《水滸傳》CBDB MCP Annotation Demo

第一回　　張天師祈禳瘟疫　洪太尉誤走妖魔

詩曰：

絳幘人報曉籌，尚衣方進翠雲裘。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

日色纔臨仙掌動，香煙欲傍袞龍浮。朝罷須裁五色詔，佩聲歸到鳳池頭。

書院，盧錫晉以殿前都點檢至孔家鋪，見李昺自臨淮來，因問興寧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話說大宋仁宗天子在位，嘉祐三年三月三日五更三點，天子駕坐紫宸殿，受百官朝賀。但見：

祥雲迷鳳閣，瑞氣罩龍樓。含御柳拂旌旗，帶露宮花迎劍戟。天香影裏，玉簪珠履聚丹墀。仙樂聲中，襖錦衣扶御駕。珍珠簾捲，黃金殿上現金轝。鳳尾扇開，白玉前停寶輦。隱隱淨鞭三下響，層層文武兩班齊。

當有殿頭官喝道：『有事出班早奏，無事捲簾退朝。』只見班部叢中，宰相趙哲，參政文彥博，出班奏曰：『目今京師瘟疫盛行，民不聊生，傷損軍民多矣。伏望陛下釋罪寬恩，省刑薄稅，以禳天災，救濟萬民。』天子聽奏，急翰林院隨即草詔，一面降赦天下罪囚，應有民間稅賦，悉皆赦免；一面命在京宮觀寺院，修設好事禳災。不料其年瘟疫轉盛。仁宗天子聞知，龍體不安。復會百官。眾皆計議。向那班部中，有一大臣，越班啟奏。天子看時，乃是參知政事范仲淹。拜罷起居，奏曰：『目今天災盛行，軍民塗炭，日夕不能聊生，人遭縲絏之厄。以臣愚意，要禳此災，可宣嗣漢天師星夜臨朝，就京師禁院，修設三千六百分羅天大醮，奏聞上帝，可以禳保民間瘟疫。』仁宗天子准奏。急令翰林學士草詔一道，天子御筆親書，并降御香一炷，欽差內外提點殿前太尉洪信為天使，前往江西信州龍虎山，宣請嗣漢天師張真人，星夜臨朝，祈禳瘟疫。就金殿上焚起御香，親將丹詔付與洪太尉為使，即便登程前去。洪信領了聖敕，辭別天子，不敢久停。從人背了詔書，金盒子盛了御香，帶了數十人，上了舖馬，一行部從，離了東京，取路逕投信州貴溪縣來。於路上但見：

家安國與康旼同署寧遠侯，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元光，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遙山疊翠，遠水澄清。奇花綻錦繡鋪林，嫩柳舞金絲拂地。風和日暖，時過野店山村。路直沙平，夜宿郵亭驛館。羅衣蕩漾紅塵內，駿馬驅馳紫陌中。

且說太尉洪信擎御書丹詔，一行人從上了路途，夜宿郵亭，朝行驛站，遠程近接，渴飲飢餐，不止一日，來到江西信州。大小官員，出郭迎接。隨即差人報知龍虎山上清宮住持道，准備接詔。次日，位官同送太尉到於龍虎山下。只見上清宮許多道，鳴鐘擊鼓，香花燈燭，幢幡寶蓋，一派仙樂，都下山來迎接丹詔，直至上清宮前下馬。太尉看那宮殿時，端的是好座上清宮！但見：

青松屈曲，翠柏陰森。門懸額金書，戶列靈符玉篆。虛皇壇畔，依稀垂柳名花；煉藥爐邊，掩映蒼松老檜。左壁廂天丁力士，參隨太乙真君；右勢下玉女金童，簇捧定紫微大帝。披髮仗劍，北方真武踏龜蛇；靸履頂冠，南極老人伏龍虎。前排二十八宿星君，後列三十二帝天子。砌下流水潺湲，牆院後好山環繞。鶴生丹頂，龜長綠毛，樹梢頭獻蒼猿，莎草內銜芝白鹿。三清殿上，鳴金鐘道士步虛；四聖堂前，敲玉磬真人禮斗。獻香臺砌，彩霞光射碧琉璃；召將瑤壇，赤日影搖紅瑪瑙。早來門外祥雲現，疑是天師送老君。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司徒恂據碑記，葛寔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當下上至住持真人，下及道童侍從，前迎後引，接至三清殿上，請將詔書居中供養。洪太尉便問監宮真人道：『天師今在何處？』住持真人向前道：『好教太尉得知：這代祖師，號曰虛靖天師，性好清高，倦於迎送，自向龍虎山頂，結一茅菴，修真養性。因此不住本宮。』太尉道：『目今天子宣詔，如何得見？』真人答道：『容：詔權供在殿上。貧道等亦不敢開讀。且請太尉到方丈獻茶，再煩計議。』當時將丹詔供養在三清殿上，與眾官都到方丈。太尉居中坐下，執事人等獻茶，就進齋供，水陸俱備。齋罷，太尉再問真人道：『既然天師在山頂菴中，何不人請將下來相見，開宣丹詔？』真人道：『太尉，這代祖師，雖在山頂，其實道行非常，清高自在，倦惹凡塵。能駕霧興雲，跡不定，未嘗下山。貧道等如常亦難得見。怎生教人請得下來！』太尉道：『似此如何得見！目今京師瘟疫盛行，今上天子特遣下官為使，捧御書丹詔，親奉龍香，來請天師，要做三千六百分羅天大醮，以禳天災，救濟萬民。似此怎生奈何？』真人道：『朝廷天子，要救萬民，只除是太尉辦一點志誠心，齋戒沐浴，更換布衣，休帶從人，自背詔書，焚燒御香，步行上山禮拜，叩請天師，方許得見。如若心不志誠，空走一遭，亦難得見。』太尉聽說，便道：『俺從京師食素到此，如何心不志誠！既然恁地，依你說，明日絕早上山。』當晚各自權歇。次日五更時分，眾道士起來，備下香湯齋供，請太尉起來，香湯沐浴，換了一身新鮮布衣，下穿上麻鞋草履，吃了素齋，取過丹詔，用黃羅包袱，背在脊梁上。手裏提銀手爐，降降地燒御香。許多道人等，送到後山，指與路徑。真人又稟道：『太尉要救萬民，休生退悔之心，只顧志誠上去。』太尉別了人，口誦天尊寶號，縱步上山來。將至半山，望見大頂直侵霄漢，果然好座大山。正是：

根盤地角，頂接天心。遠觀磨斷亂雲痕，近看平吞明月魄。高低不等謂之山，側石通道謂之岫，孤嶺崎嶇謂之路，上面極平謂之頂，頭圓下壯謂之巒，隱虎藏豹謂之穴，隱風隱雲謂之岩，高人隱居謂之洞，有境有界謂之府，樵人出沒謂之徑，能通車馬謂之道，流水有聲謂之澗，古渡源頭謂之溪，巖崖滴水謂之泉。左壁為掩，右壁為映。出的是雲，納的是霧。維尖像小，崎峻似峭，懸空似險，削如平。千峰競秀，萬壑爭流。瀑布斜飛，藤蘿倒掛。虎嘯時風生谷口，猿啼時月墜山腰。恰似青黛染成千塊玉，碧紗籠罩萬堆。

太和之歲，翊衛大督議於洋水。劉盛、棸達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江亭，虞垓以廄牧署丞至汝州直隸州，見方坦自和眾來，因問元朔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王行之與狄真同署畫繢，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永寧，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第二回　　王教頭私走延安府　九紋龍大鬧史家村

詩曰：

千古幽扃一旦開，天罡地煞出泉臺。自來無事多生事，本為禳惹。

社稷從今雲擾擾，兵戈到處鬧垓垓。高俅奸佞雖堪恨，洪信從今釀禍胎。

書院，沈璋寶以督標前營把總至南華，見韓魏自袁坑鋪來，因問長安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話說當時住持真人對洪太尉說道：『太尉不知，此殿中當初是祖老天師洞玄真人傳下法符，囑付道：「此殿內鎮鎖三十六員天罡星，七十二座地煞星，共是一伯單八個魔君在裏面。上立石碑，鑿龍章鳳篆天符，鎮住在此。若還放他出世，必惱下方生靈。」如今太尉走了，怎生是好！他日必為後患。』洪太尉聽罷，渾身冷汗，捉顫不住。急急收拾行李，引了從人，下山回京。真人并道送官已罷，自回宮內，修整殿宇，立石碑，不在話下。再說洪太尉在路上分付從人，教把走妖魔一節，休說與外人知道，恐天子知而見責。於路無話，星夜回至京師。進得汴梁城，聞人所說，天師在東京禁院，做了七晝夜好事，普施符籙，禳救災病，瘟疫盡消，軍民安泰。天師辭朝，乘鶴駕雲，自回龍虎山去了。洪太尉次日早朝，見了天子，奏說：『天師乘鶴駕雲，先到京師。臣等驛站而來，纔得到此。』仁宗准奏，賞賜洪信，復還舊職，亦不在話下。後來仁宗天子在位共四十二年晏駕，無有太子，傳位濮安懿王允讓之子，太祖皇帝的孫，立帝號曰英宗。在位四年，傳位與太子神宗天子，在位一十八年，傳位與太子哲宗皇帝登基。那時天下盡皆太平，四方無事。且說東京開封府汴梁宣武軍，一個浮浪破落戶子弟，姓高，排行第二。自小不成家業，只好刺鎗使棒。最是踢得好腳氣毬。京師人口順，不叫高二，都叫他做高毬。後來發跡，便將氣毬那字，去了毛傍，添作立人，便改作姓高名俅。這人吹彈歌舞，刺鎗使棒，相撲頑耍，頗能詩書詞賦。若論仁義禮智，信行忠良，是不會。只在東京城裏城外幫閑。因幫了一個生鐵王員外兒子使錢，每日三瓦兩舍，風花雪月，被他父親開封府裏告了一紙文狀。府尹把高俅斷了四十脊杖，迭配出界發放。東京城裏人民，不許容他在家宿食。高俅無計奈何，只得來淮西臨淮州，投★一個開賭坊的閑漢柳大郎，名喚柳世權。他平生專好惜客養閑人，招納四方干隔澇漢子。高俅投托得柳大郎家，一住三年。後來哲宗天子因拜南郊，感得風調雨順，放寬恩大赦天下。那高俅在臨淮州因得了赦宥罪犯，思鄉要回東京。這柳世權和東京城裏金梁橋下開生藥鋪的董將士是親戚，寫了一封書札，收拾些人事盤，發高俅回東京，投★董將士家過活。當時高俅辭了柳大郎，背上包裹，離了臨淮州，迤回到東京。竟來金梁橋下董生藥家，下了這封書。董將士一見高俅，看了柳世權來書，自肚裏尋思道：『這高俅，我家如何安得他！若是個志誠老實的人，可以容他在家出入，也教孩兒們學些好。他是個幫閑的破落戶，沒信行的人，亦且當初有過犯來，被開封府斷配出境的人。倘或留住在家中，倒惹得孩兒們不學好了。待不收留他，又撇不過柳大郎面皮。』當時只得權且歡天喜地相留在家宿歇。每日酒食管待。住了十數日，董將士思量出一個緣由。將出一套衣服，寫了一封書簡，對高俅說道：『小人家下，螢火之光，照人不亮，恐後了足下。我轉薦足下與小蘇學士處，久後也得個出身。足下意內如何？』高俅大喜，謝了董將士。董將士使個人，將書簡，引領高俅逕到學士府內。門吏轉報小蘇學士，出來見了高俅，看罷來書，知道高俅原是幫閑浮浪的人，心下想道：『我這里如何安得他！不如做個人情，薦他去駙馬王晉卿府裏做個親隨。人都喚他做小王都太尉，便喜歡這樣的人。』當時回了董將士書札，留高俅在府裏，住了一夜。次日，寫了一封書呈，使個幹人，送高俅去那小王都太尉處。這太尉乃是哲宗皇帝妹夫，神宗皇帝的駙馬。他喜愛風流人物，正用這樣的人。一見小蘇學士差人馳書，送這高俅來，拜見了，便喜。隨即寫回書，收留高俅在府內做個親隨。自此高俅遭際在王都尉府中，出入如同家人一般。自古道：『日遠日疏，日親日近。』忽一日，小王都太尉慶誕生辰，分付府中安排筵宴，專請小舅端王。這端王乃是神宗天子第十一子，哲宗皇帝御弟，見掌東駕，排號九大王。是個聰明俊俏人物。這浮浪子弟門風，幫閑之事，無一般不曉，無一般不會，更無般不愛，更兼琴棋書畫，儒釋道教，無所不通；踢毬打彈，品竹調絲，吹彈歌舞，自不必說。當日王都尉府中准備筵宴，水陸俱備。但見：

香焚寶鼎，花插金瓶。仙音院競奏新聲，教坊司頻逞妙藝。水晶壺內，盡都是紫府瓊漿；琥珀盃中，滿泛瑤池玉液。玳瑁盤堆仙桃異果，玻璃碗供熊掌駝蹄。鱗鱗膾切銀絲，細細茶烹玉蕊。紅裙舞女，盡隨象板鸞簫；翠袖歌姬，簇捧定龍笙鳳管。兩行珠翠立前，一派笙歌臨座上。

且說這端王來王都尉府中赴宴。都尉設席，請端王居中坐定。太尉對席相陪。酒進數盃，食供兩套。那端王起身淨手。偶來書院裏少歇，猛見書案上一對兒羊脂玉碾成的鎮紙獅子，極是做得好，細巧玲瓏。端王拿起獅子，不落手看了一回，道：『好！』王都尉見端王心愛，便說道：『再有一個玉龍筆架，也是這個匠人一手做的，不在手頭。明日取來，一併相送。』端王大喜道：『深謝厚意。想那筆架必是更妙。』王都尉道：『明日取出來，送至宮中便見。』端王又謝了。兩個依舊入席飲宴。至暮，盡醉方散。端王相別回宮去了。次日，小王都太尉取出玉龍筆架和兩個鎮紙玉獅子，一個小金盒子盛了，用黃羅包袱包了，寫了一封書呈，使高俅送去。高俅領了王都尉鈞旨，將兩般玉玩器，懷中揣了書呈，逕投端王宮中來。把門官吏轉報與院公。沒多時，院公出來問：『你是那個府裏來的人？』高俅施禮罷，答道：『小人是王駙馬府中，特送玉玩器來進大王。』院公道：『殿下在庭心裏和小黃門踢氣毬。你自過去。』高俅道：『相煩引進。』院公引到庭前。高俅看時，見端王頭戴軟紗唐巾，身穿紫龍袍，腰繫文武雙穗，把龍袍前襟拽扎起，揣在兒邊，足穿一雙嵌金線飛鳳靴。三五個小黃門，相伴蹴氣毬。高俅不敢過去衝撞，立在從人背後伺候。也是高俅合當發跡，時運到來，那箇氣毬騰地起來，端王接個不，向人叢裏直滾到高俅身邊。那高俅見氣毬來，也是一時的膽量，使個鴛鴦拐踢還端王。端王見了，大喜，便問道：『你是甚人？』高俅向前跪下道：『小的是王都尉親隨，受東人使令，送兩般玉玩器來進獻大王。有書呈在此拜上。』端王聽罷，笑道：『姐夫直如此掛心。』高俅取出書呈進上。端王開盒子看了玩器，都遞與堂候官收了去。那端王且不理玉玩器下落，先問高俅道：『你原來會踢氣毬。你喚做甚麼？』高俅叉手跪覆道：『小的叫做高俅。胡踢得幾。』端王道：『好！你便下來踢一回耍。』高俅拜道：『小的是何等樣人，敢與恩王下。』端王道：『這是齊雲社，名為天下圓。但踢何傷。』高俅再拜道：『怎敢！』三回五次告辭。端王定要他踢。高俅只得叩頭謝罪，解膝下。纔踢幾，端王喝采。高俅只得把平生本事都使出來，奉呈端王。那身分模樣，這氣毬一似鰾膠粘在身上的。端王大喜，那里肯放高俅回府去。就留在宮中，過了一夜。次日，排個筵會，專請王都尉宮中赴宴。說王都尉當日晚不見高俅回來，正疑思間，只見次日門子報道：『九大王差人來傳令旨，請太尉到宮中赴宴。』王都尉出來，見了幹人，看了令旨，隨即上馬，來到九大王府前，下馬入宮來，見了端王。端王大喜，稱謝兩般玉玩器。入席飲宴間，端王說道：『這高俅踢得兩好氣毬，孤欲索此人做親隨，如何？』王都尉答道：『殿下既用此人，就留在宮中伏侍殿下。』端王歡喜，執盃相謝。二人又閑話一回。至晚席散，王都尉自回駙馬府去。不在話下。且說端王自從索得高俅做伴之後，就留在宮中宿食。高俅自此遭際端王，每日跟，寸步不離。在宮中，未及兩個月，哲宗皇帝晏駕，無有太子。文武百官商議，冊立端王為天子，立帝號曰徽宗，便是玉清教主徽妙道君皇帝。登基之後，一向無事。忽一日，與高俅道：『朕欲要舉你，但有邊功，方可陞遷。先教樞密院與你入名，只是做隨駕遷轉的人。』後來，沒半年之間，直舉高俅做到殿帥府太尉職事。且說高俅得做了殿帥府太尉，選揀吉日良辰，去殿帥府裏到任。所有一應合屬公吏衙將，都軍禁軍，馬步人等，盡來參拜，各呈手本，開報花名。高殿帥一一點過。於內只欠一名八十萬禁軍教頭王進。半月之前，已有病狀在官，患病未痊，不曾入衙門管事。高殿帥大怒，喝道：『胡說！既有手本呈來，不是那抗拒官府，搪塞下官。此人即係推病在家。快與我拿來。』隨即差人到王進家來，捉拿王進。且說這王進無妻子，止有一個老母，年已六旬之上。牌頭與教頭王進說道：『如今高殿帥新來上任，點你不。軍正司稟說染患在家，見有病患狀在官。高殿帥焦燥，那里肯信，定要拿你。只道是教頭詐病在家。教頭只得去走一遭。若還不去，定連累人。小人也有罪犯。』王進聽罷，只得捱病來，進得殿帥府前，參見太尉，拜了四拜，躬身唱個喏起來，立在一邊。高俅道：『你那便是都軍教頭王昇的兒子。』王進稟道：『小人便是。』高俅喝道：『這！你爺是街市上使花棒賣藥的，你省的甚麼武藝！前官沒眼，參你做個教頭。如何敢小覷我，不伏俺點視！你托誰的勢要，推病在家，安閑快樂！』王進告道：『小人怎敢！其實患病未痊。』高太尉道：『賊配軍！你既害病，如何來得？』王進又告道：『太尉呼喚，安敢不來！』高殿帥大怒，喝令左右教拏下王進，『加力與我打這！』多牙將，都是和王進好的，只得與軍正司同告道：『今日是太尉上任好日頭，權免此人這一次。』高太尉喝道：『你這賊配軍！且看將之面，饒恕你今日之犯。明日和你理會。』王進謝罪罷，起來，頭看了，認得是高俅。出得衙門，嘆口氣道：『俺的性命，今番難保了！俺道是甚麼高殿帥，原來正是東京幫閑的圓社高二！比先時曾學使棒，被我父親一棒打翻，三四個月將息不起。有此之仇，他今日發跡，得做殿帥府太尉，正待要報仇。我不想正屬他管，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俺如何與他爭得！怎生奈何是好？』回到家中，悶悶不已，對娘說知此事。母子二人，抱頭而哭。娘道：『我兒，三十六，走為上。只恐沒處走。』王進道：『母親說得是。兒子尋思，也是這般計較。只有延安府老种經略相公，鎮守邊庭，他手下軍官，多有曾到京師的，愛兒子使鎗棒極多。何不逃去，投★他們。那里是用人去處，足可安身立命。』娘兒兩個商議定了。其母又道：『我兒，和你要私走，只恐門前兩個牌軍，是殿帥府撥來伏侍你的。他若得知，須走不脫。』王進道：『不妨，母親放心。兒子自有道理措置他。』當下日晚未昏，王進先叫張牌入來，分付道：『你先吃了些晚飯，我使你一處去幹事。』張牌道：『教頭使小人那里去？』王進道：『我因前日病患，許下酸棗門外岳廟裏香願。明日早要去燒炷頭香。你可今晚先去，分付廟祝，教他來日早開些廟門，等我來燒炷頭香。就要三牲獻劉李王。你就廟裏歇了等我。』張牌應先吃了晚飯，叫了安置，望廟中去了。當夜子母二人，收拾了行李衣服，細軟銀兩，做一擔兒打挾了，又裝兩個料袋袱駝，拴在馬上。等到五更天色未明，王進叫起李牌，分付道：『你與我將這些銀兩去岳廟裏，和張牌買個三牲煮熟，在那里等候，我買些紙燭隨後便來。』李牌將銀子望廟中去了。王進自去備了馬，牽出後槽，將料袋袱駝搭上，把索子拴縛牢了，牽在後門外，扶娘上了馬。家中重，都棄了。鎖上前後門，挑了擔兒，跟在馬後。趁五更天色未明，乘勢出了西華門，取路望延安府來。且說兩個牌軍，買了福物，煮熟在廟，等到巳牌，也不見來。李牌心焦，走回到家中尋時，見鎖了門。兩頭無路。尋了半日，並無有人曾見。看看待晚，岳廟裏張牌疑忌，一直★回家來，又和李牌尋了一黃昏。看看黑了，兩個見他當夜不歸，又不見了他老娘。次日，兩個牌軍，又去他親戚之家訪問，亦無尋處。兩個恐怕連累，只得去殿帥府首告：『王教頭棄家在逃，子母不知去向。』高太尉見告了，大怒道：『賊配軍在逃！看那待走那里去！』隨即押下文書，行開諸州各府，捉拿逃軍王進。二人首告，免其罪責。不在話下。且說王教頭母子二人，自離了東京，在路免不得飢餐渴飲，夜住曉行。在路上一月有餘。忽一日，天色將晚，王進挑擔兒，跟在娘的馬後，口裏與母親說道：『天可憐見，慚愧了！我子母兩個，脫了這天羅地網之厄，此去延安府不遠了。高太尉便要差人拏我，也拿不了！』子母兩個歡喜。在路上不覺錯過了宿頭。走了這一晚，不遇一處村坊，那裏去投宿是好。正沒理會處，只見遠遠地林子裏閃出一道燈光來。王進看了道：『好了！遮莫去那里陪個小心，借宿一宵，明日早行。』當時轉入林子裏來看時，是一所大莊院，一週遭都是土牆，牆外有二三伯株大柳樹。看那莊院，但見：

蕭本容與王希周同署管帶營練軍，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燕元，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前通官道，後靠溪岡。一週遭楊柳綠陰濃，四下里喬松青似染。草堂高起，盡按五運山莊，亭館低軒，直造倚山臨水。轉屋角牛羊滿地，打麥鵝鴨成。田園廣野，負傭莊客有千人。家眷軒昂，女使兒童難計數。正是：家有餘犬飽，戶多書籍子孫賢。

當時王教頭來到莊前，敲門多時，只見一個莊客出來。王進放下擔兒，與他施禮。莊客道：『來俺莊上有甚事？』王進答道：『實不相瞞，小人母子二人，貪行了些路程，錯過了宿店。來到這里，前不巴村，後不巴店。欲投貴莊借宿一宵，明日早行。依例拜納房金。萬望週全方便。』莊客道：『既是如此，且等一等，待我去問莊主太公，肯時，但歇不妨。』王進又道：『大哥方便。』莊客入去多時，出來說道：『莊主太公，教你兩個入來。』王進請娘下了馬，王進挑擔兒，就了馬，隨莊客到裏面打麥上，歇下擔兒，把馬拴在柳樹上。子母兩個直到草堂上來見太公。那太公年近六旬之上，鬚髮皆白，頭戴遮塵暖帽，身穿直縫寬衫，腰繫皂絲，足穿熟皮靴。王進見了便拜。太公連忙道：『客人休拜，且請起來。你們是行路的人，辛苦風霜，且坐一坐。』王進母子兩個禮罷，都坐定。太公問道：『你們是那里來？如何昏晚到此？』王進答道：『小人姓張，原是京師人。今來消折了本錢，無可營用，要去延安府投★親眷。不想今日路上貪行了些程途，錯過了宿店。欲投貴莊假宿一宵，來日早行。房金依例拜納。』太公道：『不妨。如今世上人，那個頂房屋走俚。你母子二位，敢未打火？』叫莊客安排飯來。沒多時，就廳上放開條卓子，莊客托出一桶盤，四樣菜蔬，一盤牛肉，鋪放卓上。先盪酒來篩下。太公道：『村落中無甚相待，休得見怪。』王進起身謝道：『小人子母，無故相擾，得蒙厚意，此恩難報。』太公道：『休這般說。且請吃酒。』一面勸了五七盃酒，搬出飯來，二人吃了。收拾碗碟，太公起身，引王進子母到客房中安歇。王進告道：『小人母親騎的頭口，相煩寄養，草料望乞應付，一發拜還。』太公道：『這個亦不妨。我家也有頭口騾馬。教莊客牽去後槽，一發喂養，草料亦不用憂心。』王進謝了，挑那擔兒，到客房裏來。莊客點上燈火，一面提湯來洗了。太公自回裏面去了。王進子母二人，謝了莊客，掩上房門，收拾歇息。次日，睡到天曉，不見起來。莊主太公來到客房前過，聽得王進子母在房中聲喚。太公問道：『客官失曉，好起了。』王進聽得，慌忙出房來見太公，施禮說道：『小人起多時了。夜來多多攪擾，甚是不當。』太公問道：『誰人如此聲喚？』王進道：『實不敢瞞太公說，老母鞍馬勞倦，昨夜心疼病發。』太公道：『既然如此，客人休要煩惱。教你老母且在老夫莊上住幾日。我有個醫心疼的方，叫莊客去縣裏撮藥來，與你老母親吃。教他放心，慢慢地將息。』王進謝了。話休絮繁，自此王進子母兩個，在太公莊上服藥，住了五七日。覺道母親病患痊了，王進收拾要行。當日，因來後槽看馬，只見空地上一個後生脫膊，刺一身青龍，銀盤也似一個面皮，約有十八九歲，拏條棒在那里使。王進看了半晌，不覺失口道：『這棒也使得好了。只是有破綻，贏不得真好漢。』那後生聽得，大怒喝道：『你是甚麼人！敢來笑話我的本事！俺經了七八個有名的師父，我不信倒不如你。你敢和我扠一扠麼？』說猶未了，太公到來，喝那後生：『不得無禮。』那後生道：『耐這笑話我的棒法。』太公道：『客人莫不會使鎗棒？』王進道：『頗曉得些。敢問長上，這後生是宅上的誰？』太公道：『是老漢的兒子。』王進道：『既然是宅內小官人，若愛學時，小人點撥他端正如何？』太公道：『恁地時，十分好。』便教那後生來拜師父。那後生那里肯拜。心中越怒道：『阿爹休聽這胡說！若吃他贏得我這條棒時，我便拜他為師。』王進道：『小官人，若是不當村時，較量一棒耍子。』那後生就空地當中，把一條棒使得風車兒似轉，向王進道：『你來！你來！怕的不筭好漢！』王進只是笑，不肯動手。太公道：『客官既是肯教小頑時，使一棒何妨。』王進笑道：『恐衝撞了令郎時，須不好看。』太公道：『這個不妨。若是打折了手，也是他自作自受。』王進道：『恕無禮。』去鎗架上拿了一條棒在手裏，來到空地上，使個旗鼓。那後生看了一看，拿條棒滾將入來，逕★王進。王進托地拖了棒便走。那後生掄棒又赶入來。王進回身，把棒望空地里劈將下來。那後生見棒劈來，用棒來隔。王進不打下來，將棒一掣，望後生懷裏直搠將來。只一繳，那後生的棒丟在一邊，撲地望後倒了。王進連忙撇了棒，向前扶住道：『休怪！休！』那後生爬將起來，便去傍邊掇條凳子，納王進坐，便拜道：『我枉自經了許多師家，原來不值半分。師父，沒奈何，只得請教。』王進道：『我子母二人，連日在此攪擾宅上，無恩可報，當以力。』太公大喜，教那後生穿了衣裳，一同來後堂坐下。叫莊客殺一個羊，安排了酒食果品之類，就請王進的母親一同赴席。四個人坐定。一面把盞，太公起身勸了一盃酒，說道：『師父如此高強，必是個教頭。小兒有眼不識泰山。』王進笑道：『奸不欺，俏不瞞。小人不姓張。俺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王進的便是。這鎗棒終日摶弄。為因新任一個高太尉，原被先父打翻，今做殿帥府太尉，懷挾舊仇，要奈何王進。小人不合屬他所管，和他爭不得。只得子母二人，逃上延安府去，投托老种經略相公處勾當。不想來到這里，得遇長上父子二位，如此看待。又蒙救了老母病患。連日管顧，甚是不當。既然令郎肯學時，小人一力奉教。只是令郎學的都是花棒，只好看，上陣無用。小人從新點撥他。』太公見說了，便道：『我兒，可知輸了。快來再拜師父。』那後生又拜了王進。太公道：『教頭在上，老漢祖居在這華陰縣界，前面便是少華山。這村便喚做史家村。村中總有三四百家，都姓史。老漢的兒子，從小不務農業，只愛刺鎗使棒。母親說他不得，嘔氣死了。老漢只得隨他性子。不知使了多少錢財，投師父教他。又請高手匠人，與他刺了這身花，肩臂胸膛，總有九條龍，滿縣人口順，都叫他做九紋龍史進。教頭今日既到這里，一發成全了他亦好。老漢自當重重謝。』王進大喜道：『太公放心。既然如此說時，小人一發教了令郎方去。』自當日為始，吃了酒食，留住王教頭子母二人在莊上。史進每日求王教頭點撥十八般武藝，一一從頭指教。那十八般武藝？

矛、鎚、弓、弩、銃、鞭、簡、劍、鏈、撾，斧、鉞并戈、戟，牌、棒與鎗、杈。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李昺據碑記，馬品藻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話說這史進每日在莊上管待王教頭母子二人，指教武藝。史太公自去華陰縣中承當里正，不在話下。不覺荏苒光陰，早過半年之上。正是：『窗外日光彈指過，席間花影坐前移。一盃未進笙歌送，下辰牌又報時。』前後得半年之上。史進把這十八般武藝，從新學得十分精熟。多得王進盡心指教，點撥得件件都有奧妙。王進見他學得精熟了，自思：『在此雖好，只是不了。』一日，想起來，相辭，要上延安府去。史進那里肯放，說道：『師父只在此間過了。小弟奉養你母子二人，以終天年，多少是好。』王進道：『賢弟，多蒙你好心，在此十分之好。只恐高太尉追捕到來，負累了你。恐教賢弟亦遭縲絏之厄，不當穩便。以此兩難。我一心要去延安府，投在老种經略處勾當。那里是鎮守邊庭，用人之際，足可安身立命。』史進并太公苦留不住，只得安排一個筵席送行。托出一盤，兩個段子，一百兩花銀謝師。次日，王進收拾了擔兒，備了馬，子母二人相辭史太公、史進，請娘乘了馬，望延安府路途進發。史進叫莊客挑了擔兒，親送十里之程，中心難捨。史進當時拜別了師父，洒淚分手，和莊客自回。王教頭依舊自挑了擔兒，跟馬，和娘兩個，自取關西路里去了。話中不說王進去投軍役；只說史進回到莊上，每日只是打熬氣力，亦且壯年，又沒老小，半夜三更起來演習武藝。白日裏只在莊後射弓走馬。不到半載之間，史進父親太公染患病症，數日不起。史進使人遠近請醫士看治，不能痊可。嗚呼哀哉，太公歿了。史進一面備棺槨盛殮，請僧修設好事，追齋理七，薦拔太公；又請道士建立齋醮，超度生天。整做了十數壇好事功果道場，選了吉日良時，出喪安葬。滿村中三四百史家莊戶，都來送喪掛孝。埋殯在村西山上祖墳內了。史進家自此無人管業。史進又不肯務農，只要尋人使家生，較量鎗棒。自史太公死後，又早過了三四個月日。時當六月中旬，炎天正熱。那一日，史進無可消遣，捉個交床，坐在打麥場邊柳陰樹下乘涼。對面松林，透過風來。史進喝采道：『好涼風！』正乘涼俚，只見一個人，探頭探腦，在那里張望。史進喝道：『作怪！誰在那里張俺莊上？』史進跳起身來，轉過樹背後。打一看時，認得是獵戶摽兔李吉。史進喝道：『李吉，張我莊內做甚麼？莫不來相頭？』李吉向前聲喏道：『大郎，小人要尋莊上矮丘乙郎吃碗酒。因見大郎在此乘涼，不敢過來衝撞。』史進道：『我且問你：往常時，你只是擔些野味來我莊上賣。我又不曾虧了你。如何一向不將來賣與我？敢是欺負我沒錢？』李吉答道：『小人怎敢！一向沒有野味，以此不敢來。』史進道：『胡說！偌大一個少華山，恁地廣闊，不信沒有個獐兒兔兒？』李吉道：『大郎原來不知。如今近日上面添了一夥強人，扎下個山寨在上面，聚集五七百個小嘍囉，有百十疋好馬。為頭那個大王，喚做神機軍師朱武，第二個喚做跳澗虎陳達，第三個喚做白花蛇楊春。這三個為頭，打家劫舍，華陰縣裏不敢捉他，出三千貫賞錢召人拏他。誰敢上去惹他。因此上，小人們不敢上山打捕野味。那討來賣。』史進道：『我也聽得說有強人。不想那們如此大弄。必然要惱人。李吉，你今後有野味時，尋些來。』李吉唱個喏，自去了。史進歸到廳前，尋思：『這們大弄，必要來薅惱村坊。』既然如此，便叫莊客揀兩頭肥水牛來殺了，莊內自有造下的好酒，先燒了一陌順溜紙，便叫莊客去請這當村裏三四百史家莊戶，都到家中草堂上，序齒坐下。教莊客一面把盞勸酒。史進對眾人說道：『我聽得少華山上有三個強人，聚集五七百小嘍囉，打家劫舍。這們既然大弄，必然早晚要來俺村中囉。我今特請你眾人來商議。倘若那們來時，各家准備。我莊上打起梆子，你眾人可各執鎗棒，前來救應。你各家有事，亦是如此。遞相救護，共保村坊。如若強人自來，都是我來理會。』人道：『我等村農，只靠大郎做主。梆子響時，誰敢不來。』當晚，人謝酒，各自分散回家，准備器械。自此，史進修整門戶牆垣，安排莊院，拴束衣甲，整頓刀馬，隄防賊寇，不在話下。且說少華山寨中三個頭領，坐定商議。為頭的神機軍師朱武，雖無本事，廣有謀略。朱武當與陳達、楊春說道：『如今我聽知華陰縣裏出三千貫賞錢召人捉我們。誠恐來時，要與他殺。只是山寨錢欠少，如何不去劫擄些來，以供山寨之用。聚積些食在寨裏，防備官軍來時，好和他打熬。』跳澗虎陳達道：『說得是。如今便去華陰縣裏，先問他借，看他如何。』白花蛇楊春道：『不要華陰縣去，只去蒲城縣，萬無一失。』陳達道：『蒲城縣人戶稀少，錢不多。不如只打華陰縣。那里人民豐富，錢廣有。』楊春道：『哥哥不知！若去打華陰縣時，須從史家村過。那個九紋龍史進，是個大蟲，不可去撩撥他。他如何肯放我們過去！』陳達道：『兄弟好懦弱！一個村坊過去不得，怎地敢抵敵官軍。』楊春道：『哥哥不可小覷了他。那人端的了得。』朱武道：『我也曾聞他十分英雄，說這人真有本事。兄弟，休去罷。』陳達叫將起來，說道：『你兩個閉了鳥嘴！長別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他只是一個人，須不三頭六臂。我不信！』喝叫小嘍囉：『快備我的馬來。如今便去先打史家莊，後取華陰縣。』朱武、楊春再三諫勸。陳達那里肯聽。隨即披掛上馬，點了一百四五十小嘍囉，鳴鑼鼓下山，望史家村去了。且說史進正在莊內整製刀馬，只見莊客報知此事。史進聽得，就莊上敲起梆子來。那莊前莊後，莊東莊西三四百史家莊戶，聽得梆子響，都拖鎗拽棒，聚起三四百人，一齋都到史家莊上。看了史進頭戴一字巾，身披朱紅甲，上穿青錦襖，下抹綠靴，腰繫皮膊，前後鐵掩心，一張弓，一壺箭，手裏拿一把三尖兩刃四竅八環刀。莊客牽過那疋火炭赤馬，史進上了馬，綽了刀，前面擺三四十壯健的莊客，後面列八九十村蠢的鄉夫，各史家莊戶，都跟在後頭，一齊納喊，直到村北路口擺開。早望見來軍。但見：

紅旗閃閃，赤幟翩翩。小嘍囉亂搠叉鎗，莽撞漢齊擔刀斧。頭巾歪整，渾如三月桃花；衲襖緊拴，似九秋落葉。箇箇圓睜橫死眼，人人輒起夜叉心。

那少華山陳達，引了人馬，飛★到山坡下，便將小嘍囉擺開。史進看時，見陳達頭戴乾紅凹面巾，身披裹金生鐵甲，上穿一領紅衲襖，穿一對吊墩靴，腰繫七尺攢線膊，坐騎一疋高頭白馬，手中橫丈八點鋼矛。小嘍囉兩勢下納喊。二員將就馬上相見。陳達在馬上看史進，欠身施禮。史進喝道：『汝等殺人放火，打家舍，犯迷天大罪，都是該死的人。你也須有耳。好大膽！直來太歲頭上動土！』陳達在馬上答道：『俺山寨裏欠少些食，欲往華陰縣借。經由貴莊，假一條路，並不敢動一根草。可放我們過去，回來自當拜謝。』史進道：『胡說！俺家見當里正，正要來拿你這夥賊。今日到來，經由我村中過，卻不拏你，到放你過去，本縣知道，須連累於我。』陳達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相煩借一條路。』史進道：『甚麼閑話！我便肯時，有一個不肯。你問得他肯，便去。』陳達道：『好漢教我問誰？』史進道：『你問得我手裏這口刀肯，便放你去。』陳達大怒道：『赶人不要赶上，休得要逞精神！』史進也怒掄手中刀，驟坐下馬，來戰陳達。陳達也拍馬挺鎗來迎史進。兩個交馬。但見：

開平之歲，十將議於博恭。康旼、嚴寅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燈下，葛寔以東京戶部副使至唐林，見宋調元自內鄉來，因問元璽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棸達與陸緯同署朮不姑國將軍，又持牒赴袁坑鋪。其牒先稱延嗣寧國，後及良鄉，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雍丘近武陟，或曰山川當道。方坦據碑記，盧錫晉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第三回　　史大郎夜走華陰縣　魯提轄拳打鎮關西

詩曰：

暑往寒來春復秋，夕陽西下水東流。時來富貴皆因命，運去貧窮亦有由。

事遇機關須進步，人當得意便回頭。將軍戰馬今何在？野草閑花滿地愁。

官署，嚴焕以秘書省著作郎至孔家鋪，見王行之自臨淮來，因問建元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話說當時史進道：『怎生是好！』朱武等三個頭領跪下道：『哥哥，你是乾淨的人，休為我等連累了。大郎可把索來綁縛我三個出去請賞，免得負累了你不好看。』史進道：『如何使得！恁地時是我賺你們來捉你請賞，枉惹天下人笑我。若是死時，與你們同死，活時同活。你等起來，放心別作緣便。且等我問個來歷緣故情由。』史進上梯子問道：『你兩個都頭，何故半夜三更來我莊上？』那兩個都頭答道：『大郎，你兀自賴哩。見有原告人李吉在這里。』史進喝道：『李吉，你如何誣告平人？』李吉應道：『我本不知，林子裡拾得王四的回書，一時間把在縣前看，因此事發。』史進叫王四問道：『你說無回書，如何又有書？』王四道：『便是小人一時醉了，忘記了回書。』史進大喝道：『畜生，怎生好！』外面都頭人等，懼怕史進了得，不敢奔入莊裡來捉人。三個頭領把手指道：『且答應外面。』史進會意，在梯子上叫道：『你兩個都頭，都不要鬧動，權退一步。我自綁縛出來，解官請賞。』那兩個都頭怕史進，只得應道：『我們都是沒事的。等你綁出來，同去請賞。』史進下梯子，來到廳前，先叫王四，帶進後園，把來一刀殺了。喝教許多莊客，把莊裡有的沒的細軟等物，即便收拾，盡教打疊起了，一壁點起三四十個火把。莊裡史進和三個頭領，全身披掛，鎗架上各人跨了腰刀，拏了朴刀，拽扎起，把莊後草屋點。莊客各自打拴了包裹。外面見裡面火起，都奔來後面看。且說史進就中堂又放起火來，大開了莊門，納聲喊，殺將出來。史進當頭，朱武、楊春在中，陳達在後，和小嘍囉并莊客，一衝一撞，指東殺西。史進卻是個大蟲，那里攔當得住。後面火光亂起，殺開條路，衝將出來。正迎兩個都頭并李吉。史進見了大怒。人相見，分外眼明。兩個都頭見頭勢不好，轉身便走。李吉也待回身，史進早到，手起一朴刀，把李吉斬做兩段。兩個都頭正待走時，陳達、楊春赶上，一家一朴刀，結果了兩個性命。縣尉驚得跑馬走回去了。眾土兵那里敢向前，各自命散了，不知去向。史進引一行人，且殺且走。官兵不敢赶來，各自散了。史進和朱武、陳達、楊春并莊客人等，都到少華山上寨內坐下，喘息方定。朱武等到寨中，忙叫小嘍囉一面殺牛宰馬，賀喜飲宴，不在話下。一連過了幾日，史進尋思：『一時間要救三人，放火燒了莊院。雖是有些細軟家財，重什物，盡皆沒了。』心內躊躇：『在此不了。』開言對朱武等說道：『我的師父王教頭在關西經略府勾當。我先要去尋他，只因父親死了，不曾去得。今來家私莊院廢盡。我如今要去尋他。』朱武三人道：『哥哥休去，只在我寨中且過幾時，又作商議。如是哥哥不願落草時，待平淨了，小弟們與哥哥重整莊院，再作良民。』史進道：『雖是你們的好情分，只是我心去意難留。我想家私什物盡已沒了。再要去重整莊院，想不能勾。我今去尋師父，也要那里討個出身，求半世快樂。』朱武道：『哥哥便只在此間做個寨主，不快活。雖然寨小，亦堪歇馬。』史進道：『我是個清白好漢，如何肯把父母遺體來點了？你勸我落草，再也休題。』史進住了幾日，定要去。朱武等苦留不住。史進帶去的莊客，都留在山寨，只自收拾了些少碎銀兩，打拴一個包裹。餘者多的，盡數寄留在山寨。史進頭戴白范陽大帽，上撒一撮紅纓，帽兒下裹一頂混青抓角軟頭巾，項上明黃摟帶，身穿一領白紵絲兩上領戰袍，腰繫一條查五指梅紅線膊，青白間道行絞，襯踏山透土多耳麻鞋，跨一口銅鈸磬口雁翎刀，背上包裹，提了朴刀，辭別朱武等三人。眾多小嘍囉都送下山來。朱武等洒淚而別，自回山寨去了。只說史進提了朴刀，離了少華山，取路投關西五路，望延安府路上來。但見：

崎嶇山嶺，寂寞孤村。披雲霧夜宿荒林，帶曉月朝登險道。落日★行聞犬吠，嚴霜早促聽雞鳴。山影將沉，柳陰漸沒。斷霞映水散紅光，日暮轉收生碧霧。溪邊漁父歸村去，野外　　　樵夫負重回。

史進在路，免不得飢餐渴飲，夜住曉行。獨自一個，行了半月之上，來到渭州。這里也有經府。『莫非師父王教頭在這里？』史進便入城來看時，依然有六街三市。只見一個小小茶坊，正在路口。史進便入茶坊裡來，揀一付座位坐了。茶博士問道：『客官吃甚茶？』史進道：『吃個泡茶。』茶博士點個泡茶，放在史進面前。史進問道：『這里經府在何處？』茶博士道：『只在前面便是。』史進道：『借問經府內有個東京來的教頭王進麼？』茶博士道：『這府裡教頭極多，有三四個姓王的，不知那個是王進？』道猶未了，只見一個大漢，大踏步入來，走進茶坊裏。史進看他時，是個軍官模樣。怎生結束？但見：

韋俊與張延誠同署翊衛大督，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天祐垂聖，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頭裹芝麻羅萬字頂頭巾，腦後兩個太原府紐絲金環，上穿一領鸚哥綠紵絲戰袍，腰繫一條文武雙股鴉青，足穿一雙鷹爪皮四縫乾黃靴。生的面圓耳大，鼻直口方，腮邊一部貉★鬍鬚。身長八尺，腰闊十圍。

那人入到茶坊裏面坐下。茶博士便道：『客官要尋王教頭，只問這個提轄便都認得。』史進慌忙起身施禮，便道：『官人請坐拜茶。』那人見了史進長大魁偉，像條好漢，便來與他施禮。兩個坐下。史進道：『小人大膽，敢問官人高姓大名。』那人道：『洒家是經略府提轄，姓魯諱個達字。敢問阿哥：你姓甚麼？』史進道：『小人是華州華陰縣人氏，姓史名進。請問官人：小人有個師父，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姓王名進，不知在此經略府中有也無？』魯提轄道：『阿哥，你莫不是史家村甚麼九紋龍史大郎？』史進拜道：『小人便是。』魯提轄連忙還禮，說道：『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你要尋王教頭，莫不是在東京惡了高太尉的王進？』史進道：『正是那人。』魯達道：『俺也聞他名字。那個阿哥不在這里。洒家聽得說他在延安府老种經略相公處勾當。俺這渭州，卻是小种經略相公鎮守。那人不在這里。你既是史大郎時，多聞你的好名字。俺且和你上街去吃盃酒。』魯提轄挽了史進的手，便出茶坊來。魯達回頭道：『茶錢洒家自還你。』茶博士應道：『提轄但吃不妨，只顧去。』兩個挽了肐膊，出得茶坊來。上街行得三五十步，只見一簇眾人，圍住白地上。史進道：『兄長，我們看一看。』分開人眾看時。中間裏一個人仗十來條桿棒，地上攤十數個膏藥，一盤子盛，插把紙標兒在上面，原來是江湖上使鎗棒賣藥的。史進看了，認的他，原來是教史進開手的師父，叫做打虎將李忠。史進就人叢中叫道：『師父，多時不見。』李忠道：『賢弟如何到這里？』魯提轄道：『既是史大郎的師父，來和俺去吃三盃。』李忠道：『待小子賣了膏藥，討了回錢，一同和提轄去。』魯達道：『誰奈煩等你！去便同去。』李忠道：『小人的衣飯，無計奈何。提轄先行，小人便尋將來。賢弟，你和提轄先行一步。』魯達焦燥，把那看的人，一推一交，便道：『這們挾屁眼撒開！不去的洒家便打。』眾人見是魯提轄，一鬨都走了。李忠見魯達兇猛，敢怒而不敢言。只得陪笑道：『好急性的人！』當下收拾了行頭藥囊，寄頓了鎗棒，三個人轉彎抹角，來到州橋之下，一個潘家有名的酒店。門前挑出望竿，掛酒，漾在空中飄蕩。怎見得好座酒肆？正是：李白點頭便飲，淵明招手回來。有詩為證：

風拂籠錦揚，太平時節日初長。能添壯士英雄膽，善解佳人愁悶腸。三尺曉垂楊柳外，一竿斜插杏花傍。男兒未遂平生志，且樂高歌入醉鄉。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韓魏據碑記，章襈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三人上到潘家酒樓上。揀個濟楚閣兒裏坐下。魯提轄坐了主位，李忠對席，史進下首坐了。酒保唱了喏。認得是魯提轄，便道：『提轄官人，打多少酒？』魯達道：『先打四角酒來。』一面舖下菜蔬果品案酒，又問道：『官人吃甚下飯？』魯達道：『問甚麼！但有，只顧賣來，一發算錢還你。這只顧來聒噪！』酒保下去，隨即盪酒上來。但是下口肉食，只顧將來，擺一卓子。三個酒至數盃，正說些閑話，較量些鎗法，說得入港，只聽得間壁閣子裏，有人哽哽咽咽啼哭。魯達焦燥，便把碟兒盞兒都丟在樓板上。酒保聽得，慌忙上來看時，見魯提轄氣憤憤地。酒保抄手道：『官人要甚東西，分付賣來。』魯達道：『洒家要甚麼！你也須認的洒家，恁地教甚麼人在間壁吱吱的哭，攪俺弟兄們吃酒？洒家須不曾少了你酒錢。』酒保道：『官人息怒。小人怎敢教人啼哭打攪官人吃酒。這個哭的，是綽酒座兒唱的父子兩人。不知官人們在此吃酒，一時間自苦了啼哭。』魯提轄道：『可是作怪！你與我喚的他來。』酒保去叫，不多時，只見兩個到來前面。一個十八九歲的婦人，背後一個五六十歲的老兒，手裏拿串拍板，都來到面前。看那婦人，雖無十分的容貌，也有些動人的顏色。但見：

鬅鬆雲髻，插一枝青玉簪兒；裊娜纖腰，繫六幅紅羅裙子。素白舊衫籠雪體，淡黃軟襪襯弓鞋。娥眉緊蹙，汪汪淚眼落珍珠；粉面低垂，細細香肌消玉雪。若非雨病雲愁，定是懷憂積恨。大體還他肌骨好，不搽脂粉也風流。

那婦人拭淚眼，向前來深深的道了三個萬福。那老兒也都相見了。魯達問道：『你兩個是那里人家？為甚啼哭？』那婦人便道：『官人不知，容奴告稟。奴家是東京人氏，因同父母來這渭州投奔親眷，不想搬移南京去了。母親在客店裏染病身故。子父二人，流落在此生受。此間有個財主，叫做鎮關西鄭大官人，因見奴家，便使強媒硬保，要奴作妾。誰想寫了三千貫文書，虛錢實契，要了奴家身體。未及三個月，他家大娘子好生利害，將奴赶打出來，不容完聚。落店主人家，追要原典身錢三千貫。父親懦弱，和他爭執不的。他又有錢有勢。當初不曾得他一文，如今那討錢來還他。沒計奈何，父親自小教得奴家些小曲兒，來這里酒樓上赶座子。每日但得些錢來，將大半還他，留些少子父們盤。這兩日酒客稀少，違了他錢限，怕他來討時受他羞恥。子父們想起這苦楚來，無處告訴，因此啼哭。不想誤觸犯了官人，望乞恕罪，高貴手。』魯提轄又問道：『你姓什麼？在那個客店裏歇？那個鎮關西鄭大官人在那里住？』老兒答道：『老漢姓金，排行第二；孩兒小字翠蓮。鄭大官人便是此間狀元橋下賣肉的鄭屠，綽號鎮關西。老漢父子兩個，只在前面東門裏魯家客店安下。』魯達聽了，道：『呸！俺只道那個鄭大官人，卻原來是殺的鄭屠！這個腌臢潑才，投托俺小种經略相公門下，做個肉舖戶，原來這等欺負人！』回頭看李忠、史進道：『你兩個且在這里，等洒家去打死了那便來。』史進、李忠抱住勸道：『哥哥息怒。明日理會。』兩個三回五次勸得他住。魯達又道：『老兒，你來，洒家與你些盤。明日便回東京去，如何？』父子兩個告道：『若是能勾得回鄉去時，便是重生父母，再長爺娘。只是店主人家如何肯放？鄭大官人須落他要錢。』魯提轄道：『這個不妨事。俺自有道理。』便去身邊摸出五兩來銀子，放在卓上，看史進道：『洒家今日不曾多帶得些出來。你有銀子，借些與俺。洒家明日便送還你。』史進道：『直甚麼，要哥哥還。』去包裹裏取出一錠十兩銀子，放在卓上。魯達看李忠道：『你也借些出來與洒家。』李忠去身邊摸出二兩來銀子。魯提轄看了，見少，便道：『也是個不爽利的人。』魯達只把這十五兩銀子與了金老，分付道：『你父子兩個將去做盤。一面收拾行李。俺明日清早來發付你兩個起身。看那個店主人敢留你！』金老并女兒拜謝去了。魯達把這二兩銀子去還了李忠。三人再吃了兩角酒，下樓來，叫道：『主人家，酒錢洒家明日送來還你。』主人家連聲應道：『提轄只顧自去，但吃不妨。只怕提轄不來賒。』三個人出了潘家酒肆，到街上分手。史進、李忠各自投客店去了。只說魯提轄回到經略府前下處，到房裏，晚飯也不吃，氣憤憤的睡了。主人家又不敢問他。再說金老得了這一十五兩銀子，回到店中，安頓了女兒。先去城外遠處覓下一輛車兒，回來收拾了行李，還了房宿錢，筭清了柴米錢，只等來日天曉。當夜無事。次早五更起來，子父兩個先打火做飯吃罷，收拾了。天色微明，只見魯提轄大踏步走入店裏來，高聲叫道：『店小二，那里是金老歇處？』小二哥道：『金公，提轄在此尋你。』金老開了房門，便道：『提轄官人裏面請坐。』魯達道：『坐甚麼！你去便去，等甚麼！』金老引了女兒，挑了擔兒，作謝提轄，便待出門。店小二攔住道：『金公那里去？』魯達問道：『他少你房錢？』小二道：『小人房錢，昨夜都筭還了。須欠鄭大官人典身錢，落在小人身上看管他哩。』魯提轄道：『鄭屠的錢，洒家自還他。你放這老兒還鄉去。』那店小二那里肯放。魯達大怒，叉開五指，去那小二臉上只一掌，打的那店小二口中吐血。再復一拳，打下當門兩個牙齒。小二扒將起來，一道走了。店主人那里敢出來攔他。金老父子兩個，忙忙離了店中，出城自去尋昨日覓下的車兒去了。且說魯達尋思，恐怕店小二赶去攔截他，且向店裏掇條凳子，坐了兩個時辰。約莫金公去的遠了，方纔起身，逕投狀元橋來。且說鄭屠開兩間門面，兩副肉案，懸掛三五片肉。鄭屠正在門前櫃身內坐定，看那十來個刀手賣肉。魯達走到門前，叫聲鄭屠。鄭屠看時，見是魯提轄，慌忙出櫃身來，唱喏道：『提轄恕罪。』便叫副手：『掇條凳子來，提轄請坐。』魯達坐下道：『奉經略相公鈞旨，要十斤精肉，切做臊子。不要見半點肥的在上頭。』鄭屠道：『使頭，你們快選好的切十斤去。』魯提轄道：『不要那等腌臢們動手，你自與我切。』鄭屠道：『說得是，小人自切便了。』自去肉案上揀了十斤精肉，細細切做臊子。那店小二把手帕包了頭，正來鄭屠家報說金老之事，見魯提轄坐在肉案門邊，不敢攏來，只得遠遠的立住在房簷下望。這鄭屠整整的自切了半個時辰，用荷葉包了，道：『提轄，教人送去？』魯達道：『送甚麼。且住，再要十斤，都是肥的，不要見些精的在上面，也要切做臊子。』鄭屠道：『纔精的，怕府裏要裹餛飩。肥的臊子何用？』魯達睜眼道：『相公鈞旨分付洒家，誰敢問他。』鄭屠道：『是合用的東西，小人切便了。』又選了十斤實膘的肥肉，也細細的切做臊子，把荷葉來包了。整弄了一早辰，得飯罷時候。那店小二那里敢過來。連那正要買肉的主顧，也不敢攏來。鄭屠道：『人與提轄拏了，送將府裏去。』魯達道：『再要十斤寸金軟骨，也要細細地★做臊子，不要見些肉在上面。』鄭屠道：『不是特地來消遣我！』魯達聽罷，跳起身來，拏那兩包臊子在手裏，睜眼看鄭屠說道：『洒家特的要消遣你！』把兩包臊子，劈面打將去，卻似下了一陣的肉雨。鄭屠大怒，兩條忿氣從底下直衝到頂門，心頭那一把無明業火，焰騰騰的按納不住，從肉案上搶了一把剔骨尖刀，托地跳將下來。魯提轄早拔步在當街上。舍并十來個火家，那個敢向前來勸。兩邊過路的人，都立住了，和那店小二也驚的呆了。鄭屠右手拏刀，左手便來要揪魯達。被這魯提轄就勢按住左手，赶將入去，望小腹上只一，騰地踢倒了在當街上。魯達再入一步，踏住胸脯，提起那錯兒大小拳頭，看這鄭屠道：『洒家始投老种經略相公，做到關西五路廉訪使，也不枉了叫做鎮關西。你是個賣肉的操刀屠戶，狗一般的人，也叫做鎮關西！你如何強騙了金翠蓮！』撲的只一拳，正打在鼻子上，打得鮮血迸流，鼻子歪在半邊，恰便似開了個油醬舖，的酸的辣的，一發都滾出來。鄭屠掙不起來。那把尖刀也丟在一邊，口裏只叫：『打得好！』魯達道：『直娘賊，還敢應口！』提起拳頭來，就眼眶際眉稍只一拳，打得眼睖縫裂，烏珠迸出，也似開了個綵帛舖的，紅的黑的絳的，都滾將出來。兩邊看的人，懼怕魯提轄，誰敢向前來勸。鄭屠當不過，討饒。魯達喝道：『咄！你是個破落戶。若是和俺硬到底，洒家倒饒了你。你如何叫俺討饒，洒家不饒你！』又只一拳，太陽上正，似做了一個全堂水陸的道，磬兒鈸兒鐃兒一齊響。魯達看時，只見鄭屠挺在地下，口裏只有出的氣，沒了入的氣，動撣不得。魯提轄假意道：『你這詐死，洒家再打。』只見面皮漸漸的變了。魯達尋思道：『俺只指望痛打這一頓，不想三拳真個打死了他。洒家須吃官司，又沒人送飯。不如及早撒開。』拔步便走。回頭指鄭屠屍道：『你詐死！洒家和你慢慢理會。』一頭，一頭大踏步去了。街坊舍并鄭屠的火家，誰敢向前來攔他。魯提轄回到下處，急急捲了些衣服盤，細軟銀兩，但是舊衣重，都棄了。提了一條齊眉短棒，奔出南門，一道走了。且說鄭屠家中眾人，救了半日不活，嗚呼死了。老小鄰人，逕來州衙告狀。正值府尹陞廳，接了狀子，看罷，道：『魯達係是經略府提轄，不敢擅自逕來捕捉兇身。』府尹隨即上轎，來到經略府前，下了轎子。把門軍士入去報知。經略聽得，教請到廳上，與府尹施禮罷。經略問道：『何來？』府尹道：『好教相公得知。府中提轄魯達，無故用拳打死市上鄭屠。不曾過相公，不敢擅自捉拏兇身。』經略聽說，吃了一驚，尋思道：『這魯達雖好武藝，只是性格鹵。今番做出人命事，俺如何護得短。須教他推問使得。』經略回府尹道：『魯達這人，原是我父親老經略處軍官。為因俺這里無人幫護，撥他來做提轄。既然犯了人命罪過，你可拿他依法度取問。如若供招明白，擬罪已定，也須教我父親知道，方可斷決。怕日後父親處邊上要這個人時，不好看。』府尹道：『下官問了情由，合行申老經略相公知道，方敢斷遣。』府尹辭了經略相公，出到府前，上了轎，回至州衙裏，陞廳坐下。便喚當日緝捕使臣，押下文書，捉拿犯人魯達。當時王觀察領了公文，將帶二十來個做公的人，逕到魯提轄下處。只見房主人道：『纔了些包裹，提了短棒出去了。小人只道奉差使，又不敢問他。』王觀察聽了，教打開他房門看時，只有些舊衣舊裳和些被臥在裏面。王觀察就帶了房主人，東西四下里去跟尋。州南走到州北，捉拿不見。王觀察又捉了兩家舍并房主人，同到州衙廳上回話道：『魯提轄懼罪在逃，不知去向。只拏得房主人并舍在此。』府尹見說，且教監下。一面教拘集鄭屠家佑人等，點了仵作行人，仰本地坊官人，并坊里正，再三檢驗已了。鄭屠家自備棺木盛殮，寄在寺院。一面疊成文案，一壁差人杖限緝捕兇身。原告人保領回家。佑杖斷有失救應。房主人并下處舍，止得個不應。魯達在，行開個海捕文書，各處追捉。出賞錢一千貫，寫了魯達的年甲貫址，畫了他的模樣，到處張掛。一干人等，放聽候。鄭屠家親人，自去做孝，不在話下。且說魯達自離了渭州，東逃西奔，似：

元光之歲，畫繢議於洋水。王希周、姚惠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失的孤雁，趁月明獨自貼天飛；漏網的活魚，乘水勢翻身衝浪躍。不分遠近，豈顧高低。心忙撞倒路行人，快有如臨陣馬。

山門，馬品藻以文穎館提調至汝州直隸州，見伊震發自和眾來，因問福聖承道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嚴寅與顧無咎同署豫國，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太和，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金壇近隆慶州，或曰山川當道。宋調元據碑記，沈璋寶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永寧之歲，稅務官議於葉勒鋪。陸緯、蕭本容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第四回　　趙員外重修文殊院　魯智深大鬧五臺山

詩曰：

躲難逃災入代州，恩人相遇喜相酬。只因法網重重布，且向空門好好修。

打坐參禪求解脫，粗茶淡飯度春秋。他年證果塵緣滿，好向彌陀國裏遊。

驛中，劉盛以巡捕北營汛兵至南華，見棸達自袁坑鋪來，因問永寧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話說當下魯提轄紐過身來看時，拖扯的不是別人，是渭州酒樓上救了的金老。那老兒直拖魯達到僻淨處，說道：『恩人，你好大膽！見今明明地張掛榜文，出一千貫賞錢捉你。你緣何去看榜。若不是老漢遇見時，不被做公的拿了。榜上見寫你年甲貌相貫址。』魯達道：『洒家不瞞你說，因為你上，就那日回到狀元橋下，正迎鄭屠那，被洒家三拳打死了。因此上在逃。一到處撞了四五十日，不想來到這里。你緣何不回東京去，也來到這里？』金老道：『恩人在上：自從得恩人救了，老漢尋得一輛車子，本欲要回東京去。又怕這趕來，亦無恩人在彼答救。因此不上東京去。隨路望北來。撞見一箇京師古鄰，來這里做買賣，就帶老漢父子兩口兒到這里。虧殺了他，就與老漢女兒做媒，結交此間一個大財主趙員外，養做外宅。衣食豐足，皆出於恩人。我女兒常常對他孤老說提轄大恩。那個員外也愛刺鎗使棒。常說道：「怎地得恩人相會一面也好。」想念如何能勾得見。且請恩人到家，過幾日再商議。』魯提轄便和金老行不得半里到門首。只見老兒揭起簾子，叫道：『我兒，大恩人在此。』那女孩兒濃粧艷裹，從裏面出來，請魯達居中坐了，插燭也似拜了六拜，說道：『若非恩人垂救，怎能勾有今日！』魯達看那女子時，另是一般丰韻，比前不同。但見：

金釵斜插，掩映烏雲；翠袖巧裁，輕籠瑞雪。櫻桃口淺暈微紅，春手半舒嫩玉。纖腰嬝娜，綠羅裙微露金蓮；素體輕盈，紅襖偏宜玉體。臉堆三月嬌花，眉掃初春嫩柳；香肌撲簌瑤臺月，翠鬢籠鬆楚岫雲。

那女子拜罷，便請魯提轄道：『恩人上樓去請坐。』魯達道：『不須生受。洒家便要去。』金老便道：『恩人既到這里，如何肯放教你便去。』老兒接了桿棒包裹，請到樓上坐定。老兒分付道：『我兒陪侍恩人坐一坐。我去安排來。』魯達道：『不消多事，隨分便好。』老兒道：『提轄恩念，殺身難報。量些粗食薄味，何足掛齒。』女子留住魯達在樓上坐地。金老下來，叫了家中新討的小，分付那個婭嬛，一面燒火，老兒和這小上街來買了些鮮魚、嫩雞、釀、肥鮓，時新子之類歸來，一面開酒，收拾菜蔬，都早擺了，搬上樓來。春臺上放下三個盞子，三雙，鋪下菜蔬子下飯等物。婭嬛將銀酒壺盪上酒來。子父二人輪番把盞。金老倒地便拜。魯提轄道：『老人家如何恁地下禮？折殺俺也！』金老說道：『恩人聽：前日老漢初到這里，寫個紅紙牌兒，旦夕一炷香，子父兩個，兀自拜哩。今日恩人親身到此，如何不拜！』魯達道：『也難得你這片心。』三人慢慢地飲酒。將及天晚，只聽得樓下打將起來。魯提轄開窗看時，只見樓下三二十人，各執白木棍棒，口裏都叫：『拏將下來！』人叢裏一個人騎在馬上，口裏大喝道：『休教走了這賊！』魯達見不是頭，拏起凳子，從樓上打將下來。金老連忙拍手叫道：『都不要動手。』那老兒搶下樓去，直至那騎馬的官人身邊，說了幾句言語。那官人笑將起來。便喝散了那二三十人各自去了。那官人下馬，入到裏面。老兒請下魯提轄來。那官人撲翻身便拜道：『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義士提轄受禮。』魯達便問那金老道：『這官人是誰？素不相識，緣何便拜洒家？』老兒道：『這個便是我兒的官人趙員外。纔只道老漢引甚麼郎君子弟在樓上吃酒，因此引莊客來打。老漢說知，方纔喝散了。』魯達道：『原來如此。怪員外不得。』趙員外再請魯提轄上樓坐定。金老重整盃盤，再備酒食相待。趙員外讓魯達上首坐地。魯達道：『洒家怎敢！』員外道：『聊表小弟相敬之禮。多聞提轄如此豪傑，今日天賜相見，實為萬幸。』魯達道：『洒家是個粗鹵漢子，又犯了該死的罪過。若蒙員外不棄貧賤，結為相識，但有用洒家處，便與你去。』趙員外大喜。動問打死鄭屠一事。說些閑話，較量些鎗法。吃了半夜酒，各自歇了。次日天明，趙員外道：『此處恐不穩便，可請提轄到弊莊住幾時。』魯達問道：『貴莊在何處？』員外道：『離此間十里多路，地名七寶村便是。』魯達道：『最好。』員外先使人去莊上，叫牽兩疋馬來。未及晌午，馬已到來。員外便請魯提轄上馬，叫莊客擔了行李。魯達相辭了金老父子二人，和趙員外上了馬。兩個並馬行程，於路說些舊話，投七寶村來。不多時，早到莊前下馬。趙員外住魯達的手，直至草堂上，分賓而坐。一面叫殺羊置酒相待。晚間收拾客房安歇。次日，又備酒食管待。魯達道：『員外錯愛，洒家如何報答？』趙員外便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如何言報答之事！』話休絮繁。魯達自此之後，在這趙員外莊上住了五七日。忽一日，兩個正在書院裏閑坐說話，只見金老急急★來莊上，逕到書院裏見了趙員外并魯提轄。見沒人，便對魯達道：『恩人，不是老漢心多。為是恩人前日，老漢請在樓上吃酒，員外誤聽人報，引領莊客來鬧了街坊，後散了。人都有些疑心，說開去。昨日有三四個做公的來鄰舍街坊打聽得緊。只怕要來村裏緝捕恩人。倘或有些失，如之奈何？』魯達道：『恁地時，洒家自去便了。』趙員外道：『若是留提轄在此，誠恐有些山高水低，教提轄怨悵。若不留提轄來，許多面皮都不好看。趙某有個道理，教提轄萬無一失，足可安身避難。只怕提轄不肯。』魯達道：『洒家是個該死的人。但得一處安身便了，做甚麼不肯！』趙員外道：『若如此，最好。離此間三十餘里，有座山，喚做五臺山。山上有一個文殊院，原是文殊菩薩道。寺裏有五七百僧人。為頭智真長老，是我弟兄。我祖上曾捨錢在寺裏，是本寺的施主檀越。我曾許下剃度一僧在寺裏。已買下一道五花度牒在此。只不曾有個心腹之人，了這條願心。如是提轄肯時，一應費用，都是趙某備辦。委實肯落髮做和尚麼？』魯達尋思：『如今便要去時，那里投★人！不如就了這條路罷。』便道：『既蒙員外做主，洒家情愿做了和尚，專靠員外照管。』當時說定了，連夜收拾衣服盤，段匹禮物，排擔了。次日早起來，叫莊客挑了。兩個取路望五臺山來，辰牌已後，早到那山下。魯提轄看那五臺山時，果然好座大山。但見：

虞垓與方坦同署十將，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咸安，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雲遮峰頂，日轉山腰。嵯峨彷彿接天關，崒嵂參差侵漢表。岩前花木，舞春風暗吐清香；洞口藤蘿，披宿雨倒懸嫩線。飛雲瀑布，銀河影浸月光寒；峭壁蒼松，鐵角鈴搖龍尾動。宜是繇揉藍染成，天生工積翠粧成。根盤直壓三千丈，氣勢平吞四百州。

趙員外與魯提轄兩乘轎子上山來。一面使莊客前去通報。到得寺前，早有寺中都寺、監寺出來迎接。兩個下了轎子，去山門外亭子上坐定。寺內智真長老得知，引首座、侍者出山門外來迎接。趙員外和魯達向前施禮。真長老打了問訊，說道：『施主遠出不易。』趙員外答道：『有些小事，特來上剎相浼。』真長老便道：『且請員外方丈吃茶。』趙員外前行，魯達跟在背後。看那文殊寺，果然是好座大剎。但見：

山門侵峻嶺，佛殿接青雲。鐘樓與月窟相連，經閣共巒對立。香積通一泓泉水，僧寮納四面霞。老僧方丈斗牛邊，禪客經堂雲霧裏。白面猿時時獻，將怪石敲響木魚；黃斑鹿日日銜花，向寶殿供養金佛。七層寶塔接丹霄，千古聖僧來大剎。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王行之據碑記，狄真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當時真長老請趙員外并魯達到方丈。長老邀員外向客席而坐。魯達便去下首坐在禪椅上。員外叫魯達付耳低言：『你來這里出家，如何便對長老坐地？』魯達道：『洒家不省得。』起身立在員外肩下。面前首座、維那、侍者、監寺、都寺、知客、書記，依次排立東西兩班。莊客把轎子安頓了，一齊搬將盒子入方丈來，擺在面前。長老道：『何故又將禮物來？寺中多有相檀越處。』趙員外道：『些小薄禮，何足稱謝。』道人、行童收拾去了。趙員外起身道：『一事啟堂頭大和尚：趙某舊有一條願心，許剃一僧在上剎。度牒詞簿都已有了。到今不曾剃得。今有這個表弟，姓魯名達，軍漢出身。因見塵世艱辛，情願棄俗出家。萬望長老收錄。慈悲，慈悲！看趙某薄面，披剃為僧。一應所用，弟子自當准備。煩望長老玉成。幸甚！』長老見說，答道：『這個是緣事，光輝老僧山門。容易，容易！且請拜茶。』只見行童托出茶來。怎見得那盞茶的好處？有詩為證：

玉金芽真絕品，僧家製造甚工夫。兔毫盞內香雲白，蟹眼湯中細浪鋪。戰退睡魔離枕席，增添清氣入肌膚。仙茶自合桃源種，不許移根傍帝都。

真長老與趙員外眾人茶罷，收了盞托。真長老便喚首座、維那，商議剃度這人。分付監寺、都寺，安排辦齋。只見首座與眾僧自去商議道：『這個人不似出家的模樣。一雙眼恰似賊一般。』眾僧道：『知客，你去邀請客人坐地，我們與長老計較。』知客出來，請趙員外、魯達到客館裏坐地。首座、僧長老說道：『纔這個要出家的人，形容醜惡，貌相兇頑，不可剃度他。恐久後累及山門。』長老道：『他是趙員外檀越的兄弟，如何別得他的面皮。你等眾人且休疑心，待我看一看。』焚起一炷信香，長老上禪椅盤膝而坐，口誦語，入定去了。一炷香過，好回來。對僧說道：『只顧剃度他。此人上應天星，心地剛直。雖然時下兇頑，命中駁雜，久後得清淨，正果非凡。汝等皆不及他。可記吾言，勿得推阻。』首座道：『長老只是護短，我等只得從他。不諫不是，諫他不從，便了。』長老叫備齋食，請趙員外等方丈會齋。齋罷，監寺打了單帳。趙員外取出銀兩，教人買辦物料。一面在寺裏做僧鞋、僧衣、僧帽、袈裟、拜具。一兩日都已完備。長老選了吉日良時，教鳴鴻鍾，擊動法鼓，就法堂內會集大。整整齊齊五六百僧人，盡披袈裟，都到法座下合掌作禮，分作兩班。趙員外取出銀錠表裏信香，向法座前禮拜了，表白宣疏已罷，行童引魯達到法座下。維那教魯達除了巾幘，把頭髮分做九路綰了，★揲起來。淨髮人先把一週遭都剃了，待剃髭鬚，魯達道：『留了這些兒還洒家也好。』眾僧忍笑不住。真長老在法座上道：『大眾聽偈。』念道：

燕元之歲，朮不姑國將軍議於博恭。張延誠、樓居明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寸草不留，六根清淨。與汝剃了，免得爭競。』

長老念罷偈言，喝一聲：『咄！盡皆剃去！』淨髮人只一刀，盡皆剃了。首座呈將度牒，上法座前請長老賜法名。長老拏空頭度牒而說偈曰：

江亭，章襈以党項部司空至唐林，見袁祖庚自內鄉來，因問永興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第五回　　小霸王醉入銷金帳　　花和尚大鬧桃花村

詩曰：

禪林★去入禪林，知己相逢義斷金。且把威風驚賊膽，謾將妙理悅禪心。

綽名久喚花和尚，道號親名魯智深。俗願了時終證果，眼前爭柰沒知音。

山門，康旼以廄牧署丞至孔家鋪，見嚴寅自臨淮來，因問延嗣寧國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話說當日智真長老道：『智深，你此間不可住了。我有一箇師弟，見在東京大相國寺住持，喚做智清禪師。我與你這封書，去投他那里，討箇職事僧做。我夜來看了，贈汝四句偈言，你可終身受用，記取今日之言。』智深跪下道：『洒家願聽偈言。』長老道：

『遇林而起，遇山而富。遇水而興，遇江而止。』

魯智深聽了四句偈言，拜了長老九拜，背了包裹、腰包、肚包，藏了書信，辭了長老并僧人，離了五臺山，逕到匠間壁客店裏歇了。等候打了禪杖、戒刀完備，就行。寺內僧得魯智深去了，無一箇不歡喜。長老教火工道人，自來收拾打壞了的金剛、亭子。過不得數日，趙員外自將若干錢物來五臺山，再塑起金剛，重修起半山亭子，不在話下。再說這魯智深就客店裏住了幾日，等得兩件家生都已完備，做了刀鞘，把戒刀插放鞘內，禪杖把漆來裹了，將些碎銀子賞了匠，背了包裹，跨了戒刀，提了禪杖，作別了客店主人并匠，行程上路。過往人看了，果然是箇莽和尚。但見：

葛寔與宋調元同署畫繢，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乾化，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皂直裰背穿雙袖，青圓斜綰雙頭。戒刀燦三尺春，深藏鞘內；禪杖揮一條玉蟒，橫在肩頭。鷺鶿腿緊繫絣，蜘蛛肚牢拴衣。嘴縫邊千條斷頭線，胸脯上露一帶膽寒毛。生成食肉魚臉，不是看經念佛人。

且說魯智深自離了五臺山文殊院，取路投東京來。行了半月之上，於路不投寺院去歇，只是客店內打火安身。白日間酒肆裏買吃。在路免不得飢渴飲，夜住曉行。一日，正行之間，貪看山明水秀，不覺天色已晚。但見：

山影深沉，槐陰漸沒。綠楊影裏，時聞鳥雀歸林。紅杏村中，每見牛羊入圈。落日帶煙生碧霧，斷霞映水散紅光。溪邊釣叟移舟去，野外村童跨犢歸。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棸達據碑記，陸緯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魯智深因見山水秀麗，貪行了半日，赶不上宿頭，路中又沒人作伴，那里投宿是好。又赶了三二十里田地，過了一條板橋，遠遠地望見一簇紅霞，樹木叢中，閃一所莊院。莊後重重疊疊，都是亂山。魯智深道：『只得投莊上去借宿。』逕★到莊前看時，見數十個莊家，忙忙急急，搬東搬西。魯智深到莊前，倚了禪杖，與莊客打個問訊。莊客道：『和尚，日晚來我莊上做甚的？』智深道：『小僧赶不上宿頭，欲借貴莊投宿一宵，明早便行。』莊客道：『我莊上今夜有事，歇不得。』智深道：『胡亂借洒家歇一夜，明日便行。』莊客道：『和尚快走，休在這里討死。』智深道：『也是怪哉！歇一夜打甚麼不緊，怎地便是討死？』莊家道：『去便去，不去時，便捉來縛在這里。』魯智深大怒道：『你這村人，好沒道理！俺又不曾說甚的，便要綁縛洒家。』莊家們也有的，也有勸的。魯智深提起禪杖，待要發作，只見莊裏走出一個老人來。但見：

髭鬚似雪，髮鬢如霜。行時腰曲頭低，坐後耳聾眼暗。頭裏三山煖帽，足穿四縫寬靴。腰間絛繫佛頭青，身上羅衫魚肚白。好似山前都土地，正如海底老龍君。

那老人年近六旬之上，拄一條過頭拄杖，走將出來，喝問莊客：『你們甚麼？』莊客道：『可奈這個和尚要打我們。』智深便道：『小僧是五臺山來的和尚，要上東京去幹事。今晚趕不上宿頭，借貴莊投宿一宵。莊家那無禮，要綁縛洒家。』那老人道：『既是五臺山來的僧人，隨我進來。』智深跟那老人直到正堂上，分賓主坐下。那老人道：『師父休要怪，莊家們不省得師父是活佛去處來的，他作繁華一例相看。老漢從來敬重佛天三寶。雖是我莊上今夜有事，權且留師父歇一宵了去。』智深將禪杖倚了，起身打個問訊，謝道：『感承施主。小僧不敢動問貴莊高姓？』老人道：『老漢姓劉。此間喚做桃花村。鄉人都叫老漢做桃花莊劉太公。敢問師父俗姓，喚做甚麼諱字？』智深道：『俺的師父是智真長老，與俺取了箇諱字。因洒家姓魯，喚做魯智深。』太公道：『師父請吃些晚飯。不知肯吃葷腥也不？』魯智深道：『洒家不忌葷酒。遮莫甚麼渾清白酒，都不揀選，牛肉狗肉，但有便吃。』太公道：『既然師父不忌葷酒，先叫莊客取酒肉來。』沒多時，莊客掇張卓子，放下一盤牛肉，三四樣菜蔬，一雙，放在魯智深面前。智深解下腰包、肚包坐定。那莊客鏇了一壺酒，拏一隻盞子，篩下酒與智深吃。這魯智深也不謙讓，亦不推辭。無一時，一壺酒，一盤肉，都吃了。太公對席看見，呆了半晌。莊客搬飯來，又吃了。過卓子，太公分付道：『胡亂教師父在外面耳房中歇一宵。夜間如若外面熱，不可出來窺望。』智深道：『敢問貴莊今夜有甚事？』太公道：『非是你出家人閑管的事。』智深道：『太公緣何模樣不甚喜歡？莫不怪小僧來攪擾你麼？明日洒家算還你房錢便了。』太公道：『師父聽說：我家如常齋僧布施，那爭師父一個。只是我家今夜小女招夫，以此煩惱。』魯智深呵呵大笑道：『男大須婚，女大必嫁。這是人倫大事，五常之禮。何故煩惱？』太公道：『師父不知。這頭親事，不是情願與的。』智深大笑道：『太公，你也是個痴漢。既然不兩相情願，如何招贅做個女？』太公道：『老漢止有這個小女，今年方得一十九歲。被此間有座山，喚做桃花山。近來山上有兩個大王扎了寨柵，聚集五七百人，打家劫舍。此間青州官軍捕盜，禁他不得。因來老漢莊上討進奉，見了老漢女兒，撇下二十兩金子，一匹紅錦為定禮，選今夜好日，晚間來入贅老漢莊上。又和他爭執不得，只得與他。因此煩惱。非是爭師父一個人。』智深聽了道：『原來如此。小僧有個道理，教他回心轉意，不要娶你女兒，如何？』太公道；『他是個殺人不斬眼魔君，你如何能勾得他回心轉意？』智深道：『洒家在五臺山真長老處，學得說因緣。便是鐵石人也勸得他轉。今晚可教你女兒別處藏了，俺就你女兒房內說因緣，勸他便回心轉意。』太公道：『好甚好，只是不要捋虎鬚。』智深道：『洒家的不是性命？你只依俺行，並不要說有洒家。』太公道：『是好也。我家有福，得遇這個活佛下降。』莊客聽得，都吃一驚。太公問智深：『再要飯吃麼？』智深道：『飯便不要吃，有酒再將些來吃。』太公道：『有，有！』隨即叫莊客取一隻熟，大碗斟將酒來，叫智深盡意吃了三二十碗。那隻熟也吃了。叫莊客將了包裹，先安放房裏，提了禪杖，帶了戒刀，問道：『太公，你的女兒躲過了不曾？』太公道：『老漢已把女兒寄送在舍莊裏去了。』智深道：『引洒家新婦房內去。』太公引至房邊，指道：『這裏面便是。』智深道：『你們自去躲了。』太公與莊客自出外面，安排筵席。智深把房中一椅獨卓，都掇過了。將戒刀放在床頭，禪杖把來倚在床邊。把銷金帳子下了，脫得赤條條地，跳上床去坐了。太公見天色看看黑了，叫莊客前後點起燈燭熒煌，就打麥場上放下一條卓子，上面擺香花燈燭。一面叫莊客大盤盛肉，大壺溫酒。約莫初更時分，只聽得山邊鑼鳴響。這劉太公懷鬼胎，莊家們都★兩把汗，盡出莊門外看時，只見遠遠地四五十火把，照曜如同白日，一簇人馬，飛★莊上來。但見：

天祐垂聖之歲，豫國議於洋水。方坦、盧錫晉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霧鎖青山影裏，滾出一夥沒頭神。迷綠樹林邊，擺幾行爭食鬼。人人兇惡，個個猙獰。頭巾都戴茜根紅，衲襖盡披楓葉赤。纓鎗對對，圍遮定吃人心肝的小魔王。梢棒雙雙，簇捧不養爹娘的真太歲。高聲齊道賀新郎，山上大來下馬。

劉太公看見，便叫莊客大開莊門，前來迎接。只見前遮後擁，明晃晃的都是器械、旗鎗，盡把紅綠絹帛縛，小嘍囉頭巾邊亂插野花。前面擺四五對紅紗燈籠，照馬上那個大王。怎生打扮？但見：

頭戴撮尖乾紅凹面巾，鬢傍邊插一枝羅帛像生花。上穿一領圍虎體挽絨金繡綠羅袍，腰繫一條稱狼身銷金包肚紅膊。一雙對掩雲跟牛皮靴，騎一匹高頭捲毛大白馬。

廨舍，狄真以掌醫監經歷至汝州直隸州，見家安國自和眾來，因問興寧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樓居明與司徒恂同署稅務官，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元光，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第六回　　九紋龍剪逕赤松林　　魯智深火燒瓦罐寺

詩曰：

萍浪跡入東京，行盡山林數十程。古剎今番經火，中原從此動刀兵。

相國寺中重掛搭，種蔬園內且經營。自古白雲無去住，幾多變化任縱橫。

城東，王希周以東京戶部副使至南華，見姚惠自袁坑鋪來，因問太和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話說魯智深走過數個山坡，見一座大松林，一條山路。隨那山路行去，走不得半里，頭看時，見一所敗落寺院，被風吹得鈴鐸響。看那山門時，上有一面舊朱紅牌額，內有四個金字，都昏了，寫：『瓦罐之寺』。又行不得四五十步，過座石橋。再看時，一座古寺，已有年代。入得山門裏，仔細看來，雖是大剎，好生崩損。但見：

鐘樓倒塌，殿宇崩摧。山門盡長蒼苔，經閣都生碧蘚。釋迦佛蘆芽穿膝，渾如在雪嶺之時；觀世音荊棘身，似守香山之日。諸天壞損，懷中鳥雀營巢。帝釋欹斜，口內蜘蛛結網。方丈淒涼，廊房寂寞。沒頭羅漢，這法身也受殃。拆背金剛，有神通如何施展。香積中藏兔穴，龍華臺上印狐。

魯智深入得寺來，便投知客寮去。只見知客寮門前大門也沒了，四圍壁落全無。智深尋思道：『這個大寺，如何敗落的恁地？』直入方丈前看時，只見滿地都是燕子糞，門上一把鎖鎖。鎖上盡是蜘蛛網。智深把禪杖就地下搠，叫道：『過往僧人來投齋。』叫了半日，沒一個答應。回到香積下看時，鍋也沒了，頭都塌損。智深把包裹解下，放在監齋使者面前，提了禪杖，到處尋去。尋到房後面一間小屋，見幾個老和尚坐地，一個個面黃肌瘦。智深喝一聲道：『你們這和尚好沒道理！由洒家叫喚，沒一個應。』那和尚搖手道：『不要高聲。』智深道：『俺是過往僧人，討頓飯吃，有甚利害。』老和尚道：『我們三日不曾有飯落肚，那里討飯與你吃。』智深道：『俺是五臺山來的僧人，粥也胡亂請洒家吃半碗。』老和尚道：『你是活佛去處來的僧，我們合當齋你。爭奈我寺中僧走散，並無一粒齋。老僧等端的餓了三日。』智深道：『胡說，這等一個大去處，不信沒齋。』老和尚道：『我這里是個非細去處。只因是十方常住，被一個雲遊和尚引一個道人來此住持，把常住有的沒的都毀壞了。他兩個無所不為。把僧趕出去了。我幾個老的走不動，只得在這里過。因此沒吃飯。』智深道：『胡說，量他一個和尚，一個道人，做得甚事，不去官府告他。』老和尚道：『師父，你不知，這里衙門又遠，便是官軍也禁不的他。這和尚、道人，好生了得。都是殺人放火的人。如今向方丈後面一個去處安身。』智深道：『這兩個喚做甚麼？』老和尚道：『那和尚姓崔，法號道成，綽號生鐵佛。道人姓丘，排行小乙，綽號飛天夜叉。這兩個那里似個出家人，只是綠林中強賊一般，把這出家影占身體。』智深正問間，猛聞得一陣香來。智深提了禪杖，踅過後面，打一看時，見一個土，一個草蓋，氣騰騰撞將起來。智深揭起看時，煮一鍋粟米粥。智深道：『你這幾個老和尚沒道理！只說三日沒吃飯，如今見煮一鍋粥。出家人何故說謊？』那幾個老和尚吃智深尋出粥來，只叫苦。把碗、楪、鈴頭、杓子、水桶，都搶過了。智深肚飢，沒奈何，見了粥要吃，沒做道理處。只見邊破漆春臺，只有些灰塵在上面。智深見了，人急智生。便把禪杖倚了，就邊拾把草，把春臺揩抹了灰塵。雙手把鍋掇起來，把粥望春臺只一傾。那幾個老和尚都來搶粥吃。纔吃幾口，被智深一推一交，倒的倒了，走的走了。智深卻把手來捧那粥吃。纔吃幾口，那老和尚道：『我等端的三日沒飯吃。纔去村里抄化得這些粟米，胡亂熬些粥吃，你又吃我們的。』智深吃五七口，聽得了這話，便撇了不吃。只聽的外面有人嘲歌。智深洗了手，提了禪杖，出來看時，破壁子裏望見一個道人，頭戴皂巾，身穿布衫，腰繫雜色，穿麻鞋，挑一擔兒。一頭是一個竹籃兒，裏面露些魚尾并荷葉托些肉，一頭擔一瓶酒，也是荷葉蓋。口裏嘲歌。唱道：

馬品藻與伊震發同署朮不姑國將軍，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元朔，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你在東時我在西，你無男子我無妻。我無妻時猶閑可，你無夫時好孤恓。』

那幾個老和尚赶出來，指與智深道：『這個道人便是飛天夜叉丘小乙。』智深見指說了，便提禪杖，隨後跟去。那道人不知智深在後面跟來，只顧走入方丈後墻裏去。智深隨即跟到裏面看時，見綠槐樹下，放一條卓子，舖些盤饌，三個盞子，三雙子，當中坐一個胖和尚。生的眉如漆刷，眼似黑墨，肐的一身橫肉，胸脯下露出黑肚皮來。邊廂坐一個年幼婦人。那道人把竹籃放下，也來坐地。智深走到面前。那和尚吃了一驚，跳起身來，便道：『請師兄坐，同吃一盞。』智深提禪杖道：『你這兩個如何把寺來廢了？』那和尚便道：『師兄請坐，聽小僧說。』智深睜眼道：『你說！你說！』那和尚道：『在先弊寺十分好個去處，田莊又廣，僧極多。只被廊下那幾個老和尚吃酒撒潑，將錢養女，長老禁約他們不得，又把長老排告了出去。因此把寺來都廢了。僧盡皆走散。田土已都賣了。小僧和這個道人新來住持此間。正欲要整理山門，修蓋殿宇。』智深道：『這婦人是誰？在這里吃酒？』那和尚道：『師兄容：這個娘子，他是前村王有金的女兒。在先他的父親是本寺檀越。如今消乏了家私。近日好生狼狽，家間人口都沒了。丈夫又患病。因來敝寺借米，小僧看施主檀越面，取酒相待，別無他意。只是敬禮。師兄休聽那幾個老畜生說。』智深聽了他這篇話，又見他如此小心，便道：『耐幾個老僧戲弄洒家！』提了禪杖，再回香積來。這幾個老僧方纔吃些粥，正在那里，看見智深嗔忿的出來，指老和尚道：『原來是你這幾個壞了常住，猶自在俺面前說謊。』老和尚們一齊都道：『師兄休聽他說。見今養有一個婦女在那里。他恰纔見你有戒刀、禪杖，他無器械，不敢與你相爭。你若不信時，再去走遭，看他和你怎地。師兄，你自尋思：他們吃酒吃肉，我們粥也沒的吃，恰纔只怕師兄吃了。』智深道：『也說得是。』倒提了禪杖，再往方丈後來。見那門早關了。智深大怒，只一踢開了，搶入裏面看時，只見那生鐵佛崔道成，仗一條朴刀，從裏面趕到槐樹下來搶智深。智深見了，大吼一聲，輪起手中禪杖來鬥崔道成。怎見的兩個和尚比試？

一個把袈裟不，手中斜刺朴刀來；一個將直裰牢拴，掌內橫飛禪杖去。一個咬牙必剝，渾如敬德戰秦瓊。一個睜眼圓輝，好似張飛迎呂布。一個盡世不看梁武懺，一個半生懶念法華經。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嚴寅據碑記，顧無咎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那個生鐵佛崔道成手中撚朴刀，與智深併。兩個一來一往，一去一回，鬥了十四五合。那崔道成鬥智深不過，只有架隔遮攔，掣仗躲閃，抵當不住，待要走。這丘道人見他當不住，從背後拏了條朴刀，大踏步搠將來。智深正間，只聽的背後步響，又不敢回頭看他。不時見一個人影來，喝道：『有暗算的人。』叫一聲：『！』那崔道成心慌，只道他禪杖，托地跳出圈子外去。智深恰待回身，正好三個摘兒見。崔道成和丘道人兩個，又併了十合之上。智深一來肚裏無食，二來走了許多路途，三者當不的他兩個生力。只得賣個破綻，拖了禪杖便走。兩個撚朴刀，直殺出山門外來。智深又了十合，鬥他兩個不過，掣了禪杖便走。兩個赶到石橋下，坐在闌干上，再不來趕。智深走了二里，喘息方定。尋思道：『洒家的包裹放在監齋使者面前，只顧走來，不曾拿得。路上又沒一分盤，又是飢餓，如何是好。待要回去，又敵他不過。他兩個併我一個，枉送了性命。』信步望前面去。行一步，懶一步。走了幾里，見前面一個大林子，都是赤松樹。但見：

咸安之歲，攢典議於博恭。宋調元、沈璋寶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官署，陸緯以團練判官至唐林，見蕭本容自內鄉來，因問長安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盧錫晉與李昺同署殿前都點檢，又持牒赴袁坑鋪。其牒先稱燕元，後及良鄉，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雍丘近武陟，或曰山川當道。家安國據碑記，康旼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第七回　　花和尚倒拔垂楊柳　　豹子頭誤入白虎堂

詩曰：

在世為人保七旬，何勞日夜弄精神。世事到頭終有盡，浮花過眼總非真。

貧窮富貴天之命，事業功名隙裏塵。得便宜處休歡喜，遠在兒孫近在身。

官署，張延誠以文穎館提調至孔家鋪，見樓居明自臨淮來，因問開平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話說那酸棗門外三二十個潑皮破落戶中間，有兩個為頭的，一個叫做過街老鼠張三，一個叫做青草蛇李四。這兩個為頭接將來。智深也好去糞窖邊，看見這夥人都不走動，只立在窖邊，齊道：『俺特來與和尚作慶。』智深道：『你們既是鄰舍街坊，都來廨宇裏坐地。』張三、李四，便拜在地上，不肯起來。只指望和尚來扶他，便要動手。智深見了，心裏早疑忌道：『這夥人不三不四，又不肯近前來。莫不要洒家。那是倒來捋虎鬚。俺且走向前去，教那看洒家手。』智深大踏步近前去人面前來。那張三、李四便道：『小人兄弟們特來★拜師父。』口裏說，便向前去。一個來搶左，一個來搶右。智深不等他占身，右早起，騰的把李四先踢下糞窖裏去。張三恰待走，智深左早起，兩個潑皮都踢在糞窖裏掙側。後頭那二三十個破落戶，驚的目瞪痴呆，都待要走。智深喝道：『一個走的，一個下去，兩個走的，兩個下去。』潑皮都不敢動旦。只見那張三、李四在糞窖裏探起頭來。原來那座糞窖沒底似深，兩個一身臭屎，頭髮上蛆蟲盤滿，立在糞窖裏叫道：『師父饒恕我們。』智深喝道：『你那潑皮快扶那鳥上來，我便饒你人。』人打一救，攙到葫蘆架邊，臭穢不可近前。智深呵呵大笑道：『兀那蠢物！你且去菜園池子裏洗了來，和你人說話。』兩個潑皮洗了一回，人脫件衣服與他兩個穿了。智深叫道：『都來廨宇裏坐地說話。』智深先居中坐了，指人道：『你那夥鳥人，休要瞞洒家。你等都是甚麼鳥人，俺這里戲弄洒家？』那張三、李四并火伴一齊跪下說道：『小人祖居在這里，都只靠賭博討錢為生。這片菜園是俺們衣飯碗，大相國寺裏幾番使錢要奈何我們不得。師父是那里來的長老？恁的了得！相國寺裏不曾見有師父。今日我等願情伏侍。』智深道：『洒家是關西延安府老种經略相公帳前提轄官。只為殺的人多，因此情愿出家，五臺山來到這里。洒家俗姓魯，法名智深。休說你這三二十個人直甚麼，便是千軍萬馬隊中，俺敢直殺的入去出來。』潑皮喏喏連聲，拜謝了去。智深自來廨宇裏房內收拾，整頓歇臥。次日，潑皮商量，些錢物，買了十瓶酒，牽了一個豬，來請智深。都在廨宇內安排了，請魯智深居中坐了。兩邊一帶，坐定那二三十潑皮飲酒。智深道：『甚麼道理，叫你人們壞鈔。』人道：『我們有福，今日得師父在這裏，與我等人做主。』智深大喜。吃到半酣裏，也有唱的，也有說的，也有拍手的，也有笑的。正在那里喧鬨，只聽得門外老鴉哇哇的叫。人有扣齒的，齊道：『赤口上天，白舌入地。』智深道：『你們做甚麼鳥亂？』人道：『老鴉叫，怕有口舌。』智深道：『那里取這話！』那種地道人笑道：『牆角邊綠楊樹上，新添了一個老鴉巢。每日只聒到晚。』人道：『把梯子去上面拆了那巢便了。』有幾個道：『我們便去。』智深也乘酒興，都到外面看時，果然綠楊樹上一個老鴉巢。人道：『把梯子上去拆了，也得耳根清淨。』李四便道：『我與你盤上去，不要梯子。』智深相了一相，走到樹前，把直裰脫了，用右手向下，把身倒繳，把左手拔住上截，把腰只一趁，將那株綠楊樹帶根拔起。潑皮見了，一齊拜倒在地，只叫：『師父非是凡人！正是真羅漢身體！無千萬斤氣力，如何拔得起！』智深道：『打甚鳥緊。明日都看洒家演武使器械。』潑皮當晚各自散了。從明日為始，這二三十個破落戶，見智深匾匾的伏。每日將酒肉來請智深，看他演武使拳。過了數日，智深尋思道：『每日吃他們酒食多矣，洒家今日也安排些還席。』叫道人去城中買了幾般果子，沽了兩三擔酒，殺翻一口豬，一腔羊。那時正是三月盡，天氣正熱。智深道：『天色熱，』叫道人綠槐樹下舖了蘆蓆，請那許多潑皮團團坐定，大碗斟酒，大塊切肉。叫人吃得飽了，再取果子吃。酒又吃得正濃。潑皮道：『這幾日見師父演力，不曾見師父家生器械。怎得師父教我們看一看也好。』智深道：『說的是。』便去房內取出渾禪杖，頭尾長五尺，重六十二斤。人看了，盡皆吃驚，都道：『兩臂膊沒水牛大小氣力，怎使得動。』智深接過來，颼颼的使動，渾身上下，沒半點兒參差。人看了，一齊喝采。智深正使得活泛，只見牆外一個官人看見，喝采道：『端的使得好！』智深聽得，收住了手，看時，只見牆缺邊立一個官人。怎生打扮？但見：

頭戴一頂青紗抓角兒頭巾，腦後兩個白玉圈連珠鬢環。身穿一領單綠羅團花戰袍，腰繫一條雙搭尾龜背銀帶。穿一對磕爪頭朝樣皂靴，手中執一把摺疊紙西川扇子。

那官人生的豹頭環眼，燕頷虎鬚，八尺長短身材，三十四五年紀。口裏道：『這個師父端的非凡，使的好器械！』潑皮道：『這位教師喝采，必然是好。』智深問道：『那軍官是誰？』人道：『這官人是八十萬禁軍鎗棒教頭林武師，名喚林。』智深道：『何不就請來見。』那林教頭便跳入牆來。兩個就槐樹下相見了，一同坐地。林教頭便問道：『師兄何處人氏？法諱喚做甚麼？』智深道：『洒家是關西魯達的便是。只為殺的人多，情願為僧。年幼時也曾到東京，認得令尊林提轄。』林大喜，就當結義智深為兄。智深道：『教頭今日原何到此？』林答道：『恰纔與拙荊一同來間壁岳廟裏還香願。林聽得使棒，看得入眼，女使錦兒自和荊婦去廟裏燒香。林就只此間相等。不想得遇師兄。』智深道：『洒家初到這里，正沒相識。得這幾個大哥，每日相伴。如今又得教頭不棄，結為弟兄，十分好了。』便叫道人再添酒來相待。恰纔飲得三盃，只見女使錦兒，慌慌急急，紅了臉在牆缺邊叫道：『官人休要坐的，娘子在廟中和人合口。』林連忙問道：『在那里？』錦兒道：『正在五岳樓下來，撞見個詐奸不及的，把娘子攔住了不肯放。』林慌忙道：『再來望師兄，休怪休怪！』林別了智深，急跳過牆缺，和錦兒逕★岳廟裏來。搶到五岳樓看時，見了數個人，拏彈弓、吹筒、粘竿，都立在欄干邊胡梯上。一個年小的後生，獨自背立，把林的娘子攔道：『你且上樓去，和你說話。』林娘子紅了臉道：『清平世界，是何道理，把良人調戲！』林趕到跟前，把那後生肩胛只一扳過來，喝道：『調戲良人妻子，當得何罪！』恰待下拳打時，認的是本管高太尉螟蛉之子高衙內。原來高俅新發跡，不曾有親兒，無人幫助。因此過房這高阿叔高三郎兒子在房內為子。本是叔伯弟兄，與他做乾兒子。因此高太尉愛惜他。那在東京倚勢豪強，專一愛淫姤人家妻女。京師人懼怕他權勢，誰敢與他爭口，叫他做花花太歲。當時林扳將過來，認得是本管高衙內，先自手軟了。高衙內說道：『林，干你甚事，你來多管！』原來高衙內不認得他是林的娘子。若還認的時，他沒這場事。見林不動手，他發這話。多閑漢見鬧，一齊攏來勸道：『教頭休怪，衙內不認的，多有撞。』林怒氣未消，一雙眼睜★那高衙內。閑漢勸了林，和哄高衙內出廟上馬去了。林將引妻小并使女錦兒，也轉出廊下來。只見智深提禪杖，引那二三十個破落戶，大踏步搶入廟來。林見了，叫道：『師兄那里去？』智深道：『我來幫你打。』林道：『原來是本官高太尉的衙內，不認得荊婦，時間無禮。林本待要痛打那一頓，太尉面上須不好看。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林不合吃他的請受，權且讓他這一次。』智深道：『你怕他本官太尉，洒家怕他甚鳥！俺若撞見那撮鳥時，且教他吃洒家三百禪杖了去。』林見智深醉了，便道：『師兄說得是。林一時被人勸了，權且饒他。』智深道：『但有事時，便來喚洒家，與你去。』潑皮見智深醉了，扶道：『師父，俺們且去，明日再得相會。』智深提禪杖道：『阿嫂休怪！莫要笑話！阿哥，明日再得相會。』智深相別，自和潑皮去了。林領了娘子并錦兒，取路回家。心中只是鬱鬱不樂。且說這高衙內引了一班兒閑漢，自見了林娘子，又被他衝散了，心中好生迷，怏怏不樂。回到府中納悶。過了三兩日，多閑漢都來伺候。見衙內自焦，沒撩沒亂。人散了。數內有一個幫閑的，喚做乾鳥頭富安，理會得高衙內意思，獨自一個到府中伺候。見衙內在書房中閑坐，那富安走近前去道：『衙內近日面色清減，心中少樂，必然有件不悅之事。』高衙內道：『你如何省得？』富安道：『小子一猜便。』衙內道：『你猜我心中甚事不樂？』富安道：『衙內是思想那雙木的。這猜如何？』衙內笑道：『你猜得是。只沒個道理得他。』富安道：『有何難哉！衙內怕林是個好漢，不敢欺他。這個無傷。他見在帳下聽使喚，大請大受，怎敢惡了太尉。輕則便刺配了他，重則害了他性命。小閑尋思有一計，使衙內能勾得他。』高衙內聽的，便道：『自見了多少好女娘，不知怎的只愛他。心中迷，鬱鬱不樂。你有甚見識，能勾他時，我自重重的賞你。』富安道：『門下知心腹的陸虞候陸謙，他和林最好。明日衙內躲在陸虞候樓上深閣，擺下些酒食，叫陸謙去請林出來吃酒。教他直去樊樓上深閣裏吃酒。小閑便去他家對林娘子說道：「你丈夫教頭和陸謙吃酒，一時重氣，悶倒在樓上。叫娘子快去看哩。」賺得他來到樓上。婦人家水性，見了衙內這般風流人物，再些甜話兒調和他，不由他不肯。小閑這一計如何？』高衙內喝采道：『好條計！就今晚人去喚陸虞候來分付了。』原來陸虞候家只在高太尉家隔壁巷內。次日，商量了計策。陸虞候一時聽允，也沒奈何，只要小衙歡喜，顧不得朋友交情。且說林連日悶悶不已，懶上街去。已牌時，聽得門首有人叫道：『教頭在家麼？』林出來看時，是陸虞候。慌忙道：『陸兄何來？』陸謙道：『特來探望。兄何故連日街前不見？』林道：『心裏悶，不曾出去。』陸謙道：『我同兄長去吃三盃解悶。』林道：『少坐拜茶。』兩個吃了茶起身。陸虞候道：『阿嫂，我同兄長到家去吃三盃。』林娘子趕到布簾下叫道：『大哥，少飲早歸。』林與陸謙出得門來，街上閑走了一回。陸虞候道：『兄長，我們休家去，只就樊樓內吃兩盃。』當時兩個上到樊樓內，占個閣兒，喚酒保分付，叫取兩瓶上色好酒，希奇果子案酒。兩個說閑話。林嘆了一口氣。陸虞候道：『兄長何故嘆氣？』林道：『賢弟不知，男子漢空有一身本事，不遇明主，屈沉在小人之下，受這般腌臢的氣。』陸虞候道：『如今禁軍中，雖有幾個教頭，誰人及得兄長的本事。太尉又看承得好。受誰的氣？』林把前日高衙內的事告訴陸虞候一遍。陸虞候道：『衙內必不認的嫂子，如此也不打緊。兄長不必忍氣，只顧飲酒。』林吃了八九盃酒，因要小遺，起身道：『我去淨手了來。』林下得樓來，出酒店門，投東小巷內去淨了手。回身轉出巷口，只見女使錦兒叫道：『官人，尋得我苦！在這里！』林慌忙問道：『做甚麼？』錦兒道：『官人和陸虞候出來，沒半個時辰，只見一個漢子，慌慌急急奔來家裏，對娘子說道：「我是陸虞候家鄰舍。你家教頭和陸謙吃酒，只見教頭一口氣不來，便重倒了。只叫娘子且快來看視。」娘子聽得，連忙央間壁王婆看了家，和我跟那漢子去，直到太府前小巷內一家人家。上至樓上，只見卓子上擺些酒食，不見官人。恰待下樓，只見前日在岳廟裡囉娘子的那後生出來道：「娘子少坐，你丈夫來也。」錦兒慌慌下的樓時，只聽得娘子在樓上叫殺人。因此我一地裡尋官人，不見，正撞賣藥的張先生道：「我在樊樓前過，見教頭和一個人入去吃酒。」因此特★到這里。官人快去！』林見說，吃了一驚。也不顧女使錦兒，三步做一步，跑到陸虞候家。搶到胡梯上，關樓門。只聽得娘子叫道：『清平世界，如何把我良人妻子關在這里？』又聽得高衙內道：『娘子，可憐見救俺！便是鐵石人，也告的回轉。』林立在胡梯上，叫道：『大嫂開門！』那婦人聽的是丈夫聲音，只顧來開門。高衙內吃了一驚，斡開了樓窗，跳牆走了。林上的樓上，尋不見高衙內，問娘子道：『不曾被這點了？』娘子道：『不曾。』林把陸虞候家打得粉碎，將娘子下樓。出得門外看時，鄰舍兩邊都閉了門。女使錦兒接，三個人一處歸家去了。林拏了一把解腕尖刀，逕★到樊樓前去尋陸虞候，也不見了。回來他門前，等了一晚，不見回家。林自歸。娘子勸道：『我又不曾被他騙了，你休得胡做。』林道：『耐這陸謙畜生，我和你如兄若弟，你也來騙我。只怕不撞見高衙內，也照管他頭面。』娘子苦勸，那里肯放他出門。陸虞候只躲在太尉府內，亦不敢回家。林一連等了三日，並不見面。府前人見林面色不好，誰敢問他。第四日飯時候，魯智深逕尋到林家相探，問道：『教頭如何連日不見面？』林答道：『小弟少冗，不曾探得師兄。既蒙到我寒舍，本當草酌三盃，爭奈一時不能周備。且和師兄一同上街閑玩一遭，市沽兩盞如何？』智深道：『最好。』兩個同上街來，吃了一日酒。又約明日相會。自此，每日與智深上街吃酒，把這件事都放慢了。且說高衙內自從那日在陸虞候家樓上吃了那驚，跳牆脫走，不敢對太尉說知，因此在府中臥病。陸虞候和富安兩個來府裡望衙內。見他容顏不好，精神憔悴。陸謙道：『衙內何故如此精神少樂？』衙內道：『實不瞞你們說，我為林老婆，兩次不能勾得他，又吃他那一驚，這病越添得重了。眼見的半年三個月，性命難保。』二人道：『衙內且寬心，只在小人兩個身上，好歹要共那婦人完聚。只除他自縊死了便罷。』正說間，府裡老都管也來看衙內病症。只見：

章襈與袁祖庚同署豫國，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元璽，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不痒不疼，渾身上或寒或熱。沒撩沒亂，滿腹中又飽又飢。白晝忘餐，黃昏廢寢。對爺娘怎訴心中恨，見相識難遮臉上羞。七魄悠悠，等候鬼門關上去。三魂蕩蕩，安排橫死案中來。

那陸虞候和富安見老都管來問病，兩個商量道：『只除恁的。』等候老都管看病已了出來，兩個邀老都管僻淨處說道：『若要衙內病好，只除教太尉得知，害了林性命，方能勾得他老婆，和衙內在一處，這病便得好。若不如此，已定送了衙內性命。』老都管道：『這個容易。老漢今晚便太尉得知。』兩個道：『我們已有了計，只等你回話。』老都管至晚，來見太尉，說道：『衙內不害別的症，害林的老婆。』高俅道：『幾時見了他的渾家？』都管道：『便是前月二十八日，在岳廟裏見來。今經一月有餘。』又把陸虞候設的計，備細說了。高俅道：『如此因為他渾家，怎地害他。我尋思起來，若為惜林一個人時，須送了我孩兒性命，怎生是好！』都管道：『陸虞候和富安有計較。』高俅道：『既是如此，教喚二人來商議。』老都管隨即喚陸謙、富安，入到堂裏，唱了喏。高俅問道：『我這小衙內的事，你兩個有甚計較，救得我孩兒好了時，我自舉你二人。』陸虞候向前道：『恩相在上，只除如此如此使得。』高俅見說了，喝采道：『好計！你兩個明日便與我行。』不在話下。再說林每日和智深吃酒，把這件事不記心了。那一日，兩個同行到閱武坊巷口，見一條大漢，頭戴一頂抓角兒頭巾，穿一領舊戰袍，手裏拿一口寶刀，插個草標兒，立在街上，口裏自言語說道：『好不遇識者，屈沉了我這口寶刀。』林也不理會，只顧和智深說話走。那漢又跟在背後道：『好口寶刀，可惜不遇識者。』林只顧和智深走，說得入巷。那漢又在背後說道：『偌大一個東京，沒一個識的軍器的。』林聽的說，回過頭來。那漢颼的把那口刀掣將出來，明晃晃的奪人眼目。林合當有事，猛可地道：『將來看。』那漢遞將過來。林接在手內，同智深看了。但見：

清光奪目，冷氣侵人。遠看如玉沼春冰，近看似瓊臺瑞雪。花紋密布，鬼神見後心驚。氣象縱橫，奸黨遇時膽裂。太阿巨闕應難比，干將莫邪亦等閑。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姚惠據碑記，李琰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當時林看了，吃了一驚，失口道：『好刀！你要賣幾錢？』那漢道：『索價三千貫，實價二千貫。』林道：『值是值二千貫。只沒個識主。你若一千貫肯時，我買你的。』那漢道：『我急要些錢使。你若端的要時，饒你五百貫，實要一千五百貫。』林道：『只是一千貫我便買了。』那漢嘆口氣道：『金子做生鐵賣了。罷，罷！一文也不要少了我的。』林道：『跟我來家中取錢還你。』回身與智深道：『師兄且在茶房裏少待，小弟便來。』智深道：『洒家且回去，明日再相見。』林別了智深，自引了賣刀的那漢，到家去取錢與他。將銀子折算價貫，準還與他。就問那漢道：『你這口刀那里得來？』那漢道：『小人祖上留下。因為家道消乏，沒奈何將出來賣了。』林道：『你祖上是誰？』那漢道：『若說時，辱末殺人。』林再也不問。那漢得了銀兩自去了。林把這口刀，翻來復去，看了一回，喝采道：『端的好把刀！高太尉府中有一口寶刀，胡亂不肯教人看。我幾番借看，也不肯將出來。今日我也買了這口好刀，慢慢和他比試。』林當晚不落手看了一晚。夜間掛在壁上，未等天明，又去看那刀。次日巳牌時分，只聽得門首有兩個承局叫道：『林教頭，太尉鈞旨，道你買一口好刀，就叫你將去比看。太尉在府裏專等。』林聽得說道：『又是甚麼多口的報知了。』兩個承局催得林穿了衣裳，拏了那口刀，隨這兩個承局來。一路上林道：『我在府中不認的你。』兩個人說道：『小人新近參隨。』早來到府前。進得到廳前，林立住了。兩個又道：『太尉在裏面後堂內坐地。』轉入屏風，至後堂，又不見太尉。林又住了。兩個又道：『太尉直在裏面等你。叫引教頭進來。』又過了兩三重門，到一個去處，一週遭都是綠欄杆。兩個又引林到堂前，說道：『教頭，你只在此少待。等我入去太尉。』林拏刀，立在簷前。兩個人自入去了。一盞茶時，不見出來。林心疑。探頭入簾看時，只見簷前額上有四個青字，寫道：『白虎節堂』。林猛省道：『這節堂是商議軍機大事處，如何敢無故入。不是禮。』急待回身，只聽的靴履響，步鳴，一個人從外面入來。林看時，不是別人，是本管高太尉。林見了，執刀向前聲喏。太尉喝道：『林，你又無呼喚，安敢入白虎節堂！你知法度否？你手裏拿刀，莫非來刺殺下官？有人對我說：你兩三日前，拏刀在府前伺候，必有歹心。』林躬身道：『恩相，恰纔蒙兩個承局呼喚林，將刀來比看。』太尉喝道：『承局在那里？』林道：『恩相，他兩個已投堂裏去了。』太尉道：『胡說！甚麼承局敢進我府堂裏去。左右，與我拏下這。』說猶未了，傍邊耳房裏走出二十餘人，把林橫推倒拽，恰似皂鵰追紫燕，渾如猛虎啖羊羔。高太尉大怒道：『你既是禁軍教頭，法度也還不知道。因何手執利刃，故入節堂，欲殺本官。』叫左右把林推下。不知性命如何？不因此等，有分教：大鬧中原，縱橫海內，直教農夫背上添心號，漁父舟中插認旗。畢竟看林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乾化之歲，稅務官議於洋水。伊震發、嚴焕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江亭，顧無咎以教駿軍士至汝州直隸州，見韋俊自和眾來，因問建元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沈璋寶與韓魏同署督標前營把總，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天祐垂聖，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金壇近隆慶州，或曰山川當道。蕭本容據碑記，王希周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元光之歲，巡捕北營汛兵議於葉勒鋪。李昺、馬品藻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第八回　　林教頭刺配滄州道　　魯智深大鬧野林

詩曰：

頭上青天只恁欺，害人性命霸人妻。須知奸惡千般計，要使英雄一命危。

忠義縈心由秉賦，貪嗔轉念是慈悲。林合是災星退，笑高俅枉作為。

書院，方坦以党項部司空至南華，見盧錫晉自袁坑鋪來，因問元光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話說當時太尉喝叫左右排列軍校，拿下林要斬。林大叫屈。太尉道：『你來節堂有何事務？見今手裏拿利刃，如何不是來殺下官？』林告道：『太尉不喚，如何敢見。有兩個承局望堂裏去了，故賺林到此。』太尉喝道：『胡說！我府中那有承局？這不服斷遣！』喝叫左右，『解去開封府，分付滕府尹好生推問，勘理明白處決。就把寶刀封了去。』左右領了鈞旨，監押林，投開封府來。恰好府尹坐衙未退。但見：

緋羅繳壁，紫綬卓圍。當頭額掛朱紅，四下簾垂斑竹。官僚守正，戒石上刻御製四行；令史謹嚴，漆牌中書低聲二字。提轄官能掌機密，客帳司專管牌單。吏兵沉重，節級嚴威。執藤條祗候立階前，持大杖離班分左右。龐眉獄卒★沉枷，顯耀猙獰。豎目押牢提鐵鎖，施逞猛勇。戶婚詞訟，斷時有似玉衡明。鬥毆相爭，判斷恰如金鏡照。雖然一郡宰臣官，果是四方民父母。直使囚從冰上立，盡教人向鏡中行。說不盡許多威儀，似塑就一堂神道。

高太尉幹人把林押到府前，跪在階下。府幹將太尉言語對滕府尹說了。將上太尉封的那把刀，放在林面前。府尹道：『林，你是個禁軍教頭，如何不知法度，手執利刃，故入節堂？這是該死的罪犯。』林告道：『恩相明鏡，念林負屈銜。小人雖是鹵的軍漢，頗識些法度，如何敢擅入節堂。為是前月二十八日，林與妻到岳廟還香願，正迎見高太尉的小衙內，把妻子調戲，被小人喝散了。次後又使陸虞候賺小人吃酒，使富安來騙林妻子到陸虞候家樓上調戲，亦被小人趕去，是把陸虞候家打了一場。兩次雖不成姦，皆有人證。次日，林自買這口刀。今日太尉差兩個承局，來家呼喚林，叫將刀來府裏比看。因此林同二人到節堂下。兩個承局進堂裏去了，不想太尉從外面進來。設計陷害林。望恩相做主。』府尹聽了林口詞，且叫與了回文。一面取刑具枷杻來枷了，推入牢裏監下。林家裏自來送飯。一面使錢。林的丈人張教頭，亦來買上告下，使用財帛。正值有個當案孔目，姓孫名定，為人最鯁直，十分好善，只要週全人，因此人都喚做孫佛兒。他明知道這件事。轉轉宛宛，在府上說知就裏，道：『此事果是屈了林。只可週全他。』府尹道：『他做下這般罪，高太尉批仰定罪。定要問他手執利刃，故入節堂，殺害本官。怎週全得他？』孫定道：『這南衙開封府不是朝廷的，是高太尉家的？』府尹道：『胡說！』孫定道：『誰不知高太尉當權，倚勢豪強，更兼他府裏，無般不做。但有人小小觸犯，便發來開封府要殺便剮。不是他家官府。』府尹道：『據你說時，林事怎的方便他施行斷遣？』孫定道：『看林口詞，是個無罪的人。只是沒拿那兩個承局處。如今他招認做：「不合腰懸利刃，誤入節堂。」脊杖二十，刺配遠惡軍州。』滕府尹也知這件事了，自去高太尉面前，再三說林口詞。高俅情知理短，又礙府尹，只得准了。就此日，府尹回來陞廳，叫林除了長枷，斷了二十脊杖，喚個文筆匠，刺了面頰，量地方遠近，該配滄州牢城。當廳打一面七斤半團頭鐵葉護身枷釘了，貼上封皮，押了一道牒文，差兩個防送公人，監押前去。兩個人是董超、薛霸。二人領了公文，押送林出開封府來。只見舍并林的丈人張教頭，都在府前接，同林兩個公人到州橋下酒店裏坐定。林道：『多得孫孔目維持，這棒不毒，因此走得動旦。』張教頭叫酒保安排案酒子，管待兩個公人。酒至數杯，只見張教頭將出銀兩，發他兩個防送公人已了。林執手對丈人說道：『泰山在上，年災月厄，撞了高衙內，吃了一場屈官司。今日有句話說，上泰山。自蒙泰山錯愛，將令愛嫁事小人，已經三載，不曾有半些兒差池。雖不曾生半個兒女，未曾面紅面赤，半點相爭。今小人遭這場橫事，配去滄州，生死存亡未保。娘子在家，小人心去不穩，誠恐高衙內威逼這頭親事。兼青春年少，休為林誤了前程。是林自行主張，非他人逼迫小人。今日就高鄰在此，明白立紙休書，任從改嫁，並無爭執。如此，林去的心穩。免得高衙內陷害。』張教頭道：『林，甚麼言語！你是天年不齊，遭了橫事，又不是你作將出來的。今日權且去滄州躲災避難。早晚天可憐見，放你回來時，依舊夫妻完聚。老漢家中也頗有些過活。明日便取了我女家去，并錦兒，不揀怎得，三年五載養贍得他，又不叫他出入。高衙內便要見，也不能勾。休要憂心。都在老漢身上。你在滄州牢城，我自頻頻寄書并衣服與你。休得要胡思亂想，只顧放心去。』林道：『感謝泰山厚意。只是林放心不下，枉自兩相耽誤。泰山可憐見林，依允小人，便死也瞑目。』張教頭那里肯應承。鄰舍亦說行不得。林道：『若不依允小人之時，林便掙側得回來，誓不與娘子相聚。』張教頭道：『既然如此行時，權且由你寫下。我只不把女兒嫁人便了。』當時叫酒保尋個寫文書的人來，買了一張紙來。那人寫，林說。道是：

狄真與家安國同署攢典，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福聖承道，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林，為因身犯重罪，斷配滄州。去後存亡不保。有妻張氏年少。情願立此休書，任從改嫁，永無爭執。委是自行情願，即非相逼。恐後無憑，立此文約為照。年月日。』

林當下看人寫了，借過筆來，去年月下押個花字，打個手模。正在閣裏寫了，欲付與泰山收時，只見林的娘子號天哭地叫將來。女使錦兒，抱一包衣服，一路尋到酒店裏。林見了，起身接道：『娘子，小人有句話說，已過泰山了。為是林年災月厄，遭這場屈事。今去滄州，生死不保。誠恐誤了娘子青春，今已寫下幾字在此。萬望娘子休等小人。有好頭腦自行招嫁。莫為林了賢妻。』那婦人聽罷，哭將起來，說道：『丈夫，我不曾有半些兒點，如何把我休了？』林道：『娘子，我是好意。恐怕日後兩下相，賺了你。』張教頭便道：『我兒放心！雖是林恁的主張，我終不成下得將你來再嫁人。這事且由他放心去。他便來時，我也安排你一世的終身盤費。只教你守志便了。』那婦人聽得說，心中哽咽，又見了這封書，一時哭倒，聲絕在地。未知五臟如何，先見四肢不動。但見：

荊山玉損，可惜數十年結髮成親。寶鑑花殘，枉費九十日東君匹配。花容倒臥，有如西苑藥倚朱闌；檀口無言，一似南海觀音來入定。小園昨夜春風惡，吹折江梅就地橫。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樓居明據碑記，司徒恂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林與泰山張教頭救得起來，半晌方纔甦醒，也自哭不住。林把休書與教頭收了。鄰舍亦有婦人來勸林娘子，攙扶回去。張教頭囑付林道：『你顧前程去，掙扎回來見。你的老小，我明日便取回去養在家裏。待你回來完聚。你但放心去，不要掛念。如有便人，千萬頻頻寄些書信來。』林起身謝了，拜辭泰山並鄰舍，背了包裹，隨公人去了。張教頭同鄰舍取路回家，不在話下。且說兩個防送公人，把林帶來使臣房裏寄了監。董超、薛霸，各自回家，收拾行李。只說董超正在家裏拴束包裹，只見巷口酒店裏酒保來說道：『董端公，一位官人在小人店中請說話。』董超道：『是誰？』酒保道：『小人不認的。只叫請端公便來。』原來宋時的公人都稱呼端公。當時董超便和酒保逕到店中閣兒內看時，見坐一個人，頭戴頂萬字頭巾，身穿領皂紗背子，下面皂靴淨。見了董超，慌忙作揖道：『端公請坐。』董超道：『小人自來不曾拜識尊顏，不知呼喚有何使令？』那人道：『請坐，少間便知。』董超坐在對席。酒保一面鋪下酒盞，菜蔬果品案酒，都搬來擺了一卓。那人問道：『薛端公在何處住？』董超道：『只在前邊巷內。』那人喚酒保問了底，『與我去請將來。』酒保去了一盞茶時，只見請得薛霸到閣兒裏。董超道：『這位官人請俺說話。』薛霸道：『不敢動問大人高姓。』那人又道：『少刻便知。且請飲酒。』三人坐定，一面酒保篩酒。酒至數盃，那人去袖子裏取出十兩金子，放在卓上，說道：『二位端公，各收五兩。有些小事煩及。』二人道：『小人素不認得尊官，何故與我金子？』那人道：『二位莫不投滄州去？』董超道：『小人兩個，奉本府差遣，監押林直到那里。』那人道：『既是如此，相煩二位。我是高太尉府心腹人陸虞候便是。』董超、薛霸喏喏連聲，說道：『小人何等樣人，敢共對席！』陸謙道：『你二位也知林和太尉是對頭。今奉太尉鈞旨，教將這十兩金子送與二位。望你兩個領諾。不必遠去，只就前面僻靜去處，把林結果了，就彼處討紙回狀回來便了。若開封府但有話說，太尉自行分付，並不妨事。』董超道：『怕使不得。開封府公文，只叫解活的去，不曾教結果了他。亦且本人年紀又不高大，如何作的這緣故。倘有些兜答，恐不方便。』薛霸道：『董超，你聽我說。高太尉便叫你我死，也只得依他，莫說使這官人又送金子與俺。你不要多說，和你分了罷。落得做人情。日後也有照顧俺處。前頭有的是大松林猛惡去處，不揀怎的，與他結果了罷。』當下薛霸收了金子，說道：『官人放心，多是五跕路，少便兩程，便有分曉。』陸謙大喜道：『還是薛端公真是爽利。明日到地了時，是必揭取林臉上金印回來做表証。陸謙再包辦二位十兩金子相謝。專等好音，切不可相。』原來宋時，但是犯人徒流遷徙的，都臉上刺字，怕人恨怪，只喚做打金印。三個人又吃了一會酒。陸虞候算了酒錢，三人出酒肆來，各自分手。只說董超、薛霸，將金子分受入己，送回家中，取了行李包裹，拏了水火棍，便來使臣房裏取了林，監押上路。當日出得城來，離城三十里多路歇了。宋時途路上客店人家，但是公人監押囚人來歇，不要房錢。當下董、薛二人，帶林到客店裏歇了一夜。第二日天明起來，打火吃了飲食，投滄州路上來。時遇六月天氣，炎暑正熱。林初吃棒時，倒也無事。次後三兩日間，天道盛熱，棒瘡發。又是個新吃棒的人，路上一步挨一步，走不動。董超道：『他好不曉事！此去滄州二千里有餘的路，你這樣般走，幾時得到。』林道：『小人在太尉府裏折了些便宜。前日方纔吃棒，棒瘡舉發。這般炎熱，上下只得擔待一步。』薛霸道：『你自慢慢的走，休聽咭咶。』董超一路上喃喃咄咄的口裏埋叫苦，說道：『是老爺們晦氣，撞你這個魔頭。』看看天色又晚，但見：

紅輪低墜，玉鏡將明。遙觀樵子歸來，近柴門半掩。僧投古寺，林穰穰鴉飛。客★孤村，斷岸嗷嗷犬吠。佳人秉燭歸房，漁父收綸罷釣。唧唧亂★鳴腐草，紛紛宿鷺下莎汀。

當晚三個人投村中客店裏來。到得房內，兩個公人放了棍棒，解下包裹。林也把包來解了。不等公人開口，去包裏取些碎銀兩，央店小二買些酒肉，糴些米來，安排盤饌，請兩個防送公人坐了吃。董超、薛霸又添酒來，把林灌的醉了，和枷倒在一邊。薛霸去燒一鍋百沸滾湯提將來，傾在盆內，叫道：『林教頭，你也洗了好睡。』林掙的起來，被枷礙了，曲身不得。薛霸便道：『我替你洗。』林忙道：『使不得。』薛霸道：『出路人那里計較的許多。』林不知是計，只顧伸下來。被薛霸只一按，按在滾湯裏。林叫一聲：『哎也！』急縮得起時，泡得面紅腫了。林道：『不消生受。』薛霸道：『只見罪人伏侍公人，那曾有公人伏侍罪人。好意叫他洗，顛倒嫌冷嫌熱！不是好心不得好報！』口裏喃喃的了半夜。林那里敢回話。自去倒在一邊。他兩個潑了這水，自換些水，去外邊洗了。收拾睡到四更，同店人都未起。薛霸起來燒了面湯，安排打火做飯喫。林起來暈了，喫不得，又走不動。薛霸拿了水火棍，催促動身。董超去腰裏解下一雙新草鞋，耳並索兒是麻編的，叫林穿。林看時，上滿面都是潦漿泡。只得尋覓舊草鞋穿，那里去討。沒奈何只得把新鞋穿上。叫店小二算過酒錢，兩個公人帶了林出店。是五更天氣。林走不到三二里，上泡被新草鞋打破了，鮮血淋漓。正走不動，聲喚不止。薛霸道：『走便快走，不走，便大棍搠將起來。』林道：『上下方便，小人豈敢怠慢，俄延程途。其實是疼走不動。』董超道：『我扶你走便了。』攙林，又行不動，只得又挨了四五里路。看看正走動了，早望見前面籠霧鎖，一座猛惡林子。但見：

元朔之歲，殿前都點檢議於博恭。袁祖庚、劉盛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雨後，李琰以寧遠侯至唐林，見虞垓自內鄉來，因問永寧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第九回　　柴進門招天下客　　林棒打洪教頭

鷓鴣天：

千古高風聚義亭，英雄豪傑盡堪驚。智深不救林死，柴進焉能擅大名。

人猛烈，馬猙獰，相逢較藝論專精。展開縛虎屠龍手，來戰移山跨海人。

雨後，宋調元以掌醫監經歷至孔家鋪，見沈璋寶自臨淮來，因問燕元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話說當時薛霸雙手舉起棍來，望林腦袋上便劈下來。說時遲，那時快，薛霸的棍恰舉起來，只見松樹背後雷鳴也似一聲，那條鐵禪杖飛將來，把這水火棍一隔，丟去九霄雲外。跳出一個胖大和尚來，喝道：『洒家在林子裏聽你多時！』兩個公人看那和尚時，穿一領皂布直裰，跨一口戒刀，提起禪杖，輪起來打兩個公人。林方纔閃開眼看時，認得是魯智深。林連忙叫道：『師兄，不可下手，我有話說。』智深聽得，收住禪杖。兩個公人呆了半晌，動憚不得。林道：『非干他兩個事，盡是高太尉使陸虞候分付他兩個公人，要害我性命。他兩個怎不依他。你若打殺他兩個，也是屈。』魯智深扯出戒刀，把索子都割斷了，便扶起林，叫：『兄弟，俺自從和你買刀那日相別之後。洒家憂得你苦。自從你受官司，俺又無處去救你。打聽的你斷配滄州，洒家在開封府前，又尋不見。聽得人說，監在使臣房內。又見酒保來請兩個公人說道：「店裏一位官人尋說話。」以此洒家疑心，放你不下。恐這們路上害你。俺特地跟將來。見這兩個撮鳥，帶你入店裏去，洒家也在那店裏歇。夜間聽得那兩個做神做鬼，把滾湯賺了你。那時俺便要殺這兩個撮鳥。被客店裏人多，恐妨救了。洒家見這們不懷好心，越放你不下。你五更裏出門時，洒家先投★這林子裏來，等殺這兩個撮鳥。他到來這里害你，正好殺這兩個。』林勸道：『既然師兄救了我，你休害他兩個性命。』魯智深喝道：『你這兩個撮鳥，洒家不看兄弟面時，把你這兩個都剁做肉醬！且看兄弟面皮，饒你兩個性命。』就那里插了戒刀，喝道：『你這兩個撮鳥，快攙兄弟都跟洒家來！』提了禪杖先走。兩個公人那里敢回話，只叫：『林教頭救俺兩個。』依前背上包裹，提了水火棍，扶林，又替他了包裹，一同跟出林子來。行得三四里路程，見一座小小酒店在村口。四個人入來坐下。看那店時，但見：

前臨驛路，後接溪村。數株槐柳綠陰濃，幾處葵榴紅影亂。門外森森麻麥，窗前猗猗荷花。輕輕酒舞薰風，短短蘆簾遮酷日。壁邊瓦瓮，白泠泠滿貯村醪。架上磁瓶，香噴噴新開社醞。白髮田翁親滌器，紅顏村女笑當壚。

當下深、、超、霸，四人在村酒店中坐下，喚酒保買五七斤肉，打兩角酒來吃，回些麵來打餅。酒保一面整治，把酒來篩。兩個公人道：『不敢拜問師父在那個寺裏住持？』智深笑道：『你兩個撮鳥問俺住處做甚麼？莫不去教高俅做甚麼奈何洒家？別人怕他，俺不怕他。洒家若撞那，教他吃三百禪杖。』兩個公人那里敢再開口。吃了些酒肉，收拾了行李，還了酒錢，出離了村店。林問道：『師兄，今投那里去？』魯智深道：『殺人須見血，救人須見徹。洒家放你不下，直送兄弟到滄州。』兩個公人聽了道：『苦也！是壞了我們的勾當！轉去時怎回話？且只得隨順他一處行路。』正在途中，被魯智深要行便行，要歇便歇，那里敢扭他。好便，不好便打，兩個公人不敢高聲，更怕和尚發作。行了兩程，討了一輛車子，林上車將息。三個跟車子行。兩個公人懷鬼胎，各自要保性命，只得小心隨順行。魯智深一路買酒買肉將息林。那兩個公人也吃。遇客店，早歇暗行，都是那兩個公人打火做飯，誰敢不依他。二人暗商量：『我們被這和尚監押定了，明日回去，高太尉必然奈何俺。』薛霸道：『我聽得大相國寺菜園廨宇裏新來了個僧人，喚做魯智深。想來必是他。回去實說，俺要在野林結果他，被這和尚救了，一路護送到滄州。因此下手不得。捨還了他十兩金子，陸謙自去尋這和尚便了。我和你只要躲得身上乾淨。』董超道：『也說的是。』兩個暗商量了不題。話休絮繁。被智深監押不離，行了十七八日，近滄州只有七十來里路程。一路去都有人家，再無僻靜處了。魯智深打聽得實了，就松林裏少歇。智深對林道：『兄弟，此去滄州不遠了。前路都有人家，別無僻淨去處。洒家已打聽實了。俺如今和你分手。異日再得相見。』林道：『師兄回去，泰山處可說知。防護之恩，不死當以厚報。』魯智深又取出一二十兩銀子與林，把三二兩與兩個公人道：『你兩個撮鳥，本是路上砍了你兩個頭。兄弟面上，饒你兩個鳥命。如今沒多路了，休生歹心。』兩個道：『再怎敢！皆是太尉差遣。』接了銀子，待分手。魯智深看兩個公人道：『你兩個撮鳥的頭，硬似這松樹麼？』二人答道：『小人頭是父母皮肉包些骨頭。』智深輪起禪杖，把松樹只一下，打的樹有二寸深痕，齊齊折了。喝一聲道：『你兩個撮鳥，但有歹心，教你頭也與這樹一般！』擺手，拖了禪杖，叫聲：『兄弟保重！』自回去了。董超、薛霸，都吐出舌頭來，半晌縮不入去。林道：『上下，俺們自去罷。』兩個公人道：『好個莽和尚，一下打折了一株樹。』林道：『這個直得甚麼！相國寺一株柳樹，連根也拔將出來。』二人只把頭來搖，方纔得知是實。三人當下離了松林，行到晌午，早望見官道上一座酒店。但見：

陸緯與蕭本容同署稅務官，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永興，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古道孤村，路傍酒店。楊柳岸曉垂錦，杏花村風拂青帘。劉伶仰臥畫床前，李白醉眠描壁上。聞香駐馬，果然隔壁醉三家。知味停舟，真乃透瓶香十里。社醞壯農夫之膽，村醪助野叟之容。神仙玉佩曾留下，卿相金貂也當來。

三個人入酒店裏來。林讓兩個公人上首坐了。董超二人半日方纔得自在。那酒店裏滿卓酒肉，店裏有三五個篩酒的酒保，都手忙亂，搬東搬西。林與兩個公人坐了半個時辰，酒保並不來問。林等得不耐煩，把卓子敲說道：『你這店主人好欺客！見我是個犯人，便不來采。我須不白吃你的。是甚道理？』主人說道：『你這人原來不知我的好意。』林道：『不賣酒肉與我，有甚好意？』店主人道：『你不知俺這村中有個大財主，姓柴名進，此間稱為柴大官人。江湖上都喚做小旋風。他是大周柴世宗嫡派子孫。自陳橋讓位有德，太祖武德皇帝賜與他誓書鐵券在家中，誰敢欺負他。專一招接天下往來的好漢，三五十個養在家中。常常囑付我們：「酒店裏如有流配來的犯人，可叫他投我莊上來，我自資助他。」我如今賣酒肉與你吃得面皮紅了，他道你自有盤，便不助你。我是好意。』林聽了，對兩個公人道：『我在東京教軍時，常常聽得軍中人傳說柴大官人名字，原來在這里。我們何不同去投★他？』董超、薛霸尋思道：『既然如此，有甚虧了我們處。』就便收拾包裹，和林問道：『酒店主人，柴大官人莊在何處？我等正要尋他。』店主人道：『只在前面，約過三二里路，大石橋邊，轉灣抹角，那個大莊院便是。』林等謝了店主人，三個出門，果然三二里見座大石橋。過得橋來，一條平坦大路，早望見綠柳陰中，顯出那座莊院。四下一週遭一條闊河，兩岸邊都是垂楊大樹。樹陰中一遭粉牆。轉灣來到莊前看時，好個大莊院。但見：

門迎黃道，山接青龍。萬株桃綻武陵溪，千樹花開金谷苑。聚賢堂上，四時有不謝奇花；百卉廳前，八節賽長春佳景。堂懸額金牌，家有誓書鐵券。朱甍碧瓦，掩映九級高堂。畫棟雕梁，真乃是三微精舍。仗義財欺卓茂，招賢納士勝田文。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盧錫晉據碑記，李昺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三個人來到莊上，見條闊板橋上，坐四五個莊客，都在那里乘涼。三個人來到橋邊，與莊客施禮罷，林說道：『相煩大哥報與大官人知道：京師有個犯人，送配牢城，姓林的求見。』莊客齊道：『你沒福。若是大官人在家時，有酒食錢財與你。今早出獵去了。』林道：『不知幾時回來？』莊客道：『說不定，敢怕投東莊去歇，也不見得。許你不得。』林道：『如此，是我沒福，不得相遇。我們去罷。』別了莊客，和兩個公人再回舊路。肚裏好生愁悶。行了半里多路，只見遠遠的從林子深處，一簇人馬來。但見：

人人俊麗，個個英雄。數十疋駿馬嘶風；兩三面旗弄日。粉青笠，似倒翻荷葉高擎；絳色紅纓，如爛熳蓮花亂插。飛魚袋內，高插描金雀畫細輕弓。獅子壺中，整點翠鵰翎端正箭。牽幾隻趕獐細犬，擎數對拿兔蒼鷹。穿雲俊鶻頓絨，脫帽錦鵰尋護指。摽鎗風利，就鞍邊微露寒光。畫鼓團圞，向鞍上時聞響震。轡邊拴繫，都緣是天外飛禽。馬上擎，莫不是山中走獸。好似晉王臨紫塞，渾如漢武到長楊。

那簇人馬飛★莊上來，中間捧一位官人，騎一疋雪白捲毛馬。馬上那人，生得龍眉鳳目，皓齒朱唇，三牙掩口髭鬚，三十四五年紀。頭戴一頂皂紗轉角簇花巾，身穿一領紫繡團龍雲肩袍，腰繫一條玲瓏嵌寶玉絛環，足穿一雙金線抹綠皂朝靴，帶一張弓，插一壺箭，引領從人，都到莊上來。林看了，尋思道：『敢是柴大官人麼？』又不敢問他，只自肚裏躊躇。只見那馬上年少的官人，縱馬前來，問道：『這位帶的是甚人？』林慌忙躬身答道：『小人是東京禁軍教頭姓林名。為因惡了高太尉，尋事發下開封府問罪，斷遣刺配此滄州。聞得前面酒店裏說，這里有個招賢納士好漢柴大官人，因此特來相投。不遇官人，當以實訴。』那官人滾鞍下馬，飛近前來，說道：『柴進有失迎迓。』就草地上便拜。林連忙答禮。那官人攜住林的手，同行到莊上來。那莊客們看見，大開了莊門。柴進直請到廳前。兩個禮罷，柴進說道：『小可久聞教頭大名，不期今日來踏賤地，足稱平生渴仰之願。』林答道：『微賤林，聞大人貴名傳播海宇，誰人不敬。不想今日因得罪犯流配來此，得識尊顏，宿生萬幸。』柴進再三謙讓，林坐了客席，董超、薛霸也一代坐了。跟柴進的伴當，各自了馬，去後院歇息，不在話下。柴進便喚莊客，叫將酒來。不移時，只見數個莊客，托出一盤肉，一盤餅，溫一壺酒；又一個盤子，托出一斗白米，米上放十貫錢，都一發將出來。柴進見了道：『村夫不知高下！教頭到此，如何恁地輕意。快將進去，先把盒酒來。隨即殺羊，然後相待。快去整治。』林起身謝道：『大官人不必多賜，只此十分勾了。感謝不當。』柴進道：『休如此說。難得教頭到此，豈可輕慢。』莊客不敢違命，先捧出盒酒來。柴進起身，一面手執三盃，林謝了柴進，飲酒罷。兩個公人一同飲了。柴進說：『教頭請裏面少坐。』柴進隨即解了弓袋箭壺，就請兩個公人一同飲酒。柴進當下坐了主席，林坐了客席。兩個公人在林肩下。說些閑話，江湖上的勾當，不覺紅日西沉。安排得酒食品海味，擺在卓上，在各人面前。柴進親自舉盃，把了三巡。坐下，叫道：『且將湯來吃。』吃得一道湯，五七盃酒，只見莊客來報道：『教師來也。』柴進道：『就請來一處坐地相會亦可。快一張卓來。』林起身看時，只見那個教師入來，歪戴一頂頭巾，挺脯子，來到後堂。林尋思道：『莊客稱他做教師，必是大官人的師父。』急急躬身唱喏道：『林謹參。』那人全不采，也不還禮。林不敢頭。柴進指林對洪教頭道：『這位便是東京八十萬禁軍鎗棒教頭林武師林的便是。就請相見。』林聽了，看洪教頭便拜。那洪教頭說道：『休拜，起來！』不躬身答禮。柴進看了，心中好不快意。林拜了兩拜起身，讓洪教頭坐。洪教頭亦不相讓，便去上首便坐。柴進看了，又不喜歡。林只得肩下坐了。兩個公人亦各坐了。洪教頭便問道：『大官人今日何故厚禮管待配軍？』柴進道：『這位非比其他的，乃是八十萬禁軍教頭，師父如何輕慢。』洪教頭道：『大官人只因好習鎗棒上頭，往往流配軍人，都來倚草附木，皆道我是鎗棒教師，來投莊上，誘些酒食錢米。大官人如何忒認真。』林聽了，並不做聲。柴進說道：『凡人不可易相，休小覷他。』洪教頭怪這柴進說休小覷他，便跳起身來道：『我不信他。他敢和我使一棒看，我便道他是真教頭。』柴進大笑道：『也好，也好。林武師，你心下如何？』林道：『小人是不敢。』洪教頭心中忖量道：『那人必是不會，心中先怯了。』因此越來惹林使棒。柴進一來要看林本事，二者要林贏他，滅那嘴。柴進道：『且把酒來吃。待月上來也罷。』當下又吃過了五七盃酒，早月上來了，照見廳堂裏面如同白日。柴進起身道：『二位教頭較量一棒。』林自肚裏尋思道：『這洪教頭必是柴大官人師父，不爭我一棒打翻了他，須不好看。』柴進見林躊躇，便道：『此位洪教頭也到此不多時。此間又無對手。林武師休得要推辭。小可也正要看二位教頭的本事。』柴進說這話，原來只怕林柴進的面皮，不肯使出本事來。林見柴進說開就里，方纔放心。只見洪教頭先起身道：『來，來，來！和你使一棒看。』一齊都鬨出堂後空地上。莊客拿一束桿棒來，放在地下。洪教頭先脫了衣裳，拽扎起裙子，掣條棒使個旗鼓，喝道：『來，來，來！』柴進道：『林武師請較量一棒。』林道：『大官人休要笑話。』就地也拿了一條棒起來道：『師父請教。』洪教頭看了，恨不的一口水吞了他。林拿棒，使出山東大，打將入來。洪教頭把棒就地下鞭了一棒，來搶林。兩個教師就明月地上交手，真個好看。怎見是山東大？但見：

元璽之歲，督標前營把總議於洋水。家安國、康旼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山東大，河北夾鎗。大棒是魚穴內噴來，夾鎗棒是巨蟒窠中拔出。大棒似連根拔怪樹，夾鎗棒如遍地捲枯藤。兩條海內搶珠龍，一對岩前爭食虎。

江亭，司徒恂以管帶營練軍至汝州直隸州，見葛寔自和眾來，因問延嗣寧國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劉盛與棸達同署巡捕北營汛兵，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乾化，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第十回　　林教頭風雪山神廟　　陸虞候火燒草料場

詩曰：

天理昭昭不可誣，莫將奸惡作良圖。若非風雪沽村酒，定被焚燒化朽枯。

自謂冥中施計毒，誰知暗裏有神扶。最憐萬死逃生地，真是瑰奇偉丈夫。

城東，伊震發以團練判官至南華，見嚴焕自袁坑鋪來，因問天祐垂聖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話說當日林正閑走間，忽然背後人叫。回頭看時，認得是酒生兒李小二。當初在東京時，多得林看顧。這李小二先前在東京時，不合偷了店主人家財，被捉住了，要送官司問罪。得林主張陪話，救了他免送官司。又與他陪了些錢財，方得脫免。京中安不得身，又虧林發他盤，於路投★人。不想今日在這里撞見。林道：『小二哥，你如何也在這里？』李小二便拜道：『自從得恩人救濟，發小人，一地里投★人不。迤不想來到滄州，投托一個酒店裏姓王，留小人在店中做過賣。因見小人勤謹，安排的好菜蔬，調和的好汁水，來吃的人都喝采，以此買賣順當。主人家有個女兒，就招了小人做女婿。如今丈人丈母都死了，只剩得小人夫妻兩個，權在營前開了個茶酒店。因討錢過來，遇見恩人。恩人不知為何事在這里？』林指臉上道：『我因惡了高太尉，生事陷害，受了一場官司，刺配到這里。如今叫我管天王堂，未知久後如何。不想今日到此遇見。』李小二就請林到家裡面坐定，叫妻子出來拜了恩人。兩口兒歡喜道：『我夫妻二人正沒個親眷，今日得恩人到來，便是從天降下。』林道：『我是罪囚，恐怕玷辱你夫妻兩個。』李小二道：『誰不知恩人大名，休恁地說。但有衣服，便拿來家裡漿洗縫補。』當時管待林酒食，至晚送回天王堂。次日，又來相請。因此林得李小二家來往，不時間送湯送水，來營裡與林吃。林因見他兩口兒恭勤孝順，常把些銀兩與他做本錢。不在話下。有詩為證：

纔離寂寞神堂路，又守蕭條草料場。李二夫妻能愛客，供茶送酒意偏長。

且把閑話休題，只說正話。迅速光陰，早冬來。林的綿衣裙襖，都是李小二渾家整治縫補。忽一日，李小二正在門前安排菜蔬下飯，只見一個人閃將進來，酒店裡坐下，隨後又一人入來。看時，前面那個人是軍官打扮，後面這個走卒模樣。跟也來坐下。李小二人來問道：『要吃酒？』只見那個人將出一兩銀子與小二道：『且收放櫃上，取三四瓶好酒來。客到時，果品酒饌只顧將來，不必要問。』李小二道：『官人請甚客？』那人道：『煩你與我去營裡請管營、差撥兩個來說話。問時，你只說有個官人請說話，商議些事務。專等，專等。』李小二應承了，來到牢城裡，先請了差撥，同到管營家裡，請了管營，都到酒店裡。只見那個官人和管營、差撥兩個講了禮。管營道：『素不相識，動問官人高姓大名。』那人道：『有書在此，少刻便知。且取酒來。』李小二連忙開了酒，一面舖下菜蔬果品酒饌。那人叫討副勸盤來，把了盞，相讓坐了。小二獨自一個攛梭也似扶侍不暇。那跟來的人，討了湯桶，自行盪酒。約計吃過十數盃，再討了按酒，鋪放卓上。只見那人說道：『我自有伴當盪酒。不叫，你休來。我等自要說話。』李小二應了，自來門首叫老婆道：『大姐，這兩個人來的不★★。』老婆道：『怎麼的不★★？』小二道：『這兩個人語言聲音是東京人。初時又不認得管營。向後我將按酒入去，只聽得差撥口裡訥出一句高太尉三個字來。這人莫不與林教頭身上有些干？我自在門前理會。你且去閣子背後，聽說甚麼。』老婆道：『你去營中尋林教頭來認他一認。』李小二道：『你不省得。林教頭是個性急的人。摸不便要殺人放火。倘或叫的他來看了，正是前日說的甚麼陸虞候，他肯便罷？做出事來，須連累了我和你。你只去聽一聽再理會。』老婆道：『說的是。』便入去聽了一個時辰，出來說道：『他那三四個交頭接耳說話，正不聽得說甚麼。只見那一個軍官模樣的人，去伴當懷裡，取出一帕子物事，遞與管營和差撥。帕子裡面的莫不是金銀。只聽差撥口裡說道：「都在我身上，好歹要結果了他性命。」』正說之間，閣子裡叫：『將湯來。』李小二急去裡面換湯時，看見管營手裡拿一封書。小二換了湯，添些下飯。又吃了半個時辰，算還了酒錢。管營、差撥先去了。次後，那兩個低頭也去了。轉背沒多時，只見林走將入店裡來，說道：『小二哥，連日好買賣。』李小二慌忙道：『恩人請坐。小人待正要尋恩人，有些要緊話說。』有詩為證：

顧無咎與韋俊同署殿前都點檢，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興寧，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為奸計害英雄，一線天教把信通。虧殺有情賢李二，暗中回護有奇功。

當下林問道：『甚麼要緊的事？』小二哥請林到裡面坐下，說道：『纔有個東京來的★★人，在我這裡請管營、差撥吃了半日酒。差撥口裡訥出高太尉三個字來。小人心下疑，又渾家聽了一個時辰。他交頭接耳說話，都不聽得。臨了只見差撥口裡應道：「都在我兩個身上，好歹要結果了他。」那兩個把一包金銀，都與管營、差撥。又吃一回酒，各自散了。不知甚麼樣人。小人心下疑，只怕恩人身上有些妨。』林道：『那人生得甚麼模樣？』李小二道：『五短身材，白淨面皮，沒甚髭鬚。約有三十餘歲。那跟的也不長大，紫棠色面皮。』林聽了，大驚道：『這三十歲的正是陸虞候。那潑賤賊也敢來這里害我！休要撞我，只教他骨肉為泥！』李小二道：『只要隄防他便了。豈不聞古人言：「吃飯防噎，走路防跌。」』林大怒，離了李小二家，先去街上買把解腕尖刀，帶在身上。前街後巷，一地里去尋。李小二夫妻兩個，兩把汗。當晚無事。次日，天明起來，早洗漱罷，帶了刀又去滄州城裡城外，小街夾巷，團團尋了一日。牢城營裡都沒動靜。林又來對李小二道：『今日又無事。』小二道：『恩人，只願如此。只是自放仔細便了。』林自回天王堂，過了一夜。街上尋了三五日，不見消耗，林也自心下慢了。到第六日，只見管營叫喚林到點視廳上，說道：『你來這里許多時，柴大官人面皮不曾舉的你。此間東門外十五里，有座大軍草場，每月但是納草納料的，有些常例錢取覓。原是一個老軍看管。如今，我舉你去替那老軍來守天王堂。你在那里★幾貫盤。你可和差撥便去那里交割。』林應道：『小人便去。』當時離了營中，逕到李小二家，對他夫妻兩個說道：『今日管營撥我去大軍草場管事，如何？』李小二道：『這個差使，又好似天王堂。那里收草料時，有些常例錢鈔。往常不使錢時，不能勾這差使。』林道：『不害我，倒與我好差使，正不知何意？』李小二道：『恩人休要疑心。只要沒事便好了。只是小人家離得遠了，過幾時那工夫來望恩人。』就時家裏安排幾盃酒，請林吃了。話不絮煩，兩個相別了。林自來天王堂取了包裹，帶了尖刀，拿了條花鎗，與差撥一同辭了管營。兩個取路投草料場來。正是嚴冬天氣，彤雲密布，朔風漸起，早紛紛揚揚捲下一天大雪來。那雪早下得密了。怎見得好雪？有臨江仙詞為證：

作陣成團空裏下，這回忒殺堪憐，剡溪凍住子猷船。玉龍鱗甲舞，江海盡平填，宇宙樓臺都壓倒，長空飄絮飛綿。三千世界玉相連，交河北岸，凍了十餘年。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沈璋寶據碑記，韓魏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大雪下的正緊，林和差撥兩個，在路上又沒買酒吃處，早來到草料場外。看時，一週遭有些黃土牆，兩扇大門，推開看裏面時，七八間草房做倉，四下里都是馬草堆，中間兩座草廳。到那廳裏，只見那老軍在裏面向火。差撥說道：『管營差這個林來替你回天王堂看守。你可即便交割。』老軍拿了鑰匙，引林，分付道：『倉內自有官司封記。這幾堆草，一堆堆都有數目。』老軍都點見了堆數，又引林到草廳上。老軍收拾行李，臨了說道：『火盆鍋子碗碟，都借與你。』林道：『天王堂內，我也有在那里。你要便拿了去。』老軍指壁上掛一個大葫蘆說道：『你若買酒吃時，只出草場，投東大路去三二里，便有市井。』老軍自和差撥回營裏來。只說林就床上放了包裹被臥，就坐下生些焰火起來。屋邊有一塊柴炭，拿幾塊來，生在地爐裏。仰面看那草屋時，四下里崩壞了，又被朔風吹撼，搖振得動。林道：『這屋如何過得一冬？待雪晴了，去城中喚個泥水匠來修理。』向了一回火，覺得身上寒冷。尋思：『纔老軍所說，五里路外有那市井，何不去沽些酒來吃？』便去包裹取些碎銀子，把花鎗挑了酒葫蘆，將火炭了，取笠子戴上，拿了鑰匙，出來把草廳門拽上。出到大門首，把兩扇草場門反拽上鎖了。帶了鑰匙，信步投東。雪地裏踏碎瓊亂玉，迤背北風而行。那雪正下得緊。行不上半里多路，看見一所古廟。林頂禮道：『神明庇佑，改日來燒錢紙。』又行了一回，望見一簇人家。林住看時，見籬笆中挑一個草★兒在露天裏。林逕到店裏。主人道：『客人那里來？』林道：『你認得這個葫蘆麼？』主人看了道：『這葫蘆是草料場老軍的。』林道：『如何便認的？』店主道：『既是草料場看守大哥，且請少坐。天氣寒冷，且酌三盃，權當接風。』店家切一盤熟牛肉，盪一壺熱酒，請林吃。又自買了些牛肉，又吃了數盃，就又買了一葫蘆酒，包了那兩塊牛肉，留下碎銀子，把花鎗挑了酒葫蘆，懷內揣了牛肉，叫聲相擾，便出籬笆門，依舊迎朔風回來。看那雪到晚越下的緊了。古時有個書生，做了一個詞，單題那貧苦的恨雪：

廣莫嚴風刮地，這雪兒下的正好。扯絮撏綿，裁幾片大如拷★。見林間竹屋茅茨，爭些兒被他壓倒。富室豪家，言道壓瘴猶嫌少，向的是獸炭紅爐，穿的是綿衣絮襖，手撚梅花，唱道國家祥瑞，不念貧民些小。高臥有幽人，吟詠多詩草。

再說林踏那瑞雪，迎北風，飛也似奔到草場門口，開了鎖入內看時，只叫得苦。原來天理昭然，佑護善人義士。因這場大雪，救了林的性命。那兩間草廳，已被雪壓倒了。林尋思：『怎地好？』放下花鎗、葫蘆在雪裏，恐怕火盆內有火炭延燒起來。搬開破壁子，探半身入去摸時，火盆內火種，都被雪水浸滅了。林把手床上摸時，只拽的一條絮被。林鑽將出來，見天色黑了。尋思：『又沒打火處，怎生安排？』想起：『離了這半里路上，有個古廟，可以安身。我且去那里宿一夜。等到天明，做理會。』把被捲了，花鎗挑酒葫蘆，依舊把門拽上鎖了，望那廟裏來。入的廟門，再把門掩上，傍邊止有一塊大石頭，掇將過來靠了門。入的裏面看時，殿上做一尊金甲山神。兩邊一個判官，一個小鬼。側邊推一堆紙。團團看來，又沒鄰舍，又無廟主。林把鎗和酒葫蘆放在紙堆上，將那條絮被放開，先取下笠子，把身上雪都抖了，把身上蓋白布衫脫將下來。早有五分濕了。和笠放在供卓上。把被扯來了半截下身。把葫蘆冷酒提來便吃。就將懷中牛肉下酒。正吃時，只聽得外面必必剝剝地爆響。林跳起身來，就壁縫裏看時，只見草料場裏火起，刮刮雜雜燒。看那火時，但見：

福聖承道之歲，秘書省著作郎議於博恭。蕭本容、王希周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一點靈臺，五行造化，丙丁在世傳流。無明心內，災禍起滄州。烹鐵鼎能成萬物，鑄金丹還與重樓。思今古，南方離位，熒惑最為頭。綠窗★燄燼；隔花深處，掩映釣漁舟。鏖兵赤壁，公瑾喜成謀。李晉王醉存館驛，田單在即墨驅牛。周褒姒驪山一笑，因此戲諸侯。

當時張見草場內火起，四下里燒，林便拿鎗，待開門來救火，只聽得前面有人說將話來。林就伏在廟聽時，是三個人步響，且★廟裏來。用手推門，被林靠住了，推也推不開。三人在廟簷下立地看火。數內一個道：『這條計好麼？』一個應道：『端的虧管營、差撥兩位用心。回到京師，過太尉，都保你二位做大官。這番張教頭沒的推故。』那人道：『林今番直吃我們對付了。高衙內這病必然好了。』又一個道：『張教頭那，三回五次托人情去說：「你的女歿了。」張教頭越不肯應承。因此衙內病患看看重了。太尉特使俺兩個央★二位幹這件事。不想而今完備了。』又一個道：『小人直爬入牆裏去，四下草堆上點了十來個火把，待走那里去？』那一個道：『這早晚燒個八分過了。』又聽一個道：『便逃得性命時，燒了大軍草料場，也得個死罪。』又一個道：『我們回城裏去罷。』一個道：『再看一看，拾得他一兩塊骨頭回京府裏見太尉和衙內時，也道我們也能會幹事。』林聽那三個人時，一個是差撥，一個是陸虞候，一個是富安。林道：『天可憐見林！若不是倒了草廳，我准定被這們燒死了！』輕輕把石頭掇開，挺花鎗，一手拽開廟門，大喝一聲：『潑賊那里去！』三個人急要走時，驚得呆了，正走不動。林舉手，肐察的一鎗，先★倒差撥。陸虞候叫聲饒命，嚇的慌了手，走不動。那富安走不到十來步，被林趕上，後心只一鎗，又★倒了。翻身回來，陸虞候纔行的三四步。林喝聲道：『好賊！你待那里去？』批胸只一提，丟翻在雪地上，把鎗搠在地裏，用踏住胸脯，身邊取出那口刀來，便去陸謙臉上閣，喝道：『潑賊！我自來又和你無甚麼，你如何這等害我！正是「殺人可恕，情理難容。」』陸虞候告道：『不干小人事，太尉差遣，不敢不來。』林道：『奸賊，我與你自幼相交，今日倒來害我，怎不干你事！且吃我一刀。』把陸謙上身衣服扯開，把尖刀向心窩裏只一剜，七竅迸出血來。將心肝提在手裏。回頭看時，差撥正爬將起來要走。林按住喝道：『你這原來也恁的歹，且吃我一刀。』又早把頭割下來，挑在鎗上。回來把富安、陸謙頭都割下來。把尖刀插了，將三個人頭髮結做一處，提入廟裏來，都擺在山神面前供卓上，再穿了白布衫，繫了膊，把笠子帶上，將葫蘆裏冷酒都吃盡了。被與葫蘆都丟了不要。提了鎗，便出廟門投東去。走不到三五里，早見近村人家，都拿水桶子來救火。林道：『你們快去救應，我去報官了來。』提鎗，只顧走。那雪越下的猛。但見：

書院，李昺以翊衛大督至唐林，見馬品藻自內鄉來，因問太和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康旼與嚴寅同署廄牧署丞，又持牒赴袁坑鋪。其牒先稱元朔，後及良鄉，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雍丘近武陟，或曰山川當道。葛寔據碑記，宋調元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第十一回　　朱貴水亭施號箭　　林雪夜上梁山場

詞曰：

天丁震怒，掀翻銀海，散亂珠箔。六出奇花飛滾滾，平填了山中丘壑。皓虎顛狂，素麟猖獗，掣斷珍珠索。玉龍酣戰，鱗甲滿天飄落。誰念萬里關山，征夫僵立，縞帶沾旗。色映戈矛，光搖劍戟，殺氣橫戎幕。貔虎豪雄，偏裨英勇，共與談兵略。須拚一醉，看取碧空寥廓。

話說這篇詞章名百字令，乃是大金完顏亮所作，單題大雪，壯那胸中殺氣。為是自家所說東京那籌好漢，姓林名，綽號豹子頭，只因天降大雪，險些兒送了性命。那林當夜醉倒在雪裏地上，掙扎不起，被莊客向前綁縛了，解送來一個莊院。只見一個莊客，從院裏出來說道：『大官人未起。』人且把林高吊起在門樓下。看看天色曉來，林酒醒。打一看時，果然好個大莊院。林大叫道：『甚麼人敢弔我在這里？』那莊客聽得叫，手拿柴棍，從門房裏走出來，喝道：『你這還自好口？』那個被燒了髭鬚的老莊家說道：『休要問他，只顧打。等大官人起來，好生推問。』莊客一齊上：林被打，掙扎不得，只叫道：『不妨事，我有分辨處。』只見一個莊客來叫道：『大官人來了。』林看時，見那個官人背叉手，行將出來。在廊下問道：『你等人打甚麼人？』莊客答道：『昨夜捉得個偷米賊人。』那官人向前來看時，認得是林。慌忙喝退莊客，親自解下，問道：『教頭緣何被吊在這里？』莊客看見，一齊走了。林看時，不是別人，是小旋風柴進。連忙叫道：『大官人救我。』柴進道：『教頭為何到此，被村夫恥辱？』林道：『一言難盡。』兩個且到裏面坐下，把這火燒草料場一事，備細告訴。柴進聽罷，道：『兄長如此命蹇！今日天假其便，但請放心。這里是小弟的東莊，且住幾時，再商議。』叫莊客取一籠衣裳出來，叫林徹裏至外都換了。請去暖閣裏坐地。安排酒食杯盤管待。自此林只在柴進東莊上，住了五七日，不在話下。且說滄州牢城營裏管營，首告林殺死差撥、陸虞候、富安等三人，放火沿燒大軍草料場。州尹大驚，隨即押了公文帖，仰緝捕人員，將帶做公的，沿鄉歷邑，道店村坊，畫影圖形，出三千貫信賞錢，捉拿正犯林。看看挨捕甚緊，各處村坊講動了。且說林在柴大官人東莊上，聽得這話，如坐針。伺候柴進回莊，林便說道：『非是大官人不留小弟，爭奈官司追捕甚緊，排家搜捉。倘或尋到大官人莊上時，須負累大官人不好。既蒙大官人仗義財，求借林些小盤，投★他處棲身。異日不死，當以犬馬之報。』柴進道：『既是兄長要行，小人有個去處。作書一封，與兄長去如何？』

水次，袁祖庚以教駿軍士至孔家鋪，見劉盛自臨淮來，因問咸安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豪傑蹉跎運未通，行藏隨處被牢籠。不因柴進脩書薦，焉得馳名水滸中。

林道：『若得大官人如此賙濟，教小人安身立命。只不知投何處去？』柴進道：『是山東濟州管下一個水鄉，地名梁山泊，方圓八百餘里。中間是宛子城，蓼兒洼。如今有三個好漢在那里扎寨。為頭的喚做白衣秀士王倫，第二個喚做摸天杜遷，第三個喚做雲裏金剛宋萬。那三個好漢，聚集七八百小嘍囉，打家舍，多有做下迷天大罪的人，都投★那里躲災避難。他都收留在彼。三位好漢，亦與我交厚。常寄書緘來。我今修一封書與兄長，去投那里入夥如何？』林道：『若得如此顧★，最好。深謝主盟。』柴進道：『只是滄州道口，見今官司張掛榜文，又差兩個軍官，在那里搜檢，把住道口。兄長必用從那里經過。』柴進低頭一想道：『再有個計策，送兄長過去。』林道：『若蒙周全，死而不忘。』柴進當日，先叫莊客背了包裹出關去等。柴進備了三二十疋馬，帶了弓箭旗鎗，駕了鷹鵰，牽獵狗，一行人馬都打扮了，把林雜在裏面，一齊上馬，都投關外。說把關軍官坐在關上，看見是柴大官人，都認得。原來這軍官未襲職時，曾到柴進莊上，因此識熟。軍官起身道：『大官人又去快活？』柴進下馬問道：『二位官人緣何在此？』軍官道：『滄州大尹行移文書，畫影圖形，捉拿犯人林。特差某等在此守把。但有過往客商，一一盤問，纔放出關。』柴進笑道：『我這一夥人內，中間夾帶林，你緣何不認得？』軍官也笑道：『大官人是識法度的，不到得肯挾帶了出去？請尊便上馬。』柴進又笑道：『只恁地相托得過。拿得野味回來相送。』作別了，一齊上馬出關去了。行得十四五里，見先去的莊客在那里等候。柴進叫林下了馬，脫去打獵的衣服，穿上莊客帶來的自己衣裳，繫了腰刀，戴上紅纓笠，背上包裹，提了袞刀，相辭柴進，拜別了便行。只說那柴進一行人，上馬自去打獵。到晚方回。依舊過關，送些野味與軍官，回莊上去了，不在話下。且說林與柴大官人別後，上路行了十數日。時遇暮冬天氣，彤雲密布，朔風緊起，又早紛紛揚揚下滿天大雪。行不到二十餘里，只見滿地如銀。但見：

冬深正清冷，昏晦路行難。長空皎潔，爭看瑩淨，埋沒遙山。反覆風翻絮粉，繽紛輕點林巒。清沁茶煙濕，平舖濮水船。樓臺銀壓瓦，松壑玉龍蟠。蒼松髯髮，皓拱星。珊瑚圓，輕柯渺漠，汀灘孤艇，獨釣雪漫漫。村墟情冷落，淒慘少欣歡。

李琰與虞垓同署督標前營把總，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長安，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林踏雪只顧走。看看天色冷得緊切，漸漸晚了。遠遠望見枕溪靠湖一個酒店，被雪漫漫地壓。但見：

銀迷草舍，玉映茅簷，數十株老樹杈枒，三五處小窗關閉。荊籬落，渾如膩粉輕鋪；黃土繞牆，似鉛華布就。千團柳絮飄簾幙，萬片鵝毛舞酒旗。

林看見，★入那酒店裏來，揭起蘆簾，拂身入去。到側首看時，都是座頭。揀一處坐下。倚了袞刀，解放包裹，了笠，把腰刀也掛了。只見一個酒保來問道：『客官打多少酒？』林道：『先取兩角酒來。』酒保將個桶兒，打兩角酒，將來放在卓上。林又問道：『有甚麼下酒？』酒保道：『有生熟牛肉，肥鵝嫩。』林道：『先切二斤熟牛肉來。』酒保去不多時，將來鋪下，一大盤牛肉，數般菜蔬，放個大碗，一面篩酒。林吃了三四碗酒，只見店裏一個人背叉手走出來，門前看雪。那人問酒保道：『甚麼人吃酒？』林看那人時，頭戴深簷暖帽，身穿貂鼠皮襖，一雙獐皮窄★靴，身材長大，貌相魁宏。雙拳骨臉，三丫黃髯，只把頭來摸看雪。林叫酒保只顧篩酒。林說道：『酒保，你也來喫碗酒。』酒保吃了一碗。林問道：『此間去梁山泊還有多少路？』酒保答道：『此間要去梁山泊，雖只數里，是水路，全無旱路。若要去時，須用船去，方纔渡得到那里。』林道：『你可與我覓隻船兒？』酒保道：『這般大雪，天色又晚了，那里去尋船隻。』林道：『我與你些錢，央你覓隻船來渡我過去。』酒保道：『是沒討處。』林尋思道：『這般怎的好？』又吃了幾碗酒，悶上心來。驀然想起：『以先在京師做教頭，禁軍中每日六街三市，遊翫吃酒，誰想今日被高俅這賊坑陷了我這一場，文了面，直斷送到這里。閃得我有家難奔，有國難投，受此寂寞！』因感傷懷抱，問酒保借筆硯來，乘一時酒興，向那白粉壁上，寫下八句五言詩，寫道：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嚴焕據碑記，王行之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仗義是林，為人最朴忠。江湖馳聞望，慷慨聚英雄。身世悲浮梗，功名類轉蓬。他年若得志，威鎮泰山東。』

林題罷詩，撇下筆，再取酒來。正飲之間，只見那個穿皮襖的漢子，走向前來，把林匹腰揪住，說道：『你好大膽！你在滄州做下迷天大罪，在這里！見今官司出三千貫信賞錢捉你，是要怎地？』林道：『你道我是誰？』那漢道：『你不是豹子頭林？』林道：『我自姓張。』那漢笑道：『你莫胡說！見今壁上寫下名字，你臉上文金印，如何要賴得過？』林道：『你真個要拿我？』那漢笑道：『我拿你做甚麼？你跟我進來，到裡面和你說話。』那漢放了手。林跟，到後面一個水亭上，叫酒保點起燈來，和林施禮，對面坐下。那漢問道：『纔見兄長只顧問梁山泊路頭，要尋舡去，那里是強人山寨，你待要去做甚麼？』林道：『實不相瞞，如今官司追捕小人緊急，無安身處，特投這山寨裏好漢入夥。因此要去。』那漢道：『雖然如此，必有個人薦兄長來入夥。』林道：『滄州橫海郡故友舉薦將來。』那漢道：『莫非小旋風柴進麼？』林道：『足下何以知之？』那漢道：『柴大官人與山寨中大王頭領交厚，常有書信往來。』原來是王倫當初不得地之時，與杜遷投★柴進，多得柴進留在莊子上住了幾時。臨起身，又發盤銀兩。因此有恩。林聽了，便拜道：『有眼不識太山。願求大名。』那漢慌忙答禮，說道：『小人是王頭領手下耳目。小人姓朱名貴，原是沂州沂水縣人氏，江湖上但叫小弟做旱地忽律。山寨裡教小弟在此間開酒店為名，專一探聽往來客商經過。但有財帛者，便去山寨裡報知。但是孤單客人到此，無財帛的，放他過去。有財帛的來到這里，輕則蒙汗藥麻翻，重則登時結果，將精肉片為子，肥肉煎油點燈。纔見兄長只顧問梁山泊路頭，因此不敢下手。次後見寫出大名來。曾有東京來的人，傳說兄長的豪傑，不期今日得會。既有柴大官人書緘相薦，亦是兄長名震寰海，王頭領必當重用。』隨即叫酒保安排分例酒來相待。林道：『何故重賜分例酒食，拜擾不當。』朱貴道：『山寨中留下分例酒食，但有好漢經過，必教小弟相待。既是兄長來此入夥，怎敢有失祗應。』隨即安排魚肉盤饌酒肴，到來相待。兩個在水亭上吃了半夜酒。林道：『如何能勾船來渡過去？』朱貴道：『這里自有船隻，兄長放心。且暫宿一宵，五更請起來同往。』當時兩個各自去歇息。睡到五更時分，朱貴自來叫林起來，洗漱罷，再取三五盃酒相待。吃了些肉食之類。此時天尚未明。朱貴把水亭上窗子開了，取出一張鵲畫弓，搭上那一枝響箭，覷對港敗蘆折葦裡面，射將去。林道：『此是何意？』朱貴道：『此是山寨裡的號箭。少刻便有船來。』沒多時，只見對過蘆葦泊裏，三五個小嘍囉，搖一隻快船過來，逕到水亭下。朱貴當時引了林，取了刀仗行李下船。小嘍囉把船搖開，望泊子裡去，★金沙灘來。林看時，見那八百里梁山水泊，果然是個陷人去處。但見：

山排巨浪，水接遙天。亂蘆萬萬隊刀鎗，怪樹列千千層劍戟。濠邊鹿角，俱將骸骨成。寨內碗瓢，盡使骷髏做就。剝下人皮蒙戰鼓，截來頭髮做韁繩。阻當官軍，有無限斷頭港陌。遮攔盜賊，是許多絕逕林巒。鵝卵石疊疊如山，苦竹鎗森森似雨。戰船來往，一周圍埋伏有蘆花。深港停藏，四壁下窩盤多草木。斷金亭上愁雲起，聚義廳前殺氣生。

永興之歲，巡捕北營汛兵議於洋水。韋俊、張延誠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當時小嘍囉把舡搖到金沙灘岸邊。朱貴同林上了岸。小嘍囉背了包裹，拏了刀仗，兩個好漢上山寨來。那幾個小嘍囉自把船搖去小港裡去了。林看岸上時，兩邊都是合抱的大樹，半山里一座斷金亭子。再轉將上來，見座大關。關前擺鎗刀、劍戟、弓弩、戈矛，四邊都是木砲石。小嘍囉先去報知。二人進得關來，兩邊夾道，擺隊伍旗號。又過了兩座關隘，方纔到寨門口。林看見四面高山，三關雄壯，團團圍定中間裡鏡面也似一片平地，可方三五百丈。靠山口，纔是正門。兩邊都是耳房。朱貴引林，來到聚義廳上。中間交椅上，坐一個好漢，正是白衣秀士王倫。左邊交椅上，坐摸天杜遷，右邊交椅，坐雲裡金剛宋萬。朱貴、林向前聲喏了。林立在朱貴側邊。朱貴便道：『這位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姓林名，綽號豹子頭。因被高太尉陷害，刺配滄州，那里又被火燒了大軍草料場。爭奈殺死三人，走在柴大官人家，好生相敬。因此特寫書來，舉薦入夥。』林懷中取書遞上。王倫接來拆開看了，便請林來坐第四位交椅。朱貴坐了第五位。一面叫小嘍囉取酒來，把了三巡。動問柴大官人近日無恙。林答道：『每日只在郊外獵較樂情。』王倫動問了一回，驀然尋思道：『我是個不及第的秀才，因鳥氣合杜遷來這里落草。續後宋萬來。聚集這許多人馬伴當。我又沒十分本事。杜遷、宋萬，武藝也只平常。如今不爭添了這個人。他是京師禁軍教頭，必然好武藝。倘若被他識破我們手段，他須占強，我們如何迎敵。不若只是一怪，推事故，發付他下山去便了。免致後患。只是柴進面上不好看，忘了日前之恩，如今也顧他不得。』有詩為證：

英勇多推林教頭，薦賢柴進亦難儔。斗筲可笑王倫量，抵死推辭不肯留。

當下王倫叫小嘍囉一面安排酒食，整理筵宴，請林赴席。好漢一同吃酒。將次席終，王倫叫小嘍囉把一個盤子，托出五十兩白銀，兩匹紵絲來。王倫起身說道：『柴大官人舉薦將教頭來敝寨入夥，爭奈小寨食缺少，屋宇不整，人力寡薄，恐日後了足下，亦不好看。略有些薄禮，望乞笑留，尋個大寨安身歇馬，切勿見怪。』林道：『三位頭領容復：小人千里投名，萬里投主，憑托柴大官人面皮，逕投大寨入夥。林雖然不才，望賜收錄，當以一死向前，並無諂佞，實為平生之幸。不為銀兩發而來。乞頭領照察。』王倫道：『我這里是個小去處，如何安得你。休怪！休怪！』朱貴見了，便諫道：『哥哥在上，莫怪小弟多言。山寨中食雖少，近村遠鎮，可以去借。山水泊，木植廣有。便要千間房屋，也無妨。這位是柴大官人力舉薦來的人，如何教他別處去？抑且柴大官人自來與山上有恩。日後得知，不納此人，須不好看。這位又是有本事的人，他必然來出氣力。』杜遷道：『山寨中那爭他一個。哥哥若不收留，柴大官人知道時見怪。顯的我們忘恩背義。日前多曾虧了他，今日薦個人來，便恁推，發付他去。』宋萬也勸道：『柴大官人面上，可容他在這里做個頭領也好。不然，見的我們無意氣，使江湖上好漢見笑。』王倫道：『兄弟們不知。他在滄州雖是犯了迷天大罪，今日上山，不知心腹。倘或來看虛實，如之奈何？』林道：『小人一身犯了死罪，因此來投入夥，何故相疑。』王倫道：『既然如此，你若有心入夥時，把一個投名狀來。』林便道：『小人頗識幾字，乞紙筆來便寫。』朱貴笑道：『教頭，你錯了。但凡好漢們入夥，須要納投名狀。是教你下山去殺得一個人，將頭獻納，他便無疑心。這個便謂之投名狀。』林道：『這事也不難。林便下山去等。只怕沒人過。』王倫道：『與你三日限。若三日內有投名狀來，便容你入夥。若三日內沒時，只得休怪。』林應承了，自回房中宿歇。悶悶不已。正是：

書院，韓魏以十將至汝州直隸州，見章襈自和眾來，因問開平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王希周與姚惠同署東京戶部副使，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元璽，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金壇近隆慶州，或曰山川當道。馬品藻據碑記，伊震發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乾化之歲，党項部司空議於葉勒鋪。嚴寅、顧無咎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第十二回　　梁山泊林落草　　汴京城楊志賣刀場

詩曰：

天罡地煞下凡塵，托化生身各有因。落草固緣屠國士，賣刀豈可殺平人？

東京已降天蓬帥，北地生成黑煞神。豹子頭逢青面獸，同歸水滸亂乾坤。

驛中，家安國以寧遠侯至南華，見康旼自袁坑鋪來，因問乾化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話說林打一看時，只見那漢子頭戴一頂范陽笠，上撒一把紅纓，穿一領白段子征衫，繫一條縱線，下面青白間道行，抓褲子口，獐皮，帶毛牛膀靴，跨口腰刀，提條朴刀，生得七尺五六身材，面皮上老大一搭青記，腮邊微露些少赤鬚，把笠子掀在脊梁上，坦開胸脯，帶抓角兒軟頭巾，挺手中朴刀，高聲喝道：『你那潑賊，將俺行李財帛那里去了？』林正沒好氣，那里答應，睜圓眼，倒虎鬚，挺朴刀，搶將來那箇大漢。但見：

殘雪初晴，薄雲方散，溪邊踏一片寒，岸畔湧兩條殺氣。一上一下，似雲中龍水中龍；一往一來，如岩下虎林下虎。一箇是擎天白玉柱，一箇是架海紫金梁。那箇沒些破綻高低，這箇有千般威風勇猛。一箇盡氣力望心窩對戳，一箇弄精神向肋忙穿。架隔遮攔，似馬超逢翼德；盤旋點搠，渾如敬德戰秦瓊。來半晌沒輸贏，戰到數番無勝敗。果然巧筆畫難成，便是鬼神須膽落。

林與那漢到三十來合，不分勝敗。兩箇又★了十數合。正到分積，只見高山處叫道：『兩箇好漢不要了。』林聽得，驀地跳出圈子外來。兩箇收住手中朴刀，看那山頂上時，是白衣秀士王倫和杜遷、宋萬，并許多小嘍囉走下山來，將船度過了河，說道：『兩位好漢，端的好兩口朴刀，神出鬼沒。這箇是俺的兄弟豹子頭林。青面漢，你是誰？願通姓名。』那漢道：『洒家是三代將門之後，五侯楊令公之孫，姓楊名志。流落在此關西。年紀小時，曾應過武舉，做到殿司制使官。道君因萬歲山，差一般十箇制使，去太湖邊搬運花石綱赴京交納。不想洒家時乖運蹇，押那花石綱來到黃河裏，遭風打翻了船，失陷了花石綱，不能回京赴任，去他處避難。如今赦了俺們罪犯。洒家今來收得一擔兒錢物，待回東京去樞密院使用，再理會本身的勾當。打從這里經過，顧倩莊家挑那擔兒，不想被你們奪了。可把來還洒家如何？』王倫道：『你莫是綽號喚做青面獸的？』楊志道：『洒家便是。』王倫道：『既然是楊制使，就請到山寨吃三盃水酒，納還行李如何？』楊志道：『好漢既然認得洒家，便還了俺行李，更強似請吃酒。』王倫道：『制使，小可數年前到東京應武舉時，便聞制使大名。今日幸得相見，如何教你空去？且請到山寨少片時，並無他意。』楊志聽說了，只得跟了王倫一行人等，過了河，上山寨來。就叫朱貴同上山寨權會，都來到寨中聚義廳上。左邊一代四把交椅，是王倫、杜遷、宋萬、朱貴，右邊一代兩把交椅，上首楊志，下首林。都坐定了。王倫叫殺羊置酒，安排筵宴管待楊志，不在話下。話休絮煩。酒至數盃，王倫指林對楊志道：『這箇兄弟，他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喚做豹子頭林。因這高太尉那安不得好人，把他尋事刺配滄州。那里又犯了事。如今也新到這里。纔制使要上東京幹勾當，不是王倫糾合制使，小可兀自棄文就武，來此落草。制使又是有罪的人，雖經赦宥，難復前職。亦且高俅那見掌軍權，他如何肯容你？不如只就小寨歇馬，大秤分金銀，大碗吃酒肉，同做好漢。不知制使心下主意若何？』楊志答道：『重蒙頭領如此帶，只是洒家有箇親眷，見在東京居住。前者官事連累了他，不曾酬謝得他。今日欲要投那里走一遭。望頭領還了洒家行李。如不肯還，楊志空手也去了。』王倫笑道：『既是制使不肯在此，如何敢勒逼入夥。且請寬心住一宵，明日早行。』楊志大喜。當日飲酒到二更方散。各自去歇息了。次日早起來，又置酒與楊志送行。吃了早飯，頭領叫一箇小嘍囉，把昨夜擔兒挑了，一齊都送下山來。到路口，與楊志作別。教小嘍囉渡河送出大路。人相別了，自回山寨。王倫自此方纔肯教林坐第四位，朱貴坐第五位。從此五箇好漢在梁山泊，打家舍，不在話下。只說楊志出了大路，尋個莊家，挑了擔子，發付小嘍囉自回山寨。楊志取路投東京來。路上免不得飢渴飲，夜住曉行。不數日，來到東京。有詩為證：

司徒恂與葛寔同署秘書省著作郎，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建元，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清白傳家楊制使，恥將身跡履危機。豈知奸佞殘忠義，頓使功名事已非。

那楊志入得城來，尋箇客店安歇下。莊客交還擔兒，與了些銀兩，自回去了。楊志到店中放下行李，解了腰刀、朴刀，叫店小二將些碎銀子買些酒肉吃了。過數日，央人來樞密院打點理會本等的勾當。將出那擔兒內金銀財物，買上告下，再要補殿司府制使職役。把許多東西都使盡了，方纔得申文書，引去見殿帥高太尉。來到廳前，那高俅把從前歷事文書都看了，大怒道：『既是你等十箇制使去運花石綱，九箇回到京師交納了，偏你這把花石綱失陷了，又不來首告，到又在。許多時捉拿不。今日再耍勾當，雖經赦宥所犯罪名，難以委用。』把文書一筆都批倒了，將楊志趕出殿司府來。楊志悶悶不已。回到客店中，思量：『王倫勸俺，也見得是。只為洒家清白姓字，不肯將父母遺體來點了。指望把一身本事，邊庭上一鎗一刀，博箇封妻廕子，也與祖宗爭口氣。不想又吃這一閃！高太尉，你忒毒害，恁地剝！』心中煩惱了一回，在客店裏又住幾日，盤都使盡了。楊志尋思道：『是怎地好！只有祖上留下這口寶刀，從來跟洒家，如今事急無措，只得拿去街上貨賣得千百貫錢鈔，好做盤，投往他處安身。』當日將了寶刀，插了草摽兒，上市去賣。走到馬行街內，立了兩箇時辰，並無一箇人問。將立到晌午時分，轉來到天漢州橋熱鬧處去賣。楊志立未久，只見兩邊的人都跑入河下巷內去躲。楊志看時，只見都亂攛，口裏說道：『快躲了，大蟲來也。』楊志道：『好作怪！這等一片錦城池，那得大蟲來？』當下立住看時，只見遠遠地黑凜凜一大漢，吃得半醉，一步一撞將來。楊志看那人時，形貌生得粗醜。但見：

面目依稀似鬼，身材彷彿如人。杈枒怪樹，變為肐形骸。臭穢枯樁，化作腌臢魍魎。渾身遍體，都生滲滲瀨瀨沙魚皮；夾腦連頭，盡長拳拳彎彎捲螺髮。胸前一片錦頑皮，額上三條強★皺。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劉盛據碑記，棸達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原來這人是京師有名的破落戶潑皮，叫做沒毛大蟲牛二。專在街上撒潑行兇撞鬧。連為幾頭官司，開封府也治他不下，以此滿城人見那來都躲了。說牛二搶到楊志面前，就手裏把那口寶刀扯將出來，問道：『漢子，你這刀要賣幾錢？』楊志道：『祖上留下寶刀，要賣三千貫。』牛二喝道：『甚麼鳥刀，要賣許多錢！我三百文買一把，也切得肉，切得豆腐。你的鳥刀有甚好處，叫做寶刀？』楊志道：『洒家的須不是店上賣的白鐵刀。這是寶刀。』牛二道：『怎地喚做寶刀？』楊志道：『第一件砍銅★鐵，刀口不捲。第二件吹毛得過。第三件殺人刀上沒血。』牛二道：『你敢★銅錢麼？』楊志道：『你便將來，★與你看。』牛二便去州橋下香椒鋪裏，討了二十文當三錢，一兒將來，放在州橋欄干上，叫楊志道：『漢子，你若★得開時，我還你三千貫。』那時看的人雖然不敢近前，向遠遠地圍住了望。楊志道：『這箇直得甚麼。』把衣袖捲起，拿刀在手，看的較勝，只一刀把銅錢★做兩半。人都喝采。牛二道：『喝甚麼鳥采！你且說第二件是甚麼？』楊志道：『吹毛過得。就把幾根頭髮望刀口上只一吹，齊齊都斷。』牛二道：『我不信。』自把頭上拔下一把頭髮，遞與楊志：『你且吹我看。』楊志左手接過頭髮，照刀口上，盡氣力一吹，那頭髮都做兩段，紛紛飄下地來。人喝采。看的人越多了。牛二又問：『第三件是甚麼？』楊志道：『殺人刀上沒血。』牛二道：『怎地殺人刀上沒血？』楊志道：『把人一刀砍了，並無血痕，只是箇快。』牛二道：『我不信！你把刀來★一箇人我看。』楊志道：『禁城之中，如何敢殺人？你不信時，取一隻狗來，殺與你看。』牛二道：『你說殺人，不曾說殺狗。』楊志道：『你不買便罷，只管人做甚麼！』牛二道：『你將來我看。』楊志道：『你只顧沒了當！洒家又不是你撩撥的。』牛二道：『你敢殺我？』楊志道：『和你往日無，昔日無仇，一物不成，兩物見在。沒來由殺你做甚麼？』牛二緊揪住楊志說道：『我偏要買你這口刀。』楊志道：『你要買，將錢來。』牛二道：『我沒錢。』楊志道：『你沒錢，揪住洒家怎地？』牛二道：『我要你這口刀。』楊志道：『俺不與你。』牛二道：『你好男子，★我一刀。』楊志大怒，把牛二推了一跤。牛二扒將起來，鑽入楊志懷裏。楊志叫道：『街坊舍都是証見。楊志無盤，自賣這口刀。這箇潑皮強奪洒家的刀，又把俺打。』街坊人都怕這牛二，誰敢向前來勸。牛二喝道：『你說我打你，便打殺直甚麼！』口裏說，一面揮起右手，一拳打來。楊志霍地躲過，拿刀搶入來。一時性起，望牛二顙根上搠箇，撲地倒了。楊志赶入去，把牛二胸脯上又連搠了兩刀，血流滿地，死在地上。楊志叫道：『洒家殺死這箇潑皮，怎肯連累你們！潑皮既已死了，你們都來同洒家去官府裏出首。』坊隅人，慌忙攏來，隨同楊志，逕投開封府出首。正值府尹坐衙。楊志拿刀，和地方舍人，都上廳來，一齊跪下。把刀放在面前。楊志告道：『小人原是殿司制使，為因失陷花石綱，削去本身職役，無有盤，將這口刀在街貨賣。不期被箇潑皮破落戶牛二，強奪小人的刀，又用拳打小人。因此一時性起，將那人殺死。舍都是証見。』人亦替楊志告說，分訴了一回。府尹道：『既是自行前來出首，免了這入門的打。』且叫取一面長枷枷了，差兩員相官，帶了仵作行人，監押楊志并舍一干人犯，都來天漢州橋邊，登場檢驗了，疊成文案。舍都出了供狀保放，隨衙聽候。當廳發落，將楊志於死囚牢裏監收。但見：

興寧之歲，廄牧署丞議於博恭。虞垓、方坦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水次，王行之以畫繢至唐林，見狄真自內鄉來，因問元光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第十三回　　急先鋒東郭爭功　　青面獸北京武

詩曰：

得罪幽燕作配戎，當場比試較英雄。碁逢敵手難藏★，將遇良才怎用功。

鵲畫弓彎欺滿月，點鋼鎗刺耀霜風。直饒射虎穿楊手，盡在輸贏勝負中。

官署，蕭本容以管帶營練軍至孔家鋪，見王希周自臨淮來，因問元朔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話說當時周謹、楊志兩箇，勒馬在於旗下，正欲出戰交鋒，只見兵馬都監聞達喝道：『且住。』自上廳來，復梁中書道：『復恩相，論這兩箇比試武藝，雖然未見本事高低，鎗刀本是無情之物，只宜殺賊勦寇。今日軍中自家比試，恐有傷損。輕則殘疾，重則致命。此乃於軍不利。可將兩根鎗去了鎗頭，各用片包裹，地下蘸了石灰，再各上馬，都與皂衫穿。但是鎗尖搠，如白點多者當輸。此理如何？』梁中書道：『言之極當。』隨即傳令下去。兩箇領了言語，向這演武廳後去了鎗尖，都用片包了，縛成骨。身上各換了皂衫，各用鎗去石灰桶裏蘸了石灰，再各上馬，出到陣前。楊志橫鎗立馬，看那周謹時，果是弓馬熟閑。怎生結束？頭戴皮盔，皂衫籠一付熟銅甲，下穿一對戰靴，繫一條緋紅包肚，騎一疋鵝黃馬。那周謹躍馬挺鎗，直取楊志。這楊志也拍戰馬，撚手中鎗來戰周謹。兩箇在陣前來來往往，番番復復，攪做一團，紐做一塊。鞍上人鬥人，坐下馬鬥馬。兩箇鬥了四五十合。看周謹時，恰似打翻了荳腐的，斑斑點點，約有三五十處。看楊志時，只有左肩胛上一點白。梁中書大喜，叫喚周謹上廳，看了跡道：『前官★你做箇軍中副牌，量你這般武藝，如何南征北討，怎生做的正請受的副牌？教楊志替此人職役。』管軍兵馬都監李成上廳復梁中書道：『周謹鎗法生，弓馬熟閑。不爭把他來逐了職事，恐怕慢了軍心。再教周謹與楊志比箭如何？』梁中書道：『言之極當。』再傳下將令來，叫楊志與周謹比箭。兩箇得了將令，都扎了鎗，各關了弓箭。楊志就弓袋內取出那張弓來，扣得端正，擎了弓，跳上馬，跑到廳前，立在馬上，欠身復道：『恩相，弓箭發處，事不容情，恐有傷損。乞請鈞旨。』梁中書道：『武夫比試，何慮傷殘。但有本事，射死勿論。』楊志得令，回到陣前。李成傳下言語，叫兩箇比箭好漢，各關與一面遮箭牌，防護身體。兩箇各領了遮箭防牌，綰在臂上。楊志道：『你先射我三箭，後還你三箭。』周謹聽了，恨不得把楊志一箭射箇透明。楊志終是個軍官出身，識破了他手段，全不把他為事。怎見的兩箇比試？

一箇天姿英發，一箇銳氣豪強。一箇曾向山中射虎，一箇慣從風裏穿楊。彀滿處兔狐喪命，箭發時鵰鶚魂傷。較藝術當場比並，施手段對揄揚。一箇磨鞦解實難抵當，一箇閃身解不可隄防。頃刻內要觀勝負，霎時間要見存亡。雖然兩箇降龍手，必定其中有一強。

當時將臺上早把青旗磨動。楊志拍馬望南邊去。周謹縱馬趕來，將韁繩搭在馬鞍★上，左手拿弓，右手搭上箭，拽得滿滿地，望楊志後心颼地一箭。楊志聽得背後弓弦響，霍地一閃，去鐙裏藏身，那枝箭早射箇空。周謹見一箭射不，早慌了。再去壺中急取第二枝箭來，搭上弓弦，覷的楊志較親，望後心再射一箭。楊志聽得第二枝箭來，不去鐙裏藏身。那枝箭風也似來，楊志那時也取弓在手，用弓稍只一撥，那枝箭滴溜溜撥下草地裏去了。周謹見第二枝箭又射不，心裏越慌。楊志的馬早跑到教場盡頭。霍地把馬一兜，那馬便轉身望正廳上走回來。周謹也把馬只一勒，那馬也跑回。就勢裏趕將來去。那綠茸茸芳草地上，八箇馬蹄翻盞撒鈸相似，勃★★地風團兒也似般走。周謹再取第三枝箭，搭在弓弦上，扣得滿滿地，儘平生氣力，眼睜睜地看楊志後心窩上，只一箭射將來。楊志聽得弓弦響，紐回身，就鞍上把那枝箭只一綽，綽在手裏。便縱馬入演武廳前，撇下周謹的箭。梁中書見了大喜。傳下號令，叫楊志也射周謹三箭。將臺上又把青旗磨動。周謹撇了弓箭，拏了傍牌在手，拍馬望南而走。楊志在馬上把腰只一縱，略將一拍，那馬勃★★的便趕。楊志先把弓虛扯一扯。周謹在馬上聽得腦後弓弦響，扭轉身來，便把傍牌來迎，早接箇空。周謹尋思道：『那只會使鎗，不會射箭。等我待他第三枝箭再虛詐時，我便喝住了他，便筭我贏了。』周謹的馬早到教場南盡頭。那馬便轉望演武廳來。楊志的馬見周謹馬跑轉來，那馬也便回身。楊志早去壺中掣出一枝箭來，搭在弓弦上。心裏想道：『射中他後心窩，必至傷了他性命。他和我又沒仇。洒家只射他不致命處便了。』左手如托太山，右手如抱嬰孩，弓開如滿月，箭去似流星，說時遲，那時快，一箭正中周謹左肩。周謹措手不及，翻身落馬。那疋空馬直跑過演武廳背後去了。軍卒自去救那周謹去了。梁中書見了大喜，叫軍政司便呈文案來，教楊志截替了周謹職役。楊志喜氣洋洋，下了馬，便向廳前來拜謝恩相，充其職役。只見下左邊，轉上一箇人來，叫道：『休要謝職！我和你兩箇比試。』楊志看那人時，身材凜凜，七尺以上長短，面圓耳大，唇闊口方，腮邊一部落腮鬍鬚，威風凜凜，相貌堂堂，直到梁中書面前聲了喏，道：『周謹患病未痊，精神不在，因此輸與楊志。小將不才，願與楊志比試武藝。如若小將折半點便宜與楊志，休教截替周謹，便教楊志替了小將職役，雖死而不怨。』梁中書看時，不是別人，是大名府留守司正牌軍索超。為是他性急，撮鹽入火，為國家面上，只要爭氣，當先殺，以此人都叫他做急先鋒。李成聽得，便下將臺來，直到廳前覆道：『相公，這楊志既是殿司制使，必然好武藝。雖和周謹不是對手，正好與索正牌比試武藝，便見優劣。』梁中書聽了，心中想道：『我指望一力要舉楊志，將不伏。一發等他贏了索超，他們也死而無怨，無話說。』梁中書隨即喚楊志上廳問道：『你與索超比試武藝如何？』楊志道：『恩相將令，安敢有違。』梁中書道：『既然如此，你去廳後換了裝束，好生披掛。教甲仗庫隨行官吏，取應用軍器給與，就叫我的戰馬，借與楊志騎。小心在意，休覷得等閑。』楊志謝了，自去結束。說李成分付索超道：『你難比別人。周謹是你徒弟，先自輸了。你若有些失，吃他把大名府軍官都看得輕了。我有一疋慣曾上陣的戰馬，并一副披掛，都借與你。小心在意，休教折了銳氣。』索超謝了，也自去結束。梁中書起身走出前來。從人移轉銀交椅，直到月臺欄杆邊放下。梁中書坐定，左右祗候兩行，喚打傘的撐開那把銀葫蘆頂茶褐羅三簷傘來，定在梁中書背後。將臺上傳下將令，早把紅旗招動。兩邊金鼓齊鳴，發一通。去那教場中兩陣內，各放了箇砲，砲響處，索超跑馬入陣內，藏在門旗下。楊志也從陣裏跑馬入軍中，直到門旗背後。將臺上又把黃旗招動，又發了一通。兩軍齊納一聲喊。教場中誰敢做聲，靜蕩蕩的。再一聲鑼響：扯起凈平白旗。兩下官沒一箇敢動，胡言說話，靜靜地立。將臺上又把青旗招動，只見第三通戰鼓響處，去那左邊陣內門旗下，看看分開。鸞鈴響處，正牌軍索超出馬，直到陣前兜住馬，拏軍器在手，果是英雄。怎生打扮？但見：

李昺與馬品藻同署巡捕北營汛兵，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永寧，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頭戴一頂熟銅獅子盔，腦後斗大來一顆紅纓；身披一副鐵葉成鎧甲，腰繫一條鍍金獸面束帶；前後兩面青銅護心鏡，上籠一領緋紅團花袍，上面垂兩條綠絨縷頷帶，下穿一雙斜皮氣跨靴，左帶一張弓，右懸一壺箭，手裏橫一柄金蘸斧。坐下李都監那疋慣戰能征雪白馬。看那馬時，又是一疋好馬。但見：

兩耳如同玉，雙睛凸似金鈴。色按庚辛，彷佛南山白額虎。毛堆膩粉，如同北海玉麒麟。衝得陣，跳得溪，喜戰鼓性如君子。負得重，走得遠，慣嘶風必是龍媒。勝如伍相梨花馬，賽過秦王白玉駒。

左陣上急先鋒索超兜住馬，掗金蘸斧，立馬在陣前。右邊陣內門旗下，看看分開。鸞鈴響處，楊志提手中鎗出馬，直至陣前，勒住馬，橫鎗在手。果是勇猛。怎生結束？但見：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康旼據碑記，嚴寅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頭戴一頂鋪霜耀日鑌鐵盔，上撒一把青纓；身穿一副嵌梅花榆葉甲，繫一條紅絨打就勒甲，前後獸面掩心；上籠一領白羅生色花袍，垂條紫絨飛帶；登一雙黃皮襯底靴。一張皮靶弓，數根鑿子箭。手中挺渾鐵點鋼鎗，騎的是梁中書那疋火塊赤千里嘶風馬。看時，又是一疋無敵的好馬。但見：

騣分火焰，尾擺朝霞。渾身亂掃胭脂，兩耳對紅葉。侵晨臨紫塞，馬蹄迸四點寒星；日暮轉沙堤，就地滾一團火塊。休言火德神駒，真乃壽亭赤兔。疑是南宮來猛獸，渾如北海出驪龍。

長安之歲，東京戶部副使議於洋水。葛寔、宋調元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江亭，棸達以朮不姑國將軍至汝州直隸州，見陸緯自和眾來，因問燕元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方坦與盧錫晉同署党項部司空，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永興，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第十四回　　赤髮鬼醉臥靈官殿　　晁天王認義東溪村

詩曰：

勇悍劉唐命運乖，靈官殿裏夜徘徊。偶逢巡邏遭羈縛，遂使英雄困草萊。

鹵莽雷橫應墮計，仁慈晁蓋獨憐才。生辰綱貢諸珍貝，總被斯人送將來。

江亭，韋俊以翊衛大督至南華，見張延誠自袁坑鋪來，因問元璽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話說當時雷橫來到靈官殿上，見了這條大漢睡在供卓上，士兵向前，把條索子綁了，捉離靈官殿來。天色早是五更時分。雷橫道：『我們且押這去晁保正莊上，討些點心吃了，解去縣裏取問。』一行人都★這保正莊上來。原來那東溪村保正，姓晁名蓋，祖是本縣本鄉富戶。平生仗義財，專愛結識天下好漢。但有人來投★他的，不論好歹，便留在莊上住。若要去時，又將銀兩助他起身。最愛刺鎗使棒，亦自身強力壯，不娶妻室，終日只是打熬筋骨。鄆城縣管下東門外有兩箇村坊，一箇東溪村，一箇西溪村。只隔一條大溪。當初這西溪村常常有鬼白日迷人，下水在溪裏，無可奈何。忽一日，有箇僧人經過，村中人備細說知此事。僧人指個去處，教用青石鑿個寶塔，放於所在，鎮住溪邊。其時西溪村的鬼，都趕過東溪村來。那時晁蓋得知了大怒。從溪裏走將過去，把青石寶塔獨自奪了過來東溪邊放下。因此人皆稱他做托塔天王。晁蓋獨霸在那村坊，江湖上都聞他名字。早雷橫并士兵押那漢，來到莊前敲門。莊裏莊客聞知，報與保正。此時晁蓋未起。聽得報是雷都頭到來，慌忙叫開門。莊客開得莊門，士兵先把那漢子吊在門房裏。雷橫自引了十數箇為頭的人，到草堂上坐下。晁蓋起來接待，動問道：『都頭有甚公幹到這里？』雷橫答道：『奉知縣相公鈞旨，我與朱仝兩箇，引了部下土兵，分投下鄉村各處巡捕賊盜。因走得力乏，欲得少歇，逕投貴莊暫息。有驚保正安寢。』晁蓋道：『這箇何。』一面叫莊客安排酒食管待，先把湯來吃。晁蓋動問道：『弊村曾拿得箇把小小賊麼？』雷橫道：『纔前面靈官殿上，有箇大漢睡在那里。我看那不是良善君子，以定是醉了。就便我們把索子縛綁了。本待便解去縣裏見官。一者忒早些，二者也要教保正知道。恐日後父母官問時，保正也好答應。見今吊在貴莊門房裏。』晁蓋聽了，記在心，稱謝道：『多虧都頭見報。』少刻，莊客捧出盤饌酒食。晁蓋喝道：『此間不好說話，不如去後廳軒下少坐。』便叫莊客裏面點起燈燭，請都頭到裏面酌盃。晁蓋坐了主位，雷橫坐了客席。兩箇坐定，莊客鋪下品、按酒、菜蔬、盤饌。莊客一面篩酒，晁蓋又叫置酒與士兵人吃。莊客請人，都引去廊下客位裏管待。大盤酒肉，只管叫人吃。晁蓋一頭相待雷橫吃酒，一面自肚裏尋思：『村中有甚小賊吃他拿了？我且自去看是誰。』相陪吃了五七盃酒，便叫家裏一箇主管出來：『陪奉都頭坐一坐，我去凈了手便來。』那主管陪侍雷橫吃酒。晁蓋去裏面拿了箇燈籠，逕來門樓下看時，士兵都去吃酒，沒一箇在外面。晁蓋便問看門的莊客：『都頭拿的賊弔在那里？』莊客道：『在門房裏關。』晁蓋去推開門，打一看時，只見高高吊起那漢子在裏面，露出一身黑肉，下面抓扎起兩條黑魆魆毛腿，赤一雙。晁蓋把燈照那人臉時，紫黑闊臉，★邊一搭硃砂記，上面生一片黑黃毛。晁蓋便問道：『漢子，你是那里人？我村中不曾見有你。』那漢道：『小人是遠鄉客人，來這里投★一箇人，把我來拿做賊。我須有分辨處。』晁蓋道：『你來我這村中投★誰？』那漢道：『我來這村裡投★一箇好漢。』晁蓋道：『這好漢叫做甚麼？』那漢道：『他喚做晁保正。』晁蓋道：『你尋他有甚勾當？』那漢道：『他是天下聞名的義士好漢。如今我有一套富貴，來與他說知，因此而來。』晁蓋道：『你且住，只我便是晁保正。要我救你，你只認我做娘舅之親。少刻，我送雷都頭那人出來時，你便叫我做阿舅，我便認你做外甥。只說四五歲離了這里，今番來尋阿舅，因此不認得。』那漢道：『若得如此救護，深感厚恩。義士提則箇。』正是：

黑甜一枕古祠中，被捉高懸草舍東。是劉唐未應死，解圍晁蓋有奇功。

且說晁蓋提了燈籠，自出房來，仍舊把門拽上，急入後廳來，見雷橫說道：『甚是慢客。』雷橫道：『且是多多相擾，理甚不當。』兩箇又吃了數盃酒，只見窗子外射入天光來。雷橫道：『東方動了，小人告退，好去縣畫卯。』晁蓋道：『都頭官身，不敢久留。若再到敝村公幹，千萬來走一遭。』雷橫道：『得再來拜望。不須保正分付。請保正免送。』晁蓋道：『罷，也送到莊門口。』兩個同走出來。那夥士兵眾人，都得了酒食，吃得飽了，各自拿了鎗棒，便去門房裏解了那漢，背剪縛，帶出門外。晁蓋見了，說道：『好條大漢！』雷橫道：『這便是靈官廟裏捉的賊。』說猶未了，只見那漢叫一聲：『阿舅，救我則個！』晁蓋假意看他一看，喝問道：『兀的這不是王小三麼？』那漢道：『我便是。阿舅救我！』人吃了一驚。雷橫便問晁蓋道：『這人是誰？如何認得保正？』晁蓋道：『原來是我外甥王小三。這如何在廟裏歇？乃是家姐的孩兒，從小在這里過活。四五歲時，隨家姐夫和家姐上南京去住，一去了十數年。這十四五歲，又來走了一遭，跟箇本京客人來這里販棗子。向後再不曾見面。多聽得人說，這不成器。如何在這里？小可本也認他不得。為他★邊有這一搭朱砂記，因此影影認得。』晁蓋喝道：『小三！你如何不逕來見我，去村中做賊？』那漢叫道：『阿舅，我不曾做賊。』晁蓋喝道：『你既不做賊，如何拿你在這里？』奪過士兵手裏棍棒，匹頭匹臉便打。雷橫并人勸道：『且不要打，聽他說。』那漢道：『阿舅息怒，且聽我說。自從十四五歲時來走了這遭，如今不是十年了？昨夜路上多吃了一盃酒，不敢來見阿舅。權去廟裏睡得醒了，來尋阿舅。不想被他們不問事由，將我拿了，不曾做賊。』晁蓋拿起棍來又要打，口裏道：『畜生！你不逕來見我，且在路上貪★這口黃湯。我家中沒得與你吃，辱莫殺人！』雷橫勸道：『保正息怒。你令甥本不曾做賊。我們見他偌大一條大漢，在廟裏睡得蹺蹊，亦且面生，又不認得，因此設疑，捉了他來這里。若早知是保正的令甥，定不拿他。』喚土兵快解了綁縛的索子，放還保正。土兵登時解了那漢。雷橫道：『保正休怪。早知是令甥，不致如此，甚是得罪。小人們回去。』晁蓋道：『都頭且住，請入小莊，再有話說。』雷橫放了那漢，一齊再入草堂裏來。晁蓋取出十兩花銀，送與雷橫道：『都頭休嫌輕微，望賜留。』雷橫道：『不當如此。』晁蓋道：『若是不肯收受時，便是怪小人。』雷橫道：『既是保正厚意，權且收受，改日得報答。』晁蓋叫那漢拜謝了雷橫。晁蓋又取些銀兩，賞了士兵，再送出莊門外。雷橫相別了，引士兵自去。晁蓋同那漢到後軒下，取幾件衣裳與他換了，取頂頭巾與他帶了，便問那漢姓甚名誰，何處人氏。那漢道：『小人姓劉名唐，祖貫東潞州人氏。因這★邊有這搭朱砂記，人都喚小人做赤髮鬼。特地送一套富貴來與保正哥哥。昨夜晚了，因醉倒在廟裏，不想被這廝們捉住，綁縛了來。正是：「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今日幸得到此。哥哥坐定，受劉唐四拜。』拜罷，晁蓋道：『你且說送一套富貴與我，見在何處？』劉唐道：『小人自幼飄蕩江湖，多走途路，專好結識好漢。往往多聞哥哥大名。不期有緣得遇。曾見山東、河北做私商的，多曾來投★哥哥，因此劉唐敢說這話。這里別無外人，方可傾心吐膽對哥哥說。』晁蓋道：『這里都是我心腹人。但說不妨。』劉唐道：『小弟打聽得北京大名府梁中書，收買十萬貫金珠寶貝玩器等物，送上東京，與他丈人蔡太師慶生辰。去年也曾送十萬貫金珠寶貝，來到半路裏，不知被誰人打了，至今也無捉處。今年又收買十萬貫金珠寶貝，早晚安排起程，要赶這六月十五日生辰。小弟想此一套是不義之財，取而何。便可商議箇道理，去半路上取了。天理知之，也不為罪。聞知哥哥大名，是箇真男子，武藝過人，小弟不才，頗也學得本事。休道三五箇漢子，便是一二千軍馬隊中，拿條鎗也不懼他。倘蒙哥哥不棄時，獻此一套富貴。不知哥哥心內如何？』晁蓋道：『壯哉！且再計較。你既來這里，想你乞了些艱辛。且去客房裏將息少歇。暫且待我從長商議。來日說話。』晁蓋叫莊客引劉唐廊下客房裏歇息。莊客引到房中，也自去幹事了。且說劉唐在房裏尋思道：『我甚來由苦惱這遭？多虧晁蓋完成，解脫了這件事。只叵奈雷橫那廝，平白騙了晁保正十兩銀子，又吊我一夜。想那廝去未遠，我不如拿了條棒，赶上去，齊打翻了那廝們，奪回那銀子送還晁蓋。他必然敬我。此計大妙。』劉唐便出房門，去鎗架上拿了一條朴刀，便出莊門，大踏步投南趕來。此時天色已明。但見：

韓魏與章襈同署廄牧署丞，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延嗣寧國，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北斗初橫，東方漸白。天涯曙色纔分，海角殘星暫落。金雞三唱，喚佳人傅粉施朱；寶馬頻嘶，催行客爭名競利。牧童樵子離莊，牝牡牛羊出圈。幾縷曉霞橫碧漢，一輪紅日上扶桑。

這赤髮鬼劉唐，挺朴刀，赶了五六里路，早望見雷橫引土兵，慢慢地行將去。劉唐赶上來，大喝一聲：『兀那都頭不要走！』雷橫吃了一驚，回過頭來，見是劉唐撚朴刀赶來。雷橫慌忙去土兵手裏，奪條朴刀拿，喝道：『你那廝赶將來做甚麼？』劉唐道：『你曉事的，留下那十兩銀子還了我，我便饒了你。』雷橫道：『是你阿舅送我的，干你甚事！我若不看你阿舅面上，直結果了你這廝性命。地問我取銀子？』劉唐道：『我須不是賊，你把我吊了一夜，又騙我阿舅十兩銀子。是會的將來還我，佛眼相看！你若不還，我叫你目前流血。』雷橫大怒，指劉唐大道：『辱門敗戶的謊賊！怎敢無禮！』劉唐道：『你那詐害百姓的腌臢潑才，怎敢我！』雷橫又道：『賊頭賊臉賊骨頭，必然要連累晁蓋。你這等賊心賊肝，我行須使不得！』劉唐大怒道：『我來和你見箇輸贏。』撚朴刀，直★雷橫。雷橫見劉唐赶上來，呵呵大笑，挺手中朴刀來迎。兩箇就大路上併。但見：

雲山顯翠，露草凝珠。天色初明林下，曉纔起村邊。一來一往，似鳳翻身；一撞一衝，如鷹展翅。一箇照搠盡依良法，一箇遮攔自有悟頭。這箇丁字，搶將入來；那箇四換頭，★將進去。兩句道：『雖然不上凌閣，只此堪描入畫圖。』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王希周據碑記，姚惠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當時雷橫和劉唐就路上鬥了五十餘合，不分勝敗。士兵見雷橫贏劉唐不得，待都要一齊上併他。只見側首籬門開處，一箇人掣兩條銅鍊，叫道：『你們兩箇好漢，且不要鬥。我看了多時，權且歇一歇，我有話說。』便把銅鍊就中一隔，兩箇都收住了朴刀，跳出圈子外來，立住了。看那人時，似秀才打扮，戴一頂桶子樣抹眉梁頭巾，穿一領皂沿邊麻布寬衫，腰繫一條茶褐鑾帶，下面絲鞋淨，生得眉清目秀，面白鬚長。這秀才乃是智多星吳用，表字學究，道號加亮先生，祖貫本鄉人氏。曾有一首臨江仙，讚吳用的好處：

萬卷經書曾讀過，平生機巧心靈，六韜三略究來精。胸中藏戰將，腹內隱雄兵。謀略敢欺諸葛亮，陳平豈敵才能，略施小計鬼神驚。名稱吳學究，人號智多星。

當時吳用手提銅鍊，指劉唐叫道：『那漢且住！你因甚和都頭爭執？』劉唐光眼看吳用道：『不干你秀才事。』雷橫便道：『教授不知，這夜來赤條條地睡在靈官廟裏，被我們拿了這，帶到晁保正莊上。原來是保正的外甥。看他母舅面上，放了他。晁天王請我們吃酒了，送些禮物與我。這瞞了他阿舅，直趕到這里問我取。你道這大膽麼？』吳用尋思道：『晁蓋我都是自幼結交，但有些事，便和我相議計較。他的親眷相識，我都知道。不曾見有這個外甥。亦且年甲也不相登。必有些蹺蹊。我且勸開了這場鬧，再問他。』吳用便道：『大漢休執迷。你的母舅與我至交，又和這都頭亦過得好。他便送些人情與這都頭，你來討了，也須壞了你母舅面皮。且看小生面，我自與你母舅說。』劉唐道：『秀才，你不省得。這個不是我阿舅甘心與他，他詐取了我阿舅的銀兩。若是不還我，誓不回去。』雷橫道：『只除是保正自來取，便還他。不還你。』劉唐道：『你屈人做賊，詐了銀子，怎地不還？』雷橫道：『不是你的銀子，不還！不還！』劉唐道：『你不還，只除問得我手裏朴刀肯便罷。』吳用又勸：『你兩箇鬥了半日，又沒輸贏，只管鬥到幾時是了？』劉唐道：『他不還我銀子，直和他拚個你死我活便罷。』雷橫大怒道：『我若怕你，添箇土兵來併你，也不算好漢。我自好歹搠翻你便罷。』劉唐大怒，拍胸前叫道：『不怕，不怕！』便趕上來。這邊雷橫便指手劃，也趕攏來。兩箇又要併。這吳用橫身在裏面勸，那里勸得住。劉唐撚朴刀，只待鑽將過來。雷橫口裏千賊萬賊，挺起朴刀，正待要鬥。只見土兵指道：『保正來了。』劉唐回身看時，只見晁蓋披衣裳，前襟攤開，從大路上趕來，大喝道：『畜生不得無禮！』那吳用大道：『須是保正自來，方纔勸得這場鬧。』晁蓋趕得氣喘，問道：『怎的趕來這里鬥朴刀？』雷橫道：『你的令甥拿朴刀趕來，問我取銀子。小人道不還你，我自送還保正，非干你事。他和小人鬥了五十合。教授解勸在此。』晁蓋道：『這畜生！小人並不知道，都頭看小人之面請回，自當改日登門陪話。』雷橫道：『小人也知那胡為，不與他一般見識。又勞保正遠出。』作別自去，不在話下。且說吳用對晁蓋說道：『不是保正自來，幾乎做出一場大事。這個令甥端的非凡，是好武藝。小生在籬笆裏看了，這個有名慣使朴刀的雷都頭，也敵不過，只辦得架隔遮攔。若再鬥幾合，雷橫必然有失性命。因此小生慌忙出來間隔了。這個令甥從何而來？往常時，莊上不曾見有。』晁蓋道：『待正要來請先生到敝莊商議句話，正欲使人來，只見不見了他，槍架上朴刀又沒尋處。只見牧童報說：「一箇大漢，拿條朴刀，望南一直趕去。」我慌忙隨後追得來。早是得教授諫勸住了。請尊步同到敝莊，有句話計較計較。』那吳用還至書齋，掛了銅鍊在書房裏，分付主人家道：『學生來時，說道先生今日有幹，權放一日暇。』拽上書齋門，將鎖鎖了，一同晁蓋、劉唐，直到晁家莊上。晁蓋竟邀入後堂深處，分賓而坐。吳用問道：『保正，此人是誰？』晁蓋道：『江湖上好漢。此人姓劉名唐，是東潞州人氏。因此有一套富貴，特來投★我。夜來他醉臥在靈官廟裏，被雷橫捉了，拿到我莊上。我因認他做外甥，方得脫身。他說有北京大名府梁中書，收買十萬貫金珠寶貝，送上東京，與他丈人蔡太師慶生辰。早晚從這里經過。此等不義之財，取之何。他來的意，正應我一夢。我昨夜夢見北斗七星，直墜在我屋脊上。斗柄上另有一顆小星，化道白光去了。我想星照本家，安得不利？今早正要求請教授商議。不想又是這一套。此一件事若何？』吳用笑道：『小生見劉兄趕得來蹺蹊，也猜箇七八分了。此一事好。只是一件，人多做不得，人少又做不得。宅上空有許多莊客，一箇也用不得。如今只有保正劉兄小生三人，這件事如何團弄？便是保正與兄十分了得，也擔負不下這段事。須得七八個好漢方可，多也無用。』晁蓋道：『莫非要應夢之星數？』吳用便道：『兄長這一夢不凡，也非同小可！莫非北地上再有扶助的人來？』吳用尋思了半晌，眉頭一縱，計上心來，說道：『有了，有了！』晁蓋道：『先生既有心腹好漢，可以便去請來，成就這件事。』吳用不慌不忙，疊兩個指頭，言無數句，話不一席，有分教：蘆花叢裏泊戰船，似打魚船，荷葉鄉中聚義漢，翻為真好漢。正是：指麾說地談天口，來誘拿雲捉霧人。畢竟智多星吳用說出甚麼人來？且聽下回分解。

建元之歲，文穎館提調議於博恭。馬品藻、伊震發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書院，嚴寅以豫國至唐林，見顧無咎自內鄉來，因問天祐垂聖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宋調元與沈璋寶同署掌醫監經歷，又持牒赴袁坑鋪。其牒先稱興寧，後及良鄉，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雍丘近武陟，或曰山川當道。陸緯據碑記，蕭本容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第十五回　　吳學究說三阮撞籌　　公孫勝應七星聚義

詩曰：

英雄聚會本無期，水滸山涯任指揮。欲向生辰邀寶，特扳三阮協神機。

一時豪傑欺黃屋，七宿光芒動紫微。守梁山同聚義，幾多金帛盡俘歸。

江亭，虞垓以十將至孔家鋪，見方坦自臨淮來，因問福聖承道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話說當時吳學究道：『我尋思起來，有三個人，義膽包身，武藝出，敢赴湯蹈火，同死同生，義氣最重。只除非得這三個人，方纔完得這件事。』晁道：『這三個是甚麼樣人？姓甚名誰？何處居住？』吳用道：『這三箇人是弟兄三箇，在濟州梁山泊邊石碣村住，日常只打魚為生。亦曾在泊子裏做私商勾當。本身姓阮，弟兄三人。一箇喚做立地太歲阮小二，一箇喚做短命二郎阮小五，一箇喚做活閻羅阮小七。這三箇是親弟兄，最有義氣。小生舊日在那里住了數年，與他相交時，他雖是個不通文墨的人，為見他與人結交，真有義氣，是個好男子，因此和他來往。今已二三年有餘，不曾相見。若得此三人，大事必成。』晁道：『我也曾聞這阮家三弟兄的名字，只不曾相會。石碣村離這里只有百十里以下路程，何不使人請他們來商議？』吳用道：『人去請他們，如何肯來。小生必須自去那里，憑三寸不爛之舌，說他們入夥。』晁大喜道：『先生高見。幾時可行？』吳用答道：『事不宜遲，只今夜三更便去。明日晌午可到那里。』晁道：『最好。』當時叫莊客且安排酒食來吃。吳用道：『北京到東京，也曾行到，只不知生辰綱從那條路來？再煩劉兄休辭生受，連夜去北京路上，探聽起程的日期。端的從那條路上來？』劉唐道：『小弟只今夜也便去。』吳用道：『且住。他生辰是六月十五日，如今是五月初頭，尚有四五十日。等小生先去說了三阮弟兄回來，那時叫劉兄去。』晁道：『也是。劉兄弟只在我莊上等候。』話休絮煩。當日吃了半晌酒食，至三更時分，吳用起來洗漱罷，吃了些早飲，討了些銀兩藏在身邊，穿上草鞋。晁、劉唐送出莊門。吳用連夜投石碣村來。行到晌午時分，早來到那村中。但見：

青山峰疊翠，綠依依桑柘堆雲。四邊流水遶孤村，幾處篁沿小徑。茅簷傍澗，古木成林。籬外高懸沽酒，柳陰閑纜釣魚船。

吳學究自來認得，不用問人，來到石碣村中，逕投阮小二家來。到得門前看時，只見枯樁上纜數隻小漁船，籬外晒一張破魚網，倚山傍水，約有十數間草房。吳用叫一聲道：『二哥在家麼？』只見一個人從裏面走出來。生得如何？但見：

王行之與狄真同署東京戶部副使，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太和，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兜臉兩眉堅起，略綽口四面連拳。胸前一帶膽黃毛，背上兩枝橫生板肋。臂膊有千百斤氣力，眼睛射幾萬道寒光。人稱立地太歲，果然混世魔王。

那阮小二走將出來，頭戴一頂破頭巾，身穿一領舊衣服，赤雙，出來見了是吳用，慌忙聲喏道：『教授何來？甚風吹得到此？』吳用答道：『有些小事，特來相★二郎。』阮小二道：『有何事？但說不妨。』吳用道：『小生自離了此間，又早二年。如今在一個大財主家做門館。他要辦筵席，用十數尾重十四五斤的金色鯉魚。因此特地來相投足下。』阮小二笑了一聲，說道：『小人且和教授吃三盃說。』吳用道：『小生的來意，也欲正要和二哥吃三盃。』阮小二道：『隔湖有十個酒店，我們就在船裏盪將過去。』吳用道：『最好。也要就與五郎說句話，不知在家也不在？』阮小二道：『我們一同去尋他便了。』兩箇來到泊岸邊，枯樁上纜的小船，解了一隻，便扶這吳用下船坐了。樹根頭拿了一把★揪，只顧盪，早盪將開去，望湖泊裏來。正盪之間，只見阮小二把手一招，叫道：『七哥，曾見五郎麼？』吳用看時，只見蘆葦叢中，搖出一隻船來。那漢生的如何？但見：

疙疸臉橫生怪肉，玲瓏眼突出雙睛。腮邊長短淡黃鬚，身上交加烏黑點。渾如生鐵打成，疑是頑銅鑄就。休言嶽廟惡司神，果是人間剛直漢。村中喚作活閻羅，世上降生真五道。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張延誠據碑記，樓居明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這阮小七頭戴一頂遮日黑箬笠，身上穿個子布背心，腰繫一條生布裙，把那船隻盪問道：『二哥，你尋五哥做甚麼？』吳用叫一聲：『七郎，小生特來相央你們說話。』阮小七道：『教授恕罪。好幾時不曾相見。』吳用道：『一同和二哥去吃盃酒。』阮小七道：『小人也欲和教授吃盃酒。只是一向不曾見面。』兩隻船跟在湖泊裏。不多時，★到一箇去處，團團都是水，高埠上有七八間草房。阮小二叫道：『老娘，五哥在麼？』那婆婆道：『說不得，魚又不得打，連日去賭錢，輸得沒了分文，纔討了我頭上釵兒，出鎮上賭去了。』阮小二笑了一聲，便把船★開。阮小七便在背後船上說道：『哥哥正不知怎地，賭錢只是輸。不晦氣！若說哥哥不贏，我也輸得赤條條地。』吳用暗想道：『中了我的計。』兩隻船並，投石碣村鎮上來。★了半個時辰，只見獨木橋邊一箇漢子，把兩串銅錢，下來解船。阮小二道：『五郎來了。』吳用看時，但見：

一雙手渾如鐵棒，兩隻眼有似銅鈴。面皮上常有些笑容，心窩裏深藏鴆毒。能生橫禍，善降非災。拳打來獅子心寒，踢處蚖蛇喪膽。何處覓行瘟使者，只此是短命二郎。

那阮小五斜戴一頂破頭巾，★邊插石榴花，披一領舊布衫，露出胸前刺的青一箇豹子來。裏面匾扎起子，上面圍一條間道子布手巾。吳用叫一聲道：『五郎得采麼？』阮小五道：『原來是教授。好兩年不曾見面。我在橋上望你們半日了。』阮小二道：『我和教授直到你家尋你，老娘說道：「出鎮上賭錢去了。」因此同來這里尋你。且來和教授去水閣上吃三盃。』阮小五慌忙去橋邊，解了小船，跳在艙裏，捉了★楫，只一★，三隻船並，★了一歇，早到那個水閣酒店前。看時，但見：

永寧之歲，党項部司空議於洋水。章襈、袁祖庚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前臨湖泊，後映波心。數十株槐柳綠如，一兩蕩荷花紅照水。涼亭上四面明窗，水閣中數般清致。當壚美女，紅裙掩映翠紗衫；滌器山翁，白髮偏宜麻布襖。休言三醉岳陽樓，只此便為蓬島客。

江亭，姚惠以攢典至汝州直隸州，見李琰自和眾來，因問咸安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伊震發與嚴焕同署團練判官，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長安，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金壇近隆慶州，或曰山川當道。顧無咎據碑記，韋俊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永興之歲，寧遠侯議於葉勒鋪。沈璋寶、韓魏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第十六回　　楊志押送金銀擔　　吳用智取生辰綱

鷓鴣天：

罡星起義在山東，殺曜縱橫水滸中。可是七星成聚會，於四海顯英雄。

人似虎，馬如龍，黃泥岡上巧施功。滿金貝歸山寨，懊惱中書老相公。

雨後，葛寔以畫繢至南華，見宋調元自袁坑鋪來，因問永興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話說當時公孫勝正在閤兒裏對晁說：『這北京生辰綱是不義之財，取之何，』只見一箇人從外面搶將入來，揪住公孫勝道：『你好大膽！纔商議的事，我都知了也。』那人是智多星吳學究。晁道：『先生休慌，且請相見。』兩箇禮罷，吳用道：『江湖上久聞人說入雲龍公孫勝一清大名，不期今日此處得會。』晁道：『這位秀士先生，便是智多星吳學究。』公孫勝道：『吾聞江湖上多人曾說加亮先生大名，豈知緣法在保正莊上得會賢契。只是保正財仗義，以此天下豪傑，都投門下。』晁道：『再有幾位相識在裏面，一發請進後堂深處見。』三個人入到裏面，就與劉唐、三阮都相見了。人道：『今日此一會，應非偶然。須請保正哥哥正面而坐。』晁道：『量小子是個窮主人，又無甚罕物相留好客，怎敢占上。』吳用道：『保正哥哥，依小生，且請坐了。』晁只得坐了第一位。吳用坐了第二位，公孫勝坐了第三位，劉唐坐了第四位，阮小二坐了第五位，阮小五坐第六位，阮小七坐第七位。纔聚義飲酒，重整杯盤，再備酒肴。人飲酌，吳用道：『保正夢見北斗七星墜在屋脊上，今日我等七人聚義舉事，豈不應天垂象。此一套富貴，唾手而取。我等七人和會，並無一人曉得。想公孫勝先生江湖上仗義之士，所以得知這件事，來投保正。前日所說、央劉兄去探聽路程從那里來，今日天晚，來早便請登程。』公孫勝道：『這一事不須去了。貧道已打聽知他來的路數了。只是黃泥岡大路上來。』晁道：『黃泥岡東十里路，地名安樂村，有一個閑漢，叫做白日鼠白勝，也曾來投★我。我曾助他盤纏。』吳用道：『北斗上白光，莫不是應在這人？自有用他處。』劉唐道：『此處黃泥岡較遠，何處可以容身？』吳用道：『只這箇白勝家，便是我們安身處。亦還要用了白勝。』晁蓋道：『吳先生，我等還是軟取，是硬取？』吳用笑道：『我已安排定了圈套。只看他來的光景。力則力取，智則智取。我有一條計策，不知中你們意否？如此如此。』晁蓋聽了大喜，道：『好妙計！不枉了稱你做智多星，果然賽過諸葛亮。好計策！』吳用道：『休得再提。常言道：「隔墻須有耳，窗外豈無人。」只可你知我知。』晁蓋便道：『阮家三兄，且請回歸。至期而來小莊聚會。吳先生依舊自去教學。公孫先生並劉唐，只在弊莊權住。』當日飲酒至晚，各自去客房裏歇息。次日五更起來，安排早飯吃了，晁蓋取出三十兩花銀，送與阮家三兄弟道：『權表薄意，切勿推。』三阮那里肯受。吳用道：『朋友之意，不可相阻。』三阮方纔受了銀兩，一齊送出莊外來。吳用附耳低言道：『這般，這般，至期不可有。』阮家三弟兄相別了，自回石碣村去。晁蓋留住吳學究與公孫勝、劉唐在莊上每日議事。話休絮繁。說北京大名府梁中書收買了十萬貫慶賀生辰禮物完備，選日差人起程。當下一日，在後堂坐下，只見蔡夫人問道：『相公，生辰綱幾時起程？』梁中書道：『禮物都已完備，明後日便用起身。只是一件事在此躊躇未。』蔡夫人道：『有甚事躊躇未？』梁中書道：『上年費了十萬貫，收買金珠寶貝送上東京去。只因用人不，半路被賊人將去了。至今無獲。今年帳前，眼見得又沒箇了事的人送去，在此躊躇未。』蔡夫人指下道：『你常說這箇人十分了得，何不他委紙領狀送去走一遭，不致失。』梁中書看下那人時，是青面獸楊志。梁中書大喜，隨即喚楊志上廳說道：『我正忘了你。你若與我送得生辰綱去，我自有舉你處。』楊志叉手向前道：『恩相差遣，不敢不依。只不知怎地打點？幾時起身？』梁中書道：『落大名府差十輛太平車子，帳前撥十個廂禁軍監押車，每輛上各插一把黃旗，上寫：「獻賀太師生辰綱」。每輛車子，再使個軍健跟。三日內便要起身去。』楊志道：『非是小人推托，其實去不得。乞鈞旨別差英雄精細的人去。』梁中書道：『我有心要舉你。這獻生辰綱的札子內，另修一封書在中間，太師跟前重重保你，受道命回來，如何倒生支調，推辭不去？』楊志道：『恩相在上。小人也曾聽得上年已被賊人去了，至今未獲。今歲途中盜賊又多，甚是不好。此去東京，又無水路，都是旱路。經過的是紫金山、二龍山、桃花山、傘蓋山、黃泥岡、白沙塢、野雲渡、赤松林，這幾處都是強人出沒的去處。更兼單身客人，亦不敢獨自經過。他知道是金銀寶物，如何不來搶？枉結果了性命。以此去不得。』梁中書道：『恁地時多軍校防護送去便了。』楊志道：『恩相，便差五百人去也不濟事。這們一聲聽得強人來時，都是先走了的。』梁中書道：『你這般地說時，生辰綱不要送去了。』楊志又道：『若依小人一件事，便敢送去。』梁中書道：『我既委在你身上，如何不依你說。』楊志道：『若依小人說時，並不要車子，把禮物都裝做十餘條擔子，只做客人的打扮行貨，也點十箇壯健的廂禁軍，裝做夫挑。只消一箇人和小人去，打扮做客人，悄悄連夜送上東京交付。恁□□方好。』梁中書道：『你甚說的是。我寫書呈，重重保你，受道誥命回來。』楊志道：『深謝恩相舉。』當日便叫楊志一面打拴擔，一面選揀軍人。次日，叫楊志來廳前伺候。梁中書出廳來問道：『楊志，你幾時起身？』楊志道：『告覆恩相，只在明早准行。就委領狀。』梁中書道：『夫人也有一擔禮物，另送與府中寶眷，也要你領。怕你不知頭路，特地再教妳公謝都管，并兩箇虞候，和你一同去。』楊志告道：『恩相，楊志去不得了。』梁中書道：『禮物都已拴縛完備，如何又去不得？』楊志道：『此十擔禮物，都在小人身上，和他人，都由楊志。要早行便早行，要晚行便晚行，要住便住，要歇便歇，亦依楊志提調。如今又叫老都管并虞候和小人去，他是夫人行的人，又是太師府門下妳公。倘或路上與小人鱉★起來，楊志如何敢和他爭執得！若了大事時，楊志那其間如何分說？』梁中書道：『這個也容易。我叫他三箇都聽你提調便了。』楊志答道：『若是如此過，小人情愿便委領狀。倘有失，甘當重罪。』梁中書大喜道：『我也不枉了舉你，真個有見識。』隨即喚老謝都管并兩個虞候出來，當廳分付道：『楊志提轄，情愿委了一紙領狀，監押生辰綱十一擔金珠寶貝赴京，太師府交割。這干係都在他身上。你三人和他做伴去，一路上早起晚行住歇，都要聽他言語，不可和他鱉★。夫人處分付的勾當，你三人自理會，小心在意，早去早回，休教有失。』老都管一一都應了。當日楊志領了。次日早起五更，在府裏把擔仗都擺在廳前。老都管和兩箇虞候，又將一小擔財帛，共十一擔，揀了十一箇壯健的廂禁軍，都做夫打扮。楊志戴上笠兒，穿青紗衫子，繫了帶，行履麻鞋，跨口腰刀，提條朴刀。老都管也打扮做個客人模樣。兩箇虞候假裝做跟的伴當。各人都拿了條朴刀，又帶幾根藤條。梁中書付與了札付書呈，一行人都吃得飽了，在廳上拜辭了梁中書。看那軍人擔仗起程。楊志和謝都管兩個虞候監押，一行共是十五人，離了梁府，出得北京城門，取大路投東京進發。五里單牌，十里雙牌。此時正是五月半天氣。雖是晴明得好，只是酷熱難行。昔日吳七郡王有八句詩道：

玉屏四下朱闌遶，簇簇遊魚戲萍藻。簟鋪八尺白鬚，頭枕一枚紅瑪瑙。六龍懼熱不敢行，海水煎沸蓬萊島。公子猶嫌扇力微，行人正在紅塵道。

這八句詩單題炎天暑月，那公子王孫，在亭上水閣中浸浮瓜李，調冰雪藕避暑，尚兀自嫌熱。怎知客人，為些微名薄利，又無枷鎖拘縛，三伏內只得在那途路中行。今日楊志這一行人，要取六月十五日生辰，只得在路途上行。自離了這北京五七日，端的只是起五更，趁早便行，日中熱時便歇。五七日後，人家漸少，行客又稀。一站站都是山路。楊志要辰牌起身，申時便歇。那十一箇廂禁軍，擔子又重，無有一箇稍輕。天氣熱了行不得。見林子便要去歇息。楊志趕，催促要行。如若停住，輕則痛，重則藤條便打，逼趕要行。兩箇虞候雖只背些包裹行李，也氣喘了行不上。楊志也嗔道：『你兩個好不曉事！這干係須是俺的！你們不替洒家打這夫子，在背後也慢慢地挨。這路上不是耍處。』那虞候道：『不是我兩箇要慢走，其實熱了行不動，因此落後。前日只是趁早走，如今怎地正熱裏要行？正是好歹不均勻。』楊志道：『你這般說話，似放屁。前日行的須是好地面，如今正是★★去處。若不日裏趕過去，誰敢五更半夜走。』兩個虞候口裏不道，肚中尋思：『這不直得便人！』楊志提了朴刀，拿藤條，自去趕那擔子。兩個虞候坐在柳陰樹下，等得老都管來。兩箇虞候告訴道：『楊家那，強殺只是我相公門下一箇提轄。直這般會做大。』老都管道：『須是相公當面分付道：休要和他鱉★。因此我不做聲。這兩日也看他不得。權且奈他。』兩箇虞候道：『相公也只是人情話兒。都管自做個主便了。』老都管又道：『且奈他一奈。』當日行到申牌時分，尋得一箇客店裏歇了。那十箇廂禁軍，雨汗通流，都嘆氣吹噓，對老都管說道：『我們不幸做了軍健，情知道被差出來，這般火似熱的天氣，又挑重擔。這兩日又不揀早行，動不動老大藤條打來。都是一般父母皮肉，我們直恁地苦！』老都管道：『你們不要怨暢，巴到東京時，我自賞你。』軍漢道：『若是似都管看待我們時，並不敢怨暢。』又過了一夜。次日，天色未明，人跳起來趁早起身去。楊志跳起來，喝道：『那里去？且睡了，理會。』軍漢道：『趁早不走，日裏熱時走不得，打我們。』楊志大道：『你們省得甚麼！』拏了藤條要打。軍忍氣吞聲，只得睡了。當日直到辰牌時分，慢慢地打火吃了飯走。一路上趕打，不許投處歇。那十一個廂禁軍，口裏諵諵訥訥地怨暢。兩箇虞候在老都管面前絮絮聒聒地搬口。老都管聽了，也不意，心內自惱他。話休絮繁。似此行了十四五日。那十四箇人，沒一個不怨暢楊志。當日客店裏辰牌時分，慢慢地打火吃了早飯行。正是六月初四日時節，天氣未及晌午，一輪紅日當天，沒半點雲彩。其日十分大熱。古人有八句詩道：

棸達與陸緯同署文穎館提調，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開平，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祝融南來鞭火龍，火旗燄燄燒天紅。日輪當午凝不去，萬國如在紅爐中。五岳翠乾雲彩滅，陽侯海底愁波竭。何當一夕金風起，為我掃除天下熱。

當日行的路都是山僻崎嶇小徑，南山北嶺，監那十一箇軍漢，約行了二十餘里路程。那軍人們思量要去柳陰樹下歇，被楊志拿藤條打將來，喝道：『快走！教你早歇。』軍人看那天時，四下里無半點雲彩。其時那熱不可當。但見：

熱氣蒸人，囂塵撲面。萬里乾坤如甑，一輪火傘當天。四野無雲，風穾穾波翻海沸；千山灼燄，★剝剝石烈灰飛。空中鳥雀命將休，倒入樹林深處；水底魚龍鱗角脫，直鑽入泥土窖裏。直教石虎喘無休，便是鐵人須汗落。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方坦據碑記，盧錫晉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當時楊志催促一行人在山中僻路裏行。看看日色當午，那石頭上熱了，疼走不得。軍漢道：『這般天氣熱，兀的不晒殺人。』楊志喝軍漢道：『快走！趕過前面岡子去，再理會。』正行之間，前面迎那土岡子。人看這岡子時，但見：

頂上萬株綠樹，根頭一派黃沙。渾似老龍形，嶮峻但聞風雨響。山邊茅草，亂絲絲遍地刀鎗；滿地石頭，磣可可睡兩行虎豹。休道西川蜀道險，須知此是太行山。

當時一行十五人★上岡子來，歇下擔仗。那十四人都去松陰樹下睡倒了。楊志說道：『苦也！這里是甚麼去處，你們在這里歇？起來，快走！』軍漢道：『你便★做我七八段，其實去不得了。』楊志拿起藤條，劈頭劈腦打去。打得這個起來，那個睡倒。楊志無可奈何。只見兩箇虞候和老都管氣喘急急，也巴到岡子上松樹下坐了喘氣。看這楊志打那軍健，老都管見了，說道：『提轄，端的熱了走不得，休見他罪過。』楊志道：『都管，你不知，這里正是強人出沒的去處。地名叫做黃泥岡。閑常太平時節，白日裏兀自出來人，休道是這般光景。誰敢在這里停！』兩個虞候聽楊志說了，便道：『我見你說好幾遍了，只管把這話來驚嚇人。』老都管道：『權且教他們人歇一歇，略過日中行如何？』楊志道：『你也沒分曉了。如何使得！這里下岡子去，兀自有七八里沒人家。甚麼去處，敢在此歇！』老都管道：『我自坐一坐了走，你自去趕他人先走。』楊志拿藤條喝道：『一個不走的，吃俺二十棍。』軍漢一齊叫將起來。數內一個分說道：『提轄，我們挑百十斤擔子，須不比你空手走的。你端的不把人當人。便是留守相公自來監押時，也容我們說一句。你好不知疼癢，只顧逞辦！』楊志道：『這畜生不毆死俺！只是打便了。』拿起藤條，劈臉便打去。老都管喝道：『楊提轄且住，你聽我說。我在東京太師府裏做妳公時，門下官軍見了無千無萬，都向我喏喏連聲。不是我口棧，量你是箇遭死的軍人，相公可憐，舉你做箇提轄，比得草芥子大小的官職，直得恁地逞能。休說我是相公家都管，便是村莊一箇老的，也合依我勸一勸，只顧把他們打，是何看待！』楊志道：『都管，你須是城市裏人，生長在相府裏，那里知道途路上千難萬難。』老都管道：『四川、兩廣也曾去來，不曾見你這般賣弄。』楊志道：『如今須不比太平時節。』都管道：『你說這話，該剜口割舌。今日天子怎地不太平？』楊志待再要回言，只見對面松林裏影一個人，在那里舒頭探腦家望。楊志道：『俺說甚麼，兀的不是歹人來了？』撇下藤條，拿了朴刀，趕入松林裏來，喝一聲道：『你這好大膽！怎敢看俺的行貨！』只見松林裏一字兒擺七輛江州車兒，七箇人脫得赤條條的，在那里乘。一箇鬢邊老大一搭朱砂記，拿一條朴刀，望楊志根前來。七箇人齊叫一聲：『呵也！』都跳起來。楊志喝道：『你等是甚麼人？』那七人道：『你是甚麼人？』楊志又問道：『你等莫不是歹人？』那七人道：『你顛倒問，我等是小本經紀，那里有錢與你。』楊志道：『你等小本經紀人，偏俺有大本錢。』那七人問道：『你端的是甚麼人？』楊志道：『你等且說那里來的人？』那七人道：『我等弟兄七人，是濠州人，販棗子上東京去，路途打從這里逕過。聽得多人說，這里黃泥岡上如常有賊打客商。我等一面走，一頭自說道：我七箇只有些棗子，別無甚財賦，只顧過岡子來。上得岡子，當不過這熱，權且在這林子裏歇一歇。待晚涼了行。只聽得有人上岡子來。我們只怕是歹人，因此使這箇兄弟出來看一看。』楊志道：『原來如此，也是一般的客人。纔見你們窺望，惟恐是歹人，因此趕來看一看。』那七箇人道：『客官請幾箇棗子了去。』楊志道：『不必。』提了朴刀，再回擔邊來。老都管道：『既是有賊，我們去休。』楊志說道：『俺只道是歹人，原來是幾個販棗子的客人。』老都管道：『似你方纔說時，他們都是沒命的。』楊志道：『不必相鬧，俺只要沒事便好。你們且歇了，等涼些走。』軍漢都了。楊志也把朴刀插在地上，自去一邊樹下坐了歇涼。沒半碗飯時，只見遠遠地一箇漢子，挑一付擔桶，唱上岡子來。唱道：

延嗣寧國之歲，掌醫監經歷議於博恭。狄真、家安國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赤日炎炎似火燒，野田禾稻半枯焦。農夫心內如湯煮，樓上王孫把扇搖。』

那漢子口裏唱，走上岡子來，松林裏頭歇下擔桶，坐地乘涼。軍看見了，便問那漢子道：『你桶裏是甚麼東西？』那漢子應道：『是白酒。』軍道：『挑往那里去？』那漢子道：『挑去村裏賣。』軍道：『多少錢一桶？』那漢子道：『五貫足錢。』軍商量道：『我們又熱又渴，何不買些吃，也解暑氣。』正在那里湊錢。楊志見了，喝道：『你們又做甚麼？』軍道：『買碗酒吃。』楊志調過朴刀桿便打，道：『你們不得洒家言語，胡亂便要買酒吃！好大膽！』軍道：『沒事又來鳥亂。我們自湊錢買酒吃，干你甚事，也來打人。』楊志道：『你這村鳥理會的甚麼。到來只顧吃嘴，全不曉得路途上的勾當艱難。多少好漢，被蒙汗藥麻翻了。』那挑酒的漢子，看楊志冷道：『你這客官好不曉事。早是我不賣與你吃，說出這般沒氣力的話來。』正在松樹邊動爭說，只見對面松林裏那夥販棗子的客人，都提朴刀走出來，問道：『你們做甚麼？』那挑酒的漢子道：『我自挑這酒過岡子村裏賣，熱了在此歇涼。他人要問我買些吃，我又不曾賣與他。這個客官道我酒裏有甚麼蒙汗藥。你道好笑麼？說出這般話來。』那七個客人說道：『我只道有歹人出來，原來是如此。說一聲也不打緊。我們倒買一碗吃。既是他們疑心，且賣一桶與我們吃。』那挑酒的道：『不賣，不賣。』這七個客人道：『你這鳥漢子也不曉事。我們須不曾說你。你左右將到村裏去賣，一般還你錢。便賣些與我們，打甚麼不緊。看你不道得捨施了茶湯，便又救了我們熱渴。』那挑酒的漢子便道：『賣一桶與你不爭，只是被他們說的不好。又沒碗瓢舀吃。』那七人道：『你這漢子忒認真，便說了一聲打甚麼不緊。我們自有椰瓢在這里。』只見兩個客人去車子前取出兩個椰瓢來，一個捧出一大捧棗子來。七個人立在桶邊，開了桶，輪替換舀那酒吃。把棗子過口。無一時，一桶酒都吃盡了。七個客人道：『正不曾問得你多少價錢。』那漢子道：『我一了不說價，五貫足錢一桶，十貫一擔。』七箇客人道：『五貫便依你五貫，只饒我們一瓢吃。』那漢道：『饒不的。做定的價錢。』一箇客人把錢還他，一箇客人便去揭開桶，兜了一瓢，拿上便吃。那漢去奪時，這客人手拿半瓢酒，望松林裏便走。那漢趕將去。只見這邊一箇客人，從松林裏走將出來，手裏拿一個瓢，便來桶裏舀了一瓢酒。那漢看見，搶來匹手奪住，望桶裏一傾，便了桶，將瓢望地下一丟。口裏說道：『你這客人好不君子相！戴頭識臉的，也這般囉。』那對過軍漢見了，心內痒起來，都待要吃。數中一個看老都管道：『老爺爺，與我們說一聲。那賣棗子的客人買他一桶吃了，我們胡亂也買他這桶吃，潤一潤喉也好。其實熱渴了，沒奈何。這里岡子上又沒討水吃處。老爺方便。』老都管見軍所說，自心裏也要吃得些，竟來對楊志說：『那販棗子客人已買了他一桶酒吃，只有這一桶，胡亂教他們買了避暑氣。岡子上端的沒處討水吃。』楊志尋思道：『俺在遠遠處望這們都買他的酒吃了。那桶裏當面也見吃了半瓢，想是好的。打了他們半日，胡亂容他買碗吃罷。』楊志道：『既然老都管說了，教這們買吃了便起身。』軍健聽了這話，湊了五貫足錢，來買酒吃。那賣酒的漢子道：『不賣了，不賣了。』便道：『這酒裏有蒙汗藥在裏頭。』軍陪，說道：『大哥直得便還言語！』那漢道：『不賣了，休。』這販棗子的客人勸道：『你這個鳥漢子，他也說得差了，你也忒認真，連累我們也吃你說了幾聲。須不關他人之事。胡亂賣與他人吃些。』那漢道：『沒事討別人疑心做甚麼。』這販棗子客人把那賣酒的漢子，推開一邊，只顧將這桶酒提與軍去吃。那軍漢開了桶蓋，無甚舀吃，陪箇小心，問客人借這椰瓢用一用。客人道：『就送這幾個棗子與你們過酒。』軍謝道：『甚麼道理。』客人道：『休要相謝，都是一般客人，何爭在這百十個棗子上。』軍謝了，先兜兩瓢，叫老都管吃一瓢，楊提轄吃一瓢。楊志那里肯吃。老都管自先吃了一瓢。兩個虞候，各吃一瓢。軍漢一發上，那桶酒登時吃盡了。楊志見人吃了無事，自本不吃，一者天氣甚熱，二乃口渴難熬，拿起來只吃了一半，棗子分幾個吃了。那賣酒的漢子說道：『這桶酒吃那客人饒兩瓢吃了，少了你些酒。我今饒了你人兩貫半。』軍漢把錢還他。那漢子收了錢，挑了空桶，依然唱山歌，自下岡子去了。只見那七個販棗子的客人，立在松樹傍邊，指這一十五人說道：『倒也！倒也！』只見這十五個人，頭重輕，一箇箇面面覷，都軟倒了。那七箇客人從松樹林裏推出這七輛江州車兒，把車子上棗子都丟在地上，將這十一擔金珠寶貝，裝在車子內，叫聲聒噪，一直望黃泥岡下推了去。楊志口裏只是叫苦，軟了身體，扎掙不起。十五人眼睜睜地看那七箇人，都把這金寶裝了去。只是起不來，爭不動，說不的。我且問你：這七人端的是誰？不是別人，原來正是晁蓋、吳用、公孫勝、劉唐、三阮這七個。纔那箇挑酒的漢子，便是白日鼠白勝。怎地用藥？原來挑上岡子時，兩桶都是好酒。七個人先吃了一桶。劉唐揭起桶蓋，又兜了半瓢吃，故意要他們看，只是叫人死心搭地。次後，吳用去松林裏取出藥來，抖在瓢裏，只做趕來饒他酒吃。把瓢去兜時，藥已攪在酒裏。假意兜半瓢吃。那白勝劈手奪來，傾在桶裏。這箇便是計策。那計較都是吳用主張。這個喚做智取生辰綱。原來楊志吃的酒少，便醒得快。扒將起來，兀自捉不住。看那十四個人時，口角流涎，都動不得。正應俗語道：『饒你奸似鬼，吃了洗水。』『不爭你把了生辰綱去，教俺如何回去見得梁中書！這紙領狀須繳不得！』就扯破了。『如今閃得俺有家難奔，有國難投！待走那里去？不如就這岡子上，尋個死處。』撩衣破步，望黃泥岡下便跳。正是：雖然未得身榮貴，到此先須禍及身。正是：斷送落花三月雨，摧殘楊柳九秋霜。畢竟楊志在黃泥岡上尋死，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驛中，樓居明以稅務官至唐林，見司徒恂自內鄉來，因問乾化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第十七回　　花和尚單打二龍山　　青面獸雙奪寶珠寺

詩曰：

二龍山勢聳雲，松檜森森翠接天。乳虎鄧龍真嘯聚，惡神楊志更雕鐫。

人逢忠義情偏洽，事到顛危志益堅。背僧同青面獸，寶珠奪得更周全。

山門，馬品藻以朮不姑國將軍至孔家鋪，見伊震發自臨淮來，因問興寧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話說楊志當時在黃泥岡上，被取了生辰綱去，如何回轉去見得梁中書，欲要就岡子上自尋死路。待望黃泥岡下躍身一跳，猛可醒悟，拽住了，尋思道：『爹娘生下洒家，堂堂一表，凜凜一軀，自小學成十八般武藝在身，終不成只這般休了！比及今日尋箇死處，不如日後等他拏得時，再理會。』回身再看那十四箇人時，只是眼睜睜地看楊志，沒箇掙扎得起。楊志指道：『都是你這們不聽我言語，因此做將出來，連累了洒家！』樹根頭拏了朴刀，掛了腰刀，週圍看時，別無物件。楊志嘆了口氣，一直下岡子去了。那十四箇人直到二更方纔得醒。一箇箇扒將起來，口裏只叫得連珠箭的苦。老都管道：『你們人不聽楊提轄的好言語，今日送了我也！』人道：『老爺，今日事已做出來了，且通個商量。』老都管道：『你們有甚見識？』人道：『是我們不是了。古人有言：「火燒到身，各自去掃；蜂蠆入懷，隨即解衣。」若還楊提轄在這里，我們都說不過。如今他自去的不知去向，我們回去見梁中書相公，何不都推在他身上。只說道：他一路上凌辱打人，逼迫的我們都動不得。他和強人做一路，把蒙汗藥將俺們麻翻了，縛了手，將金寶都虜去了。』老都管道：『這話也說的是。我們等天明，先去本處官司首告。留下兩個虞候，隨衙聽候捉拿賊人。我等人，連夜趕回北京，報與本官知道，教動文書，申覆太師得知，落濟州府追獲這夥強人便了。』次日天曉，老都管自和一行人來濟州府該管官吏首告，不在話下。且說楊志提朴刀，悶悶不已，離黃泥岡望南行了半日。看看又走了半夜，去林子裏歇了。尋思道：『盤又沒了，舉眼無箇相識，是怎地好！』漸漸天色明亮，只得趕早了行。又走了二十餘里，前面到一酒店門前。楊志道：『若不得些酒吃，怎地打熬得過。』便入那酒店去，向這桑木卓凳座頭上坐了。身邊倚了朴刀。只見邊一箇婦人問道：『客官莫不要打火？』楊志道：『先取兩角酒來吃。借些米來做飯。有肉安排些個。少停一發筭錢還你。』只見那婦人先叫一箇後生來面前篩酒，一面做飯，一邊炒肉，都把來楊志吃了。楊志起身，綽了朴刀，便出店門。那婦人道：『你的酒肉飯錢都不曾有。』楊志道：『待俺回來還你。權賒咱一賒。』說了便走。那篩酒的後生，趕將出來揪住。被楊志一拳打翻了。那婦人叫起屈來。楊志只顧走。只見背後一個人趕來叫道：『你那廝走那里去？』楊志回頭看時，那人大脫膊，拖條桿棒鎗，奔將來。楊志道：『這不是晦氣！倒來尋洒家。』立住了不走。看後面時，那篩酒後生也拏條★，隨後趕來。又引三兩個莊客，各拏桿棒，飛也似都來。楊志道：『結果了這一箇，那們都不敢追來。』便挺了手中朴刀，來鬥這漢。這漢也輪轉手中桿棒鎗來迎。兩箇鬥了三二十合，這漢怎地敵的楊志，只辦得架隔遮攔，上下躲閃。那後來的後生並莊客，待一發上。只見這漢托地跳出圈子外來，叫道：『且都不要動手。兀那使朴刀的大漢，你可通個姓名。』正是：

逃災避難受辛艱，曹正相逢且破顏。偶遇智深同戮力，三人計奪二龍山。

那楊志拍胸道：『洒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青面獸楊志的便是。』這漢道：『莫不是東京殿司楊制使麼？』楊志道：『你怎地知道洒家是楊制使？』這漢撇了鎗棒，便拜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楊志便扶這人起來，問道：『足下是誰？』這漢道：『小人原是開封府人氏，乃是八十萬禁軍都教頭林的徒弟，姓曹名正，祖代屠戶出身。小人殺的好牲口，挑觔剮骨，開剝推★，只此被人喚做操刀鬼曹正。為因本處一箇財主，將五千貫錢教小人來此山東做客，不想折本，回鄉不得，在此入贅在這箇莊農人家。纔邊婦人，便是小人的渾家。這箇拿★的，便是小人的妻舅。纔小人和制使交手，見制使手段和小人師父林教師一般，因此抵敵不住。』楊志道：『原來你是林教師的徒弟。你的師父被高太尉陷害，落草去了。如今見在梁山泊。』曹正道：『小人也聽得人這般說將來，未知真實。且請制使到家少歇。』楊志便同曹正再回到酒店裏來。曹正請楊志裏面坐下，叫老婆和妻舅都來拜了楊志。一面再置酒食相待。飲酒中間，曹正動問道：『制使緣何到此？』楊志把做制使失陷花石綱，並如今又失陷了梁中書的生辰綱一事，從頭備細告訴了。曹正道：『既然如此，制使且在小人家裏住幾時，再有商議。』楊志道：『如此是深感你的厚意。只恐官司追捕將來，不敢久住。』曹正道：『制使這般說時，要投那里去？』楊志道：『洒家欲投梁山泊去，尋你師父林教頭。俺先前在那里經過時，正撞他下山來與洒家交手。王倫見了俺兩箇本事一般，因此都留在山寨裏相會。以此認得你師父林。王倫當初苦苦相留洒家，俺不肯落草。如今臉上又添了金印，去投奔他時，好沒志氣。因此躊躇未，進退兩難。』曹正道：『制使見的是。小人也聽的人傳說，王倫那心地匾窄，安不得人。說我師父林教頭上山時，受盡他的氣。以此多人傳說將來，方纔知道。不若小人此間離不遠，是青州地面，有座山喚做二龍山。山上有座寺，喚做寶珠寺。那座山生來好裹這座寺。只有一條路上的去。如今寺裏住持還了俗，養了頭髮。餘者和尚，都隨順了。說道他聚集的四五百人，打家舍。為頭那人，喚做金眼虎鄧龍。制使若有心落草時，到去那里入夥，足可安身。』楊志道：『既有這箇去處，何不去奪來安身立命。』當下就曹正家裏住了一宿。借了些盤，拏了朴刀，相別曹正，拽開步，投二龍山來。行了一日，看看漸晚，早望見一座高山。楊志道：『俺去林子裏且歇一夜，明日上山去。』轉入林子裏來，吃了一驚。只見一箇胖大和尚，脫的赤條條的，背上刺花，坐在松樹根頭乘。那和尚見了楊志，就樹根頭綽了禪杖，跳將起來，大喝道：『兀那撮鳥！你是那里來的？』楊志聽了道：『原來也是關西和尚。俺和他是鄉中，問他一聲。』楊志叫道：『你是那里來的僧人？』那和尚也不回說，輪起手中禪杖只顧打來。楊志道：『怎奈那禿無禮！且把他來出口氣。』挺起手中朴刀，來奔那和尚。兩個就林子裏一來一往，一上一下，兩箇放對。但見：

嚴寅與顧無咎同署党項部司空，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元光，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兩條龍競寶，一對虎爭。朴刀舉露半截金蛇，禪杖起飛全身玉蟒。兩條龍競寶，攪長江，翻大海，魚鱉驚惶。一對虎爭，奔翠嶺，撼青林，豺狼亂竄。嵂嵂，忽喇喇，天崩地塌，黑雲中玉爪盤旋。惡狠狠，雄赳赳，雷吼風呼，殺氣內金睛閃爍。兩條龍競寶，嚇的那身長力壯，仗霜鋒周處眼無光。一對虎爭，驚的這膽大心，施雪刃卞莊魂魄喪。兩條龍競寶，眼珠放彩，尾擺得水母殿臺搖。一對虎爭，野獸奔馳，聲震的山神毛髮。花和尚不饒楊制使，抵死交鋒。楊制使欲捉花和尚，設機力戰。

當時楊志和那僧人，鬥到四五十合，不分勝敗。那和尚賣個破綻，托地跳出圈子外來，喝一聲：『且歇！』兩箇都住了手。楊志暗暗地喝采道：『那里來的這箇和尚，真個好本事，手段高。俺剛剛地只敵的他住。』那僧人叫道：『兀那青面漢子，你是甚麼人？』楊志道：『洒家是東京制使楊志的便是。』那和尚道：『你不是在東京賣刀殺了破落戶牛二的？』楊志道：『你不見俺臉上金印？』那和尚道：『原來在這里相見。』楊志道：『不敢問師兄是誰？緣何知道洒家賣刀？』那和尚道：『洒家不是別人，俺是延安府老种經略相公帳前軍官魯提轄的便是。為因三拳打死了鎮關西，去五臺山淨髮為僧。人見洒家背上有花，都叫俺做花和尚魯智深。』楊志笑道：『原來是自家鄉里。俺在江湖上，多聞師兄大名。聽的說道：師兄在大相國寺裏掛搭。如今何故來在這里？』魯智深道：『一言難盡。洒家在大相國寺管菜園。遇那豹子頭林，被高太尉要陷害他性命。俺路見不平，直送他到滄州，救了他一命。不想那兩箇防送公人回來，對高俅那說道：「正要在野林裏結果林，被大相國寺魯智深救了。那和尚直送到滄州，因此害他不得。」這日娘賊恨殺洒家，分付寺裏長老不許俺掛搭。又差人來捉洒家。得一夥潑皮通報，不是了那的手。吃俺一把火燒了那菜園裏廨宇，走在江湖上。東又不，西又不。來到孟州十字坡過，險些兒被箇酒店裏婦人害了性命。把洒家蒙汗藥麻翻了。得他的丈夫歸來的早，見了洒家這般模樣，又看了俺的禪杖、戒刀吃驚，連忙把解藥救俺醒來。因問起洒家名字，留住俺過了數日，結義洒家做了弟兄。那人夫妻兩箇，亦是江湖上好漢有名的，都叫他做菜園子張青，其妻母夜叉孫二娘，甚是好義氣。住了四五日。打聽的這裏二龍山寶珠寺，可以安身，洒家特地來奔他鄧龍入夥。耐那不肯安洒家在這山上。鄧龍那，和俺併，又敵洒家不過。只把這山下三座關牢牢地拴住，又沒箇道路上去。打緊這座山生的嶮峻，又沒別路上去。那撮鳥由你叫，只是不下來殺。氣得洒家正苦在這里，沒箇委結，不想是大哥來。』楊志大喜。兩箇就林子裏剪拂了，就地坐了一夜。楊志訴說賣刀殺死了牛二的事，並解生辰綱失陷一節，都備細說了。又說曹正指點來此一事。便道：『既是閉了關隘，俺們休在這里，如何得他下來？不若且去曹正家商議。』兩箇趕行，離了那林子，來到曹正酒店裏。楊志引魯智深與他相見了。曹正慌忙置酒相待，商量要打二龍山一事。曹正道：『若是端的閉了關時，休說道你二位，便有一萬軍馬，也上去不得。似此只可智取，不可力求。』魯智深道：『耐那撮鳥，連輸與洒家兩遍，那小肚上被俺一點翻了。待再要打那一頓，結果了他性命，被他那里人多，救了上山去。閉了這鳥關，由你自在下面，只是不肯下來殺。』楊志道：『既然好去處，俺和你如何不用心去打？』魯智深道：『便是沒做箇道理上去，奈何不得他。』曹正道：『小人有條計策，不知中二位意也不中？』楊志道：『願聞良策則箇。』曹正道：『制使也休這般打扮，只照依小人這里近村莊家穿。小人把這位師父禪杖、戒刀都拏了，叫小人的妻弟，帶六箇火家，直送到那山下。把一條索子綁了師父。小人自會做活結頭。去山下叫道：「我們近村開酒店莊家。這和尚來我店中吃酒，吃得大醉了，不肯還錢。口裏說道：去報人來打你山寨。因此我們聽的，乘他醉了，把他綁縛在這里，獻與大王。」那必然放我們上山去。到得他山寨裏面，見鄧龍時，把索子拽脫了活結頭，小人便遞過禪杖與師父。你兩箇好漢一發上，那走往那里去。若結果了他時，以下的人不敢不伏。此計若何？』魯智深、楊志齊道：『妙哉！妙哉！』當晚吃了酒食，又安排了些路上乾。次日五更起來，人都吃得飽了。魯智深的行李包裹，都寄放在曹正家。當日楊志、魯智深、曹正，帶了小舅並五七箇莊家，取路投二龍山來。晌午後，直到林子裏，脫了衣裳，把魯智深用活結頭使索子綁了，教兩箇莊家牢牢地牽索頭。楊志戴了遮日頭笠兒，身穿破布衫，手裏倒提朴刀。曹正拿他的禪杖。人都提棍棒，在前後簇擁。到得山下，看那關時，都擺強弩硬弓，灰瓶砲石。小嘍囉在關上看時，綁得這箇和尚來，飛也似報上山去。多樣時，只見兩箇小頭目上關來問道：『你等何處人？來我這里做甚麼？那里捉得這箇和尚來？』曹正答道：『小人等是這山下近村莊家，開一箇小酒店。這個胖和尚不時來我店中吃酒。吃得大醉，不肯還錢，口裏說道：「要去梁山泊叫千百個人來打此二龍山，和你這近村坊都洗蕩了。」因此小人只得又將好酒請他，灌得醉了，一條索子綁縛這來獻與大王，表我等村鄰孝順之心，免的村中後患。』兩個小頭目聽了這話，歡天喜地說道：『好了！人在此少待一時。』兩個小頭目就上山來，報知鄧龍說：『拏的那胖和尚來。』鄧龍聽了大喜，叫：『解上山來，且取這的心肝來做下酒，消我這點仇之恨。』小嘍囉得令，來把關隘門開了，便叫送上來。楊志、曹正，緊押魯智深，解上山來。看那三座關時，端的嶮峻。兩下里山環繞將來，包住這座寺。山生得雄壯。中間只一條路。上關來，三重關上，擺檑木砲石，硬弩強弓，苦竹鎗密密地。過得三處關閘，來到寶珠寺前看時，三座殿門，一段鏡面也似平地，週遭都是木柵為城。寺前山門下立七八個小嘍囉。看見縛的魯智深來，都指手道：『你這禿驢，傷了大王，今日也吃拿了。慢慢的碎割了這。』魯智深只不做聲。押到佛殿看時，殿上都把佛來去了，中間放一把虎皮交椅。多小嘍囉，拿鎗棒，立在兩邊。少刻，只見兩個小嘍囉，扶出鄧龍來，坐在交椅上。曹正、楊志緊緊地幫魯智深到階下。鄧龍道：『你那禿驢！前日點翻了我，傷了小腹，至今青腫未消。今日也有見我的時節。』魯智深睜圓怪眼，大喝一聲：『撮鳥休走！』兩個莊家，把索頭只一拽，拽脫了活結頭，散開索子。魯智深就曹正手裏接過禪杖，雲飛輪動。楊志撇了笠兒，提起手中朴刀。曹正又輪起桿棒。莊家一齊發作，併力向前。鄧龍急待掙扎時，早被魯智深一禪杖當頭打，把腦蓋劈做兩半箇，和交椅都打碎了。手下的小嘍囉，早被楊志搠翻了四五箇。曹正叫道：『都來投降。若不從者，便行掃除處死。』寺前寺後五六伯小嘍囉，并幾箇小頭目，驚嚇的呆了。只得都來歸降投伏。隨即叫把鄧龍等屍首扛去後山燒化了。一面去點倉敖，整頓房舍。再去看那寺後有多少物件。且把酒肉安排些來吃。魯智深並楊志做了山寨之主，置酒設宴慶賀。小嘍囉們盡皆投伏了。仍設小頭目管領。曹正別了二位好漢，領了莊家，自回家去，不在話下。看官聽說，有詩為證：

古清幽隱翠微，鄧龍雄據恣非為。天生神力花和尚，斬草除根更可悲。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宋調元據碑記，沈璋寶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不說魯智深、楊志自在二龍山落草，說那押生辰綱老都管，並這幾個廂禁軍，曉行夜住，趕回北京。到的梁中書府，直至廳前，齊齊都拜翻在地下告罪。梁中書道：『你們路上辛苦。多虧了你人。』又問：『楊提轄何在？』人告道：『不可說！這人是箇大膽忘恩的賊。自離了此間，五七日後，行得到黃泥岡。天氣大熱，都在林子裏歇。不想楊志和七箇賊人通同，假裝做販棗子客商。楊志約會與他做一路。先推七輛江州車兒在這黃泥岡上松林裏等候。叫一箇好漢，挑一擔酒來岡子上歇下。小的人不合買他酒吃，被那把蒙汗藥都麻翻了。又將索子綑縛人。楊志和那七箇賊人，把生辰綱財寶並行李，盡裝載車上將了去。見今去本管濟州府陳告了。留兩箇虞候在那里，隨衙聽候捉拏賊人。小人等人，星夜赶回來，告知恩相。』梁中書聽了大驚，道：『這賊配軍！你是犯罪的囚徒，我一力舉你成人，怎敢做這等不仁忘恩的事！我若拏住他時，碎屍萬段！』隨即便喚書吏，寫了文書。當時差人星夜來濟州投下。又寫一封家書，人也連夜上東京報與太師知道。且不說差人去濟州下公文，只說人上東京來到太師府報知。見了太師，呈上書札。蔡太師看了大驚道：『這班賊人，甚是膽大！去年將我女送來的禮物打了去，至今未獲賊人。今年又來無禮，更待干罷，恐後難治。』隨即押了一紙公文，一個府幹，親自了，星夜望濟州來。落府尹，立等捉拿這夥賊人，便要回報。且說濟州府尹自從受了北京大名府留守司梁中書札付，每日理論不下。正憂悶間，只見門吏報道：『東京太師府裏差府幹見到廳前，有緊急公文要見相公。』府尹聽的大驚道：『多管是生辰綱的事。』慌忙陞廳來，與府幹相見了，說道：『這件事，下官已受了梁府虞候的狀子，已經差緝捕的人跟捉賊人，未見跡。前日留守司又差人行札付到來，又經仰尉司並緝捕觀察，杖限跟捉，未曾得獲。若有些動靜消息，下官親到相府回話。』府幹道：『小人是太師府裏心腹人。今奉太師鈞旨，特差來這里要這一千人。臨行時，太師親自分付，教小人到本府，只就州衙裏宿歇。立等相公要拏這七個販棗子的並賣酒一人，在軍官楊志各賊正身，限在十日捉拿完備，差人解赴東京。若十日不獲得這件公事時，怕不先來請相公去沙門島走一遭。小人也難回太師府裏去。性命亦不知如何。相公不信，請看太師府裏行來的鈞帖。』府尹看罷大驚，隨即便喚緝捕人等。只見下一人聲喏，立在簾前。太守道：『你是甚人？』那人道：『小人是三都緝捕使臣何濤。』太守道：『前日黃泥岡上打了去的生辰綱，是你該管麼？』何濤答道：『覆相公，何濤自從領了這件公事，晝夜無眠，差下本管眼明手快的公人，去黃泥岡上往來緝捕。雖是累經杖責，到今未見跡。非是何濤怠慢官府，實出于無奈。』府尹喝道：『胡說！上不緊則下慢。我自進士出身，歷任到這一郡諸侯，非同容易。今日東京太師府差一幹辦來到這里，領太師台旨，限十日內須要捕獲各賊正身完備解京。若還違了限次，我非止罷官，必陷我投沙門島走一遭。你是個緝捕使臣，倒不用心，以致禍及于我。先把你這迭配遠惡軍州，鴈飛不到去處。』便喚過文筆匠來，去何濤臉上刺下迭配州字樣，空甚處州名。發落道：『何濤，你若獲不得賊人，重罪不饒恕。』何濤領了台旨下廳，前來到使臣房裏，會集許多做公的，都到機密房中商議公事。做公的都面面相覷，如箭穿鴈嘴，搭魚腮，盡無言語。何濤道：『你們閑常時，都在這房裏撰錢使用。如今有此一事難捉，都不做聲。你人也可憐我臉上刺的字樣。』人道：『上覆觀察：小人們人非草木，豈不省的。只是這一夥做客商的，必是他州外府，深山曠野強人。遇一時了。他得財寶，自去山寨裏快活，如何拏的。便是知道，也只看得他一看。』何濤聽了，當初只有三分煩惱，見說了這話，又添了五分煩惱。自離了使臣房裏，上馬回到家中，把馬牽去後槽上栓了，獨自一箇，悶悶不已。正是：

眉頭重上三鍠鎖，腹內填平萬斛愁。若是賊徒難捉獲，定教徒配入軍州。

只見老婆問道：『丈夫，你如何今日這般煩惱？』何濤道：『你不知，前日太守委我一紙批文，為因黃泥岡上一夥賊人，打了梁中書與丈人蔡太師慶生辰的金珠寶貝，計十一擔。正不知是甚麼樣人打了去？我自從領了這道鈞批，到今未曾得獲。今日正去轉限。不想太師府又差幹辦來，立等要拿這一夥賊人解京。太守問我賊人消息，我回復道：「未見次第，不曾獲的。」府尹將我臉上刺下迭配州字樣，只不曾填甚去處。在後知我性命如何！』老婆道：『似此怎地好！是如何得了！』正說之間，只見兄弟何清來望哥哥。何濤道：『你來做甚麼？不去賭錢，來怎地？』何濤的妻子乖覺，連忙招手說道：『阿叔，你且來下，和你說話。』何清當時跟了嫂嫂進到下坐了。嫂嫂安排些肉食菜蔬，盪幾盃酒，請何清吃。何清問嫂嫂道：『哥哥忒殺欺負人！我不中，也是你一個親兄弟！你便奢遮殺，只做得個緝捕觀察。便叫我一處吃盞酒，有甚麼辱莫了你！』阿嫂道：『阿叔，你不知道你哥哥心裏自過活不得里。』何清道：『他每日起了大錢大物那里去了？有的是錢和米，有甚麼過活不的處？』阿嫂道：『你不知，為這黃泥岡上前日一夥販棗子的客人，打了北京梁中書慶賀蔡太師的生辰綱去。如今濟州府尹，奉太師鈞旨，限十日內定要捉拿各賊解京。若還捉不正身時，都要刺配遠惡軍州去。你不見你哥哥，先吃府尹刺了臉上迭配州字樣，只不曾填甚麼去處？早晚捉不時，實是受苦。他如何有心和你吃酒。我纔安排些酒食與你吃。他悶了幾時了，你怪他不的。』何清道：『我也誹誹地聽的人說道，有賊打了生辰綱去。正在那里地面上？』阿嫂道：『只聽的說道黃泥岡上。』何清道：『是甚麼樣人了？』阿嫂道：『叔叔，你又不醉。我纔方說了，是七個販棗子的客人打了去。』何清呵呵的大道：『原來恁地！知道是販棗子的客人了，悶怎地？何不差精細的人去捉？』阿嫂道：『你倒說得好。便是沒捉處。』何清道：『嫂嫂，倒要你憂！哥哥放常來的一般兒好酒肉弟兄，閑常不采的是親兄弟。今日纔有事，便叫沒捉處。若是叫兄弟得知，撰得幾貫錢使，量這夥小賊，有甚難處。』阿嫂道：『阿叔，你倒敢知得些風路？』何清道：『直等哥哥臨危之際，兄弟來，道理有個救他。』說了，便起身要去。阿嫂留住，再吃兩盃。那婦人聽了這話說的蹺蹊，慌忙來對丈夫備細說了。何濤連忙叫請何清到面前。何濤陪笑臉說道：『兄弟，你既知此賊去向，如何不救我？』何清道：『我不知甚麼來歷。我自和嫂嫂說耍。兄弟如何救的哥哥。』何濤道：『好兄弟，休得要看冷暖。只想我日常的好處，休記我閑時的歹處。救我這條性命。』何清道：『哥哥，你管下許多眼明手快的公人，也有三二百箇。何不與哥哥出些力氣。量兄弟一箇，怎救的哥哥。』何濤道：『兄弟，休說他們。你的話眼裏有些門路。休要把別人做好漢，你且說與我些去向。我自有補報你處。正教我怎地心寬？』何清道：『有甚麼去向，兄弟不省的。』何濤道：『你不要毆我。只看同胞共母之面。』何清道：『不要慌，且待到至急處，兄弟自來出些氣力，拿這夥小賊。』阿嫂便道：『阿叔，胡亂救你哥哥，也是兄弟情分。如今被太師府鈞帖，立等要這一干人。天來大事，你說小賊。不知甚麼去處？只這等無門路了。』何清道：『嫂嫂，你須知我，只為賭錢上，吃哥哥多少言語，但是打，不曾和他爭涉。閑常有酒有食，只和別人快活。今日兄弟也有用處！』何濤見他話眼有些來歷，慌忙取一個十兩銀子，放在卓上，說道：『兄弟，權將這錠銀收了。日後捕得賊人時，金銀段疋賞賜，我一力包辦。』何清道：『哥哥，正是「急來抱佛，閑時不燒香」。我要你銀子時，便是兄弟勒掯你。你且把去收了，不要將來賺我。你若如此，我便不說。既是你兩口兒我行陪話，我說與你。不要把銀子出來驚我。』何濤道：『銀兩都是官司信賞出的，如何沒三五伯貫錢。兄弟，你休推。我且問你：這夥賊在那里有些來歷？』何清拍大腿道：『這夥賊我都捉在便袋裡了。』何濤大驚道：『兄弟，你如何說這夥賊在你便袋裡？』何清道：『哥哥，你莫管我，自都有在這里便了。你只把銀子收了去，不要將來賺我。只要常情便了。我說與你知道。』何清不慌不忙，疊兩個指頭，言無數句，話不一席，有分教：鄆城縣裡，引出箇仗義英雄，梁山泊中，聚一夥擎天好漢。直教紅巾名姓傳千古，青史功勳播萬年。畢竟何清對何濤說出甚人來？且聽下回分解。

太和之歲，團練判官議於洋水。陸緯、蕭本容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燈下，盧錫晉以殿前都點檢至汝州直隸州，見李昺自和眾來，因問元朔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家安國與康旼同署寧遠侯，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永寧，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第十八回　　美髯公智穩插翅虎　　宋公明私放晁天王

詩曰：

親愛無過弟與兄，便從酒後露真情。何清不篤同胞義，觀察安知賊名。

玩★長奸人暗走，驚蛇打草事難成。只因一紙閑文字，惹起天罡地煞兵。

廨舍，章襈以豫國至南華，見袁祖庚自袁坑鋪來，因問長安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當時何觀察與兄弟何清道：『這錠銀子是官司信賞得，非是我把來賺你。後頭再有重賞。兄弟，你且說這夥人如何在你便袋裏？』只見何清去身邊招文袋內，摸出一箇經摺兒來，指道：『這夥賊人都在上面。』何濤道：『你且說怎地寫在上面？』何清道：『不瞞哥哥說，兄弟前日為賭博輸了，沒一文盤。有箇一般賭博的，引兄弟去北門外十五里，地名安樂村，有箇王家客店內，些碎賭。為是官司行下文書來，落本村，但凡開客店的，須要置立文簿，一面上用勘合印信。每夜有客商來歇宿，須要問他那里來，何處去，姓甚名誰，做甚買賣，都要抄寫在簿子上。官司查照時，每月一次去里正處報名。為是小二哥不識字，央我替他抄了半箇月。當日是六月初三日，有七箇販棗子的客人，推七輛江州車兒來歇。我認得一箇為頭的客人，是鄆城縣東溪村晁保正。因何認得他？我比先曾跟一箇閑漢去投★他，因此我認得。我寫文簿，問他道：「客人高姓？」只見一箇三髭鬚白淨面皮的，搶將過來，答應道：「我等姓李，從濠州來。販棗子去東京賣。」我雖寫了，有些疑心。第二日，他自去了。店主帶我去村裏相賭。來到一處三叉路口，只見一個漢子，挑兩箇桶來。我不認得他。店主人自與他叫道：「白大郎，那里去？」那人應道：「有擔醋，將去村裏財主家賣。」店主人和我說道：「這人叫做白日鼠白勝。他是箇賭客。」我也只安在心裏。後來聽得沸沸揚揚地說道：「黃泥岡上一夥販棗子的客人，把蒙汗藥麻翻了人，了生辰綱去。」我猜不是晁保正是兀誰？如今只捕了白勝，一問便知端的。這箇經摺兒是我抄的副本。』何濤聽了，大喜。隨即引了兄弟何清，逕到州衙裏，見了太守。府尹問道：『那公事有些下落麼？』何濤道：『略有些消息了。』府尹叫進後堂來說。仔細問了來歷。何清一一說了。當下便差八箇做公的，一同何濤、何清，連夜來到安樂村，叫了店主人做眼，逕★到白勝家裏。是三更時分。叫店主人賺開門來打火。只聽得白勝在床上做聲。問他老婆時，說道：『害熱病不曾得汗。』從床上拖將起來，見白勝面色紅白。就把索子綁了，喝道：『黃泥岡上做得好事！』白勝那里肯認。把那婦人綑了，也不肯招。做公的繞屋尋贓尋賊。尋到床底下，見地面不平。人掘開，不到三尺深，多公人發聲喊，白勝面如土色。就地下取出一包金銀。隨即把白勝頭臉包了，帶他老婆，扛贓物，都連夜趕回濟州城裏來。好五更天明時分。把白勝押到廳前，便將索子綑了。問他主情造意。白勝抵賴，死不肯招晁保正等七人。連打三四頓，打的皮開肉綻，鮮血迸流。府尹喝道：『告的正主，招了贓物，捕人已知是鄆城縣東溪村晁保正了。你這如何賴得過？你快說那六人是誰，便不打你了。』白勝又捱了一歇，打熬不過，只得招道：『為首的是晁保正。他自同六人來糾合白勝與他挑酒。其實不認得那六人。』知府道：『這箇不難。只拿住晁保正，那六人便有下落。』先取一面二十斤死枷，枷了白勝。他的老婆也鎖了，押去女牢裏監收。隨即押一紙公文，就差何濤親自帶領二十個眼明手快的公人，逕去鄆城縣投下，落本縣，立等要捉晁保正，並不知姓名六個正賊。就帶原解生辰綱的兩箇虞候作眼拿人，一同何觀察領了一行人，去時不要大驚小怪，只恐怕走透了消息。星夜來到鄆城縣。先把一行公人並兩箇虞候，都藏在客店裏。只帶一兩箇跟來下公文。逕奔鄆城縣衙門前來。當下巳牌時分，值知縣退了早衙，縣前靜悄悄地。何濤走去縣對門一箇茶坊裏坐下吃茶相等。吃了一箇泡茶，問茶博士道：『今日如何縣前恁地靜？』茶博士說道：『知縣相公早衙方散，一應公人和告狀的，都去吃飯了未來。』何濤又問道：『今日縣裏不知是那箇押司直日？』茶博士指道：『今日直日的押司來也。』何濤看時，只見縣裏走出一個吏員來。看那人時，怎生模樣？但見：

眼如龍鳳，眉似臥蠶，滴溜溜兩耳懸珠，明皎皎雙睛點漆。唇方口正，髭鬚地閣輕盈，額闊頂平，皮肉天倉飽滿。坐定時渾如虎相，走動時有若狼形。年及三旬，有養濟萬人之度量；身軀六尺，懷掃除四海之心機。上應星魁，感乾坤之秀氣；下臨凡世，聚山嶽之降靈。志氣軒昂，胸襟秀麗。刀筆敢欺蕭相國，聲名不讓孟嘗君。

那押司姓宋名江，表字公明，排行第三，祖居鄆城縣宋家村人氏。為他面黑身矮，人都喚他做黑宋江。又且於家大孝，為人仗義財，人皆稱他做孝義黑三郎。上有父親在堂，母親喪蚤。下有一箇兄弟，喚做鐵扇子宋清。自和他父親宋太公在村中務農，守些田園過活。這宋江自在鄆城縣做押司。他刀筆精通，吏道純熟，更兼愛習鎗棒，學得武藝多般。平生只好結識江湖上好漢。但有人來投奔他的，若高若低，無有不納。便留在莊上館穀，終日追陪，並無厭倦。若要起身，盡力資助。端的是揮霍，視金似土。人問他求錢物，亦不推托。且好做方便。每每排難解紛，只是賙全人性命。如常散施棺材藥餌，濟人貧苦，賙人之急，扶人之困。以此山東、河北聞名，都稱他做及時雨。把他比的做天上下的及時雨一般，能救萬物。曾有一首臨江仙讚宋江好處：

姚惠與李琰同署掌醫監經歷，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燕元，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起自花村刀筆吏，英靈上應天星，財仗義更多能。事親行孝敬，待士有聲名。濟弱扶傾心慷慨，高名冰月雙清。及時甘雨四方稱。山東呼保義，豪傑宋公明。

當時宋江帶一個伴當，走將出縣前來。只見這何觀察當街迎住，叫道：『押司，此間請坐拜茶。』宋江見他似個公人打扮，慌忙答禮道：『尊兄何處？』何濤道：『且請押司到茶坊裏面吃茶說話。』宋公明道：『謹領。』兩箇入到茶坊裏坐定，伴當都叫去門前等候。宋江道：『不敢拜問尊兄高姓？』何濤答道：『小人是濟州府緝捕使臣何觀察的便是。不敢動問押司高姓大名？』宋江道：『賤眼不識觀察，少罪。小吏姓宋名江的便是。』何濤倒地便拜，說道：『久聞大名，無緣不曾拜識。』宋江道：『惶恐！觀察請上坐。』何濤道：『小人是一小弟，安敢占上。』宋江道：『觀察是上司衙門的人，又是遠來之客。』兩箇謙讓了一回，宋江坐了主位，何濤坐了客席。宋江便叫茶博士將兩杯茶來。沒多時，茶到。兩箇吃了茶，茶盞放在卓子上。宋江道：『觀察到弊縣，不知上司有何公務？』何濤道：『實不相瞞押司，來貴縣有幾箇要緊的人。』宋江道：『莫非賊情公事否？』何濤道：『有實封公文在此，敢煩押司作成。』宋江道：『觀察是上司差來該管的人，小吏怎敢怠慢。不知為甚麼賊情緊事？』何濤道：『押司是當案的人，便說也不妨。弊府管下黃泥崗上一夥賊人，共是八箇，把蒙汗藥麻翻了北京大名府梁中書差遣送蔡太師的生辰綱軍健一十五人，去了十一擔金珠寶貝，計該十萬貫正贓。今捕得從賊一名白勝，指說七箇正賊，都在貴縣。這是太師府特差一個幹辦，在本府立等要這件公事。望押司早早維持。』宋江道：『休說太師處落，便是觀察自公文來要，敢不捕送。只不知道白勝供指那七人名字？』何濤道：『不瞞押司說，是貴縣東溪村晁保正為首。更有六名從賊，不識姓名。煩乞用心。』宋江聽罷，吃了一驚，肚裏尋思道：『晁蓋是我心腹弟兄。他如今犯了迷天之罪，我不救他時，捕獲將去，性命便休了。』心內自慌。宋江且答應道：『晁蓋這，奸頑役戶，本縣內上下人沒一箇不怪他。今番做出來了。好教他受！』何濤道：『相煩押司，便行此事。』宋江道：『不妨。這事容易。甕中捉鱉，手到拏來。只是一件，這實封公文，須是觀察自己當廳投下。本官看了，便好施行發落，差人去捉。小吏如何敢私下擅開。這件公事，非是小可，勿當輕泄於人。』何濤道：『押司高見極明。相煩引進。』宋江道：『本官發放一早晨事務，倦怠了，少歇。觀察略待一時。少刻坐廳時，小吏來請。』何濤道：『望押司千萬作成。』宋江道：『理之當然。休這等說話。小吏略到寒舍，分撥了些家務便到。觀察少坐一坐。』何濤道：『押司尊便，請治事。小弟只在此專等。』宋江起身，出得閣兒，分付茶博士道：『那官人要再用茶，一發我還茶錢。』離了茶坊，飛也似跑到下處。先分付伴當去叫直司，在茶坊門前伺候。若知縣坐衙時，便可去茶坊裡安撫那公人道：『押司便來。叫他略待一待。』自槽上鞁了馬，出後門外去。宋江拿了鞭子，跳上馬，慢慢地離了縣治。出得東門，打上兩鞭，那馬不剌剌的望東溪村攛將去。沒半個時辰，早到晁蓋莊上。莊客見了，入去莊裡報知。正是：有仁有義宋公明，交結豪強秉志誠。一旦陰謀皆外泄，六人星火夜逃生。且說晁蓋正和吳用、公孫勝、劉唐，在後園葡萄樹下吃酒。此時三阮已得了錢財，自回石碣村去了。晁蓋見莊客報說宋押司在門前。晁蓋問道：『有多少人隨從？』莊客道：『只獨自一箇，飛馬而來。說：「快要見保正。」』晁蓋道：『必然有事。』慌忙出來迎接。宋江道了一箇喏，了晁蓋手，便投側邊小房裏來。晁蓋問道：『押司如何來的慌速？』宋江道：『哥哥不知，兄弟是心腹弟兄，我捨條性命來救你。如今黃泥岡事發了。白勝已自拿在濟州大牢裏了。供出你等六人。濟州府差一個何緝捕，帶領若干人，奉太師府鈞帖，並本州文字，來捉你等七人。道你為首。天幸撞在我手裡。我只推說知縣睡，且教何觀察在縣對門茶坊裡等我。以此飛馬而來報你。哥哥，「三十六計，走為上計。」若不快走時，更待甚麼！我回去引他當廳下了公文，知縣不移時便差人連夜下來。你們不可擔閣。倘有些失，如之奈何？休怨小弟不來救你。』晁蓋聽罷，吃了一驚，道：『賢弟大恩難報！』宋江道：『哥哥，你休要多說。只顧安排走路，不要障。我便回去也。』晁蓋道：『七箇人，三箇是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已得了財，自回石碣村去了。後面有三箇在這里。賢弟且見他一面。』宋江來到後園。晁蓋指道：『這三位，一箇吳學究，一箇公孫勝，薊州來的，一箇劉唐，東潞州人。』宋江略講一禮，回身便走。囑付道：『哥哥保重，作急快走！兄弟去也。』宋江出到莊前，上了馬，打上兩鞭，飛也似望縣裡來了。且說晁蓋與吳用、公孫勝、劉唐三人道：『你們認得進來相見的這箇人麼？』吳用道：『怎地慌慌忙忙便去了？正是誰人？』晁蓋道：『你三位還不知俚。我們不是他來時，性命只在咫尺休了。』三人大驚：『莫不走漏了消息，這件事發了？』晁蓋道：『虧殺這箇兄弟，擔血海也似干係，來報與我們。原來白勝已自捉在濟州大牢裡了。供出我等七人。本州差箇緝捕何觀察，將帶若干人，奉太師鈞帖，來落鄆城縣，立等要拿我們七箇。虧了他穩住那公人在茶坊裡挨候。他飛馬先來報知我們。如今回去，下了公文，少刻便差人連夜到來捕獲我們。是怎地好？』吳用道：『若非此人來報，都打在網裏。這大恩人姓甚名誰？』晁道：『他便是本縣押司呼保義宋江的便是。』吳用道：『只聞宋押司大名，小生不曾得會。雖是住居咫尺，無緣難得見面。』公孫勝、劉唐都道：『莫不是江湖上傳說的及時雨宋公明？』晁點頭道：『正是此人。他和我心腹相交，結義弟兄。吳先生不曾得會。四海之內，名不虛傳。結義得這箇兄弟，也不枉了。』晁問吳用道：『我們事在危急，是怎地解救？』吳學究道：『兄長不須商議，三十六計，走為上計。』晁道：『纔宋押司也教我們走為上計。是走那里去好？』吳用道：『我已尋思在肚裡了。如今我們收拾五七擔挑了，一齊都走，奔石碣村三阮家裡去。』晁道：『三阮是箇打魚人家，如何安得我等許多人？』吳用道：『兄長，你好不精細。石碣村那里，一步步近去，便是梁山泊。如今山寨裡好生興旺。官軍捕盜，不敢正眼兒看他。若是赶得緊，我們一發入了夥。』晁道：『這一論正合我意。只恐怕他們不肯收留我們。』吳用道：『我等有的是金銀，送獻些與他，便入了夥。』晁道：『既然恁地商量定了，事不宜遲。吳先生，你便和劉唐帶了幾個莊客，挑擔先去阮家，安頓了，來旱路上接我們。我和公孫先生兩箇，打併了便來。』吳用、劉唐把這生辰綱打得金珠寶貝，做五六擔裝了，叫五六箇莊客，一發吃了酒食。吳用袖了銅鍊，劉唐提了朴刀，監押五七擔，一行十數人，投石碣村來。晁和公孫勝在莊上收拾。有些不肯去的莊客，發他些錢物，從他去投別主。有愿去的，都在莊上併疊財物，打拴行李。有詩為證：

太師符督下州來，晁逡巡受禍胎。不是宋江往報，七人難免這場。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伊震發據碑記，嚴焕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再說宋江飛馬去到下處，連忙到茶坊裏來。只見何觀察正在門前望。宋江道：『觀察久等。被村裡有箇親戚，在下處說些家務，因此擔閣了些。』何濤道：『有煩押司引進。』宋江道：『請觀察到縣裏。』兩箇入得衙門來，正值知縣時文彬在廳上發落事務。宋江將實封公文，引何觀察，直至書案邊，叫左右掛上迴避牌。宋江向前道：『奉濟州府公文，為賊情緊急公務，特差緝捕使臣何觀察到此下文書。』知縣接來拆開。就當廳看了大驚，對宋江道：『這是太師府差幹辦來，立等要回話的勾當。這一干賊便可差人去捉。』宋江道：『日間去，只怕走了消息。只可差人就夜去捉拏得晁保正來，那六人便有下落。』時知縣道：『這東溪村晁保正，聞名是個好漢，他如何肯做這等勾當？』隨即叫喚尉司並兩箇都頭，一箇姓朱名仝，一箇姓雷名橫。他兩箇非是等閑人也。當下朱仝、雷橫兩箇，來到後堂，領了知縣言語，和縣尉上了馬，逕到尉司，點起馬步弓手，并土兵一百餘人，就同何觀察并兩箇虞候，作眼拏人。當晚都帶了繩索軍器。縣尉騎馬，兩箇都頭亦各乘馬，各帶了腰刀、弓箭，手拏朴刀，前後馬步弓手，簇擁出得東門，飛★東溪村晁家來。到得東溪村里，已是一更天氣。都到一箇觀音菴取齊。朱仝道：『前面便是晁家莊。晁家有前後兩條路。若是一發去打他前門，他望後門走了。一齊鬨去打他後門，他★前門走了。我須知晁好生了得。又不知那六箇是甚麼人，必須也不是善良君子。那們都是死命，倘或一齊殺出來，又有莊客協助，如何抵敵他。只好聲東擊西，等那們亂攛，便好下手。不若我和雷都頭分做兩路。我與你分一半人，都是步行去。先望他後門埋伏了。等候★哨響為號。你等向前門只顧打入來，見一箇，捉一箇，見兩箇，捉一雙。』雷橫道：『也說的是。朱都頭，你和縣尉相公從前門打入來，我與你截住後路。』朱仝道：『賢弟，你不省得。晁莊上有三條活路，我閑常時都看在眼裏了。我去那里，須認得他的路數。不用火把便見。你還不知他出沒的去處。倘若走漏了事情，不是耍處。』縣尉道：『朱都頭說得是。你帶一半人去。』朱仝道：『只消得三十來箇勾了。』朱仝領了十箇弓手，二十個土兵，先去了。縣尉再上了馬，雷橫把馬步弓手都擺在前後，幫護縣尉。土兵等都在馬前，明晃晃照三二十箇火把，拏★、朴刀、留客住、鎌刀，一齊都★晁家莊來。到得莊前，也兀自有半里多路。只見晁莊裏一縷火起，從中堂燒將起來，湧得黑遍地，紅焰飛空。又走不到十數步，只見前後門四面八方，約有三四十把火發，焰騰騰地一齊都。前面雷橫挺朴刀，背後土兵發喊，一齊把莊門打開，都撲入裏面。看時，火光照得如同白日一般明亮，並不曾見有一箇人。只聽得後面發喊，叫將起來，叫前面捉人。原來朱仝有心要放晁，故意賺雷橫去打前門。這雷橫亦有心要救晁，以此爭先要來打後門，被朱仝說開了，只得去打他前門。故意這等大驚小怪，聲東擊西，要催逼晁走了。朱仝那時到莊後時，兀自晁收拾未了。莊客看見，來報與晁說道：『官軍到了，事不宜遲。』晁叫莊客四下里只顧放火，他和公孫勝引了十數箇去的莊客，納喊，挺起朴刀，從後門殺將出來。大喝道：『當吾者死，避吾者生。』朱仝在黑影裏叫道：『保正休走，朱仝在這里等你多時。』晁那里顧他說，與同公孫勝捨命只顧殺出來。朱仝虛閃一閃，放開條路，讓晁走了。晁叫公孫勝引了莊客先走，他獨自押後。朱仝使步弓手從後門撲入去，叫道：『前面赶捉賊人。』雷橫聽的，轉身便出莊門外，叫馬步弓手分頭去赶。雷橫自在火光之下，東觀西望，做尋人。朱仝撇了土兵，挺刀去赶晁。晁一面走，口裏說道：『朱都頭，你只管追我做甚麼？我須沒歹處。』朱仝見後面沒人，方纔敢說道：『保正，你兀自不見我好處。我怕雷橫執迷，不會做人情，被我賺他打你前門，我在後面，等你出來放你。你見我閃開條路讓你過去。你不可投別處去，只除梁山泊可以安身。』晁道：『深感救命之恩，異日必報。』有詩為證：

開平之歲，教駿軍士議於博恭。顧無咎、韋俊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水次，沈璋寶以督標前營把總至唐林，見韓魏自內鄉來，因問元璽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蕭本容與王希周同署管帶營練軍，又持牒赴袁坑鋪。其牒先稱延嗣寧國，後及良鄉，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雍丘近武陟，或曰山川當道。李昺據碑記，馬品藻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第十九回　　林水寨大併火　　晁梁山小奪泊

詩曰：

獨據梁山志可羞，嫉賢傲士少優柔。祇將富貴為身有，把英雄作★讎。

花竹水亭生殺氣，鷺鷗沙渚落人頭。規模卑狹真堪，性命終須一旦休。

驛中，狄真以攢典至孔家鋪，見家安國自臨淮來，因問建元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話說當下何觀察領了知府台旨下廳來，隨即到機密房裏與人商議。多做公的道：『若說這個石碣村湖蕩，緊靠梁山泊，都是茫茫蕩蕩蘆葦水港。若不得大隊官軍舟船人馬，誰敢去那里捕捉賊人。』何濤聽罷，說道：『這一論也是。』再到廳上覆府尹道：『原來這石碣村湖泊，正傍梁山水泊，週圍盡是深港水，蘆葦草蕩，閑常時也兀自了人，莫說如今又添了那一夥強人在裏面。若不起得大隊人馬，如何敢去那里捕獲得人？』府尹道：『既是如此說時，再差一員了得事的捕盜巡檢，點與五百官兵人馬，和你一處去緝捕。』何觀察領了台旨，再回機密房來，喚集這多做公的，整選了五百餘人，各各自去準備什物器械。次日，那捕盜巡檢領了濟州府帖文，與同何觀察兩個，點起五百軍兵，同多做公的，一齊★石碣村來。且說晁、公孫勝自從把火燒了莊院，帶同十數個莊客，來到石碣村。半路上撞見三阮弟兄，各執器械，來接應到家。七個人都在阮小五莊上。那時阮小二已把老小搬入湖泊裏。七人商議，要去投梁山泊一事。吳用道：『見今李家道口有那旱地忽律朱貴在那里開酒店，招接四方好漢。但要入夥的，須是先投★他。我們如今安排了船隻，把一應的物件，裝在船裏，將些人情送與他引進。』大家正在那里商議投★梁山泊，只見幾個打魚的來報道：『官軍人馬飛奔村裏來也。』晁便起身叫道：『這們赶來，我等休走。』阮小二道：『不妨，我自對付他，叫那大半下水裏去死，小半都搠殺他。』公孫勝道：『休慌，且看貧道的本事。』晁道：『劉唐兄弟，你和學究先生，且把財賦老小裝載舡裏，逕撐去李家道口左側相等。我們看些頭勢，隨後便到。』阮小二選兩隻棹舡，把娘和老小，家中財賦，都裝下舡裏。吳用、劉唐各押一隻，叫七八個伴當搖了船，先投李家道口去等。又分付阮小五、阮小七撐駕小舡，如此迎敵。兩個各棹船去了。且說何濤並捕盜巡檢帶領官兵，漸近石碣村。但見河埠有船，盡數奪了。便使會水的官兵，且下船裏進發。岸上人馬，船騎相迎，水陸並進。到阮小二家，一齊納喊，人兵並起，撲將入去。早是一所空屋。裏面只有些重家火。何濤道：『且去拏幾家附近漁戶。』問時，說道：『他的兩個兄弟阮小五、阮小七，都在湖泊裏住，非舡不能去。』何濤與巡檢商議道：『這湖泊裏港又多，路逕甚雜，抑且水蕩坡塘，不知深淺。若是四分五落去捉時，又怕中了這賊人奸計。我們把馬疋都教人看守在這村里，一發都下舡裏去。』當時捕盜巡檢並何觀察一同做公的人等，都下了船。那時捉的舡非止千隻，也有撐的，亦有搖的，一齊都望阮小五打魚莊上來。行不到五六里水面，只聽得蘆葦中間，有人嘲歌。人且住了舡聽時，那歌道：

『打魚一世蓼兒洼，不種青苗不種麻。酷吏★官都殺盡，忠心報答趙官家。』

何觀察並人聽了，盡吃一驚。只見遠遠地一個人獨棹一隻小舡兒唱將來。有認得的，指道：『這個便是阮小五。』何濤把手一招，人併力向前，各執器械，挺迎將去。只見阮小五大笑，道：『你這等虐害百姓的賊官，直如此大膽，敢來引老爺做甚麼！不是來捋虎鬚！』何濤背後有會射弓箭的，搭上箭，拽滿弓，一齊放箭。阮小五見放箭來，拏樺楸，翻筋斗鑽下水裏去。人赶到根前，拏個空。又行不到兩條港，只聽得蘆花蕩裏打★哨。人把舡擺開，見前面兩個人，掉一隻舡來。舡頭上立一箇人，頭戴青箬笠，身披綠簑衣，手裏撚條筆管鎗，口裏也唱道：

樓居明與司徒恂同署團練判官，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天祐垂聖，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老爺生長石碣村，性生來要殺人。先斬何濤巡檢首，京師獻與趙王君。』

何觀察并人又聽了吃一驚。一齊看時，前面那箇人，撚鎗，唱歌，背後這箇，搖櫓。有認得的說道：『這箇正是阮小七。』何濤喝道：『人併力向前，先拏住這個賊，休教走了。』阮小七聽得笑道：『潑賊！』便把鎗只一點，那舡便使轉來，望小港裏串走。人發喊，赶將去。這阮小七和那搖舡的，飛也似搖櫓，口裏打★哨，串小港，只顧走。官兵赶來赶去，看見那水港窄狹了。何濤道：『且住，把船且泊了，都傍岸邊。』上岸看時，只見茫茫蕩蕩，都是蘆葦，正不見一些旱路。何濤心內疑惑。商議不定。便問那當村住的人，說道：『小人們雖是在此居住，也不知道這里有許多去處。』何濤便差★兩隻小舡，舡上各帶三兩個做公的，去前面探路去了。兩個時辰有餘，不見回報。何濤道：『這們好不了事！』再差五個做公的，又★兩隻去探路。這幾個做公的★了兩隻船，又去了一個多時辰，並不見些回報。何濤道：『這幾個都是久慣做公的，四清六活的人，怎地也不曉事，如何不一隻船轉來回報？』不想這些帶來的官兵，人人亦不知顛倒。天色又看看晚了。『在此不邊際，怎生奈何！我須用自去走一遭。』揀一隻疾快小船，選了幾個老郎做公的，各拏了器械，槳起五六把樺楫，何濤坐在船頭上，望這個蘆葦港裏蕩將去。那時已自是日沒西。★得舡開，約行了五六里水面，看見側邊岸上一個人，提把鋤頭走將來。何濤問道：『兀那漢子，你是甚人？這里是甚麼去處？』那人應道：『我是這村里庄家，這里喚做斷頭溝。沒路了。』何濤道：『你曾見兩隻舡過來麼？』那人道：『不是來捉阮小五的？』何濤道：『你怎地知得是來捉阮小五的？』那人道：『他們只在前面烏林裏打。』何濤道：『離這里還有多少路？』那人道：『只在前面，望得見便是。』何濤聽得，便叫攏舡，前去接應。便差兩個做公的，拿了★叉上岸來。只見那漢提起鋤頭來，手到把這兩個做公的，一鋤頭一個，翻筋斗都打下水裏去。何濤見了吃一驚，急跳起身來時，待★上岸，只見那隻船忽地搪將開去。水底下鑽起一個人來，把何濤兩腿只一扯，撲桶地倒撞下水裏去。那幾個舡裏的，待要走，被這提鋤頭的赶將上舡來，一鋤頭一個，排頭打下去，腦漿也打出來。這何濤被水底下這人倒拖上岸來，就解下他的膊來綑了。看水底下這人，是阮小七。岸上提鋤頭的那漢，便是阮小二。弟兄兩個，看何濤道：『老爺弟兄三個，從來愛殺人放火。量你這直得甚麼！你如何大膽，特地引官兵來捉我們？』何濤道：『好漢，小人奉上命差遣，不由己。小人怎敢大膽，要來捉好漢！望好漢可憐見，家中有個八十歲的老娘，無人養贍。望乞饒恕性命則箇！』阮家弟兄道：『且把他來綑做個粽子，撇在舡艙裏。』把那幾個屍首都攛去水裏去了。兩個胡哨一聲，蘆葦叢中鑽出四五個打魚的人來，都上了船。阮小二、阮小七，各駕了一隻舡出來。且說這捕盜巡檢，領官兵，都在那舡裏，說道：『何觀察他道做公的不了事，自去探路。也去了許多時不見回來。』那時正是初更左右，星光滿天，人都在舡上歇涼。忽然只見一陣怪風起處，那風，但見：

飛沙走石，捲水搖天。黑漫漫堆起烏雲，昏鄧鄧催來急雨。滿川荷葉，半空中翠交加；遍水蘆花，遶湖面白旗繚亂。吹折崑崙山頂樹，喚醒東海老龍君。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袁祖庚據碑記，劉盛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那一陣怪風從背後吹將來，吹得人掩面大驚，只叫得苦。把那纜舡索都刮斷了，正沒擺布處。只聽得後面胡哨響。迎風看時，只見蘆花側畔，射出一派火光來。人道：『今番休了！』那大舡小舡約有四五十隻，正被這大風刮得你撞我磕，捉摸不住。那火光早來到面前。原來都是一叢小舡，兩隻家★住，上面滿滿堆蘆葦柴草，刮刮雜雜燒，乘順風，直衝將來。那四五十隻官舡，屯塞做一塊，港又狹，又沒迴避處。那頭等大舡也有十數隻，被他火舡推來，鑽在大舡隊裏一燒。水底下原來又有人扶助舡燒將來。燒得大舡上官兵，都跳上岸來逃命★走。不想四邊盡是蘆葦野港，又沒旱路。只見岸上蘆葦又刮刮雜雜也燒將起來。那捕盜官兵，兩頭沒處走。風又緊，火又猛，官兵只得鑽去，都★爛泥裏立地。火光叢中，只見一隻小快舡，舡尾上一箇搖舡，舡頭上坐一個先生，手裏明晃晃地拿一口寶劍，口裏喝道：『休教走了一個！』兵都在爛泥裏，只得忍氣。說猶未了，只見蘆葦東岸兩個人，引四五箇打魚的，都手裏明晃晃拿刀鎗走來。這邊蘆葦西岸，又是兩個人，也引四五個打魚的，手裏也明晃晃拏飛魚走來。東西兩岸四個好漢，并這夥人，一齊動手，排頭兒搠將來。無移時，把許多官兵都搠死在爛泥裏。東岸兩個是晁蓋、阮小五，西岸兩個是阮小二、阮小七。舡上那個先生，便是祭風的公孫勝。五位好漢，引十數箇打魚的莊家，把這夥官兵都搠死在蘆葦蕩裏，單單只剩得一個何觀察，綑做粽子也似，丟在舡艙裏。阮小二提將上舡來，指道：『你這是濟州一個詐害百姓的蠢蟲！我本待把你碎屍萬段，要你回去對那濟州府管事的賊驢說：俺這石碣村阮氏三雄，東溪村天王晁蓋，都不是好撩撥的！我也不來你城裏借，他也休要來我這村中討死。倘或正眼兒覷，休道你是一個小小州尹，也莫說蔡太師差幹人來要拿我們，便是蔡京親自來時，我也搠他三二十個透明的窟。俺們放你回去，休得再來。傳與你的那個鳥官人，教他休要討死。這里沒大路，我兄弟送你出路口去。』當時阮小七把一隻小快舡，載了何濤，直送他到大路口，喝道：『這里一直去，便有尋路處。別的人都殺了，難道只恁地好好放了你去，也吃你那州尹賊驢。且請下你兩個耳來做表證。』阮小七身邊拔起尖刀，把何觀察兩個耳割下來，鮮血淋漓。插了刀，解了膊，放上岸去。何濤得了性命，自尋路回濟州去了。且說晁蓋、公孫勝和阮家三弟兄，并十數個打魚的，一發都駕了五七隻小舡，離了石碣湖村泊，逕投李家道口來。到得那里，相尋吳用、劉唐舡隻，合做一處。吳用問道拒敵官兵一事。晁蓋備細說了。吳用人大喜。整頓船隻齊了，一同來到旱地忽律朱貴酒店裏來相投。朱貴見了許多人來，說投托入夥，慌忙迎接。吳用將來歷實說與朱貴聽了，大喜。逐一都相見了。請入廳上坐定。忙叫酒保安排分例酒來管待人。隨即取出一張皮靶弓來，搭上一枝響箭，望那對港蘆葦中射去。響箭到處，早見有小嘍囉搖出一隻舡來。朱貴急寫了一封書呈，備細說豪傑入夥來歷緣由，先付與小嘍囉了，教去寨裏報知。一面又殺羊管待好漢。過了一夜。次日早起，朱貴喚一隻大舡，請多好漢下船，就同帶了晁蓋等來的舡隻，一齊望山寨裏來。行了三個時辰，早來到一處水口。只聽的岸上鼓響鑼鳴。晁蓋看時，只見七八個小嘍囉，★出四隻哨舡來。見了朱貴，都聲了喏。自依舊先去了。再說一行人來到金沙灘上岸，便留老小舡隻并打魚的人，在此等候。又見數十個小嘍囉下山來，接引到關上。王倫領一班頭領，出關迎接。晁蓋等慌忙施禮。王倫答禮道：『小可王倫，久聞晁天王大名，如雷灌耳。今日且喜光臨草寨。』晁蓋道：『晁某是個不讀書史的人，甚是鹵。今日事在藏拙，甘心與頭領帳下做一小卒，不棄幸甚！』王倫道：『休如此說。且請到小寨，再有計議。』一行從人都跟兩個頭領上山來。到得大寨聚義廳下，王倫再三謙讓晁蓋一行人上。晁蓋等七人在右邊一字兒立下。王倫與頭領在左邊一字兒立下。一箇箇都講禮罷，分賓主對席坐下。王倫喚下小頭目聲喏已畢，一壁廂動起山寨中鼓樂。先叫小頭目去山下管待來的從人，關下另有客館安歇。詩曰：

西★東投竟莫容，那堪造物挫英雄。弊袍長鋏飄蓬客，特地來依水泊中。

元光之歲，寧遠侯議於洋水。李琰、虞垓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江亭，嚴焕以秘書省著作郎至汝州直隸州，見王行之自和眾來，因問福聖承道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韋俊與張延誠同署翊衛大督，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太和，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金壇近隆慶州，或曰山川當道。韓魏據碑記，章襈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永寧之歲，畫繢議於葉勒鋪。王希周、姚惠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第二十回　　梁山泊義士尊晁蓋　　鄆城縣月夜走劉唐

詩曰：

豪傑英雄聚義間，罡星煞曜降塵寰。王倫奸詐遭誅戮，晁蓋仁明主將班。

魂逐斷雲寒冉冉，恨隨流水夜潺潺。林火併真高誼，凜凜清風不可攀。

燈下，陸緯以稅務官至南華，見蕭本容自袁坑鋪來，因問永寧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話說林殺了王倫，手拿尖刀，指人說道：『據林雖係禁軍，遭配到此，今日為豪傑至此相聚，爭奈王倫心胸狹隘，嫉賢能，推故不納，因此火併了這。非林要圖此位。據我胸襟膽氣，焉敢拒敵官軍，剪除君側元兇首惡。今有晁兄仗義財，智勇足備。方今天下，人聞其名，無有不伏。我今日以義氣為重，立他為山寨之主。好麼？』人道：『頭領言之極當。』晁蓋道：『不可。自古強兵不壓主。晁蓋強殺，只是個遠來新到的人，安敢便來占上。』林把手向前，將晁蓋推在交椅上，叫道：『今日事已到頭，請勿推。若有不從者，將此王倫為例。』再三再四，扶晁蓋坐了。林喝道：『人就於亭前參拜了。』一面使小嘍囉去大寨裏擺下筵席，一面叫人過了王倫屍首，一面又人去山前山後，喚多小頭目，都來大寨裏聚義。林等一行人，請晁蓋上了轎馬，都投大寨裏來。到得聚義廳前，下了馬，都上廳來。人扶晁天王去正中第一位交椅上坐定。中間焚起一爐香來。林向前道：『小可林，只是個鹵匹夫，不過只會些鎗棒而已。無學無才，無智無術。今日山寨，天幸得豪傑相聚，大義既明，非比往日苟且。學究先生在此，便請做軍師，執掌兵權，調用將校，須坐第二位。』吳用答道：『吳某村中學究，胸次又無經綸濟世之才。雖只讀些孫、吳兵法，未曾有半粒微功，怎敢占上。』林道：『事已到頭，不必謙讓。』吳用只得坐了第二位。林道：『公孫先生請坐第三位。』晁蓋道：『使不得。若是這等推讓之時，晁蓋必須退位。』林道：『晁兄差矣！公孫先生名聞江湖，善能用兵，有鬼神不測之機，呼風喚雨之法。誰能及也！』公孫勝道：『雖有些小之法，亦無濟世之才，如何便敢占上。還是頭領請坐。』林道：『今番克敵制勝，誰人及得先生良法。正是鼎分三足，缺一不可。先生不必推。』公孫勝只得坐了第三位。林再要讓時，晁蓋、吳用、公孫勝，都不肯。三人俱道：『適蒙頭領所說，鼎分三足，以此不敢違命，我三人占上。頭領再要讓人時，晁蓋等只得告退。』三人扶住林，只得坐了第四位。晁蓋道：『今番須請宋、杜二頭領來坐。』那杜遷、宋萬見殺了王倫，尋思道：『自身本事低微，如何近的他們。不若做個人情。』苦苦地請劉唐坐了第五位，阮小二坐了第六位，阮小五坐了第七位，阮小七坐了第八位，杜遷坐了第九位，宋萬坐了第十位，朱貴坐了第十一位。梁山泊自此是十一位好漢坐定。山前山後，共有七八百人，都來廳前參拜了，分立在兩下。晁蓋道：『你等人在此，今日林教頭扶我做山寨之主，吳學究做軍師，公孫勝同掌兵權，林教頭等共管山寨。汝等人，各依舊職，管領山前山後事務，守備寨柵灘頭，休教有失。各人務要竭力同心，共聚大義。』再教收拾兩邊房屋，安頓了阮家老小。便教取出打得的生辰綱，金珠寶貝，並自家莊上過活的金銀財帛，就當廳賞賜小頭目，並多小嘍囉。當下椎牛宰馬，祭祀天地神明，慶賀重新聚義。頭領飲酒至半夜方散。次日，又辦筵宴慶會。一連吃了數日筵席，晁蓋與吳用等頭領計議，整點倉廒，修理寨柵，打造軍器，鎗刀弓箭，衣甲頭盔，準備迎敵官軍。安排大小船隻，教演人兵水手，上船殺，好做隄備，不在話下。自此梁山泊十一位頭領聚義，真乃是交情渾似股肱，義氣如同骨肉。有詩為證：

古人交誼斷黃金，心若同時誼亦深。水滸請看忠義士，死生能守歲寒心。

因此，林見晁蓋作事寬洪，財仗義，安頓各家老小在山，驀然思念妻子在京師，存亡未保。遂將心腹備細訴與晁蓋道：『小人自從上山之後，欲要搬取妻子上山來。因見王倫心術不定，難以過活，一向蹉跎過了。流落東京，不知死活。』晁蓋道：『賢弟既有寶眷在京，如何不去取來完聚？你快寫書，便教人下山去，星夜搬取上山來，以絕心念，多少是好。』林當寫下了一封書，叫兩個自身邊心腹小嘍囉，下山去了。不過兩個月回來。小嘍囉還寨說道：『直至東京城內殿帥府前，尋到張教頭家，聞說娘子被高太尉威逼親事，自縊身死，已故半載。張教頭亦為憂疑，半月之前，染患身故。止剩得女使錦兒，已招贅丈夫在家過活。訪問鄰里，亦是如此說。打聽得真實，回來報與頭領。』林見說了，然淚下。自此杜絕了心中掛念。晁蓋等見說了，悵然嗟嘆。山寨中自此無話，每日只是操練人兵，準備拒敵官軍。忽一日，頭領正在聚義廳上商議事務，只見小嘍囉報上山來，說道：『濟州府差撥軍官，帶領約有一千人馬，乘駕大小船四五百隻，見在石碣村湖蕩裏屯住，特來報知。』晁蓋大驚，便請軍師吳用商議道：『官軍將至，如何迎敵？』吳用笑道：『不須兄長掛心，吳某自有措置。自古道：「水來土掩，兵到將迎。」此乃兵家常事。』隨即喚阮氏三雄，附耳低言道：『如此，如此。』又喚林、劉唐受計道：『你兩個便這般，這般。』再叫杜遷、宋萬也分付了。正是：西迎項羽三千陣，今日先施第一功。且說濟州府尹點差團練使黃安，並本府捕盜官一員，帶領一千餘人，拘刷本處船隻，就石碣村湖蕩調撥，分開船隻，作兩路來取泊子。且說團練使黃安，帶領人馬上船，搖旗納喊，殺奔金沙灘來。看看漸近灘頭。只聽得水面上嗚嗚咽咽，吹將起來。黃安道：『這不是畫角之聲？』且把船來分作兩路，去那蘆花蕩中灣住。看時，只見水面上遠遠地三隻船來。看那船時，每隻舡上只有五個人。四個人搖雙櫓，船頭上立一個人，頭帶絳紅巾，都一樣身穿紅羅繡襖，手裏各拏留客住，三隻船上人都一般打扮。於內有人認得的，便對黃安說道：『這三隻船上三個人，一個是阮小二，一個是阮小五，一個是阮小七。』黃安道：『你人與我一齊併力向前，拏這三個人。』兩邊有四五十隻船，一齊發喊，殺奔前去。那三隻船忽哨了一聲，一齊便回。黃團練把手內鎗撚搭動，向前來叫道：『只顧殺這賊。我自有重賞。』那三隻舡前面走，背後官軍船上，把箭射將去。那三阮去船艙裏各拿起一片青★皮來，遮那箭矢。後面船隻，只顧赶。赶不過三二里水港，黃安背後一隻小船，飛也似★來報道：『且不要赶，我們那一條殺入去的船隻，都被他殺下水裏去後，把船都奪去了。』黃安問道：『怎的了那的手？』小舡上人答道：『我們正行船時，只見遠遠地兩隻船來，每船上各有五個人。我們併力殺去赶他。赶不過三四里水面，四下里小港，鑽出七八隻小船來。船上弩箭似飛蝗一般射將來。我們急把船回時，來到窄狹港口，只見岸上約有二三十人，兩頭牽一條大篾索，橫截在水面上。待向前看索時，又被他岸上灰瓶石子，如雨點一般打將來。官軍只得棄了船隻，下水逃命。我人逃得出來，到旱路邊看時，那岸上人馬皆不見了。馬也被他牽去了。看馬的軍人，都殺死在水裏。我們蘆花蕩邊尋得這隻小船兒，逕來報與團練。』黃安聽得說了，叫苦不迭，便把白旗招動，教船不要去赶，且一發回來。那船纔撥得轉頭，未曾行動，只見背後那三隻船，又引十數隻船，都只是這三五箇人，把紅旗搖，口裏吹胡哨，飛也似赶來。黃安待把舡擺開迎敵時，只聽得蘆葦叢中砲響。黃安看時，四下裡都是紅旗擺滿，慌了手。後面赶來的船上，叫道：『黃安留下了首級回去。』黃安把船儘力搖過蘆葦岸邊，被兩邊小港裏鑽出四五十隻小船來。舡上弩箭，如雨點射將來。黃安就箭林裡奪路時，只剩得三四隻小船了。黃安便跳過快船內，回頭看時，只見後面的人，一個個都撲桶的跳下水裡去了。有和船被拖去的。大半都被殺死。黃安駕小快船，正走之間，只見蘆花蕩邊一隻船上，立劉唐，一撓搭住黃安的船，托地跳將過來，只一把，攔腰提住。喝道：『不要掙扎！』別的軍人能識水者，水裡被箭射死。不敢下水的，就船裏都活捉了。黃安被劉唐扯到岸邊，上了岸。遠遠的晁蓋、公孫勝，山邊騎馬，挺刀，引五六十人，三二十疋馬，齊來接應。一行人生擒活捉得一二百人，奪的船隻，盡數都收在山南水寨裏安頓了。大小頭領，一齊都到山寨。晁蓋下了馬，來到聚義廳上坐定。頭領各去了戎裝軍器，團團坐下。捉那黃安綁在將軍柱上，取過金銀段疋，賞了小嘍囉。點檢共奪得六百餘疋好馬。這是林的功勞。東港是杜遷、宋萬的功勞。西港是阮氏三雄的功勞。捉得黃安是劉唐的功勞。頭領大喜，殺牛宰馬，山寨裡筵會，自醞的好酒，水泊裡出的新鮮蓮藕，山南樹上自有時新的桃杏梅李枇杷山棗柿栗之類，魚肉鵝雞品物，不必細說。頭領只顧慶賞。新到山寨，得獲全勝，非同小可。有詩為證：

盧錫晉與李昺同署教駿軍士，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咸安，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水滸英鋒不可當，黃安捕捉太譸張。戰船人馬俱虧折，更把何顏見故鄉。

正飲酒之間，只見小嘍囉報道：『山下朱頭領使人到寨。』晁蓋便喚來問道：『有甚麼事？』小嘍囉說道：『朱頭領探聽得有一起客商，約有十數人結聯一處。今夜晚間，必從旱路經過。特來報知。』晁蓋道：『正沒金帛使用，誰可領人去走一遭？』三阮道：『我弟兄們去。』晁蓋道：『好兄弟，小心在意，速去早來。我使劉唐隨後來策應你們。』三阮便下廳去，換了衣裳，跨了腰刀，拏了朴刀、★叉、留客住，點起一百餘人，上廳來別了頭領，便下山去。就金沙灘把船載過朱貴酒店裏去了。晁蓋恐三阮擔負不下，又使劉唐點起一百餘人，教領了下山去接應。又分付道：『只可善取金帛財物，切不可傷害客商性命。』劉唐去了。晁蓋到三更不見回報，又使杜遷、宋萬引五十餘人下山接應。晁蓋與吳用、公孫勝、林飲酒至天明。只見小嘍囉報喜道：『三阮頭領得了二十餘輛車子金銀財物，並四五十匹驢騾頭口。』晁蓋又問道：『不曾殺人麼？』小嘍囉答道：『那許多客人見我們來得頭勢猛了，都撇下車子頭口行李逃命去了。並不曾傷害他一個。』晁蓋見說大喜。『我等初到山寨，不可傷害於人。』取一錠白銀，賞了小嘍囉。四個將了酒果下山來，直接到金沙灘上。見頭領盡把車輛扛上岸來。再叫撐船去載頭口馬匹。頭領大喜。把盞已畢，教人去請朱貴上山來筵宴。晁蓋等頭領都上到山寨聚義廳上，簸箕掌拷栳圈坐定，叫小嘍囉扛過許多財物在廳上，一包包打開。將綵帛衣服堆在一邊，行貨等物堆在一邊，金銀寶貝堆在正面。頭領看了打得許多財物，心中歡喜。便叫掌庫的小頭目，每樣取一半收貯在庫，聽候支用。這一半分做兩分。廳上十一位頭領均分一分，山上山下人均分一分。把這新拿到的軍健，臉上刺了字號，選壯浪的分撥去各寨喂馬砍柴，軟弱的各處看車切草。黃安鎖在後寨監房內。晁蓋道：『我等今日初到山寨，當初只指望避難，投托王倫帳下，為一小頭目。多感林教頭賢弟推讓我為尊，不想連得了兩場喜事。第一，嬴得官軍，收得許多人馬船隻，捉了黃安。二乃又得了若干財物金銀。此不是皆托弟兄的才能？』頭領道：『皆托得大哥哥的福廕，以此得采。』晁蓋再與吳用道：『俺們七人弟兄的性命，皆出於宋押司、朱都頭兩個。古人道：「知恩不報，非為人也。」今日富貴安樂，從何而來？早晚將些金銀，可使人親到鄆城縣走一遭。此是第一件要緊的事務。再有白勝陷在濟州大牢裡，我們必須要去救他出來。』吳用道：『兄長不必憂心，小生自有★劃。宋押司處酬謝之恩，早晚必用一個兄弟自去。白勝的事，可教驀生人去那里使錢，買上囑下，鬆寬他便好脫身。我等且商量屯，造船，製辦軍器，安排寨柵城垣，添造房屋，整頓衣袍鎧甲，打造刀鎗弓箭，防備迎敵官軍。』晁蓋道：『既然如此，全仗軍師妙策指教。』吳用當下調撥頭領，分派去辦，不在話下。且不說梁山泊自從晁蓋上山，好生興旺，說濟州府太守，見黃安手下逃回的軍人，備說梁山泊殺死官軍，生擒黃安一事。又說梁山泊好漢，十分英雄了得，無人近傍得他，難以收捕。抑且水路難認，港汊多雜，以此不能取勝。府尹聽了，只叫得苦。向太師府幹辦說道：『何濤先折了許多人馬，獨自一個得性命回來。已被割了兩個耳，自回家將息，至今不能痊。去的五百人，無一個回來。因此，又差團練使黃安，並本府捕盜官，帶領軍兵前去追捉，亦皆失陷。黃安已被活捉上山。殺死官軍不知其數。又不能取勝。怎生是好？』太守肚裡正懷鬼胎，沒個道理處。只見承局來報說：『東門接官亭上，有新官到來，飛報到此。』太守慌忙上馬，來到東門外接官亭上，望見塵土起處，新官已到亭子前下馬。府尹接上亭子，相見已了。那新官取出中書省更替文書來，度與府尹。太守看罷，隨即和新官到州衙裏交割牌印，一應府庫錢等項。當下安排筵席管待。新舊太守，備說梁山泊賊盜浩大，殺死官軍一節。說罷，新官面如土色，心中思忖道：『蔡太師將這件勾當舉我，是此等地面，這般府分！又沒強兵猛將，如何收捕得這夥強人？倘或這們來城裏借時，怎生奈何？』舊官太守次日收拾了衣裝行李，自回東京聽罪，不在話下。且說新官宗府尹到任之後，請將一員新調來鎮守濟州的軍官來。當下商議招軍買馬，集草屯，招募悍勇民夫，智謀賢士，准備收捕梁山泊好漢。一面申呈中書省轉行牌仰附近州郡，併力剿捕。一面自行下文書所屬州縣，知會收剿，及仰屬縣令守禦本境。這個都不在話下。且說本州孔目，差人一紙公文，行下所屬鄆城縣，教守禦本境，防備梁山泊賊人。鄆城縣知縣看了公文，教宋江迭成文案，行下各鄉村一體守備。正是：

一紙文書火急催，官司嚴督勢如雷。只因造下迷天罪，何日金雞放赦回？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家安國據碑記，康旼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且說宋江見了公文，心內尋思道：『晁蓋等人，不想做下這般大事，犯了大罪，了生辰綱，殺了做公的，傷了何觀察，又損害了許多官軍人馬，又把黃安活捉上山。如此之罪，是滅九族的勾當。雖是被人逼迫，事非得已，於法度上饒不得。倘有失，如之奈何？』自家一個心中納悶。分付貼書後司張文遠，將此文書，立成文案，行下各鄉各保，自理會文卷。宋江信步走出縣來，去對過茶房裏坐定吃茶。只見一個大漢，頭帶白范陽笠兒，身穿一領黑綠羅襖，下面腿絣護膝，八搭麻鞋，腰裏跨一口腰刀，背一個大包，走得汗雨通流，氣急喘促。把臉別轉看那縣裏。宋江見了這個大漢走得蹺蹊，慌忙起身，赶出茶房來，跟那漢走。約走了三二十步，那漢回過頭來，看了宋江，不認得。宋江見了這人，略有些面熟。『莫不是那里曾會來？』心中一時思量不起。那漢見宋江看了一回，也有些認得。立住了，定睛看那宋江，又不敢問。宋江尋思道：『這個人好作怪！怎地只顧看我？』宋江亦不敢問他。只見那漢去路邊一個篦頭鋪裏問道：『大哥，前面那個押司是誰？』篦頭待詔應道：『這位正是宋押司。』那漢提朴刀，走到面前，唱個大喏，說道：『押司認得小的麼？』宋江道：『足下有些面善。』那漢道：『可借一步說話。』宋江便和那漢入一條僻淨小巷。那漢道：『這個酒店裏好說話。』兩個上到酒樓，揀個僻淨閤兒裏坐下。那漢倚了朴刀，解下包裹，撇在卓子底下。那漢撲翻身便拜。宋江慌忙答禮道：『不敢拜問足下高姓。』那人道：『大恩人如何忘了小弟？』宋江道：『兄長是誰？真個有些面熟。小人失忘了。』那漢道：『小弟便是晁保正莊上曾拜識尊顏，蒙恩救了性命的赤髮鬼劉唐便是。』宋江聽了，大驚！說道：『賢弟，你好大膽！早是沒做公的看見。險些兒惹出事來。』劉唐道：『感承大恩，不懼怕死，特地來謝大恩。』宋江道：『晁保正弟兄們近日如何？兄弟，誰教你來？』劉唐道：『晁頭領哥哥，再三拜上大恩人。得蒙救了性命，如何不報！見今做了梁山泊主都頭領，吳學究做了軍師，公孫勝同掌兵權。林一力維持，火併了王倫。山寨裏原有杜遷、宋萬、朱貴，和俺弟兄七個，共是十一個頭領。見今山寨裏聚集得七八百人，食不計其數。只想兄長大恩，無可報答。特使劉唐書一封，並黃金一百兩相謝押司，並朱、雷二都頭。』劉唐便打開包裹，取出書來，遞與宋江。看罷，拽起褶子前襟，摸出招文袋，打開包兒時，劉唐取出金子放在卓上。宋江把那封書，就取了一條金子，和這書包了，插在招文袋內。放下衣襟，便道：『賢弟將此金子依舊包了。』還放卓上。且坐。隨即便喚量酒的打酒來，叫大塊切一盤肉來，鋪下些菜蔬果子之類。叫量酒人篩酒與劉唐吃。看看天色晚了。劉唐吃了酒，把卓上金子包打開，要取出來。宋江慌忙攔住道：『賢弟，你聽我說。』宋江道：『你們七箇弟兄，初到山寨，正要金銀使用。宋江家中頗有些過活。且放在你山寨裏，等宋江缺少盤時，教兄弟宋清來取。今日非是宋江見外，於內受了一條。朱仝那人也有些家私，不用與他。我自與他說知人情便了。雷橫這人，又不知我報與保正。兼這人貪賭，倘或將些出去賭時，他便惹出事來，不當穩便。金子切不可與他。賢弟，我不敢留你，相請去家中住。倘或有人認得時，不是耍處。今夜月色必然明朗，你便可回山寨去，莫在此置閣。宋江再三申意頭領，不能前來慶賀，切乞恕罪。』劉唐道：『哥哥大恩，無可報答。特令小弟送些人情來與押司，微表孝順之心。保正哥哥今做頭領，學究軍師號令，非比舊日。小弟怎敢將回去？到山寨中必然受責。』宋江道：『既是號令嚴明，我便寫一封回書與你將去便了。』劉唐苦苦相央宋江收受，宋江那里肯接。隨即取一幅紙來，借酒家筆硯，備細寫了一封回書，與劉唐收在包內。劉唐是個直性的人，見宋江如此推，想是不肯受了，便將金子依前包了。看看天色晚來，劉唐道：『既然兄長有了回書，小弟連夜便去。』宋江道：『賢弟，不及相留，以心相照。』劉唐又下了四拜。宋江喚量酒人來道：『有此位官人留下白銀一兩在此，你且權收了。我明日自來筭。』劉唐背上包裹，拿了朴刀，跟宋江下樓來。離了酒樓，出到巷口，天色昏黃。是八月半天氣，月輪上來。宋江住劉唐的手，分付道：『賢弟保重，再不可來。此間做公的多，不是耍處。我更不遠送，只此相別。』劉唐見月色明朗，拽開步，望西路便走。連夜回梁山泊來。再說宋江與劉唐別了，自慢慢行回下處來。一頭走，一面肚裏尋思道：『早是沒做公的看見，爭些兒惹出一場大事來。』一頭想：『那晁倒去落了草，直如此大弄！』轉不過兩個灣，只聽得背後有人叫一聲：『押司那里去來？老身甚處不尋遍了？』不是這個人來尋宋押司，有分教：宋江小膽翻為大膽，善心變做惡心。正是：言談好似和線，從頭釣出是非來。畢竟來叫宋押司的是甚麼人？且聽下回分解。

燕元之歲，管帶營練軍議於博恭。司徒恂、葛寔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書院，劉盛以巡捕北營汛兵至唐林，見棸達自內鄉來，因問永興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第二十一回　　虔婆醉打唐牛兒　　宋江怒殺閻婆惜

古風一首：

宋朝運祚將傾覆，四海英雄起寥廓。流光垂象在山東，天罡上應三十六。

瑞氣盤旋繞鄆城，此鄉生降宋公明。神清貌古真奇異，一舉能令天下驚。

官署，顧無咎以殿前都點檢至孔家鋪，見韋俊自臨淮來，因問延嗣寧國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幼年涉獵諸經史，長為吏役刑名。仁義禮智信皆備，曾受九天玄女經。

江湖結納諸豪傑，扶危濟困恩威行。他年自到梁山泊，旗影搖雲水濱。

替天行道呼保義，上應玉府天魁星。

沈璋寶與韓魏同署寧遠侯，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乾化，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話說宋江在酒樓上與劉唐說了話，分付了回書，送下樓來。劉唐連夜自回梁山泊去了。只說宋江乘月色滿街，信步自回下處來。一頭走，一面肚裏想：『那晁蓋空教劉唐來走這一遭。早是沒做公的看見，爭些兒露出事來。』走不過三二十步，只聽得背後有人叫聲押司。宋江轉回頭來看時，是做媒的王婆，引一個婆子，與他說道：『你有緣，做好事的押司來也。』宋江轉身來問道：『有甚麼話說？』王婆攔住，指閻婆對宋江說道：『押司不知，這一家兒從東京來，不是這里人家。嫡親三口兒。夫主閻公，有個女兒婆惜。他那閻公平昔是箇好唱的人，自小教得他那女兒婆惜也會唱諸般耍令。年方一十八歲，頗有些顏色。三口兒因來山東投★一個官人不，流落在此鄆城縣。不想這里的人，不喜風流宴樂。因此不能過活。在這縣後一個僻淨巷內權住。昨日他的家公因害時疫死了。這閻婆無錢津送，停屍在家，沒做道理處。央及老身做媒。我道這般時節，那里有這等恰好。又沒借貸處。正在這里走頭沒路的。只見押司打從這里過來，以此老身與這閻婆趕來。望押司可憐見他則個，作成一具棺材。』宋江道：『原來恁地。你兩個跟我來。』去巷口酒店裏，借筆硯寫過帖子，『與你去縣東陳三郎家，取具棺材。』宋江又問道：『你有結果使用麼？』閻婆答道：『實不瞞押司說，棺材尚無，那討使用。其實缺少。』宋江道：『我再與你銀子十兩做使用錢。』閻婆道：『便是重生的父母，再長的爹娘。做驢做馬，報答押司。』宋江道：『休要如此說。』隨即取出一錠銀子，遞與閻婆，自回下處去了。且說這婆子將了帖子，逕來縣東街陳三郎家，取了一具棺材，回家發送了當，兀自餘剩下五六兩銀子。娘兒兩箇把來盤，不在話下。忽一朝，那閻婆因來謝宋江，見他下處沒有一個婦人家面。回來問間壁王婆道：『宋押司下處不見一個婦人面，他曾有娘子也無？』王婆道：『只聞宋押司家裏在宋家村住，不曾見說他有娘子。在這縣裏做押司，只是客居。常常見他散施棺材藥餌，極肯濟人貧苦。敢怕是未有娘子。』閻婆道：『我這女兒長得好模樣，又會唱曲兒，省得諸般耍笑。從小兒在東京時，只去行院人家串。那一個行院不愛他。有幾個上行首，要問我過房幾次，我不肯。只因我兩口兒無人養老，因此不過房與他。不想今來到苦了他。我前日去謝宋押司，見他下處無娘子，因此央你與我對宋押司說：他若要討人時，我情愿把婆惜與他。我前日得你作成，虧了宋押司救濟，無可報答他。與他做個親眷來往。』王婆聽了這話，次日來見宋江，備細說了這件事。宋江初時不肯。怎當這婆子撮合山的嘴，攛掇宋江依允了。就在縣西巷內，討了一所樓房，置辦些家火什物，安頓了閻婆惜娘兒兩個在那里居住。沒半月之間，打扮得閻婆惜滿頭珠翠，遍體金玉。正是：

花容嬝娜，玉質娉婷。髻橫一片烏雲，眉掃半彎新月。金蓮窄窄，湘裙微露不勝情。玉纖纖，翠袖半籠無限意。星眼渾如點漆，酥胸真似截肪。韻度若風裏海棠花，標格似雪中玉梅樹。金屋美人離御苑，珠仙子下塵寰。

宋江又過幾日，連那婆子也有若干頭面衣服。端的養的婆惜豐衣足食。初時宋江夜夜與婆惜一處歇臥。向後漸漸來得慢了。是為何？原來宋江是箇好漢，只愛學使鎗棒，於女色上不十分要緊。這閻婆惜水也似後生，兼十八九歲，正在妙齡之際，因此宋江不中那婆娘意。一日，宋江不合帶後司貼書張文遠來閻婆惜家喫酒。這張文遠是宋江的同房押司。那喚做小張三，生得眉清目秀，齒白唇紅。平昔只愛去三瓦兩舍，飄蓬浮蕩，學得一身風流俊俏，更兼品竹彈絲，無有不會。這婆惜是個酒色倡妓，一見張三，心裏便喜，倒有意看上他。那張三見這婆惜有意，以目送情。等宋江起身淨手，倒把言語來嘲惹張三。常言道：『風不來，樹不動。舡不搖，水不渾。』那張三亦是個酒色之徒，這事如何不曉得。因見這婆娘眉來眼去，十分有情，記在心裏。向後宋江不在時，這張三便去那里，假意兒只做來尋宋江。那婆娘留住喫茶。言來語去，成了此事。誰想那婆娘自從和那張三兩個搭識上了，打得火塊一般熱。亦且這張三又是箇慣弄此事的。豈不聞古人之言，『一不將，二不帶。』只因宋江千不合，萬不合，帶這張三來他家裏吃酒，以此看上了他。自古道：『風流茶說合，酒是色媒人。』正犯這條款。閻婆惜是箇風塵倡妓的性格，自從和那小張三兩箇荅上了，他並無半點兒情分在那宋江身上。宋江但若來時，只把言語傷他，全不兜攬他些個。這宋江是箇好漢胸襟，不以這女色為念。因此半月十日去走得一遭。那張三和這婆惜，如膠似漆，夜去明來。街坊上人也都知了。有些風聲吹在宋江耳裏。宋江半信不信。自肚裏尋思道：『又不是我父母匹配的妻室。他若無心戀我，我沒來由惹氣做甚麼。我只不上門便了。』自此有箇月不去。閻婆惜累使人來請，宋江只推事故，不上門去。忽一日晚間，好見那閻婆趕到縣前來，叫道：『押司，多日使人相請。好貴人難見面。便是小賤人有些言語高低，傷觸了押司，也看得老身薄面，自教訓他與押司陪話。今晚老身有緣得見押司，同走一遭去。』宋江道：『我今日縣裏事務忙，擺撥不開，改日來。』閻婆道：『這個使不得。我女兒在家裏，專望押司，胡亂溫顧他便了。直恁地下得！』宋江道：『端的忙些個。明日准來。』閻婆道：『我今晚要和你去。』便把宋江衣袖扯住了，發話道：『是誰挑撥你？我娘兒兩個下半世過活，都靠押司。外人說的閑是閑非，都不要聽他。押司自做個張主。我女兒但有差錯，都在老身身上。押司胡亂去走一遭。』宋江道：『你不要，我的事務分撥不開在這里。』閻婆道：『押司便了些公事，知縣相公不到得便責罰你。這回錯過，後次難逢。押司只得和老身去走一遭。到家裏自有告訴。』宋江是個快性的人，乞那婆子不過，便道：『你放了手，我去便了。』閻婆道：『押司不要跑了去，老人家趕不上。』宋江道：『直恁地這等！』兩個跟來到門前。有詩為證：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蕭本容據碑記，王希周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酒不醉人人自醉，花不迷人人自迷。直饒今日能知悔，何不當初莫去為。

宋江立住了。閻婆把手一攔，說道：『押司來到這里，終不成不入去了！』宋江進到裏面凳子上坐了。那婆子是乖的。自古道：『老虔婆，如何出得他手。』只怕宋江走去，便幫在身邊坐了。叫道：『我兒，你心愛的三郎在這里。』那閻婆惜倒在床上，對盞孤燈，正在沒可尋思處，只等這小張三來。聽得娘叫道：『你的心愛的三郎在這里，』那婆娘只道是張三郎，慌忙起來，把頭掠一掠雲髻，口裡喃喃的道：『這短命等得我苦也！老娘先打兩個耳刮子。』飛也似跑下樓來。就隔子眼裡張時，堂前琉璃燈明亮，照見是宋江。那婆娘復翻身再上樓去了。依前倒在床上。閻婆聽得女兒步下樓來了，又聽得再上樓去了。婆子又叫道：『我兒，你的三郎在這里，怎地倒走了去？』那婆惜在床上應道：『這屋裡不遠，他不曾來！他又不瞎，如何自不上來？直等我來迎接他。沒了當絮絮聒聒地！』閻婆道：『這賤人真個望不見押司來，氣苦了恁地說。也好教押司受他兩句兒。』婆子笑道：『押司，我同你上樓去。』宋江聽了那婆娘說這幾句，心裏自有五分不自在。被這婆子一扯，勉強只得上樓去。原來是一間六椽樓屋。前半間安一副春臺卓凳，後半間鋪臥房，貼裏安一張三面稜花的床，兩邊都是欄干，上掛一頂紅羅幔帳。側首放個衣架，搭手巾，這邊放箇洗手盆。一張金漆卓子上，放一個錫燈臺。邊廂兩個杌子。正面壁上，掛一幅仕女。對床排四把一字交椅。宋江來到樓上，閻婆便拖入房裏去。宋江便向杌子上朝床邊坐了。閻婆就床上拖起女兒來，說道：『押司在這里。我兒，你只是性氣不好，把言語傷觸了他，惱得押司不上門。閑時恰在家裏思量。我如今不容易請得他來，你不起來陪句話兒，顛倒使性！』婆惜把手摔開，說那婆子：『你做甚麼這般鳥亂？我又不曾做了歹事。他自不上門，教我怎地陪話？』宋江聽了，也不做聲。婆子便掇過一把交椅，在宋江肩下，便推他女兒過來，說道：『你且和三郎坐一坐。不陪話便罷。不要焦燥。你兩個多時不見，也說一句有情的話兒。』那婆娘那里肯過來。便去宋江對面坐了。宋江低了頭不做聲。婆子看女兒時，也別轉了臉。閻婆道：『沒酒沒漿，做甚麼道場。老身有一瓶兒好酒在這里，買些果品來與押司陪話。我兒，你相陪押司坐地，不要怕羞，我便來也。』宋江自尋思道：『我吃這婆子釘住了，脫身不得。等他下樓去，我隨後也走了。』那婆子瞧見宋江要走的意思，出得房門去，門上有屈戌，便把房門拽上，將屈戌搭了。宋江暗忖道：『那虔婆倒先算了我。』且說閻婆下樓來，先去前點起箇燈，裡見成燒一鍋湯，再輳上些柴頭。拏了些碎銀子，出巷口去買得些時新果子，鮮魚嫩雞肥鮓之類，歸到家中，都把盤子盛了。取酒傾在盆裏，舀半旋子，在鍋裏盪熱了，傾在酒壺裏。收拾了數盤菜蔬，三隻酒盞，三雙，一桶盤托上樓來，放在春臺上。開了房門，搬將入來，擺在卓子上。看宋江時，只低頭。看女兒時，也朝別處。閻婆道：『我兒起來把盞酒。』婆惜道：『你們自吃，我不耐煩。』婆子道：『我爺娘手裡從小兒慣了你性兒，別人面上須使不得。』婆惜道：『不把盞便怎地我！終不成飛劍來取了我頭？』那婆子倒笑起來，說道：『又是我的不是了。押司是個風流人物，不和你一般見識。你不把酒便罷，且回過臉來吃盞兒酒。』婆惜只不回過頭來。那婆子自把酒來勸宋江。宋江勉意吃了一盞。婆子道：『押司莫要見責，閑話都打疊起。明日慢慢告訴。外人見押司在這里，多少乾熱的不怯氣，胡言亂語，放屁辣臊。押司都不要聽。且只顧飲酒。』篩了三盞在卓子上，說道：『我兒不要使小孩兒的性，胡亂吃一盞酒。』婆惜道：『沒得只顧我！我飽了，吃不得。』閻婆道：『我兒，你也陪侍你的三郎吃盞酒使得。』婆惜一頭聽了，一面肚裡尋思：『我只心在張三身上，兀誰奈煩相伴這！若不把他灌得醉了，他必來我。』婆惜只得勉意拏起酒來，吃了半盞。婆子笑道：『我兒只是焦燥，且開懷吃兩盞兒睡。押司也滿飲幾盃。』宋江被他勸不過，連飲了三五盃。婆子也連連吃了幾盞。再下樓去盪酒。那婆子見女兒不吃酒，心中不悅。纔見女兒回心吃酒，歡喜道：『若是今夜兜得他住，那人惱恨都忘了。且又和他幾時，再商量。』婆子一頭尋思，一面自在前吃了三大鍾酒，覺道有些痒麻上來。又篩了一碗吃。旋了大半旋，傾在注子裡，爬上樓來。見那宋江低頭不做聲，女兒也別轉臉弄裙子。這婆子哈哈地笑道：『你兩箇又不是泥塑的，做甚麼都不做聲？押司，你不合是個男子漢，只得裝些溫柔，說些風話兒耍。』宋江正沒做道理處，口裡只不做聲，肚裡好生進退不得。閻婆惜自想道：『你不來采我，指望老娘一似閑常時來陪你話，相伴你耍笑，我如今不要！』那婆子吃了許多酒，口裏只管夾七帶八嘈。正在那裏張家長，李家短，白說綠道。有詩為證：

假意虛脾恰似真，花言巧語弄精神。幾多伶俐遭他陷，死後應知拔舌根。

天祐垂聖之歲，翊衛大督議於洋水。李昺、馬品藻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有鄆城縣一箇賣糟醃的唐二哥，叫做唐牛兒，如常在街上只是幫閑，常常得宋江助他。但有些公事去告宋江，也落得幾貫錢使。宋江要用他時，死命向前。這一日晚，正賭錢輸了，沒做道理處，去縣前尋宋江。★到下處尋不見。街坊都道：『唐二哥，你尋誰這般忙？』唐牛兒道：『我喉急了，要尋孤老。一地里不見他。』人道：『你的孤老是誰？』唐牛兒道：『便是縣裡宋押司。』人道：『我方纔見他和閻婆兩個過去，一路走。』唐牛兒道：『是了。這閻婆惜賊賤虫，他自和張三兩箇打得火塊也似熱，只瞞宋押司一箇。他敢也知些風聲，好幾時不去了。今晚必然乞那老咬虫假意兒了去。我正沒錢使，喉急了，胡亂去那里尋幾貫錢使。就幫兩碗酒吃。』一逕★到閻婆門前。見裡面燈明，門不關。入到胡梯邊，聽的閻婆在樓上呵呵地笑。唐牛兒手，上到樓上。板壁縫裡張時，見宋江和婆惜兩箇，都低頭。那婆子坐在橫頭卓子邊，口裡七十三八十四只顧嘈。唐牛兒閃將入來，看閻婆和宋江、婆惜，唱了三個喏，立在邊頭。宋江尋思道：『這來的最好。』把嘴望下一努。唐牛兒是個乖的人，便瞧科。看宋江便說道：『小人何處不尋過，原來在這里吃酒耍。好吃得安穩！』宋江道：『莫不是縣裡有甚麼要緊事？』唐牛兒道：『押司，你怎地忘了？便是早間那件公事，知縣相公在廳上發作，四五替公人來下處尋押司，一地里又沒尋處。相公焦燥做一片。押司便可動身。』宋江道：『恁地要緊！只得去。』便起身要下樓。吃那婆子攔住道：『押司不要使這科段。這唐牛兒捻泛過來。你這精賊也瞞老娘！正是魯般手裡調大斧。這早晚知縣自回衙去，和夫人吃酒取樂，有甚麼事務得發作。你這般道兒，只好瞞魍魎。老娘手裡說不過去。』唐牛兒便道：『真箇是知縣相公緊等的勾當。我不會說謊。』閻婆道：『放你娘狗屁！老娘一雙眼，似璃葫蘆兒一般。纔見押司努嘴過來，叫你發科。你倒不攛掇押司來我屋裡，★倒打抹他去。常言道：「殺人可恕，情理難容。」』這婆子跳起身來，便把那唐牛兒匹★子只一叉，浪浪蹌蹌直從房裡叉下樓來。唐牛兒道：『你做甚麼便叉我？』婆子喝道：『你不曉得，破人買賣衣飯，如殺父母妻子。你高做聲，便打你這賊乞丐！』唐牛兒鑽將過來道：『你打！』這婆子乘酒興，叉開五指，去那唐牛兒臉上連打兩掌，直出簾子外去。婆子便扯簾子，撇放門背後，把兩扇門關上，拏拴拴了，口裡只顧。那唐牛兒吃了這兩掌，立在門前大叫道：『賊老咬虫不要慌！我不看宋押司面皮，教你這屋裡粉碎。教你雙日不單日。我不結果了你，不姓唐！』拍胸，大了去。婆子再到樓上，看宋江道：『押司沒事采那乞丐做甚麼！那一地里去搪酒吃，只是搬是搬非。這等倒街臥巷的橫死賊，也來上門上戶欺負人。』宋江是箇真實的人，吃這婆子一篇道了真病，倒抽身不得。婆子道：『押司不要心裏見責老身，只恁地知重得了。我兒和押司只吃這盃。我猜你兩箇多時不見，以定要早睡。收拾了罷休。』婆子又勸宋江喫兩盃，收拾盃盤下樓來，自去下去。宋江在樓上自肚裏尋思說：『這婆子女兒和張三兩箇有事，我心裏半信不信。眼裏不曾見真實。待要去來，只道我村。且夜深了，我只得權睡一睡。且看這婆娘怎地，今夜與我情分如何？』只見那婆子又上樓來，說道：『夜深了，我叫押司兩口兒早睡。』那婆娘應道：『不干你事，你自去睡。』婆子笑下樓來，口裏道：『押司安置。今夜多歡。明日慢慢地起。』婆子下樓來，收拾了上，洗了手，吹滅燈，自去睡了。說宋江坐在杌子上，只指望那婆娘似比先時先來偎倚陪話，胡亂又將就幾時。誰想婆惜心裏尋思道：『我只思量張三。吃他攪了，似眼中釘一般。那倒直指望我一似先時前來下氣。老娘如今不要耍。只見說撐船就岸，幾曾有撐岸就船。你不來采我，老娘倒落得。』看官聽說，原來這色最是怕人。若是他有心戀你時，身上便有刀劍水火也攔他不住，他也不怕。若是他無心戀你時，你便身坐在金銀堆裏，他也不采你。常言道：『佳人有意村夫俏，紅粉無心浪子村。』宋江明是箇勇烈大丈夫，為女色的手段不會。這閻婆惜被那張三小意兒百依百隨，輕憐重惜，賣俏迎奸，引亂這婆娘的心，如何肯戀宋江。當夜兩個在燈下坐，對面都不做聲，各自肚裏躊躇。似等泥乾掇入廟。看看天色夜深，只見窗上月光。但見：

城東，康旼以廄牧署丞至汝州直隸州，見嚴寅自和眾來，因問興寧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葛寔與宋調元同署畫繢，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元光，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第二十二回　　閻婆大鄆城縣　　朱仝義釋宋公明

詩曰：

為戀花起禍端，閻婆口狀去經官。若非俠士行仁愛，定使圜扉鎖鳳鸞。

四海英雄思慷慨，一腔忠義動衣冠。九原難忘朱仝德，千古高名逼斗寒。

山門，李琰以督標前營把總至南華，見虞垓自袁坑鋪來，因問太和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話說當時做公的拏住唐牛兒，解進縣裏來。知縣聽得有殺人的事，慌忙出來陞廳。做公的把這唐牛兒簇擁在廳前。知縣看時，只見一箇婆子跪在左邊，一箇漢子跪在右邊。知縣問道：『甚麼殺人公事？』婆子告道：『老身姓閻，有箇女兒喚做婆惜，典與宋押司做外宅。昨夜晚間，我女兒和宋江一處喫酒。這箇唐牛兒一逕來尋，叫出門，鄰里盡知。今早宋江出去走了一遭回來，把我女兒殺了。老身結扭到縣前。這唐二又把宋江打奪了去。告相公做主。』知縣道：『你這怎敢打奪了兇身？』唐牛兒告道：『小人不知前後因依。只因昨夜去尋宋江搪碗酒吃，被這閻婆小人出來。今早小人自出來賣糟薑，遇見閻婆結紐宋押司在縣前。小人見了，不合去勸他。他便走了。即不知他殺死他女兒的緣由。』知縣喝道：『胡說！宋江是箇君子誠實的人，如何肯造次殺人？這人命之事，必然在你身上。左右在那里？』便喚當廳公吏。當下轉上押司張文遠來。看了，見說閻婆告宋江殺了他女兒，『正是我的表子。』隨即取了各人口詞，就替閻婆寫了狀子，疊了一宗案，便喚當地坊仵作行人，并地廂、里正、鄰佑一干人等，來到閻婆家，開了門，取屍首登場檢驗了。身邊放行兇刀子一把。當日再三看驗得，係是生前項上被刀勒死。人登場了當，屍首把棺木盛了，寄放寺院裏。將一干人帶到縣裏。知縣和宋江最好，有心要出脫他，只把唐牛兒來再三推問。唐牛兒供道：『小人並不知前後。』知縣道：『你這如何隔夜去他家？以定是你殺了。』唐牛兒告道：『小人一時撞去，搪碗酒喫。』知縣道：『胡說！且把這捆翻，打這。』左右兩邊狼虎一般公人，把這唐牛兒一索捆翻了，打到三五十，前後語言一般。知縣明知他不知情，一心要救宋江，只把他來勘問。且叫取一面枷來釘了，禁在牢裏。那張文遠上廳來稟道：『雖然如此，見有刀子是宋江的壓衣刀，可以去拿宋江來對問，便有下落。』知縣吃他三回五次來稟，遮掩不住，只得差人去宋江下處，捉拿宋江。已自在去了。只拿得幾家鄰人來回話：『兇身宋江在，不知去向。』張文遠又稟道：『犯人宋江去，他父親宋太公并兄弟宋清，見在宋家村居住，可以勾追到官，責限比捕，跟尋宋江到官理問。』知縣本不肯行移，只要朦朧做在唐牛兒身上，日後自慢慢地出他。怎當這張文遠立主文案，唆使閻婆上廳，只管來告。知縣情知阻當不住，只得押紙公文，差三兩箇做公的，去宋家莊勾追宋太公并兄弟宋清。公人領了公文，來到宋家村宋太公莊上。太公出來迎接，至草廳上坐定。公人將出文書，遞與太公看了。宋太公道：『上下請坐，容老漢告稟。老漢祖代務農，守此田園過活。不孝之子宋江，自小忤逆，不肯本分生理，要去做吏。百般說他不從。因此老漢數年前，本縣官長處，告了他忤逆，出了他籍，不在老漢戶內人數。他自在縣裏住居，老漢自和孩兒宋清在此荒村，守些田畝過活。他與老漢水米無交，並無干涉。老漢也怕他做出事來，連累不便，因此在前官手裏告了執憑文帖，在此存照。老漢取來，教上下看。』公人都是和宋江好的，明知道這箇是預先開的門路，苦死不肯做家。人回說道：『太公既有執憑，把將來我們看，抄去縣裏回話。』太公隨即宰殺些鵝，置酒管待了人，發了十數兩銀子，取出執憑公文，教他人抄了。公人相辭了宋太公，自回縣去回知縣的話，說道：『宋太公三年前出了宋江的籍，告了執憑文帖。見有抄白在此，難以勾捉。』知縣又是要出脫宋江的，便道：『既有執憑公文，他又別無親族，可以出一千貫賞錢，行移諸處海捕捉拿便了。』那張三又挑唆閻婆去廳上披頭散髮來告道：『宋江以是宋清隱藏在家，不令出官。相公如何不與老身做主，去拏宋江？』知縣喝道：『他父親已自三年前告了他忤逆在官，出了他籍，見有執憑公文存照，如何拿得他父親兄弟來比捕？』閻婆告道：『相公，誰不知道他叫做孝義黑三郎！這執憑是箇假的。只是相公做主則箇。』知縣道：『胡說！前官手裏押的印信公文，如何是假的？』閻婆在廳下叫屈叫苦，哽哽咽咽地假哭，告相公道：『人命大如天。若不肯與老身做主時，只得去州裏告狀。只是我女兒死得甚苦！』那張三又上廳來替他稟道：『相公不與他行移拿人時，這閻婆上司去告狀，倒是利害。詳議得本縣有弊。倘或來提問時，小吏難去回話。』知縣情知有理，只得押了一紙公文，便差朱仝、雷橫二都頭，當廳發落：『你等可帶多人，去宋家村宋大戶莊上，搜捉犯人宋江來。』朱、雷二都頭領了公文，便來點起土兵四十餘人，逕★宋家莊上來。宋太公得知，慌忙出來迎接。朱仝、雷橫二人說道：『太公休怪，我們上司差遣，蓋不由己。你的兒子押司，見在何處？』宋太公道：『兩位都頭在上，我這逆子宋江，他和老漢並無干涉。前官手裏已告開了他。見告的執憑在此。已與宋江三年多，各戶另籍，不同老漢一家過活。亦不曾回莊上來。』朱仝道：『然雖如此，我們憑書請客，奉帖勾人，難憑你說不在莊上。你等我們搜一搜看，好去回話。』便叫土兵三四十人，圍了莊院。『我自把定前門。雷都頭，你先入去搜。』雷橫便入進裏面，莊前莊後，搜了一遍出來，對朱仝說道：『端的不在莊裏。』朱仝道：『我只是放心不下。雷都頭，你和兄弟把了門，我親自細細地搜一遍。』宋太公道：『老漢是識法度的人，如何敢藏在莊裏？』朱仝道：『這箇是人命的公事，你嗔怪我們不得。』太公道：『都頭尊便，自細細地去搜。』朱仝道：『雷都頭，你監太公在這里，休教他走動。』朱仝自進莊裡，把朴刀倚在壁邊，把門來拴了。走入佛堂內，去把供床拖在一邊，揭起那片地板來。板底下有條索頭。將索子頭只一拽，銅鈴一聲響，宋江從地窨子裡鑽將出來。見了朱仝，吃那一驚。朱仝道：『公明哥哥，休怪小弟今來捉你。閑常時和你最好，有的事都不相瞞。一日酒中，兄長曾說道：「我家佛座底下有箇地窨子，上面放三世佛。佛堂內有片地板蓋，上面設供床。你有些緊急之事，可來那裡躲避。」小弟那時聽說，記在心裡。今日本縣知縣差我和雷橫兩箇來時，無奈何要瞞生人眼目。相公也有覷兄長之心。只是被張三和這婆子在廳上發言發語，道本縣不做主時，定要在州裡告狀。因此上又差我兩箇來搜你莊上。我只怕雷橫執，不會週全人，倘或見了兄長，沒箇做圓活處。因此小弟賺他在莊前，一逕自來和兄長說話。此地雖好，也不是安身之處。倘或有人知得，來這里搜，如之奈何？』宋江道：『我也自這般尋思。若不是賢兄如此週全，宋江定遭縲絏之厄。』朱仝道：『休如此說！兄長投何處去好？』宋江道：『小可尋思，有三箇安身之處。一是滄州橫海郡小旋風柴進莊上。二乃是青州清風寨小李廣花榮處。三者是白虎山孔太公莊上。他有兩箇孩兒，長男叫做毛頭星孔明，次子叫做獨火星孔亮，多曾來縣裡相會。那三處在這里躊躇未定，不知投何處去好？』朱仝道：『兄長可以作急尋思，當行即行。今晚便可動身，勿請遲延自。』宋江道：『上下官司之事，全望兄長維持。金帛使用，只顧來取。』朱仝道：『這事放心，都在我身上。兄長只顧安排去路。』宋江謝了朱仝，再入地窨子去。朱仝依舊把地板蓋上，還將供床壓了。開門拿朴刀出來，說道：『真箇沒在莊裏。』叫道：『雷都頭，我們只拏了宋太公去如何？』雷橫見說要拿宋太公去，尋思：『朱仝那人和宋江最好，他怎地★倒要拏宋太公？這話以定是反說。他若再提起，我落得做人情。』朱仝、雷橫叫攏土兵，都入草堂上來。宋太公慌忙置酒管待人。朱仝道：『休要安排酒食，且請太公和四郎同到本縣裡走一遭。』雷橫道：『四郎如何不見？』宋太公道：『老漢使他去近村打些農器，不在莊裡。宋江那，自三年已前，把這逆子告出了戶。見有一紙執憑公文，在此存照。』朱仝道：『如何說得過？我兩箇奉知縣台旨，叫拏你父子二人，自去縣裡回話。』雷橫道：『朱都頭，你聽我說。宋押司他犯罪過，其中必有緣故。殺了這箇婆娘，也未便該死罪。既然太公已有執憑公文，係是印信官文書，又不是假的。我們看宋押司日前交往之面，權且擔負他些箇。只抄了執憑去回話便了。』朱仝尋思道：『我自反說，要他不疑。』朱仝道：『既然兄弟這般說了，我沒來由做甚麼惡人。』宋太公謝了道：『深相感二位都頭相覷。』隨即排下酒食，犒賞人。將出二十兩銀子，送與兩位都頭。朱仝、雷橫堅執不受，把來散與人。四十箇土兵分了。抄了一張執憑公文，相別了宋太公，離了宋家村。朱、雷二位都頭，自引了一行人回縣去了。縣裡知縣正值陞廳，見朱仝、雷橫回來了，便問緣由。兩個稟道：『莊前莊後，四圍村坊，搜遍了二次，其實沒這箇人。宋太公臥病在床，不能動止，早晚臨危。宋清已自前月出外未回。因此只把執憑抄白在此。』知縣道：『既然如此。』一面申呈本府，一面動了一紙海捕文書，不在話下。縣裏有那一等和宋江好的相交之人，都替宋江去張三處說開。那張三也耐不過人面皮，因此也只得罷了。朱仝自輳些錢物把與閻婆，教不要去州裡告狀。這婆子也得了些錢物，沒奈何只得依允了。朱仝又將若干銀兩，教人上州裏去使用，文書不要駁將下來。又得知縣一力主張，出一千貫賞錢，行移開了一箇海捕文書。只把唐牛兒問做成箇故縱兇身在，脊杖二十，刺配五百里外。干連的人，盡數保放寧家。這是後話。有詩為證：

為誅紅粉便逋逃，地窨藏身計亦高。不是朱家施意氣，英雄準擬入天牢。

且說宋江他是箇莊農之家，如何有這地窨子？原來故宋時為官容易，做吏最難。為甚的為官容易？皆因只是那時朝廷奸臣當道，讒佞專權，非親不用，非財不取。為甚做吏最難？那時做押司的，但犯罪責，輕則刺配遠惡軍州，重則抄扎家產，結果了殘生性命。以此預先安排下這般去處躲身。又恐連累父母，教爹娘告了忤逆，出了籍冊，各戶另居，官給執憑公文存照，不相來往。做家私在兀裡，宋時多有這般筭的。且說宋江從地窨子出來，和父親兄弟商議：『今番不是朱仝相覷，須吃官司。此恩不可忘報。如今我和兄弟兩箇，且去逃難。天可憐見，若遇寬恩大赦，那時回來父子相見，安家樂業。父親可使人暗暗地送些金銀去與朱仝處，央他上下使用，及資助閻婆些少，免得他上司去告擾官府。』太公道：『這事不用你憂心。你自和兄弟宋清在路小心。若到了彼處，那里使箇得托的人，寄封信來。』宋江、宋清收拾了動身。原來這宋清，滿縣人都叫他做扇子。當晚弟兄兩箇，拴束包裹。到四更時分起來，洗漱罷，喫了早飯，兩箇打扮動身。宋江戴白范陽笠兒，上穿白段子衫，繫一條梅紅縱線。下面絣，襯多耳麻鞋。宋清做伴當打扮，背了包裹。都出草廳前，拜辭了父親宋太公。三人洒不住。太公分付道：『你兩箇前程萬里，休得煩惱。』宋江、宋清分付大小莊客：『小心看家，早晚慇懃伏侍太公，休教飲食有缺。』弟兄兩個各跨了一口腰刀，都拿了一條朴刀，逕出離了宋家村。兩箇取路登程，五里單牌，十里雙牌，都不在話下。正遇秋末冬初天氣，但見：

嚴焕與王行之同署管帶營練軍，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元朔，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柄柄芰荷枯，葉葉梧桐墜。蛩吟腐艸中，鴈落平沙地。細雨濕楓林，霜重寒天氣。不是路行人，怎諳秋滋味。

話說宋江弟兄兩箇行了數程，在路上思量道：『我們投★兀誰的是？』宋清答道：『我只聞江湖上人傳說滄州橫海郡柴大官人名字，說他是大周皇帝嫡派子孫。只不曾拜識。何不只去投★他。人都說仗義財，專一結識天下好漢，救助遭配的人，是箇見世的孟嘗君。我兩箇只投★他去。』宋江道：『我也心裏是這般思想。他雖和我常常書信來往，無緣分上，不曾得會。』兩箇商量了，逕望滄州路上來。途中免不得飢渴飲，夜住曉行，登山涉水，過府衝州。但凡客商在路，早晚安歇，有兩件事免不得：吃癩碗，睡死人床。且把閒話提過，只說正話。宋江弟兄兩箇，不則一日，來到滄州界分，問人道：『柴大官人莊在何處？』問了地名，一逕投莊前來。便問莊客：『柴大官人在莊上也不？』莊客答道：『大官人在東莊上收租米，不在莊上。』宋江便問：『此間到東莊有多少路？』莊客道：『有四十餘里。』宋江道：『從何處落路去？』莊客道：『不敢動問二位官人高姓。』宋江道：『我是鄆城縣宋江的便是。』莊客道：『莫不是及時雨宋押司麼？』宋江道：『便是。』莊客道：『大官人如常說大名，只怨暢不能相會。既是宋押司時，小人引去。』莊客慌忙便領了宋江、宋清，逕投東莊來。沒三箇時辰，早來到東莊。宋江看時，端的好一所莊院，十分幽雅。但見：

門迎闊港，後靠高。數千株槐柳林，三五處招賢客館。深院內牛羊騾馬，芳塘中鳧鴨鵝。仙鶴庭前戲躍，文禽院內優游。財仗義，人間今見孟嘗君。濟困扶傾，賽過當時孫武子。正是：家有餘雞犬飽，戶無差役子孫閑。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韋俊據碑記，張延誠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當下莊客引領宋江來至東莊，便道：『二位官人且在此亭上坐一坐，待小人去通報大官人出來相接。』宋江道：『好。』自和宋清在山亭上，倚了朴刀，解下腰刀，歇了包裹，坐在亭子上。那莊客入去不多時，只見那座中間莊門大開，柴大官人引三五個伴當，慌忙跑將出來，亭子上與宋江相見。柴大官人見了宋江，拜在地下，口稱道：『端的想殺柴進！天幸今日甚風，吹得到此，大慰平生渴仰之念！多幸，多幸！』宋江也拜在地下，答道：『宋江頑小吏，今日特來相投。』柴進扶起宋江來，口裏說道：『昨夜燈花報，今早喜鵲噪，不想是貴兄來。』滿臉堆下笑來。宋江見柴進接得意重，心裏甚喜。便喚兄弟宋清也來相見了。柴進喝叫伴當，收拾了宋押司行李，在後堂西軒下歇處。柴進攜住宋江的手，入到裏面正廳上，分賓主坐定。柴進道：『不敢動問，聞知兄長在鄆城縣勾當，如何得暇，來到荒村弊處？』宋江答道：『久聞大官人大名，如雷灌耳。雖然節次收得華翰，只恨賤役無閑，不能勾相會。今日宋江不才，做出一件沒出豁的事來。弟兄二人尋思，無處安身。想起大官人仗義財，特來投★。』柴進聽罷，笑道：『兄長放心！遮莫做下十惡大罪。既到弊莊，但不用憂心。不是柴進誇口，任他捕盜官軍，不敢正眼兒覷小莊。』宋江便把殺了閻婆惜的事，一一告訴了一遍。柴進笑將起來，說道：『兄長放心！便殺了朝廷的命官，了府庫的財物，柴進也敢藏在莊裏。』說罷，便請宋江弟兄兩箇洗浴。隨即將出兩套衣服、巾幘、絲鞋、淨襪，教宋江弟兄兩箇換了出浴的舊衣裳。兩箇洗了浴，都穿了新衣服。莊客自把宋江弟兄的舊衣裳，送在歇宿處。柴進邀宋江去後堂深處，已安排下酒食了。便請宋江正面坐地。柴進對席。宋清有宋江在上，側首坐了。三人坐定，有十數箇近上的莊客，并幾箇主管，輪替把盞，伏侍勸酒。柴進再三勸宋江弟兄寬懷飲幾盃。宋江稱謝不已。酒至半酣，三人各訴胸中朝夕相愛之念。看看天色晚了，點起燈燭。宋江辭道：『酒止。』柴進那里肯放。直喫到初更左側。宋江起身去凈手。柴進喚一箇莊客，點一碗燈，引領宋江東廊盡頭處去凈手。便道：『我且躲盃酒。』大寬轉掇出前面廊下來，俄延走，轉到東廊前面。宋江已有八分酒，步趄了，只顧踏去。那廊下有一箇大漢，因害瘧疾，當不住那寒冷，把一掀火在那里向。宋江仰臉，只顧踏將去，正跐在火掀柄上。把那火掀裏炭火，都掀在那漢臉上。那漢吃了一驚，驚出一身汗來。自此瘧疾好了。那漢氣將起來，把宋江匹胸揪住，大喝道：『你是甚麼鳥人，敢來逍遣我！』宋江也吃一驚，正分說不得。那箇提燈籠的莊客慌忙叫道：『不得無禮！這位是大官人的親戚客官。』那漢道：『客官，客官！我初來時也是客官，也曾相待的厚。如今聽莊客搬口，便慢了我。正是「人無千日好，花無摘下紅。」』待要打宋江，那莊客撇了燈籠，便向前來勸。正勸不開，只見兩三碗燈籠，飛也似來。柴大官人親趕到說：『我接不押司，如何在這裏？』那莊客便把跐了火掀的事說一遍。柴進笑道，便叫：『大漢，你不認的這位奢遮的押司？』那漢道：『奢遮，奢遮！他敢比不得鄆城宋押司少些兒！』柴進大笑道：『大漢，你認的宋押司不？』那漢道：『我雖不曾認的，江湖上久聞他是箇及時雨宋公明。且又仗義財，扶危濟困，是箇天下聞名的好漢。』柴進問道：『如何見的他是天下聞名的好漢？』那漢道：『纔說不了，他便是真大丈夫，有頭有尾，有始有終。我如今只等病好時，便去投★他。』柴進道：『你要見他麼？』那漢道：『我可知要見他哩。』柴進便道：『大漢，遠便十萬八千，近便在面前。』柴進指宋江，便道：『此位便是及時雨宋公明。』那漢道：『真箇也不是？』宋江道：『小可便是宋江。』那漢定睛看了看，納頭便拜，說道：『我不是夢裏麼？與兄長相見！』宋江道：『何故如此錯愛？』那漢道：『纔甚是無禮，萬望恕罪！有眼不識泰山。』跪在地下，那里肯起來。宋江慌忙扶住道：『足下高姓大名？』柴進指那漢，說出他姓名，叫甚諱字。有分教：山中猛虎，見時魄散魂離；林下強人，撞心驚膽裂。正是：說開星月無光彩，道破江山水倒流。畢竟柴大官人說出那漢還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咸安之歲，十將議於博恭。韓魏、章襈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雨後，王希周以東京戶部副使至唐林，見姚惠自內鄉來，因問長安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馬品藻與伊震發同署朮不姑國將軍，又持牒赴袁坑鋪。其牒先稱燕元，後及良鄉，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雍丘近武陟，或曰山川當道。嚴寅據碑記，顧無咎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第二十三回　　橫海郡柴進留賓　　景陽岡武松打虎

詩曰：

延士聲華似孟嘗，有如東閣納賢良。武松雄猛千夫懼，柴進風流四海揚。

自信一身能殺虎，浪言三碗不過岡。報兄誅嫂真奇特，贏得高名萬古香。

驛中，司徒恂以秘書省著作郎至孔家鋪，見葛寔自臨淮來，因問開平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話說宋江因躲一盃酒，去凈手了，轉出廊下來，跐了火掀柄，引得那漢焦燥，跳將起來，就欲要打宋江。柴進趕將出來，偶叫起宋押司，因此露出姓名來。那大漢聽得是宋江，跪在地下，那里肯起。說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一時冒兄長，望乞恕罪。』宋江扶起那漢，問道：『足下是誰？高姓大名？』柴進指道：『這人是清河縣人氏，姓武名松，排行第二。今在此間一年也。』宋江道：『江湖上多聞說武二郎名字，不期今日在這里相會，多幸，多幸！』柴進道：『偶然豪傑相聚，實是難得。就請同做一席說話。』宋江大喜，住武松的手，一同到後堂席上。便喚宋清與武松相見。柴進便邀武松坐地。宋江連忙讓他一同在上面坐。武松那里肯坐。謙了半晌，武松坐了第三位。柴進教再整杯盤，來勸三人痛飲。宋江在燈下看那武松時，果然是一條好漢。但見：

身軀凜凜，相貌堂堂。一雙眼光射寒星，兩彎眉渾如刷漆。胸脯橫闊，有萬夫難敵之威風。語話軒昂，吐千丈凌雲之志氣。心雄膽大，似撼天獅子下雲端。骨健筋強，如搖地貔貅臨座上。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間太歲神。

當下宋江看了武松這表人物，心中甚喜。便問武松道：『二郎因何在此？』武松答道：『小弟在清河縣，因酒後醉了，與本處機密相爭，一時間怒起，只一拳打得那昏沉。小弟只道他死了，因此一逕地來，投★大官人處躲災避難。今已一年有餘。後來打聽得那不曾死，救得活了。今欲正要回鄉去尋哥哥。不想染患瘧疾，不能勾動身回去。纔正發寒冷，在那廊下向火。被兄長跐了掀柄，吃了那一驚，驚出一身冷汗，覺得這病好了。』宋江聽了大喜。當夜飲至三更。酒罷，宋江就留武松在西軒下做一處安歇。次日起來，柴進安排席面，殺羊宰豬，管待宋江，不在話下。過了數日，宋江將出些銀兩來，與武松做衣裳。柴進知道，那里肯要他壞錢。自取出一箱段疋紬絹，門下自有針工，便教做三人的稱體衣裳。說話的，柴進因何不喜武松？原來武松初來投★柴進時，也一般接納管待。次後在莊上，但吃醉了酒，性氣剛，莊客有些顧管不到處，他便要下拳打他們。因此滿莊裡莊客，沒一箇道他好。人只是嫌他，都去柴進面前告訴他許多不是處。柴進雖然不趕他，只是相待得他慢了。得宋江每日帶挈他一處飲酒相陪，武松的前病都不發了。相伴宋江住了十數日，武松思鄉，要回清河縣看望哥哥。柴進、宋江兩箇，都留他再住幾時。武松道：『小弟的哥哥多時不通信息，因此要去望他。』宋江道：『實是二郎要去，不敢苦留。如若得閑時，再來相會幾時。』武松相謝了宋江。柴進取出些金銀，送與武松。武松謝道：『實是多多相擾了大官人。』武松縛了包裹，拴了梢棒要行。柴進又治酒食送路。武松穿了一領新納紅紬襖，戴箇白范陽笠兒，背上包裹，提了桿棒，相辭了便行。宋江道：『弟兄之情，賢弟少等一等。』回到自己房內，取了些銀兩，趕出到莊門前來，說道：『我送兄弟一程。』宋江和兄弟宋清兩箇送武松。待他辭了柴大官人，宋江也道：『大官人，暫別了便來。』三箇離了柴進東莊，行了五七里路。武松作別道：『尊兄，遠了，請回。柴大官人必然專望。』宋江道：『何妨再送幾步。』路上說些閑話，不覺又過了三二里。武松挽住宋江說道：『尊兄不必遠送。常言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宋江指道：『容我再行幾步。兀那官道上有箇小酒店，我們吃三鍾了作別。』三箇來到酒店裡。宋江上首坐了，武松倚了梢棒，下席坐了。宋清橫頭坐定。便叫酒保打酒來。且買些盤饌品菜蔬之類，都搬來擺在卓子上。三箇人飲了幾盃，看看紅日平西。武松便道：『天色將晚，哥哥不棄武二時，就此受武二四拜，拜為義兄。』宋江大喜。武松納頭拜了四拜。宋江叫宋清身邊取出一錠十兩銀子，送與武松。武松那里肯受，說道：『哥哥客中自用盤費。』宋江道：『賢弟不必多慮。你若推，我便不認你做兄弟。』武松只得拜受了，收放袋裡。宋江取些碎銀子，還了酒錢。武松拿了梢棒。三箇出酒店前來作別。武松墮淚，拜辭了自去。宋江和宋清立在酒店門前，望武松不見了，方纔轉身回來。行不到五里路頭，只見柴大官人騎馬，背後牽兩疋空馬，來接宋江。望見了大喜。一同上馬回莊上來。下了馬，請入後堂飲酒。宋江弟兄兩箇，自此只在柴大官人莊上。話分兩頭，有詩為證：

劉盛與棸達同署翊衛大督，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元璽，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別意悠悠去路長，挺身直上景陽岡。醉來打殺山中虎，揚得聲名滿四方。

只說武松自與宋江分別之後，當晚投客店歇了。次日早起來，打火吃了飯，還了房錢，拴束包裹，提了梢棒，便走上路。尋思道：『江湖上只聞說及時雨宋公明，果然不虛！結識得這般弟兄，也不枉了！』武松在路上行了幾日，來到陽谷縣地面。此去離那縣還遠。當日晌午時分，走得肚中飢渴。望見前面有一箇酒店，挑一面招旗在門前，上頭寫五箇字道：『三碗不過岡』。武松入到裡面坐下，把梢棒倚了，叫道：『主人家，快把酒來吃。』只見店主人把三隻碗、一雙、一楪熱菜，放在武松面前。滿滿篩一碗酒來。武松拿起碗，一飲而盡。叫道：『這酒好生有氣力！主人家，有飽肚的買些吃酒？』酒家道：『只有熟牛肉。』武松道：『好的切二三斤來吃。』酒店家去裡面切出二斤熟牛肉，做一大盤子將來，放在武松面前。隨即再篩一碗酒。武松吃了道：『好酒！』又篩下一碗。恰好吃了三碗酒，再也不來篩。武松敲卓子叫道：『主人家，怎的不來篩酒？』酒家道：『客官要肉便添來。』武松道：『我也要酒，也再切些肉來。』酒家道：『肉便切來，添與客官吃，酒不添了。』武松道：『又作怪！』便問主人家道：『你如何不肯賣酒與我吃？』酒家道：『客官，你須見我門前招旗上面，明明寫道：「三碗不過岡」。』武松道：『怎地喚做三碗不過岡？』酒家道：『俺家的酒，雖是村酒，比老酒的滋味。但凡客人來我店中吃了三碗的，便醉了，過不得前面的山岡去。因此喚做「三碗不過岡」。若是過往客人到此，只吃三碗，更不再問。』武松笑道：『原來恁地！我吃了三碗，如何不醉？』酒家道：『我這酒叫做「透瓶香」，又喚做「出門倒」。初入口時，醇醲好吃，少刻時便倒。』武松道：『休要胡說。沒地不還你錢。再篩三碗來我吃。』酒家見武松全然不動，又篩三碗。武松吃道：『端的好酒！主人家，我吃一碗，還你一碗錢，只顧篩來。』酒家道：『客官休只管要飲。這酒端的要醉倒人，沒藥醫。』武松道：『休得胡鳥說！便是你使蒙汗藥在裏面，我也有鼻子。』店家被他發話不過，一連又篩了三碗。武松道：『肉便再把二斤來吃。』酒家又切了二斤熟牛肉，再篩了三碗酒。武松吃得口滑，只顧要吃。去身邊取出些碎銀子，叫道：『主人家，你且來看我銀子，還你酒肉錢勾麼？』酒家看了道：『有餘，還有些貼錢與你。』武松道：『不要你貼錢，只將酒來篩。』酒家道：『客官，你要吃酒時，還有五六碗酒里，只怕你吃不的了。』武松道：『就有五六碗多時，你盡數篩將來。』酒家道：『你這條長漢，倘或醉倒了時，怎扶的你住。』武松答道：『要你扶的不算好漢。』酒家那里肯將酒來篩。武松焦燥道：『我又不白吃你的，休要引老爹性發，通教你屋裏粉碎，把你這鳥店子倒翻轉來！』酒家道：『這醉了，休惹他。』再篩了六碗酒與武松吃了。前後共吃了十五碗。綽了梢棒，立起身來道：『我又不曾醉。』走出門前來，笑道：『不說三碗不過岡！』手提梢棒便走。酒家趕出來叫道：『客官那里去？』武松立住了，問道：『叫我做甚麼？我又不少你酒錢，喚我怎地？』酒家叫道：『我是好意。你且回來我家看官司榜文。』武松道：『甚麼榜文？』酒家道：『如今前面景陽岡上，有隻吊睛白額大虫，晚了出來傷人。壞了三二十條大漢性命。官司如今杖限打獵捕戶，擒捉發落。岡子路口兩邊人民，都有榜文。可教往來客人，結夥成隊，于巳、午、未三箇時辰過岡。其餘寅、卯、申、酉、戌、亥六箇時辰，不許過岡。更兼單身客人，不許白日過岡。務要等伴結夥而過。這早晚正是未末申初時分。我見你走都不問人，枉送了自家性命。不如就我此間歇了，等明日慢慢的三二十人，一齊好過岡子。』武松聽了，笑道：『我是清河縣人氏。這條景陽岡上，少也走過了一二十遭。幾時見說有大虫！你休說這般鳥話來嚇我！便有大虫，我也不怕。』酒家道：『我是好意救你。你不信時，進來看官司榜文。』武松道：『你鳥子聲！便真箇有虎，老爺也不怕！你留我在家裏歇，莫不半夜三更要謀我財，害我性命，把鳥大虫諕嚇我？』酒家道：『你看麼！我是一片好心，反做惡意，倒落得你恁地說！你不信我時，請尊便自行。』正是：

前車倒了千千輛，後車過了亦如然。分明指與平川路，把忠言當惡言。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虞垓據碑記，方坦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那酒店裏主人搖頭，自進店裏去了。這武松提了梢棒，大步，自過景陽岡來。約行了四五里路，來到岡子下，見一大樹，刮去了皮，一片白，上寫兩行字。武松也頗識幾字。頭看時，上面寫道：『近因景陽岡大虫傷人，但有過往客商，可於巳、午、未三箇時辰結夥成隊過岡。勿請自。』武松看了，笑道：『這是酒家詭詐，驚嚇那等客人，便去那家裏宿歇。我怕甚麼鳥！』橫拖梢棒，便上岡子來。那時已有申牌時分。這輪紅日，厭厭地相傍下山。武松乘酒興，只管走上岡子來。走不到半里多路，見一箇敗落的山神廟。行到廟前，見這廟門上貼一張印信榜文。武松住了讀時，上面寫道：『陽谷縣為這景陽岡上新有一隻大虫，近來傷害人命。見今杖限各鄉里正并獵戶人等，打捕未獲。如有過往客商人等，可于巳、午、未三箇時辰結伴過岡。其餘時分及單身客人，白日不許過岡。恐被傷害性命不便。各宜知悉。』武松讀了印信榜文，方知端的有虎。欲待發步再回酒店裏來，尋思道：『我回去時，須吃他恥笑，不是好漢，難以轉去。』存想了一回，說道：『怕甚麼鳥！且只顧上去，看怎地！』武松正走，看看酒湧上來，便把笠兒背在脊梁上，將梢棒綰在肋下，一步步上那岡子來。回頭看這日色時，漸漸地墜下去了。此時正是十月間天氣，日短夜長，容易得晚。武松自言自說道：『那得甚麼大虫！人自怕了，不敢上山。』武松走了一直，酒力發作，焦熱起來。一隻手提梢棒，一隻手把胸膛前袒開，浪浪蹌蹌，直★過亂樹林來。見一塊光撻撻大青石，把那梢棒倚在一邊，放翻身體，待要睡，只見發起一陣狂風來。看那風時，但見：

無形無影透人懷，四季能吹萬物開。就樹撮將黃葉去，入山推出白雲來。

原來但凡世上雲生從龍，風生從虎。那一陣風過處，只聽得亂樹背後撲地一聲響，跳出一隻弔睛白額大虫來。武松見了，叫聲：『呵呀！』從青石上翻將下來。便拿那條稍棒在手裏，閃在青石邊。那箇大虫又飢又渴，把兩隻爪在地下略按一按，和身望上一撲，從半空裏攛將下來。武松被那一驚，酒都做冷汗出了。說時遲，那時快。武松見大虫撲來，只一閃，閃在大虫背後。那大虫背後看人最難，便把前爪搭在地下，把腰胯一掀，掀將起來。武松只一躲，躲在一邊。大虫見掀他不，吼一聲，似半天裏起箇霹靂，振得那山岡也動。把這鐵棒也似虎尾倒豎起來，只一剪，武松又閃在一邊。原來那大虫拿人，只是一撲，一掀，一剪。三般提不時，氣性先自沒了一半。那大虫又剪不，再吼了一聲，一兜，兜將回來。武松見那大虫復翻身回來，雙手輪起稍棒，盡平生氣力，只一棒，從半空劈將下來。只聽得一聲響，簌簌地將那樹連枝帶葉，劈臉打將下來。定睛看時，一棒劈不大蟲。原來慌了，正打在枯樹上，把那條稍棒折做兩截，只拏得一半在手裏。那大蟲咆哮，性發起來，翻身又只一撲，撲將來。武松又只一跳，退了十步遠。那大蟲好把兩隻前爪搭在武松面前。武松將半截棒丟在一邊，兩隻手就勢把大蟲頂花皮肐地揪住，一按按將下來。那隻大蟲急要掙扎，早沒了氣力。被武松儘氣力納定，那里肯放半點兒鬆寬。武松把隻望大蟲面門上、眼睛裏只顧亂踢。那大蟲咆哮起來，把身底下扒起兩堆黃泥，做了一個土坑。武松把那大蟲嘴直按下黃泥坑裏去。那大蟲吃武松奈何得沒了些氣力。武松把左手緊緊地揪住頂花皮，偷出右手來，提起鐵鎚般大小拳頭，儘平生之力，只顧打。打得五七十拳，那大蟲眼裏、口裏、鼻子裏、耳裏，都迸出鮮血來。那武松儘平昔神威，仗胸中武藝，半歇兒把大蟲打做一堆，似倘一個錦布袋。有一篇古風，單道景陽岡武松打虎。但見：

乾化之歲，畫繢議於洋水。王行之、狄真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景陽岡頭風正狂，萬里陰雲霾日光。燄燄滿川楓葉赤，紛紛遍地草芽黃。觸目晚霞掛林藪，侵人冷霧滿穹蒼。忽聞一聲霹靂響，山腰飛出獸中王。昂頭踴躍逞牙爪，谷口麋鹿皆奔忙。山中狐兔跡，澗內獐猿驚且慌。卞莊見後魂魄喪，存孝遇時心膽強。清河壯士酒未醒，忽在岡頭偶相迎。上下尋人虎飢渴，撞猙獰來撲人。虎來撲人似山倒，人去迎虎如岩傾。臂腕落時墜飛砲，爪牙爬處成泥坑。拳頭尖如雨點，淋漓兩手鮮血染。穢腥風滿松林，散亂毛鬚墜山奄。近看千鈞勢未休，遠觀八面威風歛。身橫野草錦斑銷，緊閉雙睛光不閃。

當下景陽岡上那隻猛虎，被武松沒頓飯之間，一頓拳打得那大蟲動旦不得，使得口裏兀自氣喘。武松放了手，來松樹邊尋那打折的棒橛，拏在手裏，只怕大蟲不死，把棒橛又打了一回。那大蟲氣都沒了。武松再尋思道：『我就地拖得這死大蟲下岡子去。』就血泊裏雙手來提時，那里提得動。原來使盡了氣力，手都酥軟了，動旦不得。武松再來青石坐了半歇，尋思道：『天色看看黑了。倘或又跳出一隻大蟲來時，我怎地鬥得他過。且掙扎下岡子去，明早來理會。』就石頭邊尋了笠兒，轉過亂樹林邊，一步步捱下岡子來。走不到半里多路，只見枯草叢中，鑽出兩隻大蟲來。武松道：『呵呀！我今番死也！性命罷了！』只見那兩個大蟲，於黑影裏直立起來。武松定睛看時，是兩個人，把虎皮縫做衣裳，緊緊拼在身上。那兩個人手裏各拿一條五股叉。見了武松，吃了一驚道：『你那人吃了★★心！豹子肝！獅子腿！膽倒包身軀！如何敢獨自一個，昏黑將夜，又沒器械，走過岡子來！不知你是人是鬼？』武松道：『你兩個是什麼人？』那個人道：『我們是本處獵戶。』武松道：『你們上嶺來做甚麼？』兩個獵戶失驚道：『你兀自不知哩！如今景陽岡上有一隻極大的大蟲，夜夜出來傷人。只我們獵戶，也折了七八個。過往客人，不記其數，都被這畜生吃了。本縣知縣，落當鄉里正和我們獵戶人等捕捉。那業畜勢大，難近得他，誰敢向前。我們為他，正不知吃了多少限棒。只捉他不得。今夜又該我們兩個捕獵，和十數個鄉夫在此上上下下，放了窩弓藥箭等他。正在這里埋伏，見你大剌剌地從岡子上走將下來。我兩個吃了一驚。你正是甚人？曾見大蟲麼？』武松道：『我是清河縣人氏，姓武，排行第二。纔岡子上亂樹林邊，正撞見那大蟲，被我一頓拳打死了。』兩個獵戶聽得痴呆了，說道：『怕沒這話！』武松道：『你不信時，只看我身上兀自有血跡。』兩個道：『怎地打來？』武松把那打大蟲的本事，再說了一遍。兩個獵戶聽了，又驚又喜！叫攏那十個鄉夫來。只見這十個鄉夫，都拏禾叉、踏弩、刀鎗，隨即攏來。武松問道：『他們人如何不隨你兩個上山？』獵戶道：『便是那畜生利害，他們如何敢上來。』一夥十數個人，都在面前。兩個獵戶把武松打殺大蟲的事，說向人。人都不肯信。武松道：『你人不肯信時，我和你去看便了。』人身邊都有火刀、火石，隨即發出火來，點起五七個火把。人都跟武松，一同再上岡子來。看見那大蟲做一堆兒死在那里。人見了大喜。先叫一個去報知本縣里正，并該管上戶。這里五七個鄉夫，自把大蟲縛了，下岡子來。到得嶺下，早有七八十人都鬨將來。先把死大蟲在前面，將一乘兜轎，了武松，逕投本處一個上戶家來。那戶里正都在莊前迎接。把這大蟲扛到草廳上。有本鄉上戶、本鄉獵戶三二十人，都來相探武松。人問道：『壯士高姓大名？貴鄉何處？』武松道：『小人是此間鄰郡清河縣人氏，姓武名松，排行第二。因從滄州回鄉來，昨晚在岡子那邊酒店，吃得大醉了，上岡子來，正撞見這畜生。』把那打虎的身分拳，細說了一遍。上戶道：『真乃英雄好漢！』獵戶先把野味將來與武松把盃。武松因打大蟲困乏了，要睡。大戶便叫莊客打併客房，且教武松歇息。到天明，上戶先使人去縣裏報知，一面合具虎床，安排端正，迎送縣裏去。天明，武松起來洗漱罷，多上戶牽一★羊，挑一擔酒，都在廳前伺候。武松穿了衣裳，整頓巾幘，出到前面，與人相見。上戶把盞說道：『被這個畜生正不知害了多少人性命！連累獵戶吃了幾頓限棒。今日幸得壯士來到，除了這個大害。一鄉中人民有福，第二客侶通行，實出壯士之賜。』武松謝道：『非小子之能，托賴長上福蔭。』人都來作賀，吃了一早晨酒食。出大蟲，放在虎床上。鄉村上戶，都把段疋花紅來掛與武松。武松有些行李包裹，寄在莊上，一齊都出莊門前來。早有陽谷縣知縣相公，使人來接武松，都相見了。叫四個莊客，將乘轎來了武松，把那大蟲扛在前面，掛花紅段疋，迎到陽谷縣裏來。那陽谷縣人民，聽得說一個壯士打死了景陽岡上大蟲，迎喝將來，盡皆出來看，鬨動了那個縣治。武松在轎上看時，只見亞肩疊背，穰穰，屯街塞巷，都來看迎大蟲。到縣前衙門口，知縣已在廳上專等。武松下了轎，扛大蟲，都到廳前，放在甬道上。知縣看了武松這般模樣，又見了這個老大錦毛大蟲，心中自忖道：『不是這個漢，怎地打的這個猛虎！』便喚武松上廳來。武松去廳前聲了喏。知縣問道：『你那打虎的壯士，你說怎生打了這個大蟲？』武松就廳前將打虎的本事，說了一遍。廳上廳下多人等，都驚的呆了。知縣就廳上賜了幾盃酒，將出上戶輳的賞賜錢一千貫，賞賜與武松。武松道：『小人托賴相公的福蔭，偶然僥倖，打死了這個大蟲。非小人之能，如何敢受賞賜。小人聞知這獵戶，因這個大蟲，受了相公責罰。何不就把這一千貫給散與人去用？』知縣道：『既是如此，任從壯士。』武松就把這賞錢在廳上散與人獵戶。知縣見他忠厚仁德，有心要舉他，便道：『雖你原是清河縣人氏，與我這陽谷縣只在咫尺。我今日就參你在本縣做個都頭，如何？』武松跪謝道：『若蒙恩相舉，小人終身受賜。』知縣隨即喚押司，立了文案，當日便參武松做了步兵都頭。上戶都來與武松作賀慶喜，連連吃了三五日酒。武松自心中想道：『我本要回清河縣去看望哥哥，誰想倒來做了陽谷縣都頭？』自此上官見愛，鄉里聞名。又過了三二日，那一日，武松心閑，走出縣前來閑翫。只聽得背後一個人叫聲：『武都頭，你今日發跡了，如何不看覷我則個？』武松回過頭來看了，叫聲：『阿也！你如何在這里？』不是武松見了這個人，有分教：陽谷縣裏，屍橫血染，直教鋼刀響處人頭滾，寶劍揮時熱血流。正是：只因酒色忘家國，幾見詩書誤好人！畢竟叫喚武都頭的正是甚人？且聽下回分解。

驛中，張延誠以文穎館提調至汝州直隸州，見樓居明自和眾來，因問建元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章襈與袁祖庚同署豫國，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天祐垂聖，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金壇近隆慶州，或曰山川當道。姚惠據碑記，李琰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元光之歲，稅務官議於葉勒鋪。伊震發、嚴焕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第二十四回　　王婆貪賄說風情　　鄆哥不忿茶肆

詩曰：

酒色端能國邦，由來美色陷忠良。紂因妲己宗祧失，吳為西施社稷亡。

自愛青春行處樂，豈知紅粉中鎗。武松已殺貪婬婦，莫向東風怨彼蒼。

江亭，李昺以巡捕北營汛兵至南華，見馬品藻自袁坑鋪來，因問元光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話說當日武都頭回轉身來，看見那人，撲翻身便拜。那人原來不是別人，正是武松的嫡親哥哥武大郎。武松拜罷，說道：『一年有餘，不見哥哥，如何在這里？』武大道：『二哥，你去了許多時，如何不寄封書來與我？我又怨你，又想你！』武松道：『哥哥如何是怨我想我？』武大道：『我怨你時，當初你在清河縣裏，要便吃酒醉了，和人相打，如常吃官司，教我要便隨衙聽候。不曾有一個月凈辦，常教我受苦。這個便是怨你處。想你時，我近來取得一個老小，清河縣人，不怯氣都來相欺負，沒人做主。你在家時，誰敢來放個屁。我如今在那里安不得身，只得搬來這里賃房居住。因此便是想你處。』看官聽說：原來武大與武松，是一母所生兩個。武松身長八尺，一貌堂堂，渾身上下，有千百斤氣力。不恁地如何打得那個猛虎。這武大郎身不滿五尺，面目生得猙獰，頭腦可。清河縣人見他生得短矮，起他一個諢名，叫做『三寸丁谷樹皮』。那清河縣裏有一個大戶人家，有個使女，小名喚做潘金蓮，年方二十餘歲，頗有些顏色。因為那個大戶要他，這女使只是去告主人婆，意下不肯依從。那個大戶以此恨記於心，倒賠些房奩，不要武大一文錢，白白地嫁與他。自從武大娶得那婦人之後，清河縣裏有幾個奸詐的浮浪子弟們，來他家裏薅惱。原來這婦人見武大身材短矮，人物猥★，不會風流，這婆娘倒諸般好，為頭的愛偷漢子。有詩為証：

金蓮容貌更堪題，蹙春山八字眉。若遇風流清子弟，等閑雲雨便偷期。

說那潘金蓮過門之後，武大是個懦弱依本分的人，被這一班人不時間在門前叫道：『好一塊羊肉，倒落在狗口裏。』因此武大在清河縣住不牢，搬來這陽谷縣紫石街賃房居住。每日仍舊挑賣炊餅。此日正在縣前做買賣，當下見了武松。武大道：『兄弟，我前日在街上聽得人沸沸地說道：「景陽岡上一個打虎的壯士，姓武，縣裏知縣參他做個都頭。」我也八分猜道是你。原來今日纔得撞見。我且不做買賣，一同和你家去。』武松道：『哥哥家在那里？』武大用手指道：『只在前面紫石街便是。』武松替武大挑了擔兒，武大引武松，轉灣抹角，一逕望紫石街來。轉過兩個灣，來到一個茶坊間壁。武大叫一聲：『大嫂開門！』只見蘆簾起處，一個婦人出到簾子下應道：『大哥，怎地半早便歸？』武大道：『你個叔叔在這里，且來見。』武大郎接了擔兒入去，便出來道：『二哥入屋裏來，和你嫂嫂相見。』武松揭起簾子，入進裏面，與那婦人相見。武大說道：『大嫂，原來景陽岡上打死大蟲，新充做都頭的，正是我這兄弟。』那婦人手向前道：『叔叔萬福。』武松道：『嫂嫂請坐。』武松當下推金山，倒玉柱，納頭便拜。那婦人向前扶住武松道：『叔叔，折殺奴家。』武松道：『嫂嫂受禮！』那婦人道：『奴家也聽得說道，有個打虎的好漢，迎到縣前來。奴家也正待要去看一看。不想去得遲了，趕不上，不曾看見。原來是叔叔。且請叔叔到樓上去坐。』武松看那婦人時，但見：

康旼與嚴寅同署十將，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福聖承道，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眉似初春柳葉，常含雨恨雲愁；臉如三月桃花，暗藏風情月意。纖腰裊娜，拘束的燕懶鶯慵；檀口輕盈，勾引得蜂狂蝶亂。玉貌妖嬈花解語，芳容窈窕玉生香。

當下那婦人叫武大請武松上樓，主客席裏坐地。三個人同歸到樓上坐了。那婦人看武大道：『我陪侍叔叔坐地，你去安排些酒食來管待叔叔。』武大應道：『最好。二哥，你且坐一坐，我便來也。』武大下樓去了。那婦人在樓上看了武松這表人物，自心裏尋思道：『武松與他是嫡親一母兄弟，他又生的這般長大。我嫁得這等一個，也不枉了為人一世。你看我那三寸丁谷樹皮，三分相人，七分似鬼。我直恁地晦氣！據武松，大蟲也吃他打了，他必然好氣力。說他又未曾婚娶，何不叫他搬來我家住？不想這段因緣在這里。』那婦人臉上堆下笑來，問武松道：『叔叔來這里幾日了？』武松答道：『到此間十數日了。』婦人道：『叔叔在那里安歇？』武松道：『胡亂權在縣衙裏安歇。』那婦人道：『叔叔，恁地時，不便當。』武松道：『獨自一身，容易料理。早晚自有土兵伏侍。』婦人道：『那等人伏侍叔叔，怎地顧管得到。何不搬來一家裏住？早晚要些湯水吃時，奴家親自安排與叔叔吃，不強似這夥腌臢人安排飲食，叔叔便吃口清湯，也放心得下。』武松道：『深謝嫂嫂。』那婦人道：『莫不別處有嬸嬸？可取來會也好。』武松道：『武二並不曾婚娶。』婦人又問道：『叔叔青春多少？』武松道：『虛度二十五歲。』那婦人道：『長奴三歲。叔叔，今番從那里來？』武松道：『在滄州住了一年有餘，只想哥哥在清河縣住，不想搬在這里。』那婦人道：『一言難盡！自從嫁得你哥哥，吃他忒善了，被人欺負，清河縣裏住不得，搬來這里。若得叔叔這般雄壯，誰敢道個不字。』武松道：『家兄從來本分，不似武二撒潑。』那婦人道：『怎地這般顛倒說！常言道：「人無剛骨，安身不牢。」奴家平生快性，看不得這般「三答不回頭，四答和身轉」的人。』有詩為証：

叔嫂萍得偶逢，嬌嬈偏逞秀儀容。私心便欲成歡會，暗把邪言釣武松。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葛寔據碑記，宋調元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說潘金蓮言語甚是精細撇清。武松道：『家兄不道得惹事，要嫂嫂憂心。』正在樓上說話未了，武大買了些酒肉品歸來，放在下，走上樓來，叫道：『大嫂，你下來安排。』那婦人應道：『你看那不曉事的！叔叔在這里坐地，教我撇了下來。』武松道：『嫂嫂請自便。』那婦人道：『何不去叫間壁王乾娘安排便了？只是這般不見便！』武大自去央了間壁王婆，安排端正了，都搬上樓來，擺在卓子上。無非是些魚肉菜之類。隨即盪酒上來。武大叫婦人坐了主位，武松對席，武大打橫。三個人坐下。武大篩酒在各人面前。那婦人拏起酒來道：『叔叔休怪，沒甚管待，請酒一盃。』武松道：『感謝嫂嫂，休這般說。』武大只顧上下篩酒盪酒，那里來管別事。那婦人笑容可掬，滿口兒叫：『叔叔，怎地魚和肉也不吃一塊兒？』揀好的遞將過來。武松是個直性的漢子，只把做親嫂嫂相待。誰知那婦人是個使女出身，慣會小意兒。亦不想那婦人一片引人的心。武大又是個善弱的人，那里會管待人。那婦人吃了幾盃酒，一雙眼只看武松的身上。武松吃他看不過，只低了頭，不恁麼理會。當日吃了十數盃酒，武松便起身。武大道：『二哥，再吃幾盃了去。』武松道：『只好恁地，又來望哥哥。』都送下樓來。那婦人道：『叔叔是必搬來家裏住。若是叔叔不搬來時，教我兩口兒也吃別人笑話。親兄弟難比別人。大哥，你便打點一間房屋，請叔叔來家裏過活，休教鄰舍街坊道個不是。』武大道：『大嫂說的是。二哥，你便搬來，也教我爭口氣。』武松道：『既是哥哥嫂嫂恁地說時，今晚有些行李，便取了來。』那婦人道：『叔叔是必記心，奴這里專望。』有詩為証：

元朔之歲，朮不姑國將軍議於博恭。棸達、陸緯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山門，方坦以党項部司空至唐林，見盧錫晉自內鄉來，因問永寧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第二十五回　　王婆計啜西門慶　　淫婦藥鴆武大郎

詩曰：

可怪狂夫戀野花，因貪淫色受波查。亡身喪己皆因此，破業傾資總為他。

半晌風流有何益？一般滋味不須誇。他時禍起蕭墻內，血游魂更可嗟。

水次，韓魏以廄牧署丞至孔家鋪，見章襈自臨淮來，因問燕元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話說當下鄆哥被王婆打了這幾下，心中沒出氣處，提了雪梨籃兒，一逕★來街上，直來尋武大郎。轉了兩條街，只見武大挑炊餅擔兒，正從那條街上來。鄆哥見了，立住了，看武大道：『這幾時不見你，怎麼吃得肥了？』武大歇下擔兒道：『我只是這般模樣，有甚麼吃得肥處？』鄆哥道：『我前日要糴些麥稃，一地里沒糴處。人都道你屋裡有。』武大道：『我屋裡又不養鵝鴨，那里有這麥稃？』鄆哥道：『你說沒麥稃，你怎地棧得肥地？便★倒提起你來，也不妨，煮你在鍋裡，也沒氣。』武大道：『含鳥猢猻，倒得我好！我的老婆又不偷漢子，我如何是鴨？』鄆哥道：『你老婆不偷漢子，只偷子漢。』武大扯住鄆哥道：『還我主來！』鄆哥道：『我笑你只會扯我，不咬下他左邊的來。』武大道：『好兄弟，你對我說是兀誰，我把十個炊餅送你。』鄆哥道：『炊餅不濟事。你只做個小主人，請我吃三盃，我便說與你。』武大道：『你會吃酒，跟我來。』武大挑了擔兒，引鄆哥，到一個小酒店裏，歇了擔兒，拿了幾個炊餅，買了些肉，討了一旋酒，請鄆哥吃。那小又道：『酒便不要添了，肉再切幾塊來。』武大道：『好兄弟，你且說與我則個。』鄆哥道：『且不要慌。等我一發吃了，說與你。你不要氣苦！我自幫你打捉。』武大看那猴子吃了酒肉道：『你如今說與我。』鄆哥道：『你要得知，把手來摸我頭上肐。』武大道：『怎地來有這肐？』鄆哥道：『我對你說：我今日將這一籃雪梨，去尋西門大郎掛一小勾子。一地里沒尋處。街上有人說道：「他在王婆茶房裏。和武大娘子勾搭上了，每日只在那里行走。」我指望去撰三五十錢使，耐那王婆老狗，不放我去房裏尋他，大栗暴打我出來。我特地來尋你。我方纔把兩句話來激你。我不激你時，你須不來問我。』武大道：『真個有這等事？』鄆哥道：『又來了！我道你是這般的鳥人，那兩個落得快活。只等你出來，便在王婆房裏做一處。你兀自問道真個也是假！』武大聽罷，道：『兄弟，我實不瞞你說。那婆娘每日去王婆家裏做衣裳，歸來時便臉紅。我自也有些疑忌。這話正是了。我如今寄了擔兒，便去捉姦，如何？』鄆哥道：『你老大一個人，原來沒些見識。那王婆老狗，什麼利害怕人，你如何出得他手！他須三人也有個暗號。見你入來拿他，把你老婆藏過了，那西門慶須了得，打你這般二十來個。若捉他不，干吃他一頓拳頭。他又有錢有勢，反告了一紙狀子，你便用吃他一場官司。又沒人做主，乾結果了你。』武大道：『兄弟，你都說得是。怎地出得這口氣？』鄆哥道：『我吃那老狗打了，也沒出氣處。我教你一。你今日晚些歸去，都不要發作，也不可說。自只做每日一般。明朝便少做些炊餅出來賣。我自在巷口等你。若是見西門慶入去時，我便來叫你。你便挑擔兒，只在左近等我。我便先去惹那老狗，必然來打我。我先將籃兒丟出街來，你搶來。我便一頭頂住那婆子，你便只顧★入房裏去，叫起屈來。此計如何？』武大道：『既是如此，是虧了兄弟。我有數貫錢與你，把去糴米。明日早早來紫石街巷口等我。』鄆哥得了數貫錢，幾個炊餅，自去了。武大還了酒錢，挑了擔兒，自去賣了一遭歸去。原來這婦人往常時，只是武大，百般地欺負他。近日來也自知無禮，只得窩盤他些個。當晚，武大挑了擔兒歸家，也只和每日一般，並不說起。那婦人道：『大哥買盞酒吃？』武大道：『纔和一般經紀人買三碗吃了。』那婦人安排晚飯與武大吃了。當夜無話。次日飯後，武大只做三兩扇炊餅，安在擔兒上。這婦人一心只想西門慶，那里來理會武大做多做少。當日武大挑了擔兒，自出去做買賣。這婦人巴不能勾他出去了，便踅過王婆房裏來等西門慶。且說武大挑擔兒，出到紫石街巷口，迎見鄆哥，提籃兒在那里張望。武大道：『如何？』鄆哥道：『早些個。你且去賣一遭了來。他七八分來了。你只在左近處伺候。』武大雲飛也去賣了一遭回來。鄆哥道：『你只看我籃兒撇出來，你便★入去。』武大自把擔兒寄了，不在話下。

虎有倀兮鳥有媒，暗中牽陷恣施為。鄆哥指訐西門慶，他日分屍竟莫支。

說鄆哥提籃兒，走入茶坊裡來，道：『老狗！你昨日做甚麼便打我？』那婆子舊性不改，便跳起身來，喝道：『你這小猢猻！老娘與你無干，你做甚麼又來我？』鄆哥道：『便你這馬泊六，做牽頭的老狗，直甚麼屁！』那婆子大怒，揪住鄆哥便打。鄆哥叫一聲：『你打我！』把籃兒丟出當街上來。那婆子待揪他，被這小猴子叫聲『你打』時，就把王婆腰裡帶個住，看婆子小肚上，只一頭撞將去，爭些了跌倒，得壁子住不倒。那猴子死頂住在壁上。只見武大裸起衣裳，大踏步直搶入茶坊裏來。那婆子見了是武大來，急待要攔當時，被這小猴子死命頂住，那里肯放。婆子只叫得：『武大來也！』那婆娘正在房裏，做手不迭。先★來頂住了門。這西門慶便鑽入床底下躲去。武大搶到房門邊，用手推那房門時，那里推得開。口裡只叫得：『做得好事！』那婦人頂住門，慌做一團，口裡便說道：『閑常時只如鳥嘴，賣弄殺好拳棒。急上場時，便沒些用。見個紙虎，也嚇一交。』那婦人這幾句話，分明教西門慶來打武大，奪路了走。西門慶在床底下聽了婦人這幾句言語，提醒他這個念頭，便鑽出來，說道：『娘子，不是我沒本事，一時間沒這智量。』便來拔開門，叫聲：『不要來！』武大待要揪他，被西門慶早飛起右。武大矮短，正踢中心窩裏，撲地望後便倒了。西門慶見踢倒了武大，打裏一直走了。鄆哥見不是話頭，撇了王婆撒開。街坊鄰舍都知道西門慶了得，誰敢來多管。王婆當時就地下扶起武大來。見他口裡吐血，面皮臘查也似黃了，便叫那婦人出來，舀碗水來，救得甦醒。兩個上下肩摻，便從後門扶歸樓上去。安排他床上睡了。當夜無話。次日，西門慶打聽得沒事，依前自來和這婦人做一處。只指望武大自死。武大一病五日，不能勾起。更兼要湯不見，要水不見，每日叫那婦人不應。又見他濃粧抹了出去，歸來時便面顏紅色。武大幾遍氣得發昏，又沒人來采。武大叫老婆來分付道：『你做的勾當，我親手來捉你姦，你倒挑撥姦夫踢了我心！至今求生不生，求死不死。你們自去快活。我死自不妨，和你們爭不得了。我的兄弟武二，你須得知他性格。倘或早晚歸來，他肯干休！你若肯可憐我，早早扶侍我好了，他歸來時，我都不提。你若不看覷我時，待他歸來，和你們說話。』這婦人聽了這話，也不回言，踅過來，一五一十都對王婆和西門慶說了。那西門慶聽了這話，似提在冰窨子裏，說道：『苦也！我須知景陽岡上打虎的武都頭，他是清河縣第一個好漢。我如今和你眷戀日久，情孚意合，不恁地理會。如今這等說時，正是怎地好？是苦也！』王婆冷笑道：『我倒不曾見你是個把柁的，我是趁船的。我倒不慌，你倒慌了手。』西門慶道：『我枉自做了男子漢，到這般去處，擺布不開。你有甚麼主見，遮藏我們則個？』王婆道：『你們要長做夫妻，短做夫妻？』西門慶道：『乾娘，你且說如何是長做夫妻，短做夫妻？』王婆道：『若是短做夫妻，你們只就今日便分散。等武大將息好了起來，與他陪了話。武二歸來，都沒言語。待他再差使出去，再來相約。這是短做夫妻。你們若要長做夫妻，每日同一處，不擔驚受怕，我有一條妙計。只是難教你。』西門慶道：『乾娘，周全了我們則個。只要長做夫妻。』王婆道：『這條計用件東西，別人家裡都沒，天生天化，大官人家裡有。』西門慶道：『便是要我的眼睛，也剜來與你。是甚麼東西？』王婆道：『如今這搗子病得重，趁他狼狽裡，便好下手。大官人家裡取些砒霜來，教大娘子自去贖一帖心疼的藥來。把這砒霜下在裡面，把這矮子結果了。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的沒了跡。便是武二回來，待敢怎地！自古道：「嫂叔不通問。初嫁從親，再嫁由身。」阿叔如何管得！暗地裡來往半年一載，便好了。等待夫孝滿日，大官人娶了家去。這個不是長遠夫妻，諧老同歡？此計如何？』西門慶道：『乾娘，此計神妙。自古道：「欲求生快活，須下死工夫。」罷，罷，罷！一不做，二不休！』王婆道：『可知好里。這是「斬草除根，萌芽不發」。若是斬草不除根，春來萌芽再發。官人便去取些砒霜來，我自教娘子下手。事了時，要重重地謝我。』西門慶道：『這個自然，不消你說。』有詩為證：

王希周與姚惠同署畫繢，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永興，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雲情雨意兩綢繆，戀色迷花不肯休。畢竟難逃天地眼，武松還砍二人頭。

且說西門慶去不多時，包了一包砒霜來，把與王婆收了。這婆子看那婦人道：『大娘子，我教你下藥的法度。如今武大不對你說道，教你看活他？你便把些小意兒貼戀他。他若問你討藥吃時，便把這砒霜調在心疼藥裡。待他一覺身動，你便把藥灌將下去，便走了起身。他若毒藥轉時，必然腸胃迸斷，大叫一聲。你把被只一蓋，都不要人聽得。預先燒下一鍋湯，煮一條抹布。他若毒藥發時，必然七竅內流血，口唇上有牙齒咬的痕跡。他若放了命，便揭起被來，將煮的抹布一揩，都沒了血跡。便入在棺材裡，扛出去燒了。有甚麼鳥事！』那婦人道：『好是好。只是奴手軟了，臨時安排不得屍首。』王婆道：『這個容易！你只敲壁子，我自過來攛掇你。』西門慶道：『你們用心整理。明日五更，來討回報。』西門慶說罷，自去了。王婆把這砒霜用手捻為細末，把與那婦人將去藏了。那婦人踅將歸來，到樓上看武大時，一絲沒兩氣，看看待死。那婦人坐在床邊假哭。武大道：『你做甚麼來哭？』那婦人拭眼淚說道：『我的一時間不是了，乞那局騙了。誰想踢了你這！我問得一處好藥，我要去贖來醫你，又怕你疑忌了，不敢去取。』武大道：『你救得我活無事了，一筆都勾，並不記懷。武二家來，亦不提起。快去贖藥來救我則個！』那婦人拿了些銅錢，逕來王婆家裡坐地，叫王婆去贖了藥來。把到樓上，教武大看了，說道：『這貼心疼藥，太醫叫你半夜裡吃。吃了，倒頭把一兩床被發些汗。明日便起得來。』武大道：『是好也！生受大嫂，今夜醒睡些個，半夜裡調來我吃。』那婦人道：『你自放心睡！我自伏侍你。』看看天色黑了。那婦人在房裡點上碗燈，下面先燒了一大鍋湯，拏了一片抹布，煮在湯裡。聽那更鼓時，好正打三更。那婦人先把毒藥傾在盞子裡，舀一碗白湯，把到樓上，叫聲：『大哥，藥在那里？』武大道：『在我蓆子底下枕頭邊。你快調來與我吃。』那婦人揭起蓆子，將那藥抖在盞子裡，把那藥貼安了，將白湯充在盞內，把頭上銀牌兒只一攪，調得勻了，左手扶起武大，右手把藥便灌。武大呷了一口，說道：『大嫂，這藥好難吃！』那婦人道：『只要他醫治得病，管甚麼難吃。』武大再呷第二口時，被這婆娘就勢只一灌，一盞藥都灌下喉嚨去了。那婦人便放倒武大，慌忙跳下床來。武大哎了一聲，說道：『大嫂，吃下這藥去，肚裡倒疼起來。苦呀！苦呀！倒當不得了！』這婦人便去後扯過兩床被來，匹臉只顧蓋。武大叫道：『我也氣悶。』那婦人道：『太醫分付，教我與你發些汗，便好得快。』武大再要說時，這婦人怕他掙扎，便跳上床來，騎在武大身上，把手緊緊地按住被角，那里肯放些鬆寬。正似：

油煎肺腑，火燎肝腸。心窩裡如雪刃相侵，滿腹中似剛刀亂攪。痛剮剮生七竅，直挺挺鮮血糢糊。渾身冰冷，口內涎流。牙關緊咬，三魂赴枉死城中。喉管枯乾，七魄投望鄉臺上。地獄新添食毒鬼，陽間沒了捉姦人。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馬品藻據碑記，伊震發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那武大當時哎了兩聲，喘息了一回，腸胃迸斷，嗚呼哀哉，身體動不得了。那婦人揭起被來，見了武大咬牙切齒，七竅流血，怕將起來。只得跳下床來，敲那壁子。王婆聽得，走過後門頭咳嗽。那婦人便下樓來，開了後門。王婆問道：『了也未？』那婦人道：『了便了了，只是我手軟了，安排不得。』王婆道：『有甚麼難處！我幫你便了。』那婆子便把衣袖捲起，舀了一桶湯，把抹布撇在裏面，掇上樓來。捲過了被，先把武大嘴邊唇上都抹了。把七竅淤血痕跡拭淨。便把衣裳在屍上。兩個從樓上一步一荅，扛將下來，就樓下將扇舊門停了。與他梳了頭，戴上巾幘，穿了衣裳，取雙鞋與他穿了。將片白絹，蓋了臉。揀床乾淨被，蓋在死屍身上。上樓來收拾得乾淨了。王婆自轉將歸去了。那婆娘號號地假哭起養家人來。看官聽說：原來但凡世上婦人哭，有三樣哭：有淚有聲謂之哭；有淚無聲謂之泣；無淚有聲謂之號。當下那婦人乾號了半夜。次早五更，天色未曉，西門慶★來討信。王婆說了備細。西門慶取銀子，把與王婆，教買棺材津送。就呼那婦人商議。這婆娘過來和西門慶說道：『我的武大，今日已死。我只靠你做主。』西門慶道：『這個何須得你說費心。』王婆道：『只有一件事最要緊。地方上團頭何九叔，他是個精細的人。只怕他看出破綻，不肯殮。』西門慶道：『這個不妨。我自分付他便了。他不肯違我的言語。』王婆道：『大官人便用去分付他，不可遲。』西門慶去了。到天大明，王婆買了棺材，又買些香燭紙錢之類，歸來與那婦人做羹飯，點起一對隨身燈。舍坊廂，都來吊問。那婦人虛掩粉臉假哭。街坊問道：『大郎因甚病患便死了？』那婆娘答道：『因害心疼病症，一日日越重了，看看不能勾好。不幸昨夜三更死了。』又哽哽咽咽假哭起來。舍明知道此人死得不明，不敢死問他，只自人情勸道：『死自死了，活得自安過。娘子省煩惱。』那婦人只得假意兒謝了人，各自散了。王婆取了棺材，去請團頭何九叔。但是入殮用的，都買了，并家裏一應物件，也都買了。就叫了兩個和尚，晚些伴靈。多樣時，何九叔先撥幾個火家來整頓。且說何九叔到巳牌時分，慢慢地走出來。到紫石街巷口，迎見西門慶叫道：『九叔何往？』何九叔答道：『小人只去前面殮這賣炊餅的武大郎屍首。』西門慶道：『借一步說話則個。』何九叔跟西門慶，來到轉角頭一個小酒店裏，坐下在閣兒內。西門慶道：『何九叔請上坐。』何九叔道：『小人是何者之人，對官人一處坐地！』西門慶道：『九叔何故見外？且請坐。』二人坐定，叫取瓶好酒來。小二一面鋪下菜蔬品按酒之類，延便篩酒。何九叔心中疑忌，想道：『這人從來不曾和我吃酒！今日這盃酒必有蹺蹊。』兩個吃了一個時辰，只見西門慶去袖子裏摸出一錠十兩銀子，放在卓上，說道：『九叔休嫌輕微。明日別有酬謝。』何九叔叉手道：『小人無半點用功力之處，如何敢受大官人見賜銀兩？若是大官人便有使令小人處，也不敢受。』西門慶道：『九叔休要見外，請收過了說。』何九叔道：『大官人但說不妨。小人依聽。』西門慶道：『別無甚事，少刻他家也有些辛苦錢。只是如今殮武大的屍首，凡百事周全，一床錦被遮蓋則個。別不多言。』何九叔道：『是這些小事，有甚利害，如何敢受銀兩？』西門慶道：『九叔不受時，便是推。』那何九叔自來懼怕西門慶是個刁徒，把持官府的人，只得受了。兩個又吃了幾杯。西門慶呼酒保來記了帳，明日來鋪裏支錢。兩個下樓，一同出了店門。西門慶道：『九叔記心，不可泄漏。改日別有報。』分付罷，一直去了。何九叔心中疑忌，肚裏尋思道：『這件事又作怪！我自去殮武大郎屍首，他怎地與我許多銀子？這件事必定有蹺蹊。』來到武大門前，只見那幾個火家在門首伺候。何九叔問道：『這武大是甚病死了？』火家答道：『他家說害心疼病死了。』何九叔揭起簾子入來。王婆接道：『久等阿叔多時了。』何九叔應道：『便是有些小事，絆住了，來遲了一步。』只見武大老婆，穿些素淡衣裳，從裏面假哭出來。何九叔道：『娘子省煩惱。可傷大郎歸天去了。』那婦人虛掩淚眼道：『說不可盡！不想拙夫心疼症候，幾日子便休了，撇得奴好苦！』何九叔上上下下看了那婆娘的模樣，口裏自暗暗地道：『我從來只聽的說武大娘子，不曾認得他。原來武大討這個老婆！西門慶這十兩銀子有些來歷。』何九叔看武大屍首，揭起千秋旛，扯開白絹，用五輪八寶萬兩點神水眼，定睛看時，何九叔大叫一聲，望後便倒，口裏噴出血來。但見指甲青，唇口紫，面皮黃，眼無光。未知五臟如何？先見四肢不舉。正是：身如五鼓銜山月，命似三更油盡燈。畢竟何九叔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元璽之歲，豫國議於洋水。嚴寅、顧無咎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江亭，宋調元以掌醫監經歷至汝州直隸州，見沈璋寶自和眾來，因問延嗣寧國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陸緯與蕭本容同署稅務官，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乾化，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第二十六回　　鄆哥大授官廳　　武松鬥殺西門慶

詩曰：

參透風流二字禪，好因緣是惡因緣。癡心做處人人愛，冷眼觀時箇箇嫌。

野草閑花休采折，貞姿勁質自安然。山妻稚子家常飯，不害相思不損錢。

城東，王行之以東京戶部副使至南華，見狄真自袁坑鋪來，因問天祐垂聖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話說當時何九叔跌倒在地下，火家扶住。王婆便道：『這是中了惡，快將水來。』噴了兩口，何九叔漸漸地動轉，有些甦醒。王婆道：『且扶九叔回家去，理會。』兩個火家使扇板門，一逕何九叔到家裏。大小接，就在床上睡了。老婆哭道：『笑欣欣出去，怎地這般歸來！閑時曾不知中惡！』坐在床邊啼哭。何九叔覷得火家都不在面前，踢那老婆道：『你不要煩惱，我自沒事。纔去武大家入殮，到得他巷口，迎見縣前開藥鋪的西門慶，請我去吃了一席酒，把十兩銀子與我，說道：「所殮的屍首，凡事遮蓋則個。」我到武大家，見他的老婆，是個不良的人模樣，我心裏有八九分疑忌。到那里，揭起千秋旛看時，見武大面皮紫黑，七竅內津津出血，唇口上微露齒痕，定是中毒身死。我本待聲張起來，怕他沒人做主，惡了西門慶，不是去撩蜂剔蠍？待要胡盧提入了棺殮了，武大有個兄弟，便是前日景陽岡上打虎的武都頭。他是個殺人不斬眼的男子。倘或早晚歸來，此事必然要發。』老婆便道：『我也聽得前日有人說道：「後巷住的喬老兒子鄆哥，去紫石街幫武大捉姦，鬧了茶坊。」正是這件事了。你慢慢的訪問他。如今這事有甚難處。只使火家自去殮了，就問他幾時出喪。若是停喪在家，待武松歸來出殯，這個便沒甚麼皂絲麻線。若他便出去埋葬了，也不妨。若是他便要出去燒他時，必有蹺蹊。你到臨時，只做去送喪。張人眼錯，拿了兩塊骨頭，和這十兩銀子收，便是個老大證見。他若回來，不問時便罷，不留了西門慶面皮，做一飯不好？』何九叔道：『家有賢妻，見得極明。』隨即叫火家分付：『我中了惡，去不得。你們便自去殮了。就問他幾時出喪。快來回報。你得的錢帛，你們分了，都要停當。與我錢帛，不可要。』火家聽了，自來武大家入殮。停喪安靈已罷，回報何九叔道：『他家大娘子說道：「只三日便出殯，去城外燒化。」』火家各自分錢散了。何九叔對老婆道：『你說這話，正是了。我至期只去偷骨殖便了。』且說王婆一力攛掇那婆娘，當夜伴靈。第二日請四僧念些經文。第三日早，火家自來扛棺材。也有幾家鄰舍街坊相送。那婦人帶上孝，一路上假哭養家人。來到城外化人場上，便教舉火燒化。只見何九叔手裏提一陌紙錢，來到場裏。王婆和那婦人接見道：『九叔，且喜得貴體沒事了。』何九叔道：『小人前日買了大郎一籠子母炊餅，不曾還得錢。特地把這陌紙來燒與大郎。』王婆道：『九叔如此志誠！』何九叔把紙錢燒了，就攛掇燒化棺材。王婆和那婦人謝道：『難得何九叔攛掇，回家一發相謝。』何九叔道：『小人到處只是出熱，娘子和乾娘自穩便，齋堂裏去相待鄰舍街坊，小人自替你照顧。』使轉了這婦人和那婆子，把火挾去，揀兩塊骨頭，損去側邊，拿去★骨池內只一浸，看那骨頭酥黑。何九叔收藏了，也來齋堂裏和了一回。棺木過了殺火，收拾骨殖，★在池子裏。鄰舍回家，各自分散。那何九叔將骨頭歸到家中，把幅紙都寫了年、月、日期，送喪的人名字，和這銀子一處包了，做一個布袋兒盛，放在房裏。再說那婦人歸到家中，去子前面設個靈牌，上寫：『亡夫武大郎之位』。靈床子前，點一盞琉璃燈，裏面貼些經旛錢，金銀錠采繒之屬。每日自和西門慶在樓上任意取樂。不比先前在王婆房裏，只是偷雞盜狗之歡。如今家中又沒人眼，任意停眠整宿。自此西門慶整三五夜不歸去，家中大小亦各不喜歡。原來這女色坑陷得人，有成時必須有敗。有首鷓鴣天，單道這女色。正是：

色膽如天不自由，情深意密兩綢繆。只思當日同歡慶，豈想蕭墻有禍憂！貪快樂，恣優游，英雄壯士報。請看褒姒幽王事，血染龍泉是盡頭。

且說西門慶和那婆娘，終朝取樂，任意歌飲。交得熟了，不顧外人知道。這條街上遠近人家，無有一人不知此事。都懼怕西門慶那是個刁徒潑皮，誰肯來多管。常言道：『樂極生悲，否極泰來。』光陰迅速，前後又早四十餘日。說武松自從領了知縣言語，監送車仗到東京親戚處，投下了來書，交割了箱籠，街上閑行了幾日，討了回書，領一行人取路回陽穀縣來。前後往回，恰好將及兩個月。去時新春天氣，回來三月初頭。於路上只覺得神思不安，身心恍惚。趕回要見哥哥。且先去縣裏交納了回書。知縣見了大喜。看罷回書，已知金銀寶物交得明白，賞了武松一錠大銀，酒食管待，不必用說。武松回到下處房裏，換了衣服鞋襪，戴上個新頭巾，鎖上了房門，一逕投紫石街來。兩邊舍看見武松回了，都吃一驚。大家兩把汗，暗暗地說道：『這番蕭墻禍起了！這個太歲歸來，怎肯干休！必然弄出事來。』且說武松到門前，揭起簾子，探身入來，見了靈床子寫：『亡夫武大郎之位』七個字，呆了！睜開雙眼道：『莫不是我眼花了？』叫聲：『嫂嫂，武二歸來！』那西門慶正和這婆娘在樓上取樂，聽得武松叫一聲，驚得屁滾尿流，一直★後門，從王婆家走了。那婦人應道：『叔叔少坐，奴便來也。』原來這婆娘自從藥死了武大，那里肯帶孝。每日只是濃粧抹，和西門慶做一處取樂。聽得武松叫聲：『武二歸來了』，慌忙去面盆裏洗落了胭粉，拔去了首飾釵環，蓬鬆挽了個★兒，脫去了紅裙襖，旋穿上孝裙孝衫，便從樓上哽哽咽咽假哭下來。武松道：『嫂嫂，且住，休哭！我哥哥幾時死了？得甚麼症候？吃誰的藥？』那婦人一頭哭，一面說道：『你哥哥自從你轉背一二十日，猛可的害急心疼起來。病了八九日，求神問卜，甚麼藥不吃過。醫治不得，死了。撇得我好苦！』隔壁王婆聽得，生怕撒，只得走過來幫他支吾。武松又道：『我的哥哥從來不曾有這般病，如何心疼便死了？』王婆道：『都頭怎地這般說！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暫時禍福。誰保得長沒事？』那婦人道：『虧殺了這個乾娘！我又是個沒蟹。不是這個乾娘，舍家誰肯來幫我？』武松道：『如今埋在那里？』婦人道：『我又獨自一個，那里去尋墳地？沒奈何，留了三日，把出去燒化了。』武松道：『哥哥死得幾日了？』婦人道：『再兩日便是斷七。』武松沈吟了半晌，便出門去，逕投縣裏來。開了鎖，去房裏換了一身素淨衣服，便叫土兵打了一條，繫在身邊，藏了一把尖長柄短背厚刃薄的解腕刀，取了些銀兩，帶在身邊。叫了個土兵，鎖上了房門，去縣前買了些米麵椒料等物，香燭冥紙，就晚到家敲門。那婦人開了門，武松叫土兵去安排羹飯。武松就靈床子前點起燈燭，鋪設酒肴。到兩箇更次，安排得端正。武松撲翻身便拜道：『哥哥陰魂不遠！你在世時軟弱，今日死後不見分明。你若是負屈銜，被人害了，托夢與我兄弟，替你做主報仇。』把酒澆奠了，燒化冥用紙錢。武松放聲大哭，哭得那一家舍，無不恓惶。那婦人也在裏面假哭。武松哭罷，將羹飯酒肴，和土兵吃了。討兩條席子，叫土兵中門傍邊睡。武松把條席子，就靈床子前睡。那婦人自上樓去，下了樓門自睡。約莫將近三更時候，武松翻來復去睡不。看那土兵時，★★的似死人一般挺。武松扒將起來，看了那靈床子前琉璃燈，半明半滅。側耳聽那更鼓時，正打三更三點。武松歎了一口氣，坐在席子上，自言自語，口裏說道：『我哥哥生時懦弱，死了有甚分明！』說猶未了，只見靈床子下捲起一陣冷氣來。那冷氣如何？但見：

張延誠與樓居明同署朮不姑國將軍，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興寧，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無形無影，非霧非。盤旋似怪風侵骨冷，凜烈如煞氣透肌寒。昏昏暗暗，靈前燈火失光明；慘慘幽幽，壁上紙錢飛散亂。隱隱遮藏食毒鬼，紛紛飄動引魂旛。

那陣冷氣，逼得武松毛髮皆。定睛看時，只見個人從靈床底下鑽將出來，叫聲：『兄弟，我死得好苦！』武松看不仔細。待向前來再問時，只見冷氣散了，不見了人。武松一交顛翻在席子上坐地。尋思：『是夢非夢？』回頭看那土兵時，正睡。武松想道：『哥哥這一死，必然不明。纔正要報我知道，又被我的神氣衝散了他的魂魄。直在心裏不題。等天明，又理會。』天色漸明了。土兵起來燒湯。武松洗漱了，那婦人也下樓來，看武松道：『叔叔，夜來煩惱。』武松道：『嫂嫂，我哥哥端的甚麼病死了？』那婦人道：『叔叔怎地忘了？夜來已對叔叔說了，害心疼病死了。』武松道：『贖誰的藥吃？』那婦人道：『見有藥貼在這里。』武松道：『是誰買棺材？』那婦人道：『央及隔壁王乾娘去買。』武松道：『誰來扛出去？』那婦人道：『是本處團頭何九叔。盡是他維持出去。』武松道：『原來恁地。且去縣裏畫卯來。』便起身帶了土兵，走到紫石街巷口，問土兵道：『你認得團頭何九叔麼？』土兵道：『都頭恁地忘了？前項他也曾來與都頭作慶。他家只在獅子街巷內住。』武松道：『你引我去。』土兵引武松到何九叔門前。武松道：『你自先去。』土兵去了。武松揭起簾子，叫聲：『何九叔在家麼？』這何九叔纔起來，聽得是武松來尋，嚇得手忙亂，頭巾也戴不迭。急急取了銀子和骨殖藏在身邊，便出來迎接道：『都頭幾時回來？』武松道：『昨日方回到這里。有句話閑說則個。請那尊步同往。』何九叔道：『小人便去。都頭且請拜茶。』武松道：『不必，免賜。』兩個一同出到巷口酒店裏坐下。叫量酒人打兩角酒來。何九叔起身道：『小人不曾與都頭接風，何故反擾？』武松道：『且坐。』何九叔心裏已猜八九分。量酒人一面篩酒，武松便不開口，且只顧吃酒。何九叔見他不做聲，倒兩把汗。把些話來撩他。武松也不開言，並不把話來提起。酒已數盃，只見武松揭起衣裳，颼地掣出把尖刀來，插在卓子上。量酒的都驚得呆了，那里肯近前。看何九叔面色青黃，不敢抖氣。武松將起雙袖，握尖刀，對何九叔道：『小子，還曉得「各有頭，債各有主」。你休驚怕。只要實說，對我一一說知武大死的緣故，便不干涉你。我若傷了你，不是好漢。倘若有半句兒差錯，我這口刀，立定教你身上添三四伯箇透明的窟窿。閑言不道，你只直說我哥哥死的屍首是怎地模樣？』武松道罷，一雙手按住肐膝，兩隻眼睜得圓彪彪地看。何九叔去袖子裏取出一個袋兒，放在卓子上，道：『都頭息怒。這個袋兒便是一個大證見。』武松用手打開，看那袋兒裏時，兩塊酥黑骨頭，一錠十兩銀子。便問道：『怎地見得是老大證見？』何九叔道：『小人並然不知前後因地。忽于正月二十二日在家，只見開茶坊的王婆來呼喚小人，殮武大郎屍首。至日，行到紫石街巷口，迎見縣前開生藥鋪的西門慶大郎，攔住，邀小人同去酒店裏，吃了一瓶酒。西門慶取出這十兩銀子，付與小人，分付道：「所殮的屍首，凡百事遮蓋。」小人從來得知道，那人是個刁徒，不容小人不接。吃了酒食，收了這銀子。小人去到大郎家裏，揭起千秋旛，只見七竅內有瘀血，唇口上有齒痕，係是生前中毒的屍首。小人本待聲張起來，只是又沒苦主。他的娘子已自道是害心疼病死了。因此小人不敢聲言，自咬破舌尖，只做中了惡，扶歸家來了。只是火家自去殮了屍首，不曾接受一文。第三日聽得扛出去燒化。小人買了一陌紙，去山頭假做人情，使轉了王婆并令嫂，暗拾了這兩塊骨頭，包在家裏。這骨殖酥黑，係是毒藥身死的證見。這張紙上，寫年、月、日、時，并送喪人的姓名。便是小人口詞了。都頭詳察。』武松道：『姦夫還是何人？』何九叔道：『不知是誰。小人閑聽得說來，有個賣梨兒的鄆哥，那小曾和大郎去茶坊裡捉姦。這條街上，誰人不知。都頭要知備細，可問鄆哥。』武松道：『是。既然有這個人時，一同去走一遭。』武松收了刀，入鞘藏了，算還酒錢，便同何九叔望鄆哥家裡來。好走到他門前，只見那小猴子挽個柳籠栲栳在手裡，糴米歸來。何九叔叫道：『鄆哥，你認得這位都頭麼？』鄆哥道：『解大蟲來時，我便認得了。你兩個尋我做甚麼？』鄆哥那小也瞧了八分。便說道：『只是一件，我的老爹六十歲，沒人養贍。我難相伴你們吃官司耍。』武松道：『好兄弟！』便去身邊取五兩來銀子，道：『鄆哥，你把去與老爹做盤，跟我來說話。』鄆哥自心裡想道：『這五兩銀子，如何不盤得三五個月？便陪侍他吃官司也不妨。』將銀子和米，把與老兒，便跟了二人出巷口一個飯店樓上來。武松叫過賣造三分飯來。對鄆哥道：『兄弟，你雖年紀幼小，倒有養家孝順之心。纔與你這些銀子，且做盤。我有用你處。事務了畢時，我再與你十四五兩銀子做本錢。你可備細說與我：你怎地和我哥哥去茶坊裡捉姦？』鄆哥道：『我說與你，你不要氣苦！我從今年正月十三日，提得一籃兒雪梨，我去尋西門慶大郎掛一勾子。一地里沒尋他處。問人時，說道：「他在紫石街王婆茶坊裡，和賣炊餅的武大老婆做一處。如今刮上了他，每日只在那里。」我聽得了這話，一逕★去尋他。耐王婆老狗，攔住不放我入房裡去。乞我把話來侵他底子。那狗便打我一頓栗暴，直我出來，將我梨兒都傾在街上。我氣苦了，去尋你大郎，說與他備細。他便要去捉姦。我道：「你不濟事。西門慶那手了得。你若捉他不，反吃他告了，倒不好。我明日和你約在巷口取齊。你便少做些炊餅出來。我若張見西門慶入茶坊裡去時，我先入去。你便寄了兒等。只看我丟出籃兒來，你便搶入來捉姦。」鄆哥這日又提了一籃梨兒，逕去茶坊裡，被我那老狗。那婆子便來打我。吃我先把籃兒撇出街上，一頭頂住那老狗在壁上。武大郎搶入去時，婆子要去攔截，被我頂住了，只叫得：「武大來也。」原來倒吃他兩個頂住了門。大郎只在房門外聲張。不隄防西門慶那，開了房門★出來，把大郎一踢倒了。我見那婦人隨後便出來，扶大郎不動。我慌忙也自走了。過得五七日，說大郎死了。我不知怎地死了。』武松聽道：『你這話是實了？你不要說謊。』鄆哥道：『便到官府，我也只是這般說。』武松道：『說得是，兄弟。』便討飯來吃了，還了飯錢。三個人下樓來。何九叔道：『小人告退。』武松道：『且隨我來。正要你們與我證一證。』把兩個一直帶到縣廳上。知縣見了，問道：『都頭告甚麼？』武松告說：『小人親兄武大，被西門慶與嫂通姦，下毒藥謀殺性命。這兩個便是證見。要相公做主則個。』知縣先問了何九叔并鄆哥口詞。當日與縣吏商議。原來縣吏都是與西門慶有首尾的。官人自不必得說。因此官吏通同計較道：『這件事難以理問。』知縣道：『武松，你也是個本縣都頭，不省得法度。自古道：「捉姦見雙，捉賊見★，殺人見傷。」你那哥哥的屍首又沒了，你又不曾捉得他姦。如今只憑這兩個言語，便問他殺人公事，莫非忒偏向麼？你不可造次，須要自己尋思，當行即行。』武松懷裡去取出兩塊酥黑骨頭，一張紙，告道：『覆告相公，這個須不是小人合出來的。』知縣看了道：『你且起來，待我從常商議。可行時便與你拿問。』何九叔、鄆哥都被武松留在房裡。當日西門慶得知，使心腹人來縣裡，許官吏銀兩。次日早晨，武松在廳上告，催逼知縣拿人。誰想這官人貪圖賄賂，回出骨殖并銀子來，說道：『武松，你休聽外人挑撥你和西門慶做對頭。這件事不明白，難以對理。聖人云：「經目之事，猶恐未真。」背後之言，豈能全信？不可一時造次。』獄吏便道：『都頭，但凡人命之事，須要屍、傷、病、物、五件事全，方可推問得。』武松道：『既然相公不准所告，且又理會。』收了銀子和骨殖，再付與何九叔收了。下廳來到自己房內，叫土兵安排飯食與何九叔和鄆哥吃，留在房裡。『相等一等，我去便來也。』又自帶了三兩個土兵，離了縣衙，將了硯瓦筆墨，就買了三五張紙，藏在身邊。就叫兩個土兵買了個首，一隻鵝，一隻雞，一酒，和些品之類，安排在家裡。約莫也是巳牌時候，帶了個土兵，來到家中。那婦人已知告狀不准，放下心，不怕他，大膽看他怎的。武松叫道：『嫂嫂下來，有句話說。』那婆娘慢慢地行下樓來，問道：『有甚麼話說？』武松道：『明日是亡兄斷七。你前日惱了舍街坊，我今日特地來把盃酒，替嫂嫂相謝鄰。』那婦人大剌剌地說道：『謝他們怎地？』武松道：『禮不可缺。』喚土兵先去靈床子前，明晃晃地點起兩枝蠟燭，焚起一爐香，列下一陌紙錢，把祭物去靈前擺了，堆盤滿宴，鋪下酒食果品之類。叫一個土兵後面盪酒，兩個土兵門前安排卓凳，又有兩個前後把門。武松自分付定了，便叫：『嫂嫂來待客，我去請來。』先請隔壁王婆。那婆子道：『不消生受，教都頭作謝。』武松道：『多多相擾了乾娘，自有個道理。先備一盃菜酒，休得推故。』那婆子取了招兒，收拾了門戶，從後頭走過來。武松道：『嫂嫂坐主位，乾娘對席。』婆子已知道西門慶回話了，放心吃酒。兩個都心裡道：『看他怎地？』武松又請這邊下開銀鋪的姚二郎姚文卿。二郎道：『小人忙些，不勞都頭生受。』武松拖住，便道：『一盃淡酒，又不長久，便請到家。』那姚二郎只得隨順到來。便教去王婆肩下坐了。又去對門請兩家。一家是開紙馬鋪的趙四郎趙仲銘。四郎道：『小人買賣撇不得，不及陪奉。』武松道：『如何使得！高都在那里了。』不由他不來，被武松扯到家裡，道：『老人家爺父一般，便請在嫂嫂肩下坐了。』又請對門那賣冷酒店的胡正卿。那人原是吏員出身，便瞧道有些★，那里肯來。被武松不管他，拖了過來。請去趙四郎肩下坐了。武松道：『王婆，你隔壁是誰？』王婆道：『他家是賣★★兒的張公。』好正在屋裡，見武松入來，吃了一驚，道：『都頭沒甚話說？』武松道：『家間多擾了街坊，相請吃盃淡酒。』那老兒道：『哎呀，老子不曾有些禮數到都頭家，如何請老子吃酒？』武松道：『不是微禮，便請到家。』老兒吃武松拖了過來，請去姚二郎肩下坐地。說話的，為何先坐的不走了？原來都有土兵前後把門，都似監禁的一般。且說武松請到四家舍并王婆和嫂嫂，共是六人。武松掇條凳子，坐在橫頭。便叫土兵把前後門關了。那後面土兵，自來篩酒。武松唱個大喏，說道：『高休怪小人鹵，胡亂請些個。』舍道：『小人們都不曾與都頭洗泥接風，如今倒來反擾。』武松笑道：『不是微禮，高休得笑話則個。』土兵只顧篩酒。人懷鬼胎，正不知怎地。看看酒至三盃，那胡正卿便要起身，說道：『小人忙些個。』武松叫道：『去不得。既來到此，便忙也坐一坐。』那胡正卿心頭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暗暗地尋思道：『既是好意請我們吃酒，如何只般相待，不許人動身？』只得坐下。武松道：『再把酒來篩。』土兵斟到第四盃酒，前後共吃了七盃酒過。人似吃了呂太后一千個筵宴。只見武松喝叫土兵：『且收拾過了盃盤，少間再吃。』武松抹了卓子，舍待起身，武松把兩隻手只一攔，道：『正要說話。一干高在這里，中間高那位會寫字？』姚二郎便道：『此位胡正卿極寫得好。』武松便唱個喏道：『相煩則個。』便捲起雙袖，去衣裳底下，颼地只一掣，掣出那口尖刀來。右手四指籠刀靶，大母指按住掩心，兩隻圓彪彪怪眼睜起，道：『諸位高在此，小人各有頭，債各有主。只要位做個證見。』只見武松左手拿住嫂嫂，右手指定王婆。四家鄰舍，驚得目睜口呆，罔知所措，都面面覷，不敢做聲。武松道：『高休怪！不必乞驚！武松雖是鹵漢子，便死也不怕，還省得「有報，有仇報仇」。並不傷犯位。只煩高做個證見。若有一位先走的，武松翻過臉來休怪！教他先吃我五七刀了去。武二便償他命也不妨。』舍道：『吃不得飯了。』武松看王婆，喝道：『兀那老狗聽：我的哥哥這個性命，都在你的身上。慢慢地問你。』回過臉來，看婦人，道：『你那淫婦聽！你把我的哥哥性命怎地謀害了？從實招了，我便饒你。』那婦人道：『叔叔，你好沒道理！你哥哥自害心疼病死了，干我甚事！』說猶未了，武松把刀肐查子插在卓子上，用左手揪住那婦人頭髻，右手匹胸提住，把卓子一踢倒了，隔卓子把這婦人輕輕地提將過來，一交放翻在靈床子上，兩踏住。右手拔起刀來，指定王婆道：『老狗，你從實說！』那婆子只要脫身脫不得，只得道：『不消都頭發怒，老身自說便了。』武松叫土兵取過紙墨筆硯，排在卓子上，把刀指胡正卿道：『相煩你與我聽一句，寫一句。』胡正卿肐抖道：『小人便寫。』討了些硯水，磨起墨來。胡正卿拏起筆，拂開紙道：『王婆，你實說。』那婆子道：『又不干我事，與我無干！』武松道：『老狗，我都知了，你賴那個去！你不說時，我先剮了這個淫婦，後殺你這老狗。』提起刀來，望那婦人臉上便★兩★。那婦人慌忙叫道：『叔叔，且饒我。你放我起來，我說便了。』武松一提，提起那婆娘，跪在靈床子前。武松喝一聲：『淫婦，快說！』那婦人驚得魂魄都沒了，只得從實招說，將那時放簾子，因打西門慶起，并做衣裳入馬通姦，一一地說。次後來怎生踢了武大，因何說討下藥，王婆怎地教唆撥置，從頭至尾說了一遍。武松再叫他說，叫胡正卿寫了。王婆道：『咬虫！你先招了，我如何賴得過，只苦了老身！』王婆也只得招認了。把這婆子口詞，也叫胡正卿寫了。從頭至尾，都說在上面。叫他兩個都點指畫了字，就叫四家鄰舍書了名，也畫了字。叫土兵解膊來，背剪綁了這老狗，捲了口詞，藏在懷裏。叫土兵取碗酒來，供養在靈床子前，拖過這婦人來，跪在靈前，喝那婆子也跪在靈前。武松道：『哥哥魂靈不遠，兄弟武二與你報仇雪恨！』叫土兵把紙錢點。那婦人見頭勢不好，待要叫，被武松腦揪倒來，兩隻踏住他兩隻肐膊，扯開胸脯衣裳。說時遲，那時快，把尖刀去胸前只一剜，口裡銜刀，雙手去斡開胸脯，取出心肝五臟，供養在靈前。肐查一刀，便割下那婦人頭來，血流滿地。四家鄰舍，吃了一驚，都掩了臉。見他兇了，又不敢動。只得隨順他。武松叫土兵去樓上取下一床被來，把婦人頭包了，揩了刀，插在鞘裡。洗了手，唱個喏，說道：『有勞高鄰，甚是休愁！且請位樓上少坐。待武二便來。』四家鄰舍，都面面相看，不敢不依他。只得都上樓去坐了。武松分付土兵，也教押那婆子上樓去，關了樓門。兩個土兵在樓下看守。武松包了婦人那顆頭，一直★西門慶生藥鋪前來。看主管唱個喏：『大官人宅上在麼？』主管道：『纔出去。』武松道：『借一步，閑說一句話。』那主管也有些認得武松，不敢不出來。武松一引，引到側首僻淨巷內。武松翻過臉來道：『你要死是要活？』主管慌道：『都頭在上，小人又不曾傷犯了都頭。』武松道：『你要死，休說西門慶去向。你若要活，實對我說，西門慶在那里？』主管道：『纔和一個相識，去獅子橋下大酒樓上吃酒。』武松聽了，轉身便走。那主管驚得半晌移不動，自去了。且說武松逕★到獅子橋下酒樓前，便問酒保道：『西門慶大郎和甚人吃酒？』酒保道：『和一個一般的財主，在樓上邊街閣兒裡吃酒。』武松一直撞到樓上，去閣子前張時，窗眼裡見西門慶坐主位，對面一個坐客席，兩個唱的粉頭，坐在兩邊。武松把那被包打開，一抖，那顆人頭血淥淥的滾出來。武松左手提了人頭，右手拔出尖刀，挑開簾子，鑽將入來，把那婦人頭望西門慶臉上摜將來。西門慶認得是武松，吃了一驚，叫聲：『哎呀！』便跳起在凳子上去。一隻跨上窗檻，要尋走路。見下面是街，跳不下去，心裡正慌。說時遲，那時快，武松用手略按一按，托地已跳在卓子上，把些盞兒楪兒都踢下來。兩個唱的行院，驚得走不動。那個財主官人，慌了手，也驚倒了。西門慶見來得兇，便把手虛指一指，早飛起右來。武松只顧★入去，見他起，略閃一閃。恰好那一正踢中武松右手，那口刀踢將起來，直落下街心裡去了。西門慶見踢去了刀，心裡便不怕他。右手虛照一照，左手一拳，照武松心窩裡打來。被武松略躲個過，就勢裡從下鑽入來，左手帶住頭，連肩胛只一提，右手早捽住西門慶左，叫聲：『下去！』那西門慶一者魂定，二乃天理難容，三來怎當武松勇力。只見頭在下，在上，倒撞落在當街心裡去了。跌得箇發昏章第十一。街上兩邊人都吃了一驚。武松伸手去凳子邊，提了淫婦的頭，也鑽出窗子外，湧身望下只一跳，跳在當街上。先搶了那口刀在手裡。看這西門慶，已自跌得半死，直挺挺在地下，只把眼來動。武松按住，只一刀，割下西門慶的頭來。把兩顆頭相結做一處，提在手裡。把那口刀，一直★回紫石街來。叫土兵開了門，將兩顆人頭供養在靈前，把那碗冷酒澆奠了，說道：『哥哥魂靈不遠，早生天界！兄弟與你報仇，殺了奸夫和淫婦！今日就行燒化。』便叫土兵，樓上請高下來，把那婆子押在前面。武松拏刀，提了兩顆人頭，再對四家鄰舍道：『我還有一句話對你們四位高鄰說則個。』那四家鄰舍叉手拱立，盡道：『都頭但說，我人一聽尊命。』武松說出這幾句話來，有分教：名標千古，聲播萬年。直教：英雄相聚滿山寨，好漢同心赴水洼。正是：古今壯士談英勇，猛烈強人仗義忠。畢竟武松對四家鄰舍說出甚言語來？且聽下回分解。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章襈據碑記，袁祖庚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福聖承道之歲，攢典議於博恭。姚惠、李琰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江亭，伊震發以團練判官至唐林，見嚴焕自內鄉來，因問太和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顧無咎與韋俊同署殿前都點檢，又持牒赴袁坑鋪。其牒先稱元朔，後及良鄉，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雍丘近武陟，或曰山川當道。沈璋寶據碑記，韓魏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第二十七回　　母夜叉孟州道賣人肉　　武都頭十字坡遇張青

詩曰：

平生作善天加福，若是剛強受禍殃。舌為柔和終不損，齒因堅硬必遭傷。

杏桃秋到多零落，松柏冬深愈翠蒼。善惡到頭終有報，高飛遠走也難藏。

官署，棸達以文穎館提調至孔家鋪，見陸緯自臨淮來，因問咸安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話說當下武松對四家鄰舍道：『小人因與哥哥報仇雪恨，犯罪正當其理，雖死而不怨。纔甚是驚嚇了高。小人此一去，存亡未保，死活不知。我哥哥靈床子，就今燒化了。家中但有些一應物件，望煩四位高與小人變賣些錢來，作隨衙用度之資，聽候使用。今去縣裡首告，休要管小人罪犯輕重，只替小人從實證一證。』隨即取靈牌和紙錢燒化了。樓上有兩個箱籠，取下來，打開看了，付與四收貯變賣。押那婆子，提了兩顆人頭，逕投縣裏來。此時鬨動了一個陽谷縣。街上看的人不記其數。知縣聽得人來報了，先自駭然。隨即陞廳。武松押那王婆在廳前跪下，行兇刀子和兩顆人頭，放在下。武松跪在左邊，婆子跪在中間，四家舍跪在右邊。武松懷中取出胡正卿寫的口詞，從頭至尾，告說一遍。知縣叫那令史先問了王婆口詞，一般供說。四家舍，指證明白。又喚過何九叔、鄆哥，都取了明白供狀。喚當該仵作行人，委吏一員，把這一干人押到紫石街檢驗了婦人身屍，獅子橋下酒樓前檢驗了西門慶身屍，明白填寫屍單格目，回到縣裡，呈堂立案。知縣叫取長枷，且把武松同這婆子枷了，收在監內。一干平人寄監在門房裡。且說縣官念武松是箇義氣烈漢，又想他上京去了這一遭，一心要賙全他，又尋思他的好處。便喚該吏商議道：『念武松那是箇有義的漢子，把這人們招狀，從新做過。改作：「武松因祭獻亡兄武大，有嫂不容祭祀，因而相爭。婦人將靈床推倒。救護亡兄神主，與嫂鬥毆，一時殺死。次後西門慶因與本婦通姦，前來強護，因而鬥毆，互相不伏，扭打至獅子橋邊，以致鬥殺身死。」』寫了招解送文書，把一干人審問相同。讀狀與武松聽了。寫一道申解公文，將這一干人犯解本管東平府，申請發落。這陽谷縣雖然是個小縣分，到有仗義的人。有那上戶之家，都資助武松銀兩。也有送酒食錢米與武松的。武松到下處，將行李寄頓土兵收了，將了十二三兩銀子，與了鄆哥的老爹。武松管下的土兵，大半相送酒肉不迭。當下縣吏領了公文，抱文卷，并何九叔的銀子、骨殖、招詞、刀仗，帶了一干人犯上路，望東平府來。人到得府前，看的人鬨動了衙門口。且說府尹陳文昭，聽得報來，隨即陞廳。那官人但見：

平生正直，性賢明。幼年向雪案攻書，長成向金鑾對策。常懷忠孝之心，每行仁慈之念。戶口增，錢糧辦，黎民稱德滿街衢。詞訟，盜賊休，父老讚歌喧市井。攀轅截，名標青史播千年；勒石鐫碑，聲振黃堂傳萬古。慷慨文章欺李杜，賢良方正勝龔黃。

且說東平府府尹陳文昭，已知這件事了。便叫押過這一干人犯，就當廳先把陽谷縣申文看了，又把各人供狀招看過，將這一干人一一審錄一遍。把★物并行兇刀仗封了，發與庫子，收領上庫。將武松的長枷，換了一面輕罪枷枷了，下在牢裡。把這婆子換一面重囚枷釘了，禁在提事都監死囚牢裡收了。喚過縣吏，領了回文，發落何九叔、鄆哥、四家舍這六人，且帶回縣去，寧家聽候。本主西門慶妻子，留在本府羈管聽候。等朝廷明降，方始結斷。那何九叔、鄆哥、四家舍，縣吏領了，自回本縣去了。武松下在牢裡，自有幾個土兵送飯。西門慶妻子，羈管在里正人家。且說陳府尹哀怜武松是個有義的烈漢，如常差人看覷他。因此節級牢子，都不要他一文錢，倒把酒食與他吃。陳府尹把這招卷宗都改得輕了，申去省院詳審議罪。使個心腹人，了一封緊要密書，星夜投京師來，替他幹辦。那刑部官多有和陳文昭好的，把這件事直過了省院官，議下罪犯：『據王婆生情造意，哄誘通姦，立主謀故武大性命，唆使本婦下藥，毒死親夫，又令本婦趕逐武松，不容祭祀親兄，以致殺傷人命。唆令男女，故失人倫，擬合凌遲處死。據武松雖係報兄之仇，鬥殺西門慶姦夫人命，亦則自首，難以釋免。脊杖四十，刺配二千里外。姦夫淫婦，雖該重罪，已死勿論。其餘一干人犯，釋放寧家。文書到日，即便施行。』東平府尹陳文昭看了來文，隨即行移，拘到何九叔、鄆哥并四家鄰舍，和西門慶妻小一干人等，都到廳前聽斷。牢中取出武松，讀了朝廷明降，開了長枷，脊杖四十。上下公人，都看覷他，止有五七下肉。取一面七斤半鐵葉團頭護身枷釘了，臉上免不得刺了兩行金印，迭配孟州牢城。其餘一干人，省諭發落，各放寧家。大牢裡取出王婆，當廳聽命。讀了朝廷明降，寫了犯由牌，畫了伏狀。便把這婆子推上木驢，四道長釘，三條綁索，東平府尹判了一個剮字，擁出長街。兩聲破鼓響，一棒碎鑼鳴，犯由前引，混棍後催，兩把尖刀舉，一紙花搖，帶去東平府市心裡，乞了一剮。話裡只說武松帶上行枷，看剮了王婆，有那原舊的上姚二郎，將變賣家私什物的銀兩，交付與武松收受，作別自回去了。當廳押了文帖，兩箇防送公人領了，解赴孟州交割。府尹發落已了。只說武松自與兩箇防送公人上路。有那原跟的土兵，付與了行李，亦回本縣去了。武松自和兩箇公人，離了東平府，迤取路投孟州來。那兩箇公人，知道武松是箇好漢，一路只是小心去伏侍他，不敢輕慢他些箇。武松見他兩箇小心，也不和他計較。包裹內有的是金銀，但過村坊鋪店，便買酒買肉，和他兩箇公人吃。話休絮繁。武松自從三月初頭殺了人，坐了兩箇月監房，如今來到孟州路上，正是六月前後。炎炎火日當天，爍石流金之際，只得赶早涼而行。約莫也行了二十餘日，來到一條大路。三箇人已到嶺上，是巳牌時分。武松道：『兩箇公人，你們且休坐了，趕下嶺去，尋買些酒肉吃。』兩箇公人道：『也說得是。』三個人★過嶺來。只一望時，見遠遠地土坡下，約有十數間草屋，傍溪邊。柳樹上挑出箇酒帘兒。武松見了，把手指道：『兀那里不有箇酒店？離這嶺下只有三五里路，那大樹邊廂便是酒店。』兩箇公人道：『我們今早吃飯時五更，走了這許多路。如今端的有些肚飢。真箇快走，快走！』三個人★下嶺來，山岡邊見個樵夫，挑一擔柴過來。武松叫道：『漢子，借問你：此去孟州還有多少路？』樵夫道：『只有一里便是。』武松道：『這里地名叫做甚麼去處？』樵夫道：『這嶺是孟州道。嶺前面大樹林邊，便是有名的十字坡。』武松問了，自和兩個公人一直★到十字坡邊看時，為頭一株大樹，四五個人抱不交，上面都是枯藤。看看抹過大樹邊，早望見一個酒店。門前窗檻邊，坐一個婦人，露出綠紗衫兒來。頭上黃烘烘的插一頭釵鐶，鬢邊插些野花。見武松同兩個公人來到門前，那婦人便走起身來迎接。下面繫一條鮮紅生絹裙，搽一臉胭脂鉛粉，敞開胸脯，露出桃紅紗主腰，上面一色金鈕。見那婦人如何？

方坦與盧錫晉同署豫國，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長安，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眉橫殺氣，眼露兇光。轆軸般蠢坌腰肢，棒槌似桑皮手。厚鋪一層膩粉，遮掩頑皮；濃搽就兩暈胭脂，直侵亂髮。紅裙內斑斕裹肚，黃髮邊皎潔金釵。釧鐲牢籠魔女臂，紅衫照映夜精。

當時那婦人倚門迎接，說道：『客官歇了去？本家有好酒好肉。要點心時，好大饅頭。』兩個公人和武松入來。那婦人慌忙便道萬福。三個人入到裏面，一付柏木卓凳座頭上，兩個公人倚了棍棒，解下那袋，上下肩坐了。武松先把脊背上包裹解下來，放在卓子上。解了腰間膊，脫下布衫。兩個公人道：『這里又沒人看見，我們些利害，且與你除了這枷，快活吃兩碗酒。』便與武松揭了封皮，除下枷來，放在卓子底下。都脫了上半截衣裳，搭在一邊窗檻上。只見那婦人笑容可掬道：『客官打多少酒？』武松道：『不要問多少，只顧盪來。肉便切三五斤來。一發算錢還你。』那婦人道：『也有好大饅頭。』武松道：『也把三二十個來做點心。』那婦人嘻嘻地笑，入裏面托出一大桶酒來，放下三隻大碗，三雙，切出兩盤肉來。一連篩了四五巡酒，去上取一籠饅頭來，放在卓子上。兩個公人拏起來便吃。武松取一個拍開看了，叫道：『酒家，這饅頭是人肉的是狗肉的？』那婦人嘻嘻笑道：『客官休要取笑！清平世界，蕩蕩乾坤，那里有人肉的饅頭，狗肉的滋味？自古我家饅頭，積祖是黃牛的。』武松道：『我從來走江湖上，多聽得人說道：「大樹十字坡，客人誰敢那里過？肥的切做饅頭餡，瘦的把去填河。」』那婦人道：『客官那得這話！這是你自出來的。』武松道：『我見這饅頭餡內，有幾根毛，一像人不便處的毛一般，以此疑忌。』武松又問道：『娘子，你家丈夫怎地不見？』那婦人道：『我的丈夫出外做客未回。』武松道：『恁地時，你獨自一個須冷落。』那婦人笑，尋思道：『這賊配軍不是作死！倒來戲弄老娘！正是「燈蛾撲火，惹焰燒身」。不是我來尋你。我且先對付那。』這婦人便道：『客官休要取笑。再喫幾碗了，去後面樹下乘。要歇，便在我家安歇不妨。』武松聽了這話，自家肚裏尋思道：『這婦人不懷好意了。你看我且先耍他。』武松又道：『大娘子，你家這酒好生淡薄。別有甚好的，請我們喫幾碗。』那婦人道：『有些十分香美的好酒，只是渾些。』武松道：『最好！越渾越好吃！』那婦人心裏暗喜，便去裏面托出一旋渾色酒來。武松看了道：『這個正是好生酒，只宜熱喫最好。』那婦人道：『還是這位客官省得。我盪來你嘗看。』婦人自忖道：『這個賊配軍正是該死！倒要熱喫，這藥是發作得快。那當是我手裏行貨！』盪得熱了，把將過來，篩做三碗，便道：『客官，試嘗這酒。』兩個公人那里忍得饑渴，只顧拿起來吃了。武松便道：『大娘子，我從來喫不得寡酒。你再切些肉來，與我過口。』張得那婦人轉身入去，把這酒潑在僻暗處，口中虛把舌頭來咂道：『好酒！還是這酒衝得人動！』那婦人那曾去切肉，只虛轉一遭便出來，拍手叫道：『倒也！倒也！』那兩個公人，只見天旋地轉，彊禁了口，望後撲地便倒。武松也把眼來虛閉緊了，撲地仰倒在凳邊。那婦人笑道：『了！由你奸似鬼，吃了老娘的洗水。』便叫：『小二、小三，快出來。』只見裏面跳出兩個蠢漢來，先把兩個公人扛了進去。這婦人後來卓上提了武松的包裹并公人的袋，一看，約莫裏面是些金銀。那婦人歡喜道：『今日得這三頭行貨，倒有好兩日饅頭賣。又得這若干東西。』把包裹袋提了入去，出來看這兩個漢子，扛武松，那裏扛得動，直挺挺在地下，似有千百斤重的。那婦人看了，見這兩個蠢漢拖扯不動，喝在一邊，說道：『你這鳥男女，只會吃飯吃酒，全沒些用！直要老娘親自動手！這個鳥大漢也會戲弄老娘。這等肥胖，好做黃牛肉賣。那兩個瘦蠻子，只好做水牛肉賣。扛進去，先開剝這。』那婦人一頭說，一面先脫去了綠紗衫兒，解下了紅絹裙子，赤膊，便來把武松輕輕提將起來。武松就勢抱住那婦人，把兩隻手一拘，拘將攏來，當胸前摟住。把兩隻腿望那婦人下半截只一挾，壓在婦人身上。那婦人殺也似叫將起來。那兩個漢子急待向前，被武松大喝一聲，驚的呆了。那婦人被按壓在地上，只叫道：『好漢饒我！』那里敢掙扎。只見門前一人挑一擔柴，歇在門首。望見武松按倒那婦人在地上，那人大踏步跑將進來，叫道：『好漢息怒，且饒恕了，小人自有話說。』武松跳將起來，把左踏住婦人，提雙拳，看那人時，頭帶青紗四面巾，身穿白布衫，下面腿絣護膝，八荅麻鞋，腰繫袋，生得三拳骨臉兒，微有幾根髭髯，年近三十五六。看武松，手不離方寸，說道：『願聞好漢大名。』武松道：『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都頭武松的便是。』那人道：『莫不是景陽岡打虎的武都頭？』武松回道：『然也。』那人納頭便拜道：『聞名久矣！今日幸得拜識。』武松道：『你莫非是這婦人的丈夫？』那人道：『是。小人的渾家，有眼不識泰山，不知怎地觸犯了都頭。可看小人薄面，望乞恕罪。』正是：

自古嗔拳輸笑面，從來禮數服奸邪。只因義勇真男子，降伏兇頑母夜。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狄真據碑記，家安國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武松見他如此小心，慌忙放起婦人來，便問：『我看你夫妻兩個也不是等閑的人。願求姓名。』那人便叫婦人穿了衣裳，『快近前來拜了都頭。』武松道：『纔衝撞阿嫂，休怪。』那婦人便道：『有眼不識好人，一時不是，望伯伯恕罪。且請去裏面坐地。』武松又問道：『你夫妻二位高姓大名？如何知我姓名？』那人道：『小人姓張名青，原是此間光明寺種菜園子。為因一時間爭些小事，性起把這光明寺僧行殺了，放把火燒做白地。後來也沒對頭，官司也不來問。小人只在此大樹坡下剪徑。忽一日，有個老兒挑擔子過來。小人欺負他老，搶出去和他併。鬥了二十餘合，被那老兒一匾擔打翻。原來那老兒年紀小時，專一剪徑。因見小人手活，便帶小人歸去到城裏。教了許多本事。又把這個女兒招贅小人做了女婿。城裏怎地住得，只得依舊來此間蓋些草屋，賣酒為生。實是只等客商過往，有那入眼的，便把些蒙汗藥與他吃了，便死。將大塊好肉，切做黃牛肉賣。零碎小肉，做餡子包饅頭。小人每日也挑些去村裏賣。如此度日。小人因好結識江湖上好漢，人都叫小人做菜園子張青。俺這渾家，姓孫，全學得他父親本事，人都喚他做母夜孫二娘。他父親歿了三四年，江湖上前輩綠林中有名，他的父親喚做山夜孫元。小人纔回來，聽得渾家叫喚，誰想得遇都頭。小人多曾分付渾家道：「三等人不可壞他。第一是雲遊僧道，他又不曾受用過分了，又是出家的人。」則恁地也爭些兒壞了一個驚天動地的人。原是延安府老种經略相公帳前提轄，姓魯名達。為因三拳打死了一個鎮關西，逃走上五臺山，落髮為僧。因他脊梁上有花，江湖上都呼他做花和尚魯智深。使一條渾鐵禪杖，重六十來斤。也從這里經過。渾家見他生得肥胖，酒裏下了些蒙汗藥，扛入在作坊裏，正要動手開剝。小人恰好歸來，見他那條禪杖非俗，慌忙把解藥救起來，結拜為兄。打聽得他近日占了二龍山寶珠寺，和一個甚麼青面獸楊志，霸在那坊落草。小人幾番收得他相招的書信，只是不能勾去。』武松道：『這兩個我也在江湖上多聞他名。』張青道：『只可惜了一個頭陀，長七八尺一條大漢，也把來麻壞了。小人歸得遲了些個，已把他卸下四足。如今只留得一個頭的鐵界尺，一領皂直裰，一張度牒在此。別的都不打緊。有兩件物最難得。一件是一百單八顆人頂骨做成的數珠，一件是兩把雪花鑌鐵打成的戒刀。想這頭陀也自殺人不少。直到如今，那刀要便半夜裏嘯響。小人只恨道不曾救得這個人，心裏常常憶念他。又分付渾家道：「第二等是江湖上行院妓女之人。」他們是衝州撞府，逢場作戲，陪了多少小心得來的錢物。若還結果了他，那們你我相傳，去臺上說得我等江湖上好漢不英雄。又分付渾家道：「第三等是各處犯罪流配的人，中間多有好漢在裏頭。切不可壞他。」不想渾家不依小人的言語，今日又衝撞了都頭。幸喜小人歸得早些。是如何了起這片心？』母夜孫二娘道：『本是不肯下手。一者見伯伯包裹沈重，二乃怪伯伯說起風話，因此一時起意。』武松道：『我是斬頭瀝血的人，何肯弄良人？我見阿嫂瞧得我包裹緊，先疑忌了。因此特地說些風話，漏你下手。那碗酒我已潑了，假做中毒。你果然來提我，一時拏住，甚是衝撞了嫂子，休怪！』張青大笑起來。便請武松直到後面客席裏坐定。武松道：『兄長，若是恁地，你且放出那兩個公人則個。』張青便引武松到人肉作坊裏看時，見壁上幾張人皮，梁上吊五七條人腿。見那兩個公人，一顛一倒，挺在剝人凳上。武松道：『大哥，你且救起他兩個來。』張青道：『請問都頭，今得何罪？配到何處去？』武松把殺西門慶并嫂的緣由，一一說了一遍。張青夫妻兩個，稱不已。便對武松說道：『小人有句話說，未知都頭如何？』武松道：『大哥，但說不妨。』張青不慌不忙，對武松說出那幾句話來，有分教：武松大了孟州城，鬨動了安平寨。倚八九分美酒神威，仗千百斤英雄氣力，直教：打翻拽象拖牛漢，倒擒龍捉虎人。畢竟張青對武松說出甚言語來？且聽下回分解。

永興之歲，稅務官議於洋水。樓居明、司徒恂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江亭，袁祖庚以教駿軍士至汝州直隸州，見劉盛自和眾來，因問開平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李琰與虞垓同署督標前營把總，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元璽，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金壇近隆慶州，或曰山川當道。嚴焕據碑記，王行之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乾化之歲，巡捕北營汛兵議於葉勒鋪。韋俊、張延誠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第二十八回　　武松威鎮安平寨　　施恩義奪快活林

詩曰：

功業如將智力求，當年盜跖合封侯。行藏有義真堪羨，富貴非仁實可羞。

鄉黨陸梁施小虎，江湖任俠武都頭。巨林雄寨俱侵奪，方把平生志願酬。

水次，嚴寅以党項部司空至南華，見顧無咎自袁坑鋪來，因問乾化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話說當下張青對武松說道：『不是小人心歹。比及都頭去牢城營裡受苦，不若就這里把兩個公人做番，且只在小人家裡過幾時。若是都頭肯去落草時，小人親自送至二龍山寶珠寺與魯智深相聚入夥，如何？』武松道：『最是兄長好心，顧盻小弟。只是一件使不得。武松平生只要打天下硬漢。這兩個公人於我分上，只是小心。一路上伏侍我來，我跟前又不曾道個不字。我若害了他，天理也不容我。你若敬愛我時，便與我救起他兩個來，不可害了他性命。』張青道：『都頭既然如此仗義，小人便救醒了。』當下張青叫火家，便從剝人凳上攙起兩個公人來。孫二娘便去調一碗解藥來，張青扯住耳，灌將下去。沒半個時辰，兩個公人如夢中睡覺的一般，扒將起來。看了武松說道：『我們如何醉在這里？這家恁麼好酒？我們又吃不多，便恁地醉了。記他家，回來再問他買吃。』武松笑將起來。張青、孫二娘也笑。兩個公人正不知怎地。那兩個火家自去宰殺雞鵝，煮得熟了，整頓盃盤端正，張青教擺在後面葡萄架下。放了卓凳坐頭。張青便邀武松并兩個公人到後園內。武松便讓兩個公人上面坐了。張青、武松在下面朝上坐了。孫二娘坐在橫頭。兩個漢子輪番斟酒，來往搬擺盤饌。張青勸武松飲酒。至晚，取出那兩口戒刀來，叫武松看了，果是鑌鐵打的，非一日之功。兩個又說些江湖上好漢的勾當，是殺人放火的事。武松又說山東及時雨宋公明，仗義財，如此豪傑。如今也為事，在柴大官人莊上。兩個公人聽得，驚得呆了。只是下拜。武松道：『難得你兩個送我到這里了，終不成有害你之心。我等江湖上好漢們說話，你休要吃驚。我們並不肯害為善的人。我不是忘恩背義的。你只顧吃酒。明日到孟州時，自有相謝。』當晚就張青家裡歇了。次日，武松要行，張青那里肯放。一連留住，管待了三日。武松因此感激張青夫妻兩個厚意。論年齒，張青長武松五年，因此武松結拜張青為兄。武松再辭了要行。張青又置酒送路，取出行李包裹袋來，交還了。又送十來兩銀子與武松。把二三兩零碎銀子發兩個公人。武松就把這十兩銀子，一發送了兩個公人。再帶上行枷，依舊貼了封皮。張青和孫二娘送出門前。武松作別了，自和公人投孟州來。未及晌午，早來到城裡。直至州衙，當廳投下了東平府文牒。州尹看了，收了武松，自押了回文與兩個公人回去，不在話下。隨即把武松帖發本處牢城營來。當日，武松來到牢城營前，看見一座牌額，上書三個大字，寫道：『安平寨』。公人帶武松到單身房裡。公人自去下文書，討了收管，不必得說。武松自到單身房裡，早有十數個一般的囚徒，來看武松說道：『好漢，你新到這里，包裹裡若有人情的書信，并使用的銀兩，取在手頭。少刻差撥到來，便可送與他。若吃殺威棒時，也打得輕。若沒人情送與他時，端的狼狽。我和你是一般犯罪的人，特地報你知道。豈不聞「兔死狐悲，物傷其類」。我們只怕你初來不省得，通你得知。』武松道：『感謝你們位指教。我小人身邊，略有些東西。若是他好問我討時，便送些與他。若是硬問我要時，一文也沒。』囚徒道：『好漢休說這話！古人道：「不怕官，只怕管。」在人矮簷下，怎敢不低頭！只是小心便好。』說猶未了，只見一個道：『差撥官人來了。』人都自散了。武松解了包裹，坐在單身房裡。只見那個人走將入來，問道：『那個是新到囚徒武松？』武松道：『小人便是。』差撥道：『你也是安眉帶眼的人，直須要我開口說。你是景陽岡打虎的好漢，陽谷縣做都頭。只道你曉事，如何這等不達時務？你敢來我這里，兒也不吃你打了。』武松道：『你到來發話，指望老爺送人情與你。半文也沒！我精拳頭有一雙相送！金銀有些，留了自買酒喫。看你怎地奈何我！沒地里倒把我發回陽谷縣去不成？』那差撥大怒去了。又有囚徒走攏來說道：『好漢，你和他強了，少間苦也！他如今去和管營相公說了，必然害你性命。』武松道：『不怕。隨他怎麼奈何我，文來文對，武來武對。』正在那里說言未了，只見三四個人來單身房裡叫喚：『新到囚人武松。』武松應道：『老爺在這里，又不走了，大呼小喝做甚麼？』那來的人把武松一帶，帶到點視廳前。那管營相公，正在廳上坐。五六個軍漢押武松在當面。管營喝叫除了行枷，說道：『你那囚徒，省得太祖武德皇帝舊制，但凡初到配軍，須打一百殺威棒。那兜的，背將起來！』武松道：『都不要你人鬧動。要打便打，也不要兜。我若是躲閃一棒的，不是好漢。從先打過的都不算，從新再打起。我若叫一聲，也不是好男子。』兩邊看的人都笑道：『這癡漢弄死！且看他如何熬？』武松又道：『要打便打毒些，不要人情棒兒，打我不快活。』兩下人都笑起來。那軍漢拏起棍來，待下手。只見管營相公身邊立一個人，六尺以上身材，二十四五年紀，白淨面皮，三柳髭鬚，額頭上縛白手帕，身上穿一領青紗上蓋，把一條白絹搭膊絡手。那人便去管營相公耳邊略說了幾句話。只見管營道：『新到囚徒武松，你路上途中曾害甚病來？』武松道：『我於路不曾害，酒也吃的，肉也吃的，飯也吃得，路也走得。』管營道：『這是途中得病到這里。我看他面皮纔好，且寄下他這頓殺威棒。』兩邊行杖的軍漢，低低對武松道：『你快說病，這是相公將就你。你快只推曾害便了。』武松道：『不曾害，不曾害！打了倒乾淨。我不要留這一頓寄庫棒，寄下倒是腸債，幾時得了！』兩邊看的人都笑。管營也笑道：『想是這漢子多管害熱病了，不曾得汗，故出狂言。不要聽他，且把去禁在單身房裡。』三四個軍人引武松，依前送在單身房裡。囚徒都來問道：『你莫不有甚好相識書信與管營麼？』武松道：『並不曾有。』囚徒道：『若沒時，寄下這頓棒不是好意。晚間必然來結果你。』武松道：『他還是怎地來結果我？』囚徒道：『他到晚，把兩碗乾黃倉米飯，和些臭魚來與你喫了。趁飽帶你去土牢裡去，把索子緄翻，一床乾薦，把你捲了，塞住了你七竅，顛倒在壁邊，不消半個更次，便結果了你性命。這個喚做盆吊。』武松道：『再有怎地安排我？』人道：『再有一樣，也是把你來緄了，把一個布袋，盛一袋黃沙，將來壓在你身上。也不消一個更次，便是死的。這個喚土布袋壓殺。』武松又問道：『還有甚麼法度害我？』人道：『只是這兩件怕人些。其餘的也不打緊。』人說猶未了，只見一個軍人，托一個盒子人來，問道：『那個是新配來的武都頭？』武松答道：『我便是。有甚麼話說？』那人答道：『管營叫送點心在這里。』武松看時，一大旋酒，一盤肉，一盤子麵，又是一大碗汁。武松尋思道：『敢是把這些點心與我喫了，來對付我？我且落得吃了，又理會。』武松把那旋酒來一飲而盡，把肉和麵都喫盡了。那人收拾家火回去了。武松坐在房裡尋思，自己冷笑道：『看他怎地來對付我！』看看天色晚來，只見頭先那個人，又頂一個盒子入來。武松問道：『你又來怎地？』那人道：『叫送晚飯在這里。』擺下幾般菜蔬，又是一大旋酒，一大盤煎肉，一碗魚羹，一大碗飯。武松見了，暗暗自忖道：『喫了這頓飯食，必然來結果我。且由他，便死也做個飽鬼。落得吃了，恰再計較。』那人等武松喫了，收拾碗碟回去了。不多時，那個人又和一個漢子兩個來，一個提浴桶，一個提一大桶湯來。看武松道：『請都頭洗浴。』武松想道：『不要等我洗浴了來下手？我也不怕他，且落得洗一洗。』那兩個漢子，安排傾下湯。武松跳在浴桶裏面，洗了一回。隨即送過浴裙手巾，教武松拭了，穿了衣裳。一個自把殘湯傾了，提了浴桶去。一個便把藤簟紗帳，將來掛起，鋪了藤簟，放個枕，叫了安置，也回去了。武松把門關上，拴了。自在裏面思想道：『這個是甚麼意思？隨他便了，且看如何。』放倒頭便自睡了。一夜無事。天明起來，纔開得房門，只見夜來那個人，提桶洗面湯進來，教武松洗了面，又取漱口水，漱了口，又帶個篦頭待詔來，替武松篦了頭，綰個髻子，裹了巾幘。又是一個人將個盒子入來，取出菜蔬下飯，一大碗肉湯，一大碗飯。武松道：『由你走道兒，我且落得吃了。』武松吃罷飯，便是一盞茶。纔茶罷，只見送飯的那個人來請道：『這里不好安歇，請都頭去那壁房裏安歇。搬茶搬飯便當。』武松道：『這番來了，我且跟他去，看如何？』一個便來收拾行李被臥，一個引武松，離了單身房裏，來到前面一個去處。推開房門來，裏面乾乾淨淨的床帳，兩邊都是新安排的卓凳什物。武松來到房裏看了，存想道：『我只道送我入土牢裏去，如何來到這般去處？比單身房好生齊整。』

定擬將身入土牢，誰知此處更清標。施恩暗地行仁惠，遂使生平夙恨消。

武松坐到日中，那個人又將一個大盒子入來，手裏提一注子酒。將到房中打開看時，排下四般子，一隻熟雞，又有許多蒸★兒。那人便把熟雞來★了，將注子裏好酒篩下，請都頭喫。武松心裏忖道：『由他對付我，我且落得吃了。』到晚，又是許多下飯，又請武松洗浴了，乘歇息。武松自思道：『囚徒也是這般說，我也這般想，是怎地這般請我？』到第三日，依前又是如此送飯送酒。武松那日早飯罷，行出寨裏來閑走。只見一般的囚徒，都在那里擔水的，劈柴的，做雜工的，在晴日頭裏晒。正是五六月炎天，那里去躲這熱。武松背叉手問道：『你們如何在這日頭裏做工？』囚徒都笑起來，回說道：『好漢，你自不知。我們撥在這里做生活時，便是人間天上了。如何敢指望嫌熱坐地！還別有那沒人情的，將去鎖在大牢裏，求生不得生，求死不得死，大鐵鏈鎖，也要過里。』武松聽罷，去天王堂前後轉了一遭，見紙爐邊一個青石墩，是插那天王紙旗的，約有四五百斤。武松看在眼裏。暫回房裏來坐地了，自存想。只見那個人又搬酒和肉來。話休絮煩。武松自到那房裏住了三日，每日好酒好食，搬來請武松喫，並不見害他的意。武松心裏正委不下。當日晌午，那人又搬將酒食來。武松忍耐不住，按定盒子，問那人道：『你是誰家伴當？怎地只顧將酒食來請我？』那人答道：『小人前日已都頭說了，小人是管營相公家裏梯己人。』武松道：『我且問你，每日送的酒食，正是誰教你將來？請我喫了怎地？』那人道：『是管營相公的家裏小管營，教送與都頭吃。』武松道：『我是個囚徒，犯罪的人，又不曾有半點好處到管營相公處，他如何送東西與我喫？』那人道：『小人如何省得。小管營分付道：教小人且送半年三個月，說話。』武松道：『又作怪！終不成將息得我肥胖了，來結果我？這個鳥悶葫蘆，教我如何猜得破？這酒食不明，我如何吃得安穩？你只說與我：你那小管營是甚麼樣人？在那里曾和我相會？我便喫他的酒食。』那個人道：『便是前日都頭初來時，廳上立的那個白手帕包頭，絡右手那人，便是小管營。』武松道：『莫不是穿青紗上蓋，立在管營相公身邊的那個人？』那人道：『正是老管營相公兒子。』武松道：『我待吃殺威棒時，敢是他說，救了我，是麼？』那人道：『正是小管營對他父親說了，因此不打都頭。』武松道：『又蹺蹊！我自是清河縣人氏，他自是孟州人，自來素不相識，如何這般看覷我！必有個緣故。我且問你：那小管營姓甚名誰？』那人道：『姓施名恩，使得好拳棒，人都叫他做金眼彪施恩。』武松聽了，道：『想他必是個好男子。你且去請他出來和我相見了，這酒食便可喫你的。你若不請他出來和我見時，我半點兒也不吃你的。』那人道：『小管營分付小人道：「休要說知備細」。教小人待半年三個月，方纔說知相見。』武松道：『休要胡說！你只去請小管營出來，和我相會了便罷。』那人害怕，那里肯去。武松有些焦燥起來。那人只得去裏面說知。多時，只見施恩從裏面跑將出來，看武松便拜。武松慌忙答禮，說道：『小人是個治下的囚徒，自來未曾拜識尊顏。前日又蒙救了一頓大棒，今又蒙每日好酒好食相待，甚是不當。又沒半點兒差遣。正是無功受祿，寢食不安。』施恩答道：『小弟久聞兄長大名，如雷灌耳，只恨雲程阻隔，不能勾相見。今日幸得兄長到此，正要拜識威顏。只恨無物待。因此懷羞，不敢相見。』武松問道：『纔聽得伴當所說，且教武松過半年三個月，有話說。正是小管營要與小人說甚話？』施恩道：『村僕不省得事，脫口便對兄長說知道。如何造次說得？』武松道：『管營恁地時，是秀才要，倒教武松鱉破肚皮，悶了，怎地過得！你且說，正是要我怎地？』施恩道：『既是村僕說出了，小弟只得告訴。因為兄長是個大丈夫，真男子，有件事欲要相央。除是兄長便行得。只是兄長遠路到此，氣力有虧，未經完足。且請將息半年三五個月，待兄長氣力完足，那時對兄長說知備細。』武松聽了，呵呵大笑道：『管營聽：我去年害了三個月瘧疾，景陽岡上酒醉裏，打翻了一隻大虫，也只三拳兩，便自打死了。何今日！』施恩道：『而今且未可說，且等兄長再將養幾時，待貴體完完備備，那時方敢告訴。』武松道：『只是道我沒氣力了！既是如此說時，我昨日看見天王堂前那個石墩，約有多少斤重？』施恩道：『敢怕有四五伯斤重。』武松道：『我且和你去看一看。武松不知拔得動也不？』施恩道：『請喫罷酒了同去。』武松道：『且去了，回來喫未遲。』兩個來到天王堂前。囚徒見武松和小管營同來，都躬身唱喏。武松把石墩略搖一搖，大笑道：『小人真個嬌墯了，那里拔得動！』施恩道：『三五伯斤石頭，如何輕視得他。』武松笑道：『小管營也信真個拏不起？你人且躲開，看武松拏一拏。』武松便把上半截衣裳脫下來，拴在腰裏，把那個石墩只一抱，輕輕地抱將起來。雙手把石墩只一撇，撲地打下地裏一尺來深。囚徒見了，盡皆駭然。武松再把右手去地裏一提，提將起來，望空只一擲，擲起去離地一丈來高。武松雙手只一接，接來輕輕地放在原舊安處。回過身來看施恩并囚徒。武松面上不紅，心頭不跳，口裏不喘。施恩近前抱住武松便拜道：『兄長非凡人也，真天神！』囚徒一齊都拜道：『真神人也！』施恩便請武松到私宅堂上請坐了。武松道：『小管營，今番須同說知，有甚事使令我去？』施恩道：『且請少坐，待家尊出來相見了時，得相煩告訴。』武松道：『你要教人幹事，不要這等兒女像，顛倒恁地，不是幹事的人了！便是一刀一割的勾當，武松也替你去幹。若是有些諂佞的，非為人也。』那施恩叉手不離方寸，纔說出這件事來。有分教：武松顯出那殺人的手段，重施這打虎的威風，來奪一個有名的去處，翻那蓋世的英雄。正是：雙拳起處雲雷吼，飛來時風雨驚。畢竟施恩方對武松說出甚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宋調元與沈璋寶同署攢典，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建元，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陸緯據碑記，蕭本容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興寧之歲，殿前都點檢議於博恭。盧錫晉、李昺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雨後，家安國以寧遠侯至唐林，見康旼自內鄉來，因問元光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第二十九回　　施恩重霸孟州道　　武松醉打蔣門神

詩曰：

堪嘆英雄大丈夫，飄蓬四海謾嗟吁。武松不展魁梧略，施子難為遠大圖。

頃刻趙城應返璧，逡巡合浦便還珠。他時水滸馳芳譽，方識男兒蓋世無。

水次，姚惠以掌醫監經歷至孔家鋪，見李琰自臨淮來，因問元朔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話說當時施恩向前說道：『兄長請坐，待小弟備細告訴衷曲之事。』武松道：『小管營不要文文謅謅，揀緊要的話直說來。』施恩道：『小弟自幼從江湖上師父學得些小鎗棒在身，孟州一境，起小弟一箇諢名，叫做金眼彪。小弟此間東門外，有一座市井，地名喚做快活林。但是山東、河北客商們，都來那里做買賣。有百十處大客店，三二十處賭坊、兌坊。往常時，小弟一者倚仗隨身本事，二者捉營裏有八九十箇命囚徒，去那里開一箇酒肉店。都分與店家和賭錢兌坊裏，但有過路妓女之人，到那里來時，先要來參見小弟，然後許他去趁食。那許多去處，每朝每日，都有閑錢，月終也有三二伯兩銀子尋覓。如此撰錢。近來被這本營內張團練，新從東路州來，帶一箇人到此。那姓蔣名忠，有九尺來長身材。因此江湖上起他一箇諢名，叫做蔣門神。那不說長大，原來有一身好本事，使得好鎗棒，拽拳飛，相撲為最。自誇大言道：「三年上太嶽爭交，不曾有對。普天之下，沒我一般的了。」因此來奪小弟的道路。小弟不肯讓他。乞那一頓拳打了，兩箇月起不得床。前日兄長來時，兀自包頭，兜手，直到如今，傷痕未消。本待要起人去和他打，他有張團練那一班兒正軍。若是將起來，和營中先自折理。有這一點無窮之恨，不能報得。久聞兄長是箇大丈夫，不在蔣門神之下。怎地得兄長與小弟出得這口無窮之怨氣，死而瞑目！只恐兄長遠路辛苦，氣未完，力未足。因此且教將息半年三月，等貴體氣完力足，方請商議。不期村僕脫口失言說了。小弟當以實告。』武松聽罷，呵呵大笑，便問道：『那蔣門神還是幾顆頭，幾條臂膊？』施恩道：『也只是一顆頭，兩條臂膊，如何有多。』武松笑道：『我只道他三頭六臂，有那吒的本事，我便怕他。原來只是一顆頭，兩條臂膊。既然沒那吒的模樣，如何怕他！』施恩道：『只是小弟力薄藝，便敵他不過。』武松道：『我不是說嘴，憑我胸中本事，平生只要打天下硬漢，不明道德的人。既是恁地說了，如今在這里做甚麼！有酒時，拿了去路上吃。我如今便和你去。看我把這和大蟲一般結果他。拳頭重時，打死了，我自償命。』施恩道：『兄長少坐，待家尊出來相見了，當行即行，未敢造次。等明日，先使人去那里探聽一遭。若是本人在家時，後日便去。若是那不在家時，再理會。空自去打草驚蛇，倒乞他做了手，是不好。』武松焦燥道：『小管營，你可知他打了！原來不是男子漢做事。去便去，等甚麼今日明日！要去便走，怕他準備！』正在那里勸不住，只見屏風背後轉出老管營來，叫道：『義士，老漢聽你多時也！今日幸得相見義士一面，愚男如撥雲見日一般。且請到後堂少片時。』武松跟了到裏面。老管營道：『義士且請坐。』武松道：『小人是個囚徒，如何敢對相公坐地？』老管營道：『義士休如此說！愚男萬幸，得遇足下，何故謙讓？』武松聽罷，唱箇無禮喏，相對便坐了。施恩立在面前。武松道：『小管營如何立地？』施恩道：『家尊在上相陪，兄長請自尊便。』武松道：『恁地時，小人不自在。』老管營道：『既是義士如此，這里又無外人。』便教施恩也坐了。僕從搬出酒肴品盤饌之類。老管營親自與武松把盞，說道：『義士如此英雄，誰不欽敬！愚男原在快活林中做些買賣，非為貪財好利，實是壯觀孟州，增添豪傑氣象。不期今被蔣門神倚勢豪強，公然奪了這箇去處。非義士英雄，不能報雪恨。義士不棄愚男，滿飲此盃，受愚男四拜，拜為長兄，以表恭敬之心。』武松答道：『小人年幼無學，如何敢受小管營之禮？枉自折了武松的草料。』當下飲過酒，施恩納頭便拜了四拜。武松連忙答禮，結為弟兄。當日，武松歡喜飲酒，吃得大醉了，便叫人扶去房中安歇。不在話下。

遠戍牢城作配軍，偶從公廨遇知音。施恩先有知人鑒，雙手擎還快活林。

次日，施恩父子商議道：『武松昨夜痛醉，必然中酒。今日如何敢叫他去。且推道使人探聽來，其人不在家裏，延挨一日，再理會。』當日施恩來見武松說道：『今日且未可去。小弟已使人探知，這不在家裏。明日飯後，請兄長去。』武松道：『明日去時不打緊，今日又氣我一日！』早飯罷，吃了茶，施恩與武松去營前閑走了一遭回來。到客房裏說些鎗法，較量些拳棒，看看晌午。邀武松到家裏，只具數盃酒相待。下飯按酒，不記其數。武松正要吃酒，見他只把按酒添來相勸，心中不快意。吃了晌午飯，起身別了，回到客房裏坐地。只見那兩個僕人又來伏侍武松洗浴。武松問道：『你家小管營，今日如何只將肉食出來請我，不多將些酒出來與我吃，是甚意故？』僕人答道：『不敢瞞都頭說，今早老管營和小管營議論：今日本是要央都頭去，怕都頭夜來酒多，恐今日中酒，怕了正事，因此不敢將酒出來。明日正要央都頭去幹正事。』武松道：『恁地時，道我醉了，了你大事。』僕人道：『正是這般計較。』僕人少間也自去了。當夜，武松巴不得天明。早起來，洗漱罷，頭上裹了一頂萬字頭巾，身上穿了一領土色布衫，腰裏繫條紅絹膊，下面腿絣護膝，八荅麻鞋。討了一箇小膏藥，貼了臉上金印。施恩早來，請去家裏吃早飯。武松吃了茶飯罷，施恩便道：『後槽有馬，備來騎去。』武松道：『我又不小，騎那馬怎地！只要依我一件事。』施恩道：『哥哥但說不妨。小弟如何敢道不依。』武松道：『我和你出得城去，只要還我無三不過望。』施恩道：『兄長，如何是「無三不過望」？小弟不省其意。』武松笑道：『我說與你：你要打蔣門神時，出得城去，但遇一箇酒店，便請我吃三碗酒。若無三碗時，便不過望子去。這箇喚做「無三不過望」。』施恩聽了，想，道：『這快活林離東門去，有十四五里田地，筭來賣酒的人家，也有十二三家。若要每店吃三碗時，恰好有三十五六碗酒。纔到得那里，恐哥哥醉也，如何使得！』武松大笑道：『你怕我醉了沒本事，我是沒酒沒本事。帶一分酒，便有一分本事；五分酒五分本事。我若吃了十分酒，這氣力不知從何而來。若不是酒醉後了膽大，景陽岡上如何打得這隻大虫！那時節我須爛醉了好下手。又有力，又有勢。』施恩道：『不知哥哥是恁地。家下有的是好酒，只恐哥哥醉了失事，因此夜來不敢將酒出來請哥哥深飲。待事畢時，盡醉方休。既然哥哥原來酒後越有本事時，恁地先教兩箇僕人，自將了家裏的好酒品肴饌，去前路等候，和哥哥慢慢地飲將去。』武松道：『恁麼纔中我意！去打蔣門神，教我也有些膽量。沒酒時，如何使得手段出來！還你今朝打倒那，教人大笑一場。』施恩當時打點了，叫兩個僕人先挑食籮酒擔，拿了些銅錢去了。施老管營又暗暗地選揀了一二十條大漢壯健的人，慢慢的隨後來接應。都分付下了。且說施恩和武松兩個，離了安平寨，出得孟州東門外來。行過得三五百步，只見官道傍邊早望見一座酒肆，望子挑出在簷前。看那個酒店時，但見：

伊震發與嚴焕同署稅務官，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永寧，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門迎驛路，戶接鄉村。芙容金菊傍池塘，翠柳黃槐遮酒肆。壁上描劉伶貪飲，窗前畫李白傳盃。淵明歸去，王弘送酒到東籬；佛印山居，蘇軾逃禪來北閣。聞香駐馬三家醉，知味停舟十里香。不惜抱琴沽一醉，信知終日臥斜陽。

那兩個挑食擔的僕人，已先在那里等候。施恩邀武松到裏面坐下。僕人已自安下肴饌，將酒來篩。武松道：『不要小盞兒吃，大碗篩來，只斟三碗。』僕人排下大碗，將酒便斟。武松也不謙讓，連吃了三碗，便起身。僕人慌忙收拾了器皿，★前去了。武松笑道：『纔去肚裏發一發。我們去休。』兩個便離了這座酒肆，出得店來。此時正是七月間天氣，炎暑未消，金風乍起。兩個解開衣襟，又行不得一里多路，來到一處，不村不郭，早又望見一個酒旗兒高挑出在樹林裏。來到林木叢中看時，是一座賣村醪小酒店。但見：

古道村坊，傍溪酒店。楊柳陰森門外，荷花旖旎池中。飄飄酒舞金風，短短蘆簾遮酷日。磁盆架上，白泠泠滿貯村醪。瓦瓮前，香噴噴初蒸社醞。村童量酒，想非昔日相如。少婦當壚，不是他年卓氏。休言三斗宿醒，便是二升也醉。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顧無咎據碑記，韋俊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當時施恩、武松來到村坊酒肆門前，施恩立住了，問道：『兄長，此間是個村醪酒店，哥哥飲麼？』武松道：『遮莫酸苦澀，問甚滑辣清香，是酒還須飲三碗。若是無三，不過帘便了。』兩個入來坐下。僕人排了品按酒。武松連吃了三碗，便起身走。僕人急急收了家火什物，趕前去了。兩個出得店門來，又行不到一二里，路上又見個酒店。武松入來，又吃了三碗便走。話休絮繁。武松、施恩兩個一處走，但遇酒店，便入去吃三碗。約莫也吃過十來處好酒肆。施恩看武松時，不十分醉。武松問施恩道：『此去快活林還有多少路？』施恩道：『沒多了，只在前面，遠遠地望見那個林子便是。』武松道：『既是到了，你且在別處等我。我自去尋他。』施恩道：『這話最好。小弟自有安身去處。望兄長在意，切不可輕敵。』武松道：『這個不妨。你只要叫僕人送我。前面再有酒店時，我還要吃。』施恩叫僕人仍舊送武松。施恩自去了。武松又行不到三四里路，再吃過十來碗酒。此時已有午牌時分，天色正熱，有些微風。武松酒湧上來，把布衫拔開。雖然帶五七分酒，裝做十分醉的，前顛後偃，東倒西歪。來到林子前，那僕人用手指道：『只前頭丁字路口，便是蔣門神酒店。』武松道：『既是到了，你自去躲得遠。等我打倒了，你們來。』武松搶過林子背後，見一個金剛來大漢，披一領白布衫，撒開一把交椅，拿蠅拂子，坐在綠槐樹下乘。武松看那人時，生得如何？但見：

形容醜惡，相貌。一身紫肉橫生，幾道青筋暴起。黃髯斜起，唇邊撲地蟬蛾；怪眼圓睜，眉目對懸星象。坐下猙獰如猛虎，行時彷彿似門神。

這武松假醉佯顛，斜眼看了一看，心中自忖道：『這個大漢以定是蔣門神了。』直搶過去。又行不到三五十步，早見丁字路口一個大酒店，簷前立望竿，上面掛一個酒望子，寫四個大字道：『河陽風月』。轉過來看時，門前一代綠油闌干，插兩把銷金旗，每把上五個金字，寫道：『醉裏乾坤大，壺中日月長』。一邊廂肉案砧頭，操刀的家生；一壁廂蒸作饅頭，燒柴的。去裏面一字兒擺三隻大酒缸，半截埋在地裏。缸裏面各有大半缸酒。正中間裝列櫃身子，裏面坐一個年紀小的婦人，正是蔣門神初來孟州新娶的妾。原是西瓦子裏唱說諸般宮調的頂老。那婦人生得如何？

長安之歲，督標前營把總議於洋水。沈璋寶、韓魏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眉橫翠岫，眼露秋波。櫻桃口淺暈微紅，春手輕舒嫩玉。冠兒小，明鋪魚，掩映烏雲。

衫袖窄，巧染榴花，薄籠瑞雪。金釵插鳳，寶釧圍龍。儘教崔護去尋漿，疑是文君重賣酒。

武松看了，★醉眼，逕★入酒店裏來。便去櫃身相對一付座頭上坐了。把雙手按桌子上，不轉眼看那婦人在櫃身裏。那婦人瞧見，回轉頭看了別處。武松看那店裏時，也有五七個當撐的酒保。武松敲卓子叫道：『賣酒的，主人家在那里？』一個當頭的酒保過來，看武松道：『客人要打多少酒？』武松道：『打兩角酒，先把些來嘗看。』那酒保去櫃上，叫那婦人舀兩角酒下來，傾放桶裏，盪一碗過來，道：『客人嘗酒。』武松拿起來，聞一聞，搖頭道：『不好，不好！換將來。』酒保見他醉了，將來櫃上道：『娘子，胡亂換些與他。』那婦人接來，傾了那酒，又舀些上等酒下來。酒保將去，又盪一碗過來。武松提起來，呷了一口，叫道：『這酒也不好。快換來便饒你。』酒保忍氣吞聲，拏了酒去櫃邊道：『娘子，胡亂再換些好的與他，休和他一般見識。這客人醉了，只得要尋鬧相似。胡亂換些好的與他★。』那婦人又舀了一等上色好的酒來與酒保。酒保把桶兒放在面前，又盪一碗過來。武松吃了道：『這酒略有些意思。』問道：『過賣，你那主人家姓甚麼？』酒保答道：『姓蔣。』武松道：『如何不姓李？』那婦人聽了道：『這那里吃醉了，來這里討野火麼？』酒保道：『眼見得是個外鄉蠻子，不省得了。休聽他放屁。』武松問道：『你說甚麼？』酒保道：『我們自說話，客人，你休管，自吃酒。』武松道：『過賣，你叫櫃上那婦人下來相伴我吃酒。』酒保喝道：『休胡說！這是主人家娘子。』武松道：『便是主人家娘子，待怎地！相伴我吃酒也不打緊。』那婦人大怒，便道：『殺才！該死的賊！』推開櫃身子，待★出來。武松早把土色布衫脫下，上半截揣在腰裏，便把那桶酒只一潑在地上，搶入櫃身子裏，好接那婦人。武松手硬，那里掙扎得。被武松一手接住腰跨，一隻手把冠兒做粉碎，揪住雲髻，隔櫃身子提將出來，望渾酒缸裏只一丟，聽得撲同的一聲響，可憐這婦人正被直丟在大酒缸裏。武松托地從櫃身前踏將出來。有幾個當撐的酒保，手活些個的，都搶來★武松。武松手到，輕輕地只一提，入懷裏來。兩手揫住，也望大酒缸裏只一丟，樁在裏面。又一個酒保★來，提頭只一掠，也丟在酒缸裏。再有兩箇來的酒保，一拳一，都被武松打倒了。先頭三個人，在三隻酒缸裏，那里掙扎得起。後面兩個人，在地下扒不動。這幾個火家搗子，打得屁滾尿流。乖的走了一個。武松道：『那必然去報蔣門神來。我就接將去，大路上打倒他好看，教人笑一笑。』武松大踏步趕將出來。那個搗子逕★去報了蔣門神。蔣門神見說，吃了一驚。踢翻了交椅，丟去蠅拂子，便鑽將來。武松恰好迎。正在大闊路上撞見。蔣門神雖然長大，近因酒色所迷，淘虛了身子，先自吃了那一驚，★將來，那步不曾停住，怎地及得武松虎一般似健的人，又有心來筭他。蔣門神見了武松，心裏先欺他醉，只顧趕將入來。說時遲，那時快。武松先把兩個拳頭去蔣門神臉上虛影一影，忽地轉身便走。蔣門神大怒，搶將來。被武松一飛踢起，踢中蔣門神小腹上。雙手按了，便蹲下去。武松一踅，踅將過來，那隻右早踢起，直飛在蔣門神額角上，踢正中。望後便倒。武松追入一步，踏住胸脯，提起這醋兒大小拳頭，望蔣門神臉上便打。原來說過的打蔣門神撲手：先把拳頭虛影一影，便轉身，先飛起左，踢中了，便轉過身來，再飛起右。這一撲，有名喚做『玉環步，鴛鴦』。這是武松平生的真才實學，非同小可。打的蔣門神在地下叫饒。武松喝道：『若要我饒你性命，只要依我三件事。』蔣門神在地下叫道：『好漢饒我！休說三件，便是三伯件，我也依得。』武松指定蔣門神，說出那三件事來。有分教：大鬧孟州城，來上梁山泊。且教：改頭換面來尋主，剪髮齊眉去殺人。畢竟武松對蔣門神說出那三件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驛中，蕭本容以管帶營練軍至汝州直隸州，見王希周自和眾來，因問燕元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李昺與馬品藻同署巡捕北營汛兵，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永興，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第三十回　　　施恩三入死囚牢　　武松大鬧飛雲浦

詩曰：

一切諸煩惱，皆從不忍生。見機而耐性，妙悟生光明。

佛語戒無論，儒書貴莫爭。好條快活路，只是少人行。

水次，樓居明以團練判官至南華，見司徒恂自袁坑鋪來，因問元璽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話說當時武松踏住蔣門神在地下，指定面門道：『若要我饒你性命，只依我三件事便罷。』蔣門神便道：『好漢但說，蔣忠都依！』武松道：『第一件，要你便離了快活林回鄉去，將一應家火什物，隨即交還原主金眼彪施恩。誰教你強奪他的！』蔣門神慌忙應道：『依得，依得！』武松道：『第二件，我如今饒了你起來，你便去央請快活林為頭為腦的英雄豪傑，都來與施恩陪話。』蔣門神道：『小人也依得。』武松道：『第三件，你從今日交割還了，便要你離了這快活林，連夜回鄉去。不許你在孟州住。在這里不回去時，我見一遍打你一遍，我見十遍打十遍。輕則打你半死，重則結果了你命。你依得麼？』蔣門神聽了，要掙扎性命，連聲應道：『依得，依得！蔣忠都依！』武松就地下提起蔣門神來看時，打得臉青嘴腫，★子歪在半邊，額角頭流出鮮血來。武松指蔣門神說道：『休言你這鳥蠢漢，景陽岡上那隻大蟲，也只三拳兩，我兀自打死了。量你這個值得甚的！快交割還他。但遲了些個，再是一頓，便一發結果了你這。』蔣門神此時，方纔知是武松。只得喏喏連聲告饒。正說之間，只見施恩早到。帶領三二十個悍勇軍健，都來相幫。見武松贏了蔣門神，不勝之喜。團團擁定武松。武松指蔣門神道：『本主已自在這里了。你一面便搬，一面快去請人來陪話。』蔣門神答道：『好漢且請去店裏坐地。』武松帶一行人都到店裏，看時，滿地盡是酒漿。這兩個鳥男女，正在缸裏扶墻摸壁扎掙。那婦人纔方從缸裏扒得出來，頭臉都吃磕破了，下半截淋淋漓漓，都拖酒漿。那幾個火家酒保，走得不見影了。武松與人入到店裏坐下，喝道：『你等快收拾起身。』一面安排車子，收拾行李，先送那婦人去了。一面叫不傷的酒保，去鎮上請十數個為頭的豪傑之士，都來店裏，替蔣門神與施恩陪話。儘把好酒開了。有的是按酒，都擺列了卓面，請人坐地。武松叫施恩在蔣門神上首坐定。各人面前放隻大碗，叫把酒只顧篩來。酒至數碗，武松開話道：『位高鄰都在這里。小人武松，自從陽谷縣殺了人，配在這里，聞聽得人說道：「快活林這座酒店，原是小施管營造的屋宇等項買賣。被這蔣門神倚勢豪強，公然奪了，白白地占了他的衣飯。」你人休猜道是我的主人。他和我並無干涉。我從來只要打天下這等不明道德的人！我若路見不平，真乃拔刀相助，我便死了不怕！今日我本待把蔣家這一頓拳打死，就除了一害。且看你高鄰面上，權寄下這一條性命。只今晚便教他投外府去。若不離了此間，再撞見我時，景陽岡上大蟲便是模樣。』人纔知道他是景陽岡打虎的武都頭。都起身替蔣門神陪話道：『好漢息怒！教他便搬了去，奉還本主。』那蔣門神吃他一嚇，那里敢再做聲。施恩便點了家火什物，交割了店肆。蔣門神羞慚滿面，相謝了人，自喚了一輛車兒去了，就裝了行李起身。不在話下。且說武松邀高鄰直吃得盡醉方休。至晚，人散了。武松一覺，直睡到次日辰牌方醒。說施老管營聽得兒子施恩重霸得快活林酒店，自騎了馬，直來店裏相謝武松，連日在店內飲酒作賀。快活林一境之人，都知武松了得，那一個不來拜見武松。自此重整店面，開張酒肆。老管營自回安平寨理事。施恩使人打聽，蔣門神帶了老小，不知去向。這里只顧自做買賣，且不去理他。就留武松在店裏居住。自此施恩的買賣，比往常加增三五分利息。各店家并各賭坊、兌坊，加利倍送閑錢來與施恩。施恩得武松爭了這口氣，把武松似爺娘一般敬重。施恩自此重霸得孟州道快活林，不在話下。正是：

惡人自有惡人魔，報了讎是若何。從此施恩心下喜，武松終日醉顏酡。

荏苒光陰，早過了一月之上。炎威漸退，玉露生，金風去暑，以及深秋。有話即長，無話即短。當日施恩正和武松在店裏閑坐說話，論些拳棒鎗法，只見店門前兩三個軍漢，牽一疋馬，來店裏尋問主人道：『那個是打虎的武都頭？』施恩認得是孟州守禦兵馬都監張蒙方衙內親隨人。施恩便向前問道：『你等尋武都頭則甚？』那軍漢說道：『奉都監相公鈞旨，聞知武都頭是個好男子，特地差我們將馬來取他。相公有鈞帖在此。』施恩看了，尋思道：『這張都監是我父親的上司官，屬他調遣。今者武松又是配來的囚徒，亦屬他管下。只得教他去。』施恩便對武松道：『兄長，這幾位郎中，是張都監相公處差來取你。他既人馬來，哥哥心下如何？』武松是個一勇之夫，終無計較，便道：『他既是取我，只得走一遭，看他有甚話說。』隨即換了衣裳巾幘，帶了個小伴當，上了馬，一同人投孟州城裏來。到得張都監宅前，下了馬，跟那軍漢直到廳前，參見張都監。那張蒙方在廳上見了武松來，大喜道：『教進前來相見。』武松到廳下，拜了張都監，叉手立在側邊。張都監便對武松道：『我聞知你是個大丈夫，男子漢，英雄無敵，敢與人同死同生。我帳前見缺恁地一個人。不知你肯與我做親隨梯己人麼？』武松跪下稱謝道：『小人是個牢城營內囚徒。若蒙恩相舉，小人當以執鞭墜鐙，伏侍恩相。』張都監大喜。便叫取盒酒出來。張都監親自賜了酒，叫武松吃的大醉。就前廳廊下，收拾一間耳房，與武松安歇。次日，又差人去施恩處取了行李來。只在張都監家宿歇。早晚都監相公，不住地喚武松進後堂，與酒與食，放他穿房入戶，把做親人一般看待。又叫裁縫與武松徹裏徹外做秋衣。武松見了，也自歡喜。心內尋思道：『難得這個都監相公，一力要舉我。自從到這里住了，寸步不離，又沒工夫去快活林與施恩說話。雖是他頻頻使人來相看我，多管是不能勾入宅裡來。』武松自從在張都監宅裡，相公見愛，但是人有些公事來央浼他的，武松對都監相公說了，無有不依。外人俱送些金銀財帛段疋等件。武松買個柳籐箱子，把這送的東西，都鎖在裡面，不在話下。時光迅速，早又是八月中秋。怎見得中秋好景？但見：

袁祖庚與劉盛同署殿前都點檢，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延嗣寧國，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玉露泠泠，金風淅淅。井畔梧桐落葉，池中菡萏成房。新雁初鳴，南樓上動人愁慘。寒蛩急，

旅館中孤客憂懷。舞風楊柳半摧殘，帶雨芙蓉逞妖艷。秋色平分催節序，月輪端正照山河。

當時張都監向後堂深處，鴛鴦樓下，安排筵宴，慶賞中秋。叫喚武松到裏面飲酒。武松見夫人宅眷都在席上，吃了一盃，便待轉身出來。張都監喚住武松問道：『你那里去？』武松答道：『恩相在上，夫人宅眷在此飲宴，小人理合迴避。』張都監大笑道：『差了！我敬你是個義士，特地請將你來一處飲酒，如自家一般，何故要迴避？你是我心腹人，何。便一處飲酒不妨。』武松道：『小人是個囚徒，如何敢與恩相坐地？』張都監道：『義士，你如何見外？此間又無外人，便坐不妨。』武松三回五次謙讓告辭，張都監那里肯放，定要武松一處坐地。武松只得唱個無禮喏，遠遠地斜身坐了。張都監丫嬛養娘，斟酒相勸。一盃兩盞，看看飲過五七盃酒。張都監叫上卓飲酒，又進了一兩套，食次說些閑話，問了些鎗法。張都監道：『大丈夫飲酒，何用小盃！』叫取大銀賞鍾斟酒與義士吃。連珠箭勸了武松幾鍾。看看月明光彩，照入東窗。武松吃的半醉，都忘了禮數，只顧痛飲。張都監叫喚一箇心愛的養娘，叫做玉蘭，出來唱曲。那玉蘭生得如何？但見：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李琰據碑記，虞垓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臉如蓮萼，唇似櫻桃。兩彎眉畫遠山青，一對眼明秋水潤。腰嬝娜，綠羅裙掩映金蓮；素體馨香，絳紗袖輕籠玉。鳳釵斜插籠雲髻，象板高擎立玳筵。

建元之歲，秘書省著作郎議於博恭。嚴焕、王行之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雨後，韋俊以翊衛大督至唐林，見張延誠自內鄉來，因問天祐垂聖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韓魏與章襈同署廄牧署丞，又持牒赴袁坑鋪。其牒先稱興寧，後及良鄉，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雍丘近武陟，或曰山川當道。王希周據碑記，姚惠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第三十一回　　張都監血濺鴛鴦樓　　武行者夜走蜈蚣嶺

詞曰：

神明照察，難除奸狡之心。國法昭彰，莫絕兇頑之輩。損人益己，終非悠遠之圖。害成家，豈是久長之計！福緣善慶，皆因德行而生。禍起傷財，為不仁而至。知廉識恥，不遭羅網之災。舉善薦賢，必有榮華之地。行慈行孝，乃後代之昌榮。懷懷奸，是終身之禍患。廣施恩惠，人生何處不相逢。多結，路逢狹處難避。

話說這篇言語，勸人行善逢善，行惡逢惡。話裏所說，張都監聽信這張團練說誘囑托，替蔣門神報仇，貪圖賄賂，設出這條奇計，陷害武松性命。臨斷出來，又使人買囑兩個防送公人，教蔣門神兩個徒弟相幫公人，同去路上結果他性命。誰想四個人倒都被武松搠殺在飛雲浦了。當時武松立於橋上，尋思了半晌，躊躇起來。怨恨天：『不殺得張都監，如何出得這口恨氣！』便去死屍身邊解下腰刀，選好的取把將來跨了，揀條好朴刀提，再逕回孟州城裏來。進得城中，早是黃昏時候。只見家家閉戶，處處關門。但見：

書院，盧錫晉以教駿軍士至孔家鋪，見李昺自臨淮來，因問福聖承道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十字街熒煌燈火，九曜寺杳靄鐘聲。一輪明月掛青天，幾點星明碧漢。六軍營內，鳴鳴畫角頻吹。五鼓樓頭，點點銅壺正滴。四邊宿霧，昏昏罩舞榭歌臺。三市寒，隱隱蔽綠窗朱戶。兩兩佳人歸繡幙，雙雙仕子掩書幃。

當下武松入得城來，逕踅去張都監後花園。墻外是一個馬院。武松就在馬院邊伏。聽得那後槽在衙裏，未曾出來。正看之間，只見呀地角門開，後槽提個燈籠出來，裏面便關了角門。武松躲在黑影裏，聽那更鼓時，早打一更四點。那後槽上了草料，掛起燈籠，鋪開被臥，脫了衣裳，上床便睡。武松來門邊，挨那門響。後槽喝道：『老爺方纔睡，你要偷我衣裳，也早些里。』武松把朴刀倚在門邊，掣出腰刀在手裡。又呀呀地推門。那後槽那里忍得住，便從床上赤條條地跳將起來，拏了攪草棍，拔了拴，待開門，被武松就勢推開去，搶入來把這後槽匹頭揪住。待要叫，燈影下見明晃晃地一把刀在手裡，先自驚得八分軟了。口裡只叫得一聲：『饒命！』武松道：『你認得我麼？』後槽聽得聲音，方纔知是武松，便叫道：『哥哥，不干我事。你饒了我罷。』武松道：『你只實說，張都監如今在那里？』後槽道：『今日和張團練、蔣門神他三個，吃了一日酒。如今兀自在鴛鴦樓上吃里。』武松道：『這話是實麼？』後槽道：『小人說謊，就害疔瘡。』武松道：『恁地，饒你不得。』手起一刀，把這後槽殺了。砍下頭來，一踢過屍首。武松把刀插入鞘裡，就燈影下去腰裏解下施恩送來的綿衣，將出來，脫了身上舊衣裳，把那兩件新衣穿了，拴縛得緊輳。把腰刀和鞘跨在腰裏。把後槽一床絮被，包了散碎銀兩，入在袋裏，把來掛在門邊。又將兩扇門立在墻邊，先去吹滅了燈火。閃將出來，拏了朴刀，從門上一步步扒上墻來。月明亮，照曜如同白日。武松從墻頭上一跳，跳在墻裏。便先來開了角門，掇過了門扇，復翻身入來，虛掩上角門，拴都提過了。武松望燈明處來。看時，正是廚房裏。只見兩個丫嬛，正在那湯罐邊埋，說道：『伏侍了一日，兀自不肯去睡，只是要茶吃！那兩個客人也不識羞恥，★得這等醉了，也兀自不肯下樓去歇息。只說個不了。』那兩個女使正口裏喃喃訥訥地怨唱。武松倚了朴刀，掣出腰裏那口帶血刀來，把門一推，呀地推開門，搶入來。先把一個女使髽角兒揪住，一刀殺了。那一個待要走，兩隻一似釘住了的，再要叫時，口裡又似啞了的，端的是驚得呆了。休道是兩個丫嬛，便是說話的見了，也驚得口裏半舌不展。武松手起一刀，也殺了。把這兩個屍首拖放前，去了下燈火，趁那窗外月光，一步步挨入堂裡來。武松原在衙裡出入的人，已自都認得路數。逕踅到鴛鴦樓胡梯邊來。手，摸上樓時，早聽得那張都監、張團練、蔣門神三個說話。武松在胡梯口聽，只聽得蔣門神口裏稱讚不了。只說：『虧了相公與小人報了仇。再當重重地報答恩相。』這張都監道：『不是看我兄弟張團練面上，誰肯幹這等的事！你雖費用了些錢財，也安排得那好。這早晚多是在那里下手。那敢是死了。只教在飛雲浦結果他。待那四人明早回來，便見分曉。』張團練道：『這一夜四個對付他一個，有甚麼不了。再有幾個性命也沒了。』蔣門神道：『小人也分付徒弟來。只教就那里下手，結果了快來回報。』正是：

暗室從來不可欺，古今奸惡盡誅夷。金風未動蟬先覺，暗送無常死不知。

家安國與康旼同署督標前營把總，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太和，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武松聽了，心頭那把無明業火高三千丈，破了青天。右手持刀，左手開五指，搶入樓中。只見三五枝畫燭高明，一兩處月光射入，樓上甚是明朗。面前酒器，皆不曾收。蔣門神坐在交椅上，見是武松，吃了一驚，把這心肝五臟都提在九霄雲外。說時遲，那時快。蔣門神急待掙扎時，武松早落一刀，劈臉★，和那交椅都砍翻了。武松便轉身回過刀來。那張都監方纔伸得動，被武松當時一刀，齊耳根連★子砍，撲地倒在樓板上。兩個都在掙命。這張團練終是個武官出身，雖然酒醉，還有些氣力。見★翻了兩個，料道走不迭，便提起一把交椅輪將來。武松早接個住，就勢只一推。休說張團練酒後，便清醒白醒時，也近不得武松神力，撲地望後便倒了。武松趕入去，一刀先★下頭來。蔣門神有力，掙得起來。武松左早起，翻筋斗踢一，按住也割了頭。轉身來，把張都監也割了頭。見卓子上有酒有肉。武松拿起酒鍾子，一飲而盡。連吃了三四鍾，便去死屍身上割下一片衣襟來，蘸著血，去白粉壁上大寫下八字道：『殺人者打虎武松也』！把卓子上銀酒器皿踏匾了，揣幾件在懷裏。待下樓，只聽得樓下夫人聲音叫道：『樓上官人們都醉了，快兩個上去攙扶。』說猶未了，早有兩個人上樓來。武松閃在胡梯邊看時，是兩個自家親隨人，便是前日拿捉武松的。武松在黑處讓他過去，攔住去路。兩個入進樓中，見三個屍首橫在血泊裏，驚得面面覷，做聲不得。正如分開八片頂陽骨，傾下半桶冰雪水。急待回身，武松隨在背後，手起刀落，早★翻了一個。那一個便跪下討饒。武松道：『饒你不得。』揪住，也砍了頭。殺得血濺畫樓，屍橫燈影。武松道：『一不做，二不休。殺了一伯個，也只是這一死。』提了刀下樓來。夫人問道：『樓上怎地大驚小怪？』武松搶到房前。夫人見條大漢入來，兀自問道：『是誰？』武松的刀早飛起，劈面門★，倒在房前聲喚。武松按住，將去割時，刀切頭不入。武松心疑，就月光下看那刀時，已自都砍缺了。武松道：『可知割不下頭來。』便抽身去後門外，去拿取朴刀，丟了缺刀，復翻身再入樓下來。只見燈明，前番那個唱曲兒的養娘玉蘭，引兩個小的，把燈照見夫人被殺死在地下，方纔叫得一聲：『苦也！』武松握朴刀，向玉蘭心窩裡搠。兩個小的亦被武松搠死。一朴刀一個，結果了。走出中堂，把拴拴了前門。又入來尋兩三個婦女，也都搠死了在房裏。武松道：『我方纔心滿意足。』有詩為證：

都監貪婪甚可羞，謾施奸計結深仇。豈知天道能昭鑒，漬血橫屍滿畫樓。

武松道：『走了罷休。』撇了刀鞘，提了朴刀，出到角門外來。馬院裏除下袋來，把懷裡踏匾的銀酒器，都裝在裏面，拴在腰裏，拽開步，倒提朴刀便走。到城邊，尋思道：『若等開門，須吃拿了。不如連夜越城走。』便從城邊踏上城來。這孟州城是個小去處，那土城苦不甚高。就女墻邊，望下先把朴刀虛按一按，刀尖在上，棒稍向下，托地只一跳，把棒一拄，立在濠塹邊。月明之下，看水時，只有一二尺深。此時正是十月半天氣，各處水泉皆涸。武松就濠塹邊脫了鞋襪，解下腿絣護膝，抓扎起衣服，從這城濠裡走過對岸。想起施恩送來的包裹裡，有兩雙八荅麻鞋，取出來穿在上。聽城裏更點時，已打四更三點。武松道：『這口鳥氣今日方纔出得鬆★。「梁園雖好，不是久戀之家」，只可撒開。』提了朴刀，投東小路，便走了一五更。天色朦朦朧朧，尚未明亮。武松一夜辛苦，身體困倦，棒瘡發了又疼，那里敖得過。望見一座樹林裏一個小小古廟，武松★入裏面，把朴刀倚了，解下包裹來，做了枕頭，撲翻身便睡。待合眼，只見廟外邊探入兩把撓，把武松搭住。兩個人便搶入來，將武松按定，一條繩索★了。那四個男女道：『這鳥漢子肥了，好送與大哥去。』武松那里掙扎得脫。被這四個人奪了包裹、朴刀，似羊的一般，不點地，拖到村裡來。這四個男女於路上自言自說道：『看這漢子一身血跡，是那里來？莫不做賊了手來？』武松只不做聲，由他們自說。行不到三五里路，早到一所草屋內。把武松推將進去。側首一個小門，裏面點碗燈，四個男女將武松剝了衣裳，★在亭柱上。武松看時，見邊梁上，掛兩條人腿。武松自肚裏尋思道：『撞在橫死神手裡，死得沒了分曉！早知如此時，不若去孟州府裡首告了，便吃一刀一剮，也留得一個清名於世。』那四個男女提那包裹，口裏叫道：『大哥、大嫂快起來。我們張得一頭好行貨在這里了。』只聽得前面應道：『我來也！你們不要動手。我自來開剝。』沒一盞茶時，只見兩個人入屋後來。武松看時，前面一個婦人，背後一個大漢。兩個定睛看了武松，那婦人便道：『這個不是叔叔武都頭？』那大漢道：『快解了我兄弟。』武松看時，那大漢不是別人，正是菜園子張青。這婦人便是母夜叉孫二娘。這四個男女，吃了一驚，便把索子解了，將衣服與武松穿了。頭巾已自扯碎，且拏個笠子與他戴上。便請出前面客席裡，禮罷。張青大驚，連忙問道：『賢弟如何恁地模樣？』武松答道：『一言難盡。自從與你相別之後，到得牢城營裡，得蒙施管營兒子，喚做金眼彪施恩，一見如故。每日好酒好肉管顧我。為是他有一座酒肉店，在城東快活林內，甚是尋錢。被一個張團練帶來的蔣門神那，倚勢豪強，公然白白地奪了。施恩如此告訴，我路見不平。我醉打了蔣門神，復奪了快活林。施恩以此敬重我。後被張團練買囑張都監，定了計謀，取我做親隨，設智陷害，替蔣門神報仇。八月十五日夜，只推有賊，賺我到裏面，把銀酒器皿，預先放在我箱籠內，拏我解送孟州府裡，強扭做賊打招了。監在牢裡。得施恩上下使錢透了，不曾受苦。又得當案葉孔目仗義財，不肯陷害平人。又得當牢一個康節級，與施恩最好。兩個一力維持。待六十日限滿，脊杖二十，轉配恩州。昨夜出得城來，耐張都監設計，教蔣門神使兩個徒弟和防送公人相幫，就路上要結果我。到得飛雲浦僻靜去處，正欲要動手，先被我兩把兩個公人踢下水裡去。趕上這兩個鳥男女，也是一朴刀一個搠死了，都撇在水裏。思量這口鳥氣怎地出得，因此再回孟州城裏去。一更四點進去，馬院裏先殺了一個養馬的後槽。扒入墻內去，就廚房裡殺了兩個丫嬛。直上鴛鴦樓上，把張都監、張團練、蔣門神三個都殺了。又砍了兩個親隨。下樓來，又把他老婆、兒女、養娘都戳死了。連夜逃走，跳城出來。走了一五更路。一時困倦，棒瘡發了又疼，因行不得，投一小廟裏權歇一歇。被這四個★縛了來。』那四個搗子便拜在地下道：『我們四個都是張大哥的火家。因為連日賭錢輸了，去林子裏尋些買賣。見哥哥從小路來，身上淋淋漓漓，都是血跡。在土地廟裏歇。我四個不知是甚人。早是張大哥這幾時分付道：「只要捉活的。」不分付時，也壞了大哥性命。因此我們只拿撓套索出去。正是有眼不識太山，一時誤犯哥哥，恕罪則個！』張青夫妻兩個笑道：『我們因有罣心，這幾時只要他們拿活的行貨。他這四個如何省的？那裏知我心裡事？若是我這兄弟不困乏時，不說你這四個男女，更有四十個也近他不得。因此我叫你們等我自來。』武松道：『既然如此，他們沒錢去賭，我賞你些。』便把包裹打開，取十兩銀子把與四人將去分。那四個搗子拜謝武松。張青看了，也取三二兩銀子賞與他們四個自去分了。張青道：『賢弟不知我心！從你去後，我只怕你有些失支脫節，或早或晚回來。因此上分付這幾個男女，但凡拿得行貨，只要活的。那們慢仗些的，趁活捉了。敵他不過的，必致殺害。以此不教他們將刀仗出去，只與他撓套索。方纔聽得說，我便心疑，連忙分付，等我自來看。誰想果是賢弟。我見一向無信，只道在孟州快活了無事，不寄書來。不期如此受苦。』孫二娘道：『只聽得叔叔打了蔣門神，又是醉了贏他。那一個來往人不吃驚！有在快活林做買賣的客商，只說到這里，不知向後的事。叔叔困倦，且請去客房裡將息，再理會。』張青引武松去客房裡睡了。兩口兒自去下安排些佳肴美饌酒食，管待武松。不移時，整治齊備，專等武松起來相。有詩為證：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司徒恂據碑記，葛寔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生越孟州城，虎穴狼坡暮夜行。珍重佳人識音語，便開綁縛高情。

說孟州城裡張都監衙內，也有躲得過的，只到五更，纔敢出來。人叫起裡面親隨，外面當直的軍牢，都來看視。聲張起來，街坊鄰舍，誰敢出來。捱到天明時分，來孟州府裡告狀。知府聽說罷大驚。火速差人下來，檢驗了殺死人數，行兇人出沒去處，填畫了圖樣格目，回府裡覆知府道：『先從馬院裏入來，就殺了養馬的後槽一人。有脫下舊衣二件。次到廚房裡，灶下殺死兩個丫嬛。後門邊遺下行兇缺刀一把。樓上殺死張都監一員，並親隨二人，外有請到客官張團練與蔣門神二人。白粉壁上，衣襟蘸血，大寫八字道：「殺人者打虎武松也」。樓下搠死夫人一口。在外搠死玉蘭并妳娘二口，兒女三口。共計殺死男女一十五名。擄掠去金銀酒器六件。』知府看罷，便差人把住孟州四門，點起軍兵等官并緝捕人員，城中坊廂里正，逐一排門搜捉兇人武松。次日，飛雲浦地里保正人等告稱：『殺死四人在浦內，見有殺人血痕在飛雲浦橋上，屍首俱在水中。』知府接了狀子，當差本縣縣尉下來，一面人打撈起四個屍首，都檢驗了。兩個是本府公人，兩個自有苦主，各備棺木，盛殮了屍首，盡來告狀，催促捉拿兇首償命。城裡閉門三日，家至戶到，逐一挨查。五家一連，十家一保，那里不去搜尋。眼見得施管營暗地使錢，不出城裏，捉獲不。知府押了文書，委官下該管地面，各鄉、各保、各都、各村，盡要排家搜捉，緝捕兇首。寫了武松鄉貫、年甲、貌相模樣，畫影圖形，出三千貫信賞錢。如有人知得武松下落，赴州告報，隨文給賞。如有人藏匿犯人在家宿食者，事發到官，與犯人同罪。遍行近州府，一同緝捕。且說武松在張青家裡將息了三五日，打聽得事務篾刺一般緊急，紛紛攘攘，有做公人出城來各鄉村緝捕。張青知得，只得對武松說道：『二哥，不是我怕事不留你安身。如今官司搜捕得緊急，排門挨戶，只恐明日有些失，必須怨恨我夫妻兩個。我尋個好安身去處與你。在先也曾對你說來。只不知你終心肯去也不？』武松道：『我這幾日也曾尋思，想這事必然要發。如何在此安得身牢。止有一個哥哥，又被嫂嫂不仁害了。負能來到這里，又被人如此陷害。祖家親戚都沒了。今日若得哥哥有這好去處，叫武松去，我如何不肯去？只不知是那里地面？』張青道：『是青州管下一座二龍山寶珠寺，花和尚魯智深和一個青面獸好漢楊志，在那里打家劫舍，霸一方落草。青州官軍捕盜，不敢正眼覷他。賢弟只除去那里安身立命，方纔免得這罪犯。若投別處去，終久要吃拏了。他那里常常有書來，取我入夥。我只為戀土難移，不曾去的。我寫一封書去，備細說二哥的本事。於我面上，如何不你入夥。那里去做個頭領，誰敢來拿你！』武松道：『大哥也說的是。我也有心，恨時辰未到，緣法不能湊巧。今日既是殺了人，事發了沒身處，此為最妙。大哥，你便寫書與我去。只今日便行。』張青隨即取幅來，備細寫了一封書，把與武松，安排酒食送路。只見母夜孫二娘指張青說道：『你如何便只這等叫叔叔去？前面定吃人捉了。』武松道：『阿嫂，你且說我怎地去不得？如何便吃人捉了？』孫二娘道：『阿叔，如今官司遍處都有了文書，出三千貫信賞錢，畫影圖形，明寫鄉貫年甲，到處張掛。阿叔臉上見今明明地兩行金印。走到前路，須賴不過。』張青道：『臉上貼了兩個膏藥便了。』孫二娘笑道：『天下只有你乖！你說這痴話！這個如何瞞得過做公的。我有個道理，只怕叔叔依不得。』武松道：『我既要災避難，如何依不得？』孫二娘大笑道：『我說出來，阿叔不要嗔怪。』武松道：『阿嫂，但說的便依。』孫二娘道：『二年前，有個頭陀打從這里過，吃我放翻了，把來做了幾日饅頭★。留得他一個鐵界箍，一身衣服，一領皂布直裰，一條雜色短繐，一本度牒，一串一百單八顆人頂骨數珠，一個沙魚皮鞘子，插兩把雪花鑌鐵打成的戒刀。這刀如常半夜裡鳴嘯的響。叔叔既要難，只除非把頭髮剪了，做個行者，須遮得額上金印，又且得這本度牒做護身符。年甲貌相又和叔叔相等。不是前緣前世。阿叔便應了他的名字，前路去誰敢來盤問。這件事好麼？』張青拍手道：『二嫂說得是。我倒忘了這一。』正是：

永寧之歲，巡捕北營汛兵議於洋水。劉盛、棸達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雨後，虞垓以十將至汝州直隸州，見方坦自和眾來，因問咸安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王行之與狄真同署東京戶部副使，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長安，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金壇近隆慶州，或曰山川當道。張延誠據碑記，樓居明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永興之歲，党項部司空議於葉勒鋪。章襈、袁祖庚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第三十二回　　武行者醉打孔亮　　錦毛虎義釋宋江

詩曰：

風波世事不堪言，莫把行藏信手拈。投藥救人翻致恨，當場排難每生嫌。

嬋娟負德終遭辱，譎詐行兇獨被殲。列宿相逢同聚會，大施恩惠及閭閻。

山門，沈璋寶以寧遠侯至南華，見韓魏自袁坑鋪來，因問永興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當時兩個鬥了十數合，那先生被武行者賣個破綻，讓那先生兩口砍將入來，被武行者轉過身來，看得親切，只一戒刀，那先生的頭滾落在一邊，屍首倒在石上。武行者大叫：『菴裏婆娘出來，我不殺你。只問你個緣故。』只見菴裏走出那個婦人來，倒地便拜。武行者道：『你休拜我，你且說這里是甚麼去處？那先生是你的甚麼人？』那婦人哭道：『奴是這嶺下張太公家女兒。這菴是奴家祖上墳菴。這先生不知是那里人，來我家裏投宿，言說善習陰陽，能識風水。我家爹娘，不合留他在莊上。因請他來這里墳上觀看地理，被他說誘，又留他住了幾日。那一日見了奴家，便不肯去了。住了三兩個月，把奴家爹娘哥嫂都害了性命，把奴家強騙在此墳菴裏住。這個道童，也是別處擄掠來的。這嶺喚做蜈蚣嶺。這先生見這條嶺好風水，以此他便自號飛天蜈蚣王道人。』武行者道：『你還有親眷麼？』那婦人道：『親戚自有幾家，都是莊農之人，誰敢和他爭論。』武行者道：『這有些財帛麼？』婦人道：『他也積蓄得一二百兩金銀。』武行者道：『有時，你快去收拾，我便要放火燒菴也。』那婦人問道：『師父，你要酒肉吃麼？』武行者道：『有時，將來請我。』那婦人道：『請師父進菴裏去吃。』武行者道：『怕別有人暗筭我麼？』那婦人道：『奴有幾顆頭，敢賺得師父。』武行者隨那婦人入到菴裏，見小窗邊卓子上擺酒肉。武行者討大碗吃了一回。那婦人收拾得金銀財帛已了，武行者便就裏面放起火來。那婦人捧一包金銀，獻與武行者乞性命。武行者道：『我不要你的，你自將去養身。快走，快走！』那婦人拜謝了，自下嶺去。武行者把那兩個屍首，都攛在火裏燒了。插了戒刀，連夜自過嶺來。迤取路，免不得飢渴飲，夜宿曉行。望青州地面來。又行了十數日，但遇村房、道店、市鎮、鄉城，果然都有榜文張掛在彼處，捕獲武松。到處雖有榜文，武松已自做了行者，於路沒人盤詰他。時遇十一月間，天色好生嚴寒。當日武行者一路上買酒買肉吃，只是敵不過寒威。上得一條土岡，早望見前面有一座高山，生得十分嶮峻。武行者下土岡子來，走得三五里路，早見一個酒店，門前一道清溪，屋後都是顛石亂山。看那酒店時，是個村落小酒肆。但見：

門迎溪澗，山映茅茨。籬畔梅開玉，小窗前松偃蒼龍。烏皮卓椅，盡列瓦甌。黃泥墻壁，盡畫酒仙詩客。一條青旆舞寒風，兩句詩詞招過客。端的是：走驃騎聞香須住馬，使風帆知味也停舟。

武行者過得那土岡子來，逕★入那村酒店裏坐下。便叫道：『酒店主人家，先打兩角酒來，肉便買些來吃。』店主人應道：『實不瞞師父說，酒有些茅柴白酒，肉都賣沒了。』武行者道：『且把酒來盪寒。』店主人便去打兩角酒，大碗家釃來，教武行者吃。將一楪熟菜與他過口。片時間，吃盡了兩角酒。又叫再打兩角酒來。店主人又打了兩角酒，大碗篩來。武行者只顧吃。比及過岡子時，先有三五分酒了。一發吃過這四角酒，又被朔風一吹，酒湧上。武松大呼小叫道：『主人家，你真個沒東西賣？你便自家吃的肉食，也回些與我吃了，一發還你銀子。』店主人笑道：『也不曾見這個出家人，酒和肉只顧要吃，那里去取！師父，你也只好罷休。』武行者道：『我又不白吃你的，如何不賣與我？』店主人道：『我和你說過，只有這些白酒，那得別的東西賣。』正在店裏論口，只見外面走入一條大漢，引三四個人入店裏來。武行者看那大漢時，但見：

蕭本容與王希周同署秘書省著作郎，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開平，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頂上頭巾魚尾赤，身上戰袍鴨頭綠。穿一對踢土靴，腰繫數尺紅膊。面圓耳大，唇闊口方。長七尺以上身材，有二十四五年紀。相貌堂堂強壯士，未侵女色少年郎。

那條大漢引人入進店裏。主人容可掬，迎接道：『大郎請坐。』那漢道：『我分付你的，安排也未？』店主人答道：『雞與肉都已煮熟了。只等大郎來。』那漢道：『我那青花瓮酒在那里？』店主人道：『有在這里。』那漢引了人，便向武行者對席上頭坐了。那同來的三四人，坐在肩下。店主人捧出一樽青花瓮酒來，開了泥頭，傾在一個大白盆裏。武行者偷眼看時，是一瓮窨下的好酒。被風吹過酒的香味來。武行者聞了那酒香味，喉嚨痒將起來，恨不得鑽過來搶吃。只見店主人又去廚下，把盤子托出一對熟雞，一大盤精肉來，放在那漢面前。便擺了菜蔬，用杓子舀酒去盪。武行者看了自己面前，只是一楪兒熟菜，不由的不氣。正是：『眼飽肚中飢。』武行者酒又發作，恨不得一拳打碎了那卓子，大叫道：『主人家！你來！你這好欺負客人！豈我不還你錢？』店主人連忙來問道：『師父休要焦燥。要酒便好說。』武行者睜雙眼喝道：『你這好不曉道理！這青花瓮酒和雞肉之類，如何不賣與我？我也一般還你銀子。』店主人道：『青花瓮酒和雞肉，都是那大郎家裏自將來的。只借我店裏坐地喫酒。』武行者心中要吃，那里聽他分說。一片聲喝道：『放屁，放屁！』店主人道：『也不曾見你這箇出家人，恁地蠻法！』武行者喝道：『怎地是老爺蠻法？我白吃你的？』那店主人道：『我倒不曾見出家人自稱老爺！』武行者聽了，跳起身來，叉開五指望店主人臉上只一掌，把那店主人打箇跟蹌，直撞過那邊去。那對席的大漢見了大怒，看那店主人時，打的半邊臉都腫了，半日掙扎不起。那大漢跳起身來，指定武松道：『你這個鳥頭陀，好不依本分！怎地便動手動的？不道是：「出家人勿起嗔心。」』武行者道：『我自打他，干你甚事！』那大漢怒道：『我好意勸你，你這鳥頭陀，敢把言語傷我！』武行者聽得，大怒。便把卓子推開，走出來喝道：『你那說誰？』那大漢道：『你這鳥頭陀要和我打，正是來太歲頭上動土。』那大漢便點手叫道：『你這賊行者，出來和你說話。』武行者喝道：『你道我怕你，不敢打你？』一搶，搶到門邊。那大漢便閃出門外去。武行者赶到門外。那大漢見武松長壯，那里敢輕敵。便作個門戶等他。武行者搶入去，接住那漢手。那大漢待用力跌武松，怎禁得他千百斤神力，就手一扯，扯入懷來，只一撥，撥將去，恰似放翻小孩兒的一般，那里做得半分手。那三四個村漢看了，手顫麻，那里敢上前來。武行者踏住那大漢，提起拳頭來，只打實落處，打了二三十拳。就地下提起來，望門外溪裏只一丟。那三四個村漢叫聲苦不知高低，都下溪裏來救起那大漢，自攙扶投南去了。這店主人喫了這一掌，打得麻了，動旦不得，自入屋後去躲避了。武行者道：『好呀！你們都去了，老爺吃酒肉！』把箇碗去白盆內舀那酒來，只顧喫。卓子上那對雞，一盤子肉，都未曾吃動。武行者且不用，雙手扯來任意吃。沒半個時辰，把這酒肉和雞都吃箇八分。武行者醉飽了，把直裰袖結在背上，便出店門，沿溪而走。被那北風捲將起來。武行者捉不住，一路上搶將來。離那酒店走不得四五里，路傍邊土牆裏走出一隻黃狗，看武松叫。武行者看時，一隻大黃狗赶吠。武行者大醉，正要尋事。恨那隻狗赶他只管吠，便將左手鞘裏掣出一口戒刀來，大踏步赶。那隻黃狗遶溪★叫。武行者一刀吹將去，砍箇空。使得力猛，頭重輕，翻筋斗倒撞下溪裏去，起不來。冬月天道，溪水正涸。雖是只有一二尺深淺的水，寒冷的當不得。扒起來，淋淋的一身水。見那口戒刀，浸在溪裏。武行者便低頭去澇那刀時，撲地又落下去了。只在那溪水裏滾。岸上側首牆邊，轉出一夥人來。當先一個大漢，頭戴笠子，身穿鵝黃紵絲衲襖，手裏拿一條捎棒，背後十數個人跟，都拏木杷白棍。數內一個指道：『這溪裏的賊行者，便是打了小哥哥的。如今小哥哥尋不見大哥哥，自引了二三十箇莊客，逕★酒店裏捉他去了。他來到這里！』說猶未了，只見遠遠地那個吃打的漢子，換了一身衣服，手裏提一條朴刀，背後引三二十箇莊客，都是有名的漢子。怎見的？正是叫做：

長王三，　矮李四，　急三千，慢八百，　笆上糞，　屎裏蛆，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李昺據碑記，馬品藻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米中，　飯內屁，　鳥上剌，　沙小生，　木伴哥，　牛筋等。

這一二十個，盡是為頭的莊客。餘者皆是村中搗子。都拖鎗拽棒，跟那個大漢吹風胡哨來尋武松。赶到牆邊見了，那漢指武松，對那穿鵝黃襖子的大漢道：『這個賊頭陀，正是打兄弟的。』那個大漢道：『且捉這，去莊裏細細拷打。』那漢喝聲：『下手！』三四十人一發上。可憐武松醉了，掙扎不得。急要爬起來，被人一齊下手，橫拖倒拽，捉上溪來。轉過側首牆邊一所大莊院，兩下都是高牆粉壁，垂柳喬松，圍遶墻院。人把武松推搶入去，剝了衣裳，奪了戒刀、包裹，揪過來★在大柳樹上，教取一束籐條來，細細的打那。纔打得三五下，只見莊裏走出一個人來，問道：『你兄弟兩個又打甚麼人？』只見這兩個大漢手道：『師父聽：兄弟今日和莊三四個相識，去前面小路店裏吃三盃酒。耐這個賊行者到來尋，把兄弟痛打了一頓。又將來攛在水裏，頭臉都磕破了。險不凍死。得相識救了回來。歸家換了衣服，帶了人再去尋他。那把我酒肉都吃了，大醉倒在門前溪裏。因此捉拿在這里，細細的拷打。看起這賊頭陀來，也不是出家人。臉上見刺兩個金印。這賊把頭髮披下來遮了，必是個避罪在的囚徒。問出那根原，解送官司理論。』這箇吃打傷的大漢道：『問他做甚麼！這禿賊打得我一身傷損，不一兩個月將息不起。不如把這禿賊一頓打死了，一把火燒了罷，纔與我消得這口恨氣。』說罷，拿起籐條恰待又打。只見出來的那人說道：『賢弟，且休打，待我看他一看。這人也像是一箇好漢。』此時武行者心中已自酒醒了，理會得，只把眼來閉了，由他打，只不做聲。那個人先去背上看了杖瘡，便道：『作怪！這模樣想是斷不多時的疤痕。』轉過面前看了，便將手把武松頭髮揪起來，定睛看了，叫道：『這箇不是我兄弟武二郎？』武行者方纔閃開雙眼，看了那人道：『你不是我哥哥？』那人喝叫：『快與我解下來！這是我的兄弟！』那穿鵝黃襖子的，併吃打的，盡皆吃驚。連忙問道：『這個行者如何是師父的兄弟？』那人便道：『他便是我時常和你們說的那景陽岡上打虎的武松。我也不知他如今怎地做了行者？』那兄弟兩個聽了，慌忙解下武松來。便討幾件乾衣服與他穿了。便扶入草堂裏來。武松便要下拜。那箇人驚喜相伴，扶住武松道：『兄弟酒還未醒，且坐一坐說話。』武松見了那人，歡喜上來，酒早醒了五分。討些湯水洗漱了，吃些醒酒之物，便來拜了那人，相舊話。那人不是別人，正是鄆城縣人氏，姓宋名江，表字公明。武行者道：『只想哥哥在柴大官人莊上，如何來在這里？兄弟莫不是和哥哥中相會麼？』宋江道：『我自從和你在柴大官人莊上分別之後，我在那里住得半年。不知家中如何，恐父親煩惱，先發付兄弟宋清歸去後。收拾得家中書信，說道：「官司一事，全得朱、雷二都頭氣力，已自家中無事。只要緝捕正身。因此已動了個海捕文書，各處追獲。」這事已自慢了。有這里孔太公，屢次使人去莊上問信。後見宋清回家說道：「宋江在柴大官人莊上」，因此特地使人直來柴大官人莊上取我在這里。此間便是白虎山，這莊便是孔太公莊上。恰纔和兄弟相打的，便是孔太公小兒子。因他性急，好與人，到處叫他做獨火星孔亮。這箇穿鵝黃襖子的，便是孔太公大兒子，人都叫他做毛頭星孔明。因他兩個好習鎗棒，是我點撥他些個，以此叫我做師父。我在此間住半年了。我如今正欲要上清風寨走一遭。這兩日方欲起身。我在柴大官人莊上時，只聽得人傳說道：兄弟在景陽岡上打了大虫，又聽知你在陽谷縣做了都頭。又聞鬥殺了西門慶。向後不知你配到何處去？兄弟，如何做了行者？』武松答道：『小弟自從柴大官人莊上別了哥哥，去到得景陽岡上，打了大虫，送去陽谷縣。知縣就舉我做了都頭。後因嫂嫂不仁，與西門慶通姦，藥死了我先兄武大。被武松把兩個都殺了，自首告到本縣。轉發東平府後，得陳府尹一力救濟，斷配孟州。至十字坡，怎生遇見張青、孫二娘。到孟州，怎地會施恩，怎地打了蔣門神，如何殺了張都監一十五口，又在張青家。母夜叉孫二娘，教我做了頭陀行者的緣故。過蜈蚣嶺試刀，殺了王道人。至村店喫酒，醉打了孔兄。』把自家的事，從頭備細告訴了宋江一遍。孔明、孔亮兩箇聽了，大驚，撲翻身便拜。武松慌忙答禮道：『纔甚是衝撞，休怪，休怪！』孔明、孔亮道：『我弟兄兩箇有眼不識泰山，萬望恕罪！』武行者道：『既然二位相覷武松時，是與我烘焙度牒書信，并行李衣服，不可失落了那兩口戒刀，這串數珠。』孔明道：『這箇不須足下掛心。小弟已自人收拾去了。整頓端正，拜還。』武行者拜謝了。宋江請出孔太公，都相見了。孔太公置酒設席管待，不在話下。當晚，宋江邀武松同榻，說一年有餘的事。宋江心內喜悅。武松次日天明起來，都洗漱罷，出到中堂，相會吃早飯。孔明自在那里相陪。孔亮捱疼痛，也來管待。孔太公便叫殺羊宰，安排筵宴。是日村中有幾家街坊親戚，都來相探。又有幾箇門下人，亦來謁見。宋江心中大喜。當日筵宴散了，宋江問武松道：『二哥今欲要往何處去安身立命？』武松道：『昨日已對哥哥說了。菜園子張青，寫書與我，兄弟投二龍山寶珠寺花和尚魯智深那里入夥。他也隨後便上山來。』宋江道：『也好。我不瞞你說，我家近日有書來，說道：清風寨知寨小李廣花榮，他知道我殺了閻婆惜，每每寄書來與我，千萬教我去寨裏住幾時。此間又離清風寨不遠。我這兩日，正待要起身去。因見天氣陰晴不定，未曾起程。早晚要去那里走一遭。不若和你同往如何？』武松道：『哥哥，怕不是好情分，帶兄弟投那里去住幾時。只是武松做下的罪犯至重，遇赦不宥。因此發心只是投二龍山落草避難，亦且我又做了頭陀，難以和哥哥同往。路上被人設疑。便是跟哥哥去，倘或有些撒了，須連累了哥哥。便是哥哥與兄弟同死同生，也須累及了花榮山寨不好。只是由兄弟投二龍山去了罷。天可憐見，異日不死，受了招安，那時來尋訪哥哥未遲！』宋江道：『兄弟既有此心歸順朝廷，皇天必祐。若如此行，不敢苦諫。你只相陪我住幾日了去。』自此兩箇在孔太公莊上，一住過了十日之上。宋江與武松要行，相孔太公父子。孔明、孔亮那里肯放。又留住了三五日。宋江堅執要行。孔太公苦留不住。只得安排筵席送行了。次日，將出新做的一套行者衣服，皂布直裰，并帶來的度牒、書信、界、數珠、戒刀、金銀之類，交還武松。又各送銀五十兩，權為路費。宋江推不受，孔太公父子那里肯，只顧將來拴縛在包裹裏。宋江整頓了衣服、器械，武松依前穿了行者的衣裳，帶上鐵界，掛了人頂骨數珠，跨了兩口戒刀，收拾了包裹，拴在腰裏。宋江提了朴刀，懸口腰刀，帶上笠子，辭別了孔太公。孔明、孔亮叫莊客背了行李，弟兄二人，直送了二十餘里路，拜辭了宋江、武行者兩箇。宋江自把包裹背了，說道：『不須莊客遠送，我自和武兄弟去。』孔明、孔亮相別，自和莊客歸家，不在話下。只說宋江和武松兩箇在路上行。於路說些閑話。走到晚，歇了一宵。次日早起，打夥又行。兩箇吃罷飯，又走了四五十里，來到一市鎮上，地名喚做瑞龍鎮，是個三岔路口。宋江借問那里人道：『小人們欲投二龍山、清風鎮上，不知從那條路去？』那鎮上人答道：『這兩處不是一條路去了。這里要投二龍山去，只是投西落路。若要投清風鎮去，須用投東落路。過了清風山，便是。』宋江聽了備細，便道：『兄弟，我和你今日分手，就這里吃三盃相別。』詞喚浣溪沙，單題別意：

握手臨期話別難，山林景物正闌珊，壯懷寂寞客衣單。旅次愁來魂欲斷，郵亭宿處鋏空彈，獨憐長夜苦漫漫。

延嗣寧國之歲，廄牧署丞議於博恭。康旼、嚴寅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水次，葛寔以畫繢至唐林，見宋調元自內鄉來，因問乾化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第三十三回　　宋江夜看小鰲山　　花榮大鬧清風寨

詩曰：

花開不擇貧家地，月照山河到處明。世間只有人心惡，萬事還須天養人。

盲聾瘖家豪富，智慧聰明受貧。年月日時該載定，算來由命不由人。

書院，嚴焕以管帶營練軍至孔家鋪，見王行之自臨淮來，因問興寧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話說這清風山離青州不遠，只隔得百里來路。這清風寨在青州三岔路口，地名清風鎮。因為這三岔路上，通三處惡山，因此特設這清風寨在這清風鎮上。那里也有三五千人家，離這清風山只有一跕多路。當日三位頭領自上山去了。只說宋公明獨自一個，背些包裹，迤來到清風鎮上，便借問花知寨住處。那鎮上人答道：『這清風寨衙門在鎮市中間。南邊有箇小寨，是文官劉知寨住宅。北邊那個小寨，正是武官花知寨住宅。』宋江聽罷，謝了那人，便投北寨來。到得門首，見有幾個把門軍漢。問了姓名，入去通報。只見寨裏走出那箇年少的軍官來，拖住宋江便拜。那人生得如何？但見：

齒白唇紅雙眼俊，兩眉入★常清，細腰寬膀似猿形。能騎乖劣馬，愛放海東青。百步穿楊神臂健，弓開秋月分明，雕翎箭發迸寒星。人稱小李廣，將種是花榮。

出來的年少將軍，不是別人，正是清風寨武知寨小李廣花榮。宋江見了。看那花榮，怎生打扮？但見：

韋俊與張延誠同署巡捕北營汛兵，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元光，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身上戰袍金翠，腰間玉帶嵌山犀。★青巾幘雙環小，文武花靴抹綠低。

花榮見宋江，拜罷，喝叫軍漢接了包裹、朴刀、腰刀，扶住宋江，直到正廳上。便請宋江當中床上坐了，花榮又納頭拜了四拜。起身道：『自從別了兄長之後，屈指又早五六年矣。常常念想。聽得兄長殺了一箇潑花，官司行文書各處追捕。小弟聞得，如坐針。連連寫了十數封書去貴莊問信，不知曾到也否？今日天賜，幸得哥哥到此，相見一面，大稱平生渴仰之思。』說罷，又拜。宋江扶住道：『賢弟休只顧講禮。請坐了，聽在下告訴。』花榮斜坐。宋江把殺閻婆惜一事，和投★柴大官人，并孔太公莊上，遇見武松，清風山上被捉，遇燕順等事，細細地都說了一遍。花榮聽罷，答道：『兄長如此多磨難！今日幸得仁兄到此，且住數年，又理會。』宋江道：『若非兄弟宋清寄書來孔太公莊上時，在下也特地要來賢弟這里走一遭。』花榮道：『前次連連奉書去，拜問兄長，不見回音。後聞知令弟說，兄長在白虎山孔太公莊上，也特地要差人請兄長來此間住幾時。今蒙仁兄不棄到此，只恨無甚罕物管待。』便請宋江去後堂裏坐，喚出渾家崔氏來拜伯伯。拜罷，花榮又叫妹子出來，拜了哥哥。便請宋江更換衣裳鞋，香湯沐浴，在後堂安排筵席洗塵。當日筵宴上，宋江把救了劉知寨恭人的事，備細對花榮說了一遍。花榮聽罷，皺了雙眉說道：『兄長沒來由救那婦人做甚麼！正好教滅這的口。』宋江道：『又作怪！我聽得說是清風寨知寨的恭人，因此把做賢弟同僚面上，特地不顧王矮虎相怪，一力要救他下山。你如何恁的說？』花榮道：『兄長不知。不是小弟說口，這清風寨還是青州緊要去處。若還是小弟獨自在這里守把時，遠近強人，怎敢把青州攪得粉碎。近日除將這個窮酸餓醋來做箇正知寨，這又是文官，又沒本事。自從到任，把此鄉間些少上戶詐騙，亂行法度，無所不為。小弟是箇武官副知寨，每每被這毆氣，恨不得殺了這濫賊禽獸。兄長如何救了這的婦人？打緊這婆娘極不賢，只是調撥他丈夫行不仁的事，殘害良民，貪圖賄賂。正好叫那賤人受些玷辱。兄長錯救了這等不才的人！』宋江聽了，便勸道：『賢弟差矣！自古道：「仇可解不可結。」他和你是同僚官，又不合活生世，亦且他是箇文墨的人，你如何不諫他。他雖有些過失，你可隱惡而揚善。賢弟休如此淺見。』花榮道：『兄長見得極明。來日公★內見劉知寨時，與他說過救了他老小之事。』宋江道：『賢弟若如此，見常也顯你的好處。』花榮夫妻幾口兒，朝暮臻臻至至，供茶獻酒供食，伏侍宋江。當時就晚，安排床帳在後堂軒下，請宋江安歇。次日，又備酒食筵宴管待。話休絮煩。宋江自到花榮寨裏，吃了四五日酒。花榮手下有幾箇梯己人，一日換一箇，撥些碎銀子，在他身邊，每日教相陪宋江去清風鎮街上，觀看市井喧譁，村落宮觀寺院，閑走樂情。自那日為始，這梯己人相陪閑走，邀宋江去市井上閑翫。那清風鎮上，也有幾座小欄並茶房酒肆，自不必說得。當日宋江與這梯己人在小欄裏閑看了一回，又去近村寺院道家宮觀遊賞一回，請去市鎮上酒肆中飲酒。臨起身時，那梯己人取銀兩還酒錢。宋江那里肯要他還錢，自取碎銀還了。宋江歸來，又不對花榮說。那箇同去的人歡喜，又落得銀子，又得身閑。自此每日撥一箇相陪，和宋江緩步閑遊。又只是宋江使錢。自從到寨裏，無一箇不敬他的。宋江在花榮寨裡住了將及一月有餘，看看盡春回，又早元宵節近。且說這清風寨鎮上居民，商量放燈一事，准備慶賞元宵。科歛錢物，去土地大王廟前，扎縛起一座小鰲山，上面結綵懸花，張掛五七百碗花燈。土地大王廟內，逞應諸般社火。家家門前，扎起燈棚，賽懸燈火。市鎮上諸行百藝都有。雖然比不得京師，只此也是人間天上。當下宋江在寨裡和花榮飲酒，不覺又早是元宵節到。至日，晴明得好。花榮到巳牌前後，上馬去公★內，點起數百箇軍士，教晚間去市鎮上彈壓。又點差許多軍漢，分頭去四下里守把柵門。未牌時分回寨來，邀宋江吃點心。宋江對花榮說道：『聽聞此間市鎮上，今晚點放花燈，我欲去觀看觀看。』花榮答道：『小弟本欲陪侍兄長去看燈，正當其理。只是奈緣我職役在身，不能勾自在閑步同往。今夜兄長自與家間二三人去看燈，早早的便回。小弟在家專待，家宴三盃，以慶佳節。』宋江道：『最好。』早天色向晚，東邊推出那輪明月上來。正是：

玉漏銅壺且莫催，星橋火樹徹明開。鰲山高聳青雲上，何處遊人不看來。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韓魏據碑記，章襈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當晚，宋江和花榮家親隨梯己人，兩三箇跟隨宋江緩步徐行，到這清風鎮上看燈時，只見家家門前，搭起燈棚，懸掛花燈，不記其數。燈上畫許多故事，也有剪綵飛白牡丹花燈，并荷花芙容異樣燈火。四五個人手挽，來到土地大王廟前，看那小鰲山時，怎見的好燈？但見：

山石穿雙龍戲水，雲霞映獨鶴朝天。金蓮燈，玉梅燈，晃一片琉璃。荷花燈，芙蓉燈，散千團錦繡。銀蛾彩，雙雙隨帶香毬。雪柳爭輝，縷縷拂華旛翠幙。村歌社，花燈影裏競喧闐。織婦蚕奴，畫燭光中同賞翫。雖無佳麗風流曲，盡賀豐登大有年。

當下宋江等四人，在鰲山前看了一回，迤投南看燈。走不過五七百步，只見前面燈燭熒煌，一夥人圍住在一箇大墻院門首熱，鑼聲響處，人喝采。宋江看時，是一夥舞鮑老的。宋江矮矬，人背後看不見。那相陪的梯己人，認的社火隊裏，便教分開人，讓宋江看。那跳鮑老的，身軀紐得村村勢勢的。宋江看了，呵呵大笑。只見這墻院裏面，是劉知寨夫妻兩口兒，和幾個婆娘在裏面看。聽得宋江笑聲，那劉知寨的老婆，於燈下認的宋江，便指與丈夫道：『兀那個黑矮漢子。便是前日清風山搶擄下我的賊頭。』劉知寨聽了，吃一驚。便喚親隨六七人，叫捉那個的黑漢子。宋江聽得，回身便走。走不過十餘家，軍漢趕上，把宋江捉住，拿了來，恰似皂鵰追紫燕，正如猛虎啖羊羔。拿到寨裏，用四條麻索綁了，押至廳前。那三個梯己人，見捉了宋江去，自跑回來報與花榮知道。且說劉知寨坐在廳上，叫解過那來。人把宋江簇擁在廳前跪下。劉知寨喝道：『你這是清風山打強賊，如何敢擅自來看燈！今被擒獲，你有何理說？』宋江告道：『小人自是鄆城縣客人張三，與花知寨是故友，來此間多日了。即不曾在清風山打。』劉知寨老婆從屏風背後轉將出來，喝道：『你這兀自賴哩！你記得教我叫你做大王時？』宋江告道：『恭人差矣！那時小人不對恭人說來：小人自是鄆城縣客人，亦被擄掠在此間，不能勾下山去。』劉知寨道：『你既是客人被擄在那里，今日如何能勾下山來？到我這里看燈？』那婦人便說道：『你這在山上時，大落落的坐在中間交椅上，由我叫大王，那里采人。』宋江道：『恭人全不記我一力救你下山，如何今日到把我強扭做賊？』那婦人聽了大怒，指宋江道：『這等頑皮賴骨，不打如何肯招！』劉知寨道：『說得是。』喝叫取過批頭來打那。一連打了兩料，打得宋江皮開肉綻，鮮血迸流。便叫：『把鎖鎖了，明日合個囚車，把鄆城虎張三，解上州裏去。』說相陪宋江的梯己人，慌忙★回來報知花榮。花榮聽罷大驚，連忙寫一封書，差兩個能幹親隨人，去劉知寨處取。親隨人了書，急忙到劉知寨門前。把門軍士入去報覆道：『花知寨差人在門前下書。』劉高叫喚至當廳。那親隨人將書呈上。劉高拆開封皮，讀道：『花榮拜上僚兄相公座前，所有薄親劉丈，近日從濟州來，因看燈火，誤犯尊威，萬乞情恕放免，自當造謝。草字不恭，煩乞照察不宣。』劉高看了大怒，把書扯的粉碎，大道：『花榮這無禮！你是朝廷命官，如何與強賊通同，也來瞞我。這賊已招是鄆城縣張三，你如何寫道是劉丈？俺須不是你侮弄的！你寫他姓劉，是和我同姓，恁的我便放了他？』喝令左右，把下書人推搶出去。那親隨人被赶出寨門，急急歸來覆花榮知道。花榮聽了，只叫得：『苦了哥哥！快備我的馬來。』花榮披掛，拴束了弓箭，掉鎗上馬，帶了三五十名軍漢，都拖鎗拽棒，直★到劉高寨裏來。把門軍人見了，那里敢攔當。見花榮頭勢不好，盡皆吃驚，都四散走了。花榮搶到廳前，下了馬，手中拏鎗。那三五十人都兩擺在廳前。花榮口裏叫道：『請劉知寨說話。』劉高聽得，見花榮頭勢不好，驚的魂飛魄散，懼怕花榮是個武官，那里敢出來相見。花榮見劉高不出來，立了一回，喝叫左右，去兩邊耳房裏搜人。那三五十軍漢一齊去搜時，早從廊下耳房裡，尋見宋江，被麻索高吊起在梁上，又使鐵索鎖，兩腿打得肉綻。幾個軍漢，便把繩索割斷，鐵鎖打開，救出宋江。花榮便叫軍士先送回家裏去。花榮上了馬，綽鎗在手，口裏發話道：『劉知寨！你便是箇正知寨，待怎的奈何了花榮？誰家沒個親眷，你甚麼意思？我的一箇表兄，直拏在家裏，強扭做賊？好欺負人！明日和你說話，再理會。』花榮帶了人，自回到寨裏來看視宋江。說劉知寨見花榮救了人去，急忙點起一二百人，也叫來花榮寨奪人。那二百人內，新有兩個教頭。為首的教頭，雖然了得些鎗刀，終不及花榮武藝。不敢不從劉高。只得引了人，★花榮寨裏來。把門軍士入去報知花榮。此時天色未甚明亮，那二百來人擁在門首，誰敢先入去，都懼怕花榮了得。看看天大明了，見兩扇大門不關。只見花知寨在正廳上坐，左手拏弓，右手挽箭。人都擁在門前。花榮起弓，大喝道，『你這軍士們不知！各有頭，債各有主。劉高差你來，休要替他出色。你那兩箇新★教頭，還未見花知寨的武藝。今日先教你人看花知寨弓箭，然後你那們要替劉高出色，不怕的入來。看我先射大門上左邊門神的骨頭。』搭上箭，拽滿弓，只一箭，喝聲道：『！』正射中門神骨頭。人看了，都吃一驚。花榮又取第二枝箭，大叫道：『你們人再看我這第二枝箭，要射右邊門神的頭盔上朱纓。』颼的又一箭，不偏不斜，正中纓頭上。那兩枝箭射定在兩扇門上。花榮再取第三枝箭喝道：『你人看我第三枝箭，要射你那隊裏穿白的教頭心窩。』那人叫聲，要轉身先走，人發聲喊，一齊都走了。花榮且教閉上寨門，來後堂看覷宋江。花榮說道：『小弟了哥哥，受此之苦！』宋江答道：『我不妨，只恐劉高那，不肯和你干休。我們也要計較箇常便。』花榮道：『小弟捨棄了這道官誥，和那理會。』宋江道：『不想那婦人將恩作怨，教丈夫打我這一頓。我本待自說出真名姓來，又怕閻婆惜事發，因此只說鄆城客人張三。耐劉高無禮，要把我做鄆城虎張三，解上州去，合箇囚車盛我。要做清風山賊首時，頃刻便是一刀一剮。不得賢弟自來力救，便有銅唇舌，也和他分辯不得。』花榮道：『小弟尋思，只想他是讀書人，須念同姓之親，因此寫了劉丈。便是忘了忌諱這一句話。如今既已救了來家，且又理會。』宋江道：『賢弟差矣。既然吃你豪勢，救了人來。凡事三思而後行，再思可矣。自古道：「吃飯防噎，行路防跌。」他被你公然奪了人來，急使人來搶，又被你一嚇，盡都散了。我想他如何肯干罷。必然要和你動文書。今晚我先走上清風山去躲避。你明日好和他白賴。終久只是文武不和相毆的官司。我若再被他拏出去時，你便和他分說不過。』花榮道：『小弟只是一勇之夫，無兄長的高明遠見。只恐兄長傷重了，走不動。』宋江道：『不妨，事急難以擔閣，我自捱到山下便了。』當日敷貼了膏藥，吃了些酒肉，把包裹都寄在花榮處。黃昏時分，便使兩箇軍漢送出柵外去了。宋江自連夜捱去，不在話下。再說劉知寨見軍士一箇箇都散回寨裏來，說道：『花知寨十分英勇了得，誰敢去近前當他弓箭。』兩箇教頭道：『他一箭時，射個透明窟，是都去不得。』劉高那，終是個文官，還有些謀略筭計。花榮雖然勇猛豪傑，不及劉高的智量。正是：『將在謀而不在勇。』當下劉高尋思起來：『想他這一奪去，必然連夜放他上清風山去了。明日來和我白賴。便爭競到上司，也只是文武不和毆之事。我如何奈何的他。我今夜差二三十軍漢，去五里路頭等候。倘若天幸捉時，將來悄悄的關在家裏。暗地使人連夜去州裏報知，軍官下來取，就和花榮一發拿了，都害了他性命。那時我獨自霸這清風寨，省得受這們的氣。』當晚點了二十餘人，各執鎗棒，就夜去了。約莫有二更時候，去的軍漢，背剪綁得宋江到來。劉知寨見了，大喜道：『不出吾之所計。且與我囚在後院裡，休教一箇人得知。』連夜便寫了實封申狀，差兩箇心腹之人，星夜來青州府飛報。次日，花榮只道宋江上清風山去了，坐視在家，心裡自道：『我且看他怎的。』竟不來采。劉高也只做不知。兩下都不說。且說青州府知府，正值陞廳坐公座。那知府覆姓慕容，雙名彥達，是今上徽宗天子慕容貴妃之兄，倚托妹子的勢要，在青州橫行，殘害良民，欺罔僚友，無所不為。正欲回後堂退食，只見左右公人，接上劉知寨申狀，飛報賊情公事。知府接來，看了劉高的文書，吃了一驚。便道：『花榮是箇功臣之子，如何結連清風山強賊？這罪犯非小。未委虛的。』便教喚那本州兵馬都監，來到廳上，分付他去。原來那箇都監，姓黃名信，為他本身武藝高強，威鎮青州，因此稱他為鎮三山。那青州地面，所管下有三座惡山：第一便是清風山，第二便是二龍山，第三便是桃花山。這三處都是強人草寇出沒的去處。黃信自誇要捉盡三山人馬，因此喚做鎮三山。那人生的如何？但見：

太和之歲，東京戶部副使議於洋水。王希周、姚惠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相貌端方如虎豹，身軀長大似蛟龍。平生慣使喪門，威鎮三山立大功。

江亭，馬品藻以朮不姑國將軍至汝州直隸州，見伊震發自和眾來，因問元朔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嚴寅與顧無咎同署党項部司空，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永寧，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第三十四回　　鎮三山大青州道　　霹靂火夜走瓦礫場

詩曰：

妙藥難醫業病，橫財不富命窮人。虧心折盡平生福，幸短天教一世貧。

生事事生君莫怨，害人人害汝休嗔。得便宜處休歡喜，遠在兒孫近在身。

水次，劉盛以翊衛大督至南華，見棸達自袁坑鋪來，因問長安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話說那黃信上馬，手中橫這口喪門劍，劉知寨也騎馬，身上披掛些戎衣，手中拿一把，那一百四五十軍漢寨兵，各執纓鎗、棍棒，腰下都帶短刀、利劍，兩下鼓，一聲鑼，解宋江和花榮，望青州來。人都離了清風寨，行不過三四十里路頭，前面見一座大林子。正來到那山嘴邊前頭，寨兵指道：『林子裏有人窺望。』都立住了。黃信在馬上問道：『為甚不行？』軍漢答道：『前面林子裏有人窺看。』黃信喝道：『休采他，只顧走。』看看漸近林子前，只聽得噹噹的二三十面大鑼一齊響起來。那寨兵人等都慌了手，只待要走。黃信喝道：『且住！都與我擺開。』道：『劉知寨，你壓囚車。』劉高在馬上死應不得，只口裏念道：『救苦救難天尊！便許下十萬卷經，三百座寺，救一救！』驚的臉如成精的東瓜，青一回，黃一回。這黃信是箇武官，終有些膽量，便拍馬向前看時，只見林子西邊，齊齊的分過三五百箇小嘍囉來。一箇箇身長力壯，都是面惡眼兇，頭裹紅巾，身穿衲襖，腰懸利劍，手執長鎗，早把一行人圍住。林子中跳出三箇好漢來，一箇穿青，一箇穿綠，一箇穿紅，都戴一頂銷金萬字頭巾，各跨一口腰刀，又使一把朴刀，當住去路。中間是錦毛虎燕順，上首是矮虎王英，下首是白面郎君鄭天壽。三箇好漢大喝道：『來往的到此當住！留下三千兩買路黃金，任從過去！』黃信在馬上大喝道：『你那們不得無禮！鎮三山在此！』三個好漢睜眼大喝道：『你便是鎮萬山，也要三千兩買路黃金。沒時，不放你過去。』黃信說道：『我是上司取公事的都監，有甚麼買路錢與你？』那三個好漢笑道：『莫說你是上司一箇都監，便是趙官家駕過，也要三千貫買路錢。若是沒有，且把公事人當在這里，待你取錢來贖。』黃信大怒，罵道：『強賊怎敢如此無禮！』喝叫左右，鼓鳴鑼。黃信拍馬舞劍，直奔燕順。三個好漢，一齊挺起朴刀，來戰黃信。黃信見三個好漢，都來併他，奮力在馬上★了十合，怎地當得他三個住。亦且劉高是個文官，又向前不得，見了這般頭勢，只待要走。黃信怕吃他三個拿了，壞了名聲，只得一騎馬撲剌剌跑回舊路。三個頭領，挺朴刀，赶將來。黃信那里顧的人，獨自飛馬奔回清風鎮去了。軍見黃信回馬時，已自發聲喊，撇了囚車，都四散走了。只剩得劉高，見頭勢不好，慌忙勒轉馬頭，連打三鞭。那馬正待跑時，被那小嘍囉拽起絆馬索，早把劉高的馬掀翻，倒撞下來。小嘍囉一發向前，拿了劉高，搶了囚車，打開車輛。花榮已把自己的囚車掀開了，便跳出來。將這縛索都掙斷了。打碎那個囚車，救出宋江來。自有那幾個小嘍囉，已自★了劉高，又向前去搶得他騎的馬。亦有三疋駕車的馬。剝了劉高的衣服，與宋江穿了，把馬先送上山去。這三個好漢，一同花榮并小嘍囉，把劉高赤條條的★了，押回山寨來。原來這三位好漢，為因不見宋江回來，差幾個能幹的小嘍囉下山，直來清風鎮上探聽。聞人說道：『都監黃信，擲盞為號，拏了花知寨并宋江，陷車囚了，解投青州來。』因此報與三個好漢得知，帶了人馬，大寬轉兜出大路來，預先截住去路。小路裏亦差人伺候。因此救了兩個，拿得劉高，都回山寨裏來。當晚上的山時，已是二更時分。都到聚義廳上相會。請宋江、花榮當中坐定，三個好漢對席相陪。一面且備酒食管待。燕順分付：『叫孩兒們各自都去吃酒。』花榮在廳上稱謝三箇好漢，說道：『花榮與哥哥，皆得三位壯士救了性命，報了仇，此恩難報。只是花榮還有妻小妹子在清風寨中，必然被黃信擒捉，是怎生救得？』燕順道：『知寨放心，料應黃信不敢便拿恭人。若拿時，也須從這條路裡經過。我明日弟兄三個，下山去取恭人和令妹還知寨。』便差小嘍囉下山，先去探聽。花榮謝道：『深感壯士大恩！』宋江便道：『且與我拿過劉高那來。』燕順便道：『把他★在將軍柱上，割腹取心，與哥哥慶喜。』花榮道：『我親自下手割這！』宋江罵道：『你這！我與你往日無，近日無仇。你如何聽信那不賢的婦人害我？今日擒來，有何理說？』花榮道：『哥哥問他則甚！』把刀去劉高心窩裡只一剜，那顆心獻在宋江面前。小嘍囉自把屍首拖於一邊。宋江道：『今日雖殺了這濫匹夫，只有那個淫婦不曾殺得，出那口怨氣！』王矮虎便道：『哥哥放心，我明日自下山去拿那婦人。今番還我受用。』皆大笑。當夜飲酒罷，各自歇息。次日起來，商議打清風寨一事。燕順道：『昨日孩兒們走得辛苦了，今日歇他一日。明日早下山去也未遲。』宋江道：『也見得是。正要將息人強馬壯，用兵正是如此，不在促忙。』不說山寨整點兵馬起程，且說都監黃信，一騎馬奔回清風鎮上大寨內，便點寨兵人馬，緊守四邊柵門。黃信寫了申狀，叫兩個教軍頭目，飛馬報與慕容知府。知府聽得飛報軍情緊急公務，連夜陞廳，看了黃信申狀，『反了花榮，結連清風山強盜，時刻清風寨不保。事在告急，早遣良將保守地方。』知府看了大驚。便差人去請青州指揮司總管本州兵馬秦統制，急來商議軍情重事。那人原是山後開州人氏，姓秦諱個明字。因他性格急燥，聲若雷霆，以此人都呼他做霹靂火秦明。祖是軍官出身，使一條狼牙棒，有萬夫不當之勇。那人聽得知府請喚，逕到府裡來見知府。各施禮罷。那慕容知府將出那黃信的飛報申狀來，教秦統制看了。秦明大怒道：『紅頭子敢如此無禮！不須公祖憂心，不才便起軍馬，不拿了這賊，誓不再見公祖。』慕容知府道：『將軍若是遲慢，恐這們去打清風寨。』秦明答道：『此事如何敢遲！只今連夜便去點起人馬，來日早行。』知府大喜，忙叫安排酒肉乾，先去城外等候賞軍。秦明見說反了花榮，便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氣忿忿地上馬，奔到指揮司裡。便點起一百馬軍，四百步軍，先教出城去取齊，擺布了起身。說慕容知府，先在城外寺院裏，蒸下饅頭，擺了大碗，燙下酒，每一個人三碗酒，兩個饅頭，一斤熟肉。方纔備辦得了，望見軍馬出城。看那軍馬時，擺得整齊。但見：

烈烈旌旗似火，森森戈戟如麻。陣分八卦擺長蛇，委實神驚鬼怕。鎗晃綠沉紫★，旗飄帶紅霞，馬蹄來往亂交加。乾坤生殺氣，成敗屬誰家。

當日清早，秦明擺布軍馬出城取齊。引軍紅旗上，大書：『兵馬總管秦統制』。領兵起行。慕容知府看見秦明全副披掛了出城來，果是英雄無比。但見：

虞垓與方坦同署廄牧署丞，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燕元，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盔上紅纓飄烈焰，錦袍血染猩猩，獅蠻寶帶束金。雲根靴抹綠，龜背鎧堆銀。坐下馬如同獬豸，狼牙棒密嵌銅釘，怒時兩目便圓睜。性如霹靂火，虎將是秦明。

當下霹靂火秦明在馬上出城來，見慕容知府在城外賞軍，慌忙叫軍漢接了軍器，下馬來和知府相見。施禮罷，知府把了盞，將些言語囑付★管道：『善覷方便，早奏凱歌。』賞軍已罷，放起信砲。秦明辭了知府，飛身上馬，擺開隊伍，催趲軍兵，大刀闊斧，逕奔清風寨來。原來這清風鎮，在青州東南上。從正南取清風山較近，可早到山北小路。說清風山寨裡這小嘍囉們，探知備細，報上山來。山寨裏好漢，正待要打清風寨去，只聽的報道：『秦明引兵馬到來。』都面面覷，俱各駭然。花榮便道：『你位且不要慌。自古兵臨告急，必須死敵。教小嘍囉飽吃了酒飯，只依我行。先須力敵，後用智取。如此，如此，好麼？』宋江道：『好計！正是如此行。』當時，宋江、花榮先定了計策，便叫小嘍囉各自去准備。花榮自選了一騎好馬，一副衣甲，弓箭、鎗，都收拾了等候。再說秦明領兵來到清風山下，離山十里，下了寨柵。次日五更，造飯了，軍士吃罷，放起一個信砲，直奔清風山來。揀空闊去處，擺開人馬，發起鼓。只聽見山上鑼聲震天響，飛下一彪人馬出來。秦明勒住馬，橫狼牙棍，睜眼看時，見小嘍囉簇擁小李廣花榮下山來。到得山坡前，一聲鑼響，列成陣勢。花榮在馬上擎鎗，朝秦明聲個喏。秦明大喝道：『花榮！你祖代是將門之子，朝廷命官，教你做個知寨，掌握一境地方。食祿於國，有何虧你處，去結連賊寇，背反朝廷？我今特來捉你。會事的下馬受縛，免得腥手。量你何足道哉！』花榮陪笑道：『★管容覆聽：量花榮如何肯反背朝廷？實被劉高這，無中生有，官報私仇，逼迫得花榮有家難奔，有國難投。權且躲避在此。望總管詳察救解。』秦明道：『你兀自不下馬受縛，更待何時！暫地巧言令色，擅惑軍心！』喝叫左右兩邊鼓。秦明輪動狼牙棒，直奔花榮。花榮大笑，喝道：『秦明，你這原來不識好人饒讓。我念你是個上司官，你道俺真個怕你！』便縱馬挺鎗，來戰秦明。兩個就清風山下殺。真乃是碁逢敵手難藏倖，將遇良才好用功。這兩個將軍比試，但見：

一對南山猛虎，兩條北海蒼龍。龍怒時頭角猙嶸，虎處爪牙獰惡。爪牙獰惡，似銀不離錦毛團。頭角崢嶸，如銅葉振搖金色樹。翻翻復復，點鋼鎗沒半米放閑；往往來來，狼牙棒有千般解數。狼牙棒當頭劈下，離頂門只隔分毫。點鋼鎗用力刺來，望心坎微爭半指。使點鋼鎗的壯士，威風上逼斗牛寒。舞狼牙棒的將軍，怒氣起如雷電發。一個是扶持社稷天蓬將；一個是整頓江山黑煞神。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王行之據碑記，狄真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當下秦明和花榮兩個交手，到四五十合，不分勝敗。花榮連了許多合，賣個破綻，撥回馬，望山下小路便走。秦明大怒赶將來。花榮把鎗去事環上帶住，把馬勒個定，左手拈起弓，右手去拔箭，拽滿弓，紐過身軀，望秦明盔頂上，只一箭，正中盔上，射落斗來大那顆紅纓，似報個信與他。秦明吃了一驚，不敢向前追赶，霍地撥回馬。恰待赶殺小嘍囉，一鬨地都上山去了。花榮自從別路，也轉上山寨去了。秦明見他都走散了，心中越怒道：『耐這草寇無禮！』喝叫鳴鑼鼓，取路上山。軍齊聲納喊。步軍先上山來。轉過三兩個山頭，只見上面檑木、砲石、灰瓶、金汁，從嶮峻處打將下來。向前的退步不迭，早打倒三五十個，只得再退下山來。秦明是個性急的人，心頭火起，那里按納得住。帶領軍馬，繞山下來尋路上山。尋到午牌時分，只見西山邊鑼響，樹林叢中閃出一對紅旗軍來。秦明引了人馬赶將去時，鑼也不響，紅旗都不見了。秦明看那路時，又沒正路，都只是幾條砍柴的小路，把亂樹折木，交當了路口，又不能上去得。正待差軍漢開路，只見軍漢來報道：『東山邊鑼響，一隊紅旗軍出來。』秦明引了人馬，飛也似奔過東山邊來看時，鑼也不鳴，紅旗也不見了。秦明縱馬去四下里尋路時，都是亂樹折木，塞斷了砍柴的路逕。只見探事的又來報道：『西邊山上鑼又響，紅旗軍又出來了。』秦明拍馬再奔來西山邊看時，又不見一個人，紅旗也沒了。秦明是個急性的人，恨不得把牙齒都咬碎了。正在西山邊氣忿忿的，又聽得東山邊鑼聲震地假響。急帶了人馬，又赶過來東山邊看時，又不見有一個賊漢，紅旗都不見了。秦明氣滿胸脯，又要赶軍漢上山尋路，只聽得西山邊又發起喊來。秦明怒氣衝天，大驅兵馬投西山邊來。山上山下看時，並不見一箇人。秦明喝叫軍漢，兩邊尋路上山。數內有一個軍人說道：『這里都不是正路，只除非東南上有一條大路，可以上去。若是只在這里尋路上去時，惟恐有失。』秦明聽了，便道：『既有那條大路時，連夜赶將去。』便驅一行軍馬，奔東南角上來。看看天色晚了，又走得人困馬乏。巴得到那山下時，正欲下寨造飯，只見山上火把亂起，鑼鼓亂鳴。秦明轉怒。引領四五十馬軍，跑上山來。只見山上樹林內，亂箭射將下來，又射傷了些軍士。秦明只得回馬下山。且教軍士只顧造飯。恰纔舉得火，只見山上有八九十把火光，呼風★哨下來。秦明急待引軍赶時，火把一齊都滅了。當夜雖有月光，亦被陰雲籠罩，不甚明朗。秦明怒不可當。便叫軍士點起火把，燒那樹木。只聽得山嘴上鼓笛之聲吹響。秦明縱馬上來看時，見山頂上點十餘個火把，照見花榮陪侍宋江在上面飲酒。秦明看了，心中沒出氣處，勒馬在山下大。花榮回言道：『秦統制，你不必焦燥。且回去將息。我明日和你併個你死我活的輸贏便罷。』秦明大叫道：『反賊！你便下來，我如今和你併個三百合，再做理會。』花榮笑道：『秦總管，你今日勞困了，我便贏得你，也不為強。你且回去，明日來。』秦明越怒，只管在山下。本待尋路上山，又怕花榮的弓箭。因此只在山坡下。正叫之間，只聽得本部下軍馬，發起喊來。秦明急回到山下看時，只見這邊山上火砲、火箭一發燒將下來，背後二三十個小嘍囉做一，把弓弩在黑影裡射人。軍馬發喊，一齊都擁過那邊山側深坑裡去躲。此時已有三更時分。軍馬正躲得弩箭時，只叫得苦，上溜頭滾下水來。一行人馬，都在溪裡，各自掙扎性命。扒得上岸的，盡被小嘍囉撓搭住，活捉上山去了。扒不上岸的，盡渰死在溪裏。且說秦明此時，怒氣衝天，腦門粉碎。見一條小路在側邊。秦明把馬一撥，搶上山來。走不到三五十步，和人連馬，下陷坑裡去。兩邊埋伏下五十個撓手，把秦明搭將起來，剝了渾身戰襖、衣甲、頭盔、軍器，拿條繩索綁了。把馬也救起來。都解上清風山來。原來這般圈套，都是花榮和宋江的計策。先使小嘍囉，或在東，或在西，引誘的秦明人困馬乏，策立不定。預先又把這土布袋填住兩溪的水。等候夜深，把人馬逼赶溪裏去，上面放下水來。那急流的水，都結果了軍馬。你道秦明帶出的五百人馬如何？一大半渰死在水中，都送了性命。生擒活捉得一百五七十人，奪了七八十疋好馬，不曾得一箇回去。次後陷馬坑裏活捉了秦明。當下一行小嘍囉，捉秦明到山寨裏，早是天明時候。五位好漢坐在聚義廳上，小嘍囉縛★秦明解在廳前。花榮見了，連忙跳離交椅，接下廳來，親自解了繩索，扶上廳來，納頭拜在地下。秦明慌忙答禮，便道：『我是被禽之人，由你們碎屍而死，何故來拜我？』花榮跪下道：『小嘍囉不識尊卑，誤有冒，切乞恕罪！』隨即便取衣服與秦明穿了。秦明問花榮道：『這位為頭的好漢是甚人？這清風山不曾見有？』花榮道：『這位是花榮的哥哥，鄆城縣宋押司宋江的便是。這三位是山寨之主，燕順、王英、鄭天壽。』秦明道：『這三位我自認得。這宋押司莫不是喚做山東及時雨宋公明麼？』宋江答道：『小人便是。』秦明連忙下拜道：『聞名久矣！不想今日得會義士！』宋江慌忙答禮不迭。秦明見宋江腿不便，問道：『兄長如何貴足不便？』宋江把自離鄆城縣起頭，直至劉知寨拷打的事故，從頭對秦明說了一遍。秦明只把頭來搖道：『若聽一面之詞，了多少緣故。容秦明回州去，對慕容知府說知此事。』燕順相留，且住數日。隨即便叫殺羊宰馬。安排筵席飲宴。挐上山的軍漢，都藏在山後房裡，也與他酒食管待。秦明吃了數杯，起身道：『位壯士，既是你們的好情分，不殺秦明，還了我盔甲、馬疋、軍器回州去。』燕順道：『總管差矣！你既是引了青州五百兵馬都沒了，如何回得州去？慕容知府如何不見你罪責？不如權在荒山草寨住幾時。本不堪歇馬。權就此間落草，論秤分金銀，整套穿衣服，不強似受那大頭巾的氣？』秦明聽罷，便下廳道：『秦明生是大宋人，死為大宋鬼。朝廷教我做到兵馬總管，兼受統制使官職，又不曾虧了秦明。我如何肯做強人，背反朝廷！你們位要殺時，便殺了我，休想我隨順你們。』花榮赶下廳來，拖住道：『秦兄長息怒，聽小弟一言！我也是朝廷命官之子，無可奈何，被逼迫的如此。總管既是不肯落草，如何相逼得你隨順。只且請少坐，席終了時，小弟討衣甲、頭盔、鞍馬、軍器還兄長去。』秦明那里肯坐。花榮又勸道：『總管夜來勞神費力了一日一夜，人也尚自當不得，那疋馬如何不喂得他飽了去。』秦明聽了，肚內尋思：『他說得是。』再上廳來坐了飲酒。那五位好漢，輪番把盞，陪話勸酒。秦明一則軟困，二乃吃好漢勸不過，開懷吃得醉了，扶入帳房睡了。這里人自去行事，不在話下。且說秦明一覺直睡到次日辰牌方醒。跳將起來，洗漱罷，便要下山。好漢都來相留道：『總管且吃早飯動身，送下山去。』秦明性急的人，便要下山。人慌忙安排些酒食，管待了，取出頭盔衣甲與秦明披掛了，牽過那疋馬來，并狼牙棒，先叫人在山下伺候。五位好漢都送秦明下山來。相別了，交還馬疋軍器。秦明上了馬，拏狼牙棒，趁天色大明，離了清風山，取路飛奔青州來。到得十里路頭，恰好巳牌前後。遠遠地望見塵亂起，並無一個人來往。秦明見了，心中自有八分疑忌。到得城外看時，原來舊有數百人家，都被火燒做白地一片。瓦礫場上，橫七八，殺死的男子婦人，不記其數。秦明看了大驚。打那疋馬在瓦礫場上跑到城邊，大叫開門時，只見門邊吊橋高拽起了，都擺列軍士旌旗，擂木砲石。秦明勒馬，大叫：『城上放下吊橋，度我入城。』城上早有人看見是秦明，便起鼓來，納喊。秦明叫道：『我是秦★管，如何不放我入城？』只見慕容知府立在城上女墻邊，大喝道：『反賊，你如何不識羞恥！昨夜引人馬來打城子，把許多好百姓殺了，又把許多房屋燒了，今日兀自又來賺哄城門。朝廷須不曾虧負了你！你這倒如何行此不仁！已自差人奏聞朝廷去了。早晚拿住你時，把你這碎屍萬段。』秦明大叫道：『公祖差矣！秦明因折了人馬，又被這們捉了上山去，方纔得脫。昨夜何曾來打城子？』知府喝道：『我如何不認的你這的馬匹、衣甲、軍器、頭盔！城上人明明地見你指撥紅頭子殺人放火，你如何賴得過！便做你輸了被擒，如何五百軍人沒一個逃得回來報信？你如今指望賺開城門取老小。你的妻子，今早已都殺了。你若不信，與你頭看。』軍士把鎗將秦明妻子首級挑起在鎗上，教秦明看。秦明是個性急的人，看了渾家首級，氣破胸脯，分說不得。只叫得苦屈！城上弩箭如雨點般射將下來。秦明只得回避。看見遍野處火★尚兀自未滅。秦明回馬，在瓦礫場上，恨不得尋個死處。肚裏尋思了半晌，縱馬再回舊路。行不得十來里，只見林子裡轉出一夥人馬來。當先五疋馬上，五個好漢。不是別人，宋江、花榮、燕順、王英、鄭天壽，隨從一二百小嘍囉。宋江在馬上欠身道：『總管何不回青州？獨自一騎投何處去？』秦明見問，怒氣道：『不知是那個天不蓋，地不載，該剮的賊，裝做我去打了城子，壞了百姓人家房屋，殺害良民。到結果了我一家老小，閃得我如今有家難奔，有國難投！我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我若尋見那人時，直打碎這條狼牙棒便罷！』宋江便道：『總管息怒！既然沒了夫人，不妨，小人自當與總管做媒。我有個好見識，請總管回去。這里難說。直請到山寨裡告。一同便往。』秦明只得隨順，再回清風山來。於路無話。早到山亭前下馬，人一齊都進山寨內。小嘍囉已安排酒肴饌在聚義廳上。五個好漢，邀請秦明上廳，都讓他中間坐定。五個好漢齊齊跪下。秦明連忙答禮，也跪在地。宋江開話道：『總管休怪！昨日因留總管在山，堅意不肯。是宋江定出這條計來，叫小卒似總管模樣的，穿了足下的衣甲頭盔，騎那馬，橫狼牙棒，直奔青州城下，點撥紅頭子殺人。燕順、王矮虎，帶領五十餘人助戰。只做總管去家中取老小。因此殺人放火，先絕了總管歸路的念頭。今日人特地請罪。』秦明見說了，怒氣于心，欲待要和宋江等併，又自肚裡尋思。一則是上界星辰契合。二乃被他們軟困，以禮待之。三則又怕他們不過。因此只得納了這口氣，便說道：『你們弟兄雖是好意要留秦明，只是害得我忒毒些個！斷送了我妻小一家人口！』宋江答道：『不恁地時，兄長如何肯死心荅地！雖然沒了嫂嫂夫人，宋江恰知得花知寨有一妹，甚是賢慧。宋江情願主婚，陪備財禮，與總管為室，若何？』秦明見人如此相敬相愛，方纔放心歸順。人都讓宋江在居中坐了，秦明上首，花榮肩下，三位好漢，依次而坐。大吹大飲酒，商議打清風寨一事。秦明道：『這事容易，不須弟兄費心。黃信那人，亦是治下。二者是秦明教他的武藝。三乃和我過的最好。明日我便先去叫開柵門，一席話說他入夥投降，就取了花知寨寶眷，拏了劉高的潑婦，與仁兄報雪恨，作進見之禮，如何？』宋江大喜道：『若得總管如此慨然相許，是多幸，多幸！』當日筵席散了，各自歇息。次日早起來，吃了早膳，都各各披掛了。秦明上馬，先下山來，拿了狼牙棒，飛奔清風鎮來。說黃信自到清風鎮上，發放鎮上軍民，點起寨兵，曉夜隄防，牢守柵門，又不敢出戰。累累使人探聽，不見青州調兵策應。當日只聽得報道：『柵外有秦統制獨自一騎馬到來，叫開柵門。』黃信聽了，便上馬飛奔門邊看時，果是一人一騎，又無伴當。黃信便叫開柵門，放下吊橋，迎接秦總管入來。直到大寨公廳前下馬。請上廳來，禮罷，黃信便問道：『總管緣何單騎到此？』秦明當下先說了損折軍馬，後說山東及時雨宋公明，財仗義，結識天下好漢，誰不欽敬。『他如今見在清風山上，我今次也在山寨入了夥。你又無老小。何不聽我言語，也去山寨入夥，免受那文官的氣？』黃信答道：『既然恩官在彼，黃信安敢不從。只是不曾聽得說有宋公明在山上。今次是及時雨宋公明，自何而來在山寨？』秦明道：『便是你前日解去的鄆城虎張三便是。他怕說出真名姓，惹起自己的官司，以此只認說是張三。』黃信聽了，跌道：『若是小弟得知是宋公明時，路上也自放了他。一時見不到處，只聽了劉高一面之詞，險不壞了他性命。』秦明、黃信兩個，正在公★內商量起身，只見寨兵報道：『有兩路軍馬，鳴鑼鼓，殺奔鎮上來。』秦明、黃信聽得，都上了馬，前來迎敵。軍馬到得柵門邊望時，只見塵土蔽日，殺氣遮天，正是兩路軍兵投鎮上，一行人馬下山來。畢竟秦明、黃信怎地迎敵來軍？且聽下回分解。

開平之歲，文穎館提調議於博恭。張延誠、樓居明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江亭，章襈以豫國至唐林，見袁祖庚自內鄉來，因問元璽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姚惠與李琰同署掌醫監經歷，又持牒赴袁坑鋪。其牒先稱延嗣寧國，後及良鄉，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雍丘近武陟，或曰山川當道。伊震發據碑記，嚴焕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第三十五回　　石將軍村店寄書　　小李廣梁山射鴈

詩曰：

幸短虧心只是貧，休生奸計害他人。天公自有安排處，失便宜損自身。

十分惺惺使五分，留取五分與兒孫。若是十分都使盡，後代兒孫不如人。

書院，康旼以十將至孔家鋪，見嚴寅自臨淮來，因問建元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當下秦明、黃信兩個到柵門外，下看時，望見兩路來的軍馬，好都到。一路是宋江、花榮，一路是燕順、王矮虎，各帶一百五十餘人。黃信便叫寨兵放下吊橋，大開寨門，迎接兩路人馬，都到鎮上。宋江早傳下號令，休要害一個百姓，休傷一個寨兵。叫先打入南寨，把劉高一家老小，盡都殺了。王矮虎自先奪了那個婦人。小嘍囉盡把應有家私，金銀財物寶貨之資，都裝上車子。再有馬疋牛羊，盡數牽了。花榮自到家中，將應有的財物等項，裝載上車，搬取妻小妹子。內有清風鎮上人數，都發還了。多好漢收拾已了，一行人馬，離了清風鎮，都回到山寨裡來。車輛人馬，都到山寨，向聚義廳上相會。黃信與好漢講禮罷，坐於花榮肩下。宋江叫把花榮老小安頓一所歇處，將劉高財物分賞與小嘍囉。王矮虎拿得那婦人，將去藏在自己房內。燕順便問道：『劉高的妻，今在何處？』王矮虎答道：『今番須與小弟做個押寨夫人。』燕順道：『與與你。且喚他出來，我有一句話說。』宋江便道：『我正要問他。』王矮虎便喚到廳前。那婆娘哭告饒。宋江喝道：『你這潑婦！我好意救你下山，念你是個命官的恭人。你如何反將報？今日擒來，有何理說？』燕順跳起身來，便道：『這等婬婦，問他則甚！』拔出腰刀，一刀揮為兩段。王矮虎見砍了這婦人，心中大怒。奪過一把朴刀，便要和燕順交併。宋江等起身來勸住。宋江便道：『燕順殺了這婦人也是。兄弟，你看我這等一力救了他下山，教他夫妻團圓完聚，尚兀自轉過臉來，叫丈夫害我。賢弟，你留在身邊，久後有損無益。宋江日後別娶一個好的，教賢弟滿意。』燕順道：『兄弟，便是這等尋思！不殺了要他何用？久後必被他害了。』王矮虎被人勸了，默默無言。燕順喝叫小嘍囉打掃過屍首血跡，且排筵席慶賀。次日，宋江和黃信主婚，燕順、王矮虎、鄭天壽做媒說合，要花榮把妹子嫁與秦明。一應禮物，都是宋江和燕順出備。吃了三五日筵席。自成親之後，又過了五七日。小嘍囉探得事情，上山來報道：『打聽得青州慕容知府，申將文書，去中書省奏說：反了花榮、秦明、黃信，要起大軍來征勦，掃蕩清風山。』好漢聽罷，商量道：『此間小寨，不是久戀之地。倘或大軍到來，四面圍住，何如退步得迎敵？若再無草，必是難。可以計較個常便。』宋江道：『小可有一計，不知中得諸位心否？』當下好漢都道：『願聞良策。望兄長指教。』宋江道：『自這南方有個去處，地名喚做梁山泊。方圓八百餘里。中間宛子城、蓼兒洼。晁天王聚集三五千軍馬，把住水泊。官兵捕盜，不敢正眼覷他。我等何不收拾起人馬，去那里入夥？』秦明道：『既然有這個去處，是十分好。只是沒人引進，他如何肯便納我們？』宋江大笑，把這打生辰綱金銀一事，直說到：『劉唐寄書，將金子謝我，因此上殺了閻婆惜，走在江湖上。』秦明聽了，大喜道：『恁地，兄長正是他那里大恩人。事不宜遲，可以收拾起快去。』只就當日商量定了，便打併起十數輛車子，把老小併金銀財物衣服行李等件，都裝載車子上。共有三二百疋好馬。小嘍囉們有不願去的，發他些銀兩，任從他下山去投別主。有願去的，編入隊裡。就和秦明帶來的軍漢，通有三五百人。宋江教分作三起下山。只做去收捕梁山泊的官軍。山上都收拾的停當，裝上車子，放起火來，把山寨燒做光地。分為三隊下山。宋江便與花榮先引四五十人，三五十騎馬，簇擁五七輛車子老小隊仗先行。秦明、黃信引領八九十疋馬，和這應用車子，作第二起。後面便是燕順、王矮虎、鄭天壽三個，引四五十疋馬，一二百人，離了清風山，取路投梁山泊來。於路中見了這許多軍馬，旗號上又明明寫收捕草寇官軍，因此無人敢來阻當。在路行五七日，離得青州遠了。且說宋江、花榮兩個，騎馬在前頭，背後車輛載老小，與後面人馬，只隔二十來里遠近。前面到一個去處，地名喚對影山。兩邊兩座高山，一般形勢，中間是一條大闊驛路。兩個在馬上正行之間，只聽得前山裡鑼鳴鼓響。花榮便道：『前面必有強人。』把鎗帶住，取弓箭來整頓得端正，再插放飛魚袋內。一面叫騎馬的軍士，催趲後面兩起軍馬上來。且把車輛人馬扎住了。宋江和花榮兩個，引了二十餘騎軍馬，向前探路。至前面半里多路，早見一簇人馬，約有一百餘人，前面簇擁一個騎馬的年少壯士。怎生打扮？但見：

頭上三冠，金圈玉鈿；身上百花袍，錦織團花。甲披千道火龍鱗，帶束一條紅瑪瑙。騎一疋胭脂抹就如龍馬，使一條朱紅畫桿方天戟。背後小校，盡是紅衣紅甲。

那個壯士，穿一身紅，騎一疋赤馬，立在山坡前，大叫道：『今日我和你比試，分個勝敗，見個輸贏！』只見對過山岡子背後，早擁出一隊人馬來，也有百十餘人，前面也捧一個年少騎馬的壯士。怎生模樣？但見：

葛寔與宋調元同署東京戶部副使，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天祐垂聖，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頭上三冠，頂一團瑞雪；身上鑌鐵甲，披千點寒霜。素羅袍光射太陽，銀花帶色欺明月。坐下騎一疋征★玉獸，手中輪一枝寒戟銀蛟。背後小校，都是白衣白甲。

這個壯士，穿一身白，騎一疋白馬，手中也使一枝方天畫戟。這一邊都是素白旗號，那壁都是絳紅旗號。只見兩邊紅白旗搖，震地花腔鼓。那兩個壯士，更不打話，各挺手中畫戟，縱坐下馬，兩個就中間大闊路上交鋒，比試勝敗。花榮和宋江見了，勒住馬看時，果然是一對好殺。正是：逢敵手，將遇良才。但見：

絳霞影裡，捲一道凍地霜。白雪光中，起幾縷衝天火燄。故園冬暮，山茶和梅爭輝。上苑春濃，李粉共桃脂鬥彩。這個按南方丙丁火，似燄摩天上走丹爐；那個按西方庚辛金，如泰華峰頭翻玉井。宋無忌忿怒，騎火騾子飛走到人間。馮夷神生嗔，跨玉狻猊縱橫臨世上。左右紅雲侵白氣，往來白霧間紅霞。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棸達據碑記，陸緯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當時兩個壯士，各使方天畫戟，到三十餘合，不分勝敗。花榮和宋江兩個在馬上看了喝采。花榮一步步趲馬向前看時，只見那兩個壯士，到間深裏，這兩枝戟上，一枝是金錢豹子尾，一枝是金錢五色旛，攪做一團，上面絨結住了，那里分拆得開。花榮在馬上看見了，便把馬帶住，左手去飛魚袋內取弓，右手向走獸壺中拔箭。搭上箭，拽滿弓，覷豹尾絨較親處，颼的一箭，恰好正把絨射斷。只見兩枝畫戟分開做兩下。那二百餘人一齊喝聲采。那兩個壯士便不，都縱馬跑來，直到宋江、花榮馬前。就馬上欠身聲喏，都道：『願求神箭將軍大名。』花榮在馬上答道：『我這個義兄，迺是鄆城縣押司山東及時雨宋公明。我便是清風鎮知寨小李廣花榮。』那兩個壯士聽罷，扎住了戟，便下馬，推金山，倒玉柱，都拜道：『聞名久矣！』宋江、花榮慌忙下馬，扶起那兩位壯士道：『介冑在身，未可講禮。且請問二位壯士高姓大名？』那個穿紅的說道：『小人姓呂名方，祖貫潭州人氏。平昔愛學呂布為人，因此習學這枝方天畫戟，人都喚小人做小溫侯呂方。因販生藥到山東，消折了本錢，不能勾還鄉，權且占住這對影山，打家舍。近日走這個壯士來，要奪呂方的山寨。和他各分一山，他又不肯。因此每日下山殺。不想原來緣法注定，今日得遇及時雨尊顏，又遇得花將軍。名不虛傳。專聽二公指教。』宋江又問：『這穿白的壯士高姓。』那人答道：『小人姓郭名盛，祖貫西川嘉陵人氏。因販水銀貨賣，黃河裏遭風翻了船，回鄉不得。原在嘉陵學得本處兵馬張提轄的方天戟，向後使得精熟，人都稱小人做賽仁貴郭盛。江湖上聽得說，對影山有個使戟的占住了山頭，打家舍。因此一逕來比並戟法奪山。連連戰了十數日，不分勝敗。不期今日得遇二公，天與之幸。』宋江把上件事都告訴了，『就與二位勸和如何？』二位壯士大喜，都依允了。後隊人馬已都到了，一個個都引相見了。呂方先請上山，殺牛宰馬筵會。次日，是郭盛置酒設席筵宴。宋江就說他兩個撞籌入夥，輳隊上梁山泊去，投奔晁聚義。那兩個歡天喜地，都依允了。便將兩山人馬點起，收拾了財物，待要起身。宋江便道：『且住，非是如此去。假如我這里有三五百人馬投梁山泊去，他那里亦有探細的人在四下里探聽。倘或只道我們來收捕他，不是耍處。等我和燕順先去報知了，你們隨後來，還作三起而行。』花榮、秦明道：『兄長高見，正是如此計較。陸續進程，兄長先行半日。我等催督人馬，隨後起身來。』且不說對影山人馬陸續登程，只說宋江和燕順各騎了馬，帶領隨行十數人，先投梁山泊來。在路上行了兩日。當日行到晌午時分，正走之間，只見官道傍邊一個大酒店。宋江看了道：『孩兒們走得困乏，都叫買些酒吃了過去。』當時宋江和燕順下了馬，入酒店裡來。叫孩兒們鬆了馬肚帶，都入酒店裡坐。宋江和燕順先入店裡來看時，只有三付大座頭，小座頭不多幾付。只見一付大座頭上，先有一個在那里占了。宋江看那人時，怎生打扮？但見：

裹一頂嘴頭巾，腦後兩個太原府金不換紐絲銅環。上穿一領皂紬衫，腰繫一條白膊。下面腿絣護膝，八荅麻鞋。卓子邊倚根短棒，橫頭上放個衣包。

那人生得八尺來長，淡黃骨查臉，一雙鮮眼，沒根髭髯。宋江便叫酒保過來說道：『我的伴當人多。我兩個借你裡面坐一坐。你叫那個客人移換那付大座頭與我伴當們坐地吃些酒。』酒保應道：『小人理會得。』宋江與燕順裡面坐了，先叫酒保：『打酒來，大碗先叫伴當一人三碗，有肉便買些來與他人吃。來我這里斟酒。』酒保又見伴當們都立滿在★邊。酒保去看那個公人模樣的客人道：『有勞上下，那借這付大座頭與裏面兩個官人的伴當坐一坐。』那漢嗔怪呼他做上下，便焦燥道：『也有個先來後到！甚麼官人的伴當要換座頭！老爺不換！』燕順聽了，對宋江道：『你看他無禮麼？』宋江道：『由他便了，你也和他一般見識！』把燕順按住了。只見那漢轉頭看了宋江、燕順冷笑。酒保又陪小心道：『上下周全小人的買賣，換一換有何妨。』那漢大怒，拍卓子道：『你這鳥男女，好不識人！欺負老爺獨自一個要換座頭！便是趙官家，老爺也鱉鳥不換。高則聲，大★子拳不認得你。』酒保道：『小人又不曾說甚麼。』那漢喝道：『量你這敢說甚麼！』燕順聽了，那里忍耐得住，便說道：『兀那漢子，你也鳥強！不換便罷，沒可得鳥嚇他。』那漢便跳起來，掉了短棒在手裡，便應道：『我自他，要你多管！老爺天下只讓得兩個人，其餘的都把來做底下的泥。』燕順焦燥，便提起板凳，待要打將去。宋江因見那人出語不俗，橫身在裡面勸解。『且都不要鬧，我且請問你。你天下只讓的那兩個人？』那漢道：『我說與你，驚得你呆了。』宋江道：『願聞那兩個好漢大名。』那漢道：『一個是滄州橫海郡柴世宗的孫子，喚做小旋風柴進柴大官人。』宋江暗暗的點頭。又問道：『那一個是誰？』那漢道：『這一個又★。是鄆城縣押司山東及時雨呼保義宋公明。』宋江看了燕順暗。燕順早把板凳放下了。那漢又道：『老爺只除了這兩個，便是大宋皇帝也不怕他。』宋江道：『你且住。我問你，你既說起這兩個人，我都認得。柴大官人、宋江，你在那里與他兩個會？』那漢道：『你既認得，我不說謊。三年前在柴大官人莊上住了四個月有餘，只不曾見得宋公明。』宋江道：『你曾認得黑三郎麼？』那漢道：『你既說起，我如今正要去尋他。』宋江問道：『誰教你尋他？』那漢道：『他的親兄弟鐵扇子宋清，教我寄家書去尋他。』宋江聽了大喜，向前拖住道：『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只我便是黑三郎宋江。』那漢相了一面，便拜道：『天幸使令小弟得遇哥哥！爭些兒錯過，空去孔太公那里走一遭。』宋江便把那漢拖入裏面，問道：『家中近日沒甚事？』那漢道：『哥哥聽：小人姓石名勇，原是大名府人氏。日常只靠放賭為生。本鄉起小人一個異名，喚做石將軍。為因賭博上一拳打死了個人，逃走在柴大官人莊上。多聽得往來江湖上人說哥哥大名，因此特去鄆城縣投奔哥哥。又聽得說道：「為事在逃。」因見四郎，聽得小人說起柴大官人來，說哥哥在白虎山孔太公莊上。因此又令小弟要拜識哥哥，四郎特寫這封家書與小人寄來孔太公莊上。如尋見哥哥時，可叫兄長作急回來。』宋江見說，心中疑忌。便問道：『你到我莊上住了幾日？曾見我父親麼？』石勇道：『小人在彼只住的一夜便來了。不曾得見太公。』宋江把上梁山泊一節，都對石勇說了。石勇道：『小人自離了柴大官人莊上，江湖中也只聞得哥哥大名，財仗義，濟困扶危。如今哥哥既去那里入夥，是必攜帶。』宋江道：『這個不必你說。可爭你一個人！且來和燕順見。』叫：『酒保，一面這里斟酒，莫要別處去。』三盃酒罷，石勇便去包裹內取出家書，慌忙遞與宋江。宋江接來看時，封皮逆封，又沒平安二字。宋江心內越是疑惑。連忙扯開封皮，從頭讀至一半，後面寫道：『父親於今年正月初頭，因病身故，見今停喪在家。專等哥哥來家遷葬。千萬，千萬！切不可！宋清泣血奉書。』宋江讀罷，叫聲苦不知高低，自把胸脯捶將起來，自罵道：『不孝逆子，做下非為，老父身亡，不能盡人子之道，畜生何異！』自把頭去壁上磕撞，大哭起來。燕順、石勇抱住。宋江哭得昏迷，半晌方纔甦醒。燕順、石勇兩個勸道：『哥哥且省煩惱。』宋江便分付燕順道：『不是我寡情薄意，其實只有這個老父記掛。今已歿了，只得星夜赶歸去奔喪。教兄弟們自上山則個。』燕順勸道：『哥哥，太公既已歿了，便到家時，也不得見了。世上人無有不死的父母。且請寬心，引我們弟兄去了。那時小弟陪侍哥哥歸去奔喪，未為晚矣。自古道：「蛇無頭而不行。」若無仁兄去時，他那里如何肯收留我們？』宋江道：『若等我送你們上山去時，了我多少日期！是使不得。我只寫一封備細書札，都說在內。就帶了石勇，一發入夥。等他們一處上山。我如今不知便罷，既是天教我知了，正是度日如年，燒眉之急。我馬也不要，從人也不帶一個，連夜自赶回家。』燕順、石勇那里留得住。宋江問酒保借筆硯，討了一幅紙，一頭哭，一面寫書，再三叮嚀在上面。寫了，封皮不粘，交與燕順收了。討石勇的八荅麻鞋穿上，取了些銀兩藏放在身邊，跨了一口腰刀，就拿了石勇的短棒。酒食都不肯沾唇，便出門要走。燕順道：『哥哥也等秦總管、花知寨都來相見一面了，去也未遲。』宋江道：『我不等了。我的書去，並無阻滯。石家賢弟，自說備細緣故。可為我上覆兄弟們，可憐見宋江奔喪之急，休怪則個！』宋江恨不得一步跨到家中，飛也似獨自一個去了。且說燕順同石勇，只就那店裏吃了些酒食點心，還了酒錢。教石勇騎了宋江的馬，帶了從人，只離酒店三五里路，尋個大客店歇了等候。次日辰牌時分，全夥都到。燕順、石勇接，備細說宋江哥哥奔喪去了。人都埋怨燕順道：『你如何不留他一留？』石勇分說道：『他聞得父親歿了，恨不得自也尋死，如何肯停。巴不得飛到家裏。寫了一封備細書札在此，教我們只顧去。他那里看了書，並無阻滯。』花榮與秦明看了書，與人商議道：『事在途中，進退兩難。回又不得，散了又不成。只顧且去。還把書來封了，都到山上，看那里不容，別作道理。』九個好漢，併作一夥，帶了三五百人馬，漸近梁山泊來，尋大路上山。一行人馬，正在蘆葦中過，只見水面上鑼鼓振響。人看時，漫山遍野都是雜彩旗旛，水泊中掉出兩隻快船來。當先一隻船上，擺三五十個小嘍囉，船頭上，中間坐一箇頭領，迺是豹子頭林。背後那隻哨船上，也是三五十個小嘍囉，船頭上也坐一個頭領，迺是赤髮鬼劉唐。前面林在船上喝問道：『汝等是甚麼人？那里的官軍，敢來收捕我們？教你人人皆死，個個不留。你也須知俺梁山泊的大名。』花榮、秦明等都下馬，立在岸邊答應道：『我等人非是官軍。有山東及時雨宋公明哥哥書札在此，特來相投大寨入夥。』林聽了道：『既有宋公明兄長的書札，且請過前面，到朱貴酒店裏，先請書來看了，來相請會。』船上把青旗只一招，蘆葦裏棹出一隻小船，上有三個漁人，一個看船，兩個上岸來，說道：『你們位將軍，都跟我來。』水面上見兩隻哨船，一隻船上，把白旗招動，銅鑼響處，兩隻哨舡一齊去了。一行人看了，都驚呆了，說道：『端的此處官軍誰敢侵傍！我等山寨如何及得！』人跟兩個漁人，從大寬轉直到旱地忽律朱貴酒店裏。朱貴見說了，迎接人，都相見了。便叫放翻兩頭黃牛，散了分例酒食，討書札看了。先向水亭上放一枝響箭，射過對岸。蘆葦中早搖過一隻快舡來。朱貴便喚小嘍囉分付罷，叫把書先上山去報知。一面店裏殺宰羊，管待九個好漢。把軍馬屯住在四散歇了。第二日辰牌時分，只見軍師吳學究自來朱貴酒店裏迎接人。一個個都相見了。禮罷，動問備細。早有二三十隻大白棹船來接。吳用、朱貴邀請九位好漢下船。老小車輛人馬行李，亦各自都搬在各船上，前望金沙灘來。上得岸，松樹逕裏，多好漢隨晁頭領，全副鼓樂來接。晁為頭，與九個好漢相見了，迎上關來。各自乘馬坐轎，直到聚義廳上。一對對講禮罷。左邊一帶交椅上，是晁、吳用、公孫勝、林、劉唐、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杜遷、宋萬、朱貴、白勝。那時白日鼠白勝，數月之前，已從濟州大牢裏越獄，逃得到了山上入夥。皆是吳學究使人去用度，救得白勝脫身。右邊一帶交椅上，是花榮、秦明、黃信、燕順、王英、鄭天壽、呂方、郭盛、石勇。列兩行坐下，共是二十一位好漢。中間焚起一爐香來，各設了誓。當日大吹大，殺牛宰馬筵宴。一面叫新到火伴廳下★拜了。自和小頭目管待筵席。收拾了後山房舍，教搬老小家眷，都安頓了。秦明、花榮在席上稱讚宋公明許多好處。清風山報相殺一事，頭領聽了大喜。後說呂方、郭盛兩個比試法，花榮一箭射斷絨，分開畫戟。晁聽罷，意思不信，口裏含糊應道：『直如此射得親切！改日看比箭。』當日酒至半酣，食供數品，頭領都道且去山前閑翫一回，再來赴席。當下二十一位頭領，相謙相讓，下閑步樂情，觀看山景。行至寨前第三關上，只聽得空中數行賓鴻嘹喨。花榮尋思道：『晁纔意思不信我射斷絨。何不今日就此施逞些手段，教他們人看，日後敬伏我？』把眼一觀，隨行人伴數內，有帶弓箭的。花榮便問他討過一張弓來，在手看時，是一張泥金鵲畫細弓，正中花榮意。急取過一枝好箭，便對晁道：『恰纔兄長見說花榮射斷絨，頭領似有不信之意。遠遠的有一行鴈來。花榮未敢誇口，小弟這枝箭要射鴈行內第三隻鴈的頭上。射不中時，頭領休笑。』花榮搭上箭，拽滿弓，覷得親切，望空中只一箭射去。看時，但見：

元光之歲，党項部司空議於洋水。方坦、盧錫晉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鵲畫弓彎開秋月，鵰翎箭發迸寒星。塞鴈排空，八字縱橫不亂。將軍撚箭，一發端的不差。孤影向雲中倒墜，數聲在草內哀鳴。血糢糊半涴綠稍翎，大寨下人齊喝采。

當下花榮一箭，果然正中鴈行內第三隻，直墜落山坡下。急叫軍士取來看時，那枝箭正穿在鴈頭上。晁和頭領看了，盡皆駭然，都稱花榮做神臂將軍。吳學究稱讚道：『休言將軍比小李廣，便是養由基也不及神手。真乃是山寨有幸。』自此梁山泊無一個不欽敬花榮。頭領再回廳上筵會。到晚，各自歇息。次日，山寨中再備筵席，議定坐次。本是秦明才及花榮，因為花榮是秦明大舅，人推讓花榮在林肩下坐了第五位，秦明第六位，劉唐坐了第七位，黃信坐第八位。三阮之下，便是燕順、王矮虎、呂方、郭盛、鄭天壽、石勇、杜遷、宋萬、朱貴、白勝，一行共是二十一個頭領坐定。慶賀筵席已畢，義聚梁山泊。山寨裏添造大船屋宇，車輛什物，打造鎗刀軍器，鎧甲頭盔，整頓旌旗袍襖，弓弩箭矢，准備抵捕官軍，不在話下。說宋江自離了村店，連夜赶歸。當日申牌時候，奔到本鄉村口張社長酒店裏，暫歇一歇。那張社長和宋江家來往得好。張社長見了宋江容顏不樂，眼暗流。張社長動問道：『押司有年半來不到家中。今日且喜歸來。如何尊顏有些煩惱？心中為甚不樂？且喜官事已遇赦了，必是減罪了。』宋江答道：『老叔自說得是。家中官事且靠後。只有一個生身老父歿了，如何不煩惱！』張社長大道：『押司真個也是作耍？令尊太公纔在我這里吃酒了回去，只有半個時辰來去，如何說這話？』宋江道：『老叔休要取笑小姪。』便取出家書，教張社長看了。『兄弟宋清，明明寫道：父親於今年正月初頭歿了，專等我歸來奔喪。』張社長看罷，說道：『呸！那得這般事！只午時前後，和東村王太公在我這里吃酒了去。我如何肯說謊。』宋江聽了，心中疑影，沒做道理處。尋思了半晌，只等天晚，別了社長，便奔歸家。入得莊門看時，沒些動靜。莊客見了宋江，都來參拜。宋江便問道：『我父親和四郎有麼？』莊客道：『太公每日望得押司眼穿。今得歸來，是歡喜。方纔和東村裏王社長，在村口張社長店裏吃酒了回來，睡在裏面房內。』宋江聽了大驚！撇了短棒，逕入草堂上來。只見宋清迎哥哥便拜。宋江見了兄弟不戴孝，心中十分大怒。便指宋清罵道：『你這忤逆畜生，是何道理！父親見今在堂，如何寫書來戲弄我？教我兩三遍，自尋死處，一哭一個昏迷！你做這等不孝之子！』宋清恰待分說，只見屏風背後轉出宋太公來，叫道：『我兒不要焦燥！這個不干你兄弟之事。是我每日思量要見你一面，因此教宋清只寫道我歿了，你便歸來得快。我又聽得人說，白虎山地面，多有強人。又怕你一時被人攛掇，落草去了，做個不忠不孝的人。為此急急寄書去，喚你歸家。又得柴大官人那里來的石勇寄書去與你。這件事盡都是我主意，不干四郎之事。你休埋怨他！我恰纔在張社長店裏回來，睡在房裏，聽得是你歸來了。』宋江聽罷，納頭便拜。太公憂喜相伴。宋江又問父親道：『不知近日官司如何？已經赦宥，必然減罪。適間張社長也這般說了。』宋太公道：『你兄弟宋清未回之時，多得朱仝、雷橫的氣力，向後只動了一個海捕文書，再也不曾來勾擾我。如今為何喚你歸來？近聞朝廷冊立皇太子，已降下一道赦書，應有民間犯了大罪，盡減一等科斷。俱已行開各處施行。便是發露到官，也只該個徒流之罪，不道得害了性命。且由他，又別作道理。』宋江又問道：『朱、雷二都頭曾來莊上麼？』宋清說道：『我前日聽得說來，這兩個都差出去了。朱仝差往東京去，雷橫不知差到那里去了。如今縣裏是新添兩個姓趙的勾攝公事。』宋太公道：『我兒遠路風塵，且去房裏將息幾時。』合家歡喜，不在話下。天色看看將晚，玉兔東生，約有一更時分。莊上人都睡了。只聽得前後門發喊。起來看時，四下里都是火把，團團圍住宋家莊，一片聲叫道：『不要走了宋江！』太公聽了，連聲叫苦。不因此起，有分教：大江岸上，聚集好漢英雄，鬧市叢中，來顯忠肝義。天罡有分皆相會，地煞同心盡協從。畢竟宋公明在莊上怎地脫身？且聽下回分解。

城東，狄真以攢典至汝州直隸州，見家安國自和眾來，因問福聖承道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樓居明與司徒恂同署團練判官，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太和，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金壇近隆慶州，或曰山川當道。袁祖庚據碑記，劉盛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永寧之歲，寧遠侯議於葉勒鋪。李琰、虞垓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第三十六回　　梁山泊吳用舉戴宗　　揭陽嶺宋江逢李俊

箴曰：

上臨之以天鑒，下察之以地祗。明有王法相繼，暗有鬼神相隨。

忠直可存於心，喜怒戒之在氣。為不節而忘家，因不廉而失位。

官署，王希周以畫繢至南華，見姚惠自袁坑鋪來，因問永寧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勸君自警平生，可嘆可驚可畏。

話說當時宋太公，掇個梯子，上墻頭來看時，只見火把叢中，約有一伯餘人。當頭兩個，便是鄆城縣新參的都頭。是弟兄兩個，一個叫做趙能，一個叫做趙得。兩個便叫道：『宋太公，你若是曉事的，便把兒子宋江獻出來，我們自將就他。若是隱藏不發教他出官時，和你這老子一發捉了去。』宋太公道：『宋江幾時回來？』趙能道：『你便休胡說！有人在村口見他從張社長家店裏吃了酒歸來。亦有人跟到這里。你如何說得過！』宋江在梯子邊說道：『父親，你和他論甚口！孩兒便挺身出了官，縣裏府上，都有相識。明日便吃官司也不妨。已經赦宥事了，必當減罪。求告這們做甚麼！趙家那，是個刁徒，如今暴得做個都頭，知道甚麼義理！他又和孩兒沒人情，空自求他。不如出官，免得受這腌臢氣。』宋太公哭道：『是我苦了孩兒！』宋江道：『父親休煩惱！官司見了，到是有幸。明日孩兒躲在江湖上，撞了一班兒殺人放火的弟兄們，打在網裡，如何能勾見父親面。便斷配在他州外府，也須有程限。日後歸來負農時，也得早晚伏侍父親終身。』宋太公道：『既是孩兒恁地說時，我自來上下使用，買個好去處。』宋江便上梯來，叫道：『你們且不要鬧。我的罪犯又不該死。今已赦宥，必已減等。且請二位都頭進弊莊少三盃，明日一同見官。』趙能道：『你休使見識賺我入來！』宋江道：『我如何連累父親兄弟。你們只顧進家裏來。』宋江便下梯子來，開了莊門，請兩個都頭到莊裏，堂上坐下。連夜殺雞宰鵝，置酒相待。那一伯土兵人等，都與酒食管待，送些錢物之類。取二十兩花銀，把來送與兩位都頭做好看錢。當夜兩個都頭在宋江莊上歇了。次早五更，同到縣前下處等待。天明解到縣裏來時，知縣纔出陞堂。只見都頭趙能、趙得，押解宋江出官。知縣時聞彬見了大喜，責令宋江供狀。當下宋江一筆供招：『不合於前年秋間，典贍到閻婆惜為妾。為因不良，一時恃酒諍論毆，致被殺身死。一向避罪在逃。今蒙緝捕到官，取勘前情。所供甘罪無詞。』知縣看罷，且叫收禁牢裡監候。滿縣人見說拿得宋江，誰不愛惜他，都替他去知縣處告說討饒，備說宋江平日的好處。『亦且閻婆惜家又沒了苦主，只是相公方便他則個。』知縣自心裏，也有八分出豁他。當時依准了供狀，免上長枷手杻，只散禁在牢裏。宋太公自來買上告下，使用錢帛。那時閻婆已自身故了半年。這張三又沒了粉頭，不來做甚家。縣裡疊成文案，待六十日限滿，結解上濟州聽斷。本州府尹看了申解情由，赦前恩宥之事，已成減罪。擬定得罪犯，將宋江脊杖二十，刺配江州牢城。本州官吏亦有認得宋江的，更兼他又有錢帛使用，名喚做斷杖刺配，又無苦主執證，人維持下來，都不甚深重。當廳帶上行枷，押了一道牒文，差兩個防送公人，無非是張千、李萬。當下兩個公人領了公文，監押宋江到州衙前。宋江的父親宋太公同兄弟宋清，都在那里等候，置酒相請管待兩個公人，發了些銀兩與他放寬。教宋江換了衣服，打拴了包裹，穿上麻鞋。宋太公喚宋江到僻靜處叮囑道：『我知江州是個好地面，魚米之鄉，特地使錢買將那里去。你可寬心守奈。我自使四郎來望你。盤有便人常常寄來。你如今此去，正從梁山泊過。倘或他們下山來奪你入夥，切不可依隨他，教人做不忠不孝。此一節牢記於心。孩兒，路上慢慢地去。天可憐見，早得回來，父子團圓，弟兄完聚。』宋江洒淚，拜辭了父親。兄弟宋清送一程路。宋江臨別時，囑付兄弟道：『我的官司，此去不要你們憂心。只有父親年紀高大，我又不能盡人子之道，累被官司擾，背井離鄉而去。兄弟，你早晚只在家侍奉，休要為我來江州來，棄撇父親，無人看顧。我自江湖上相識多，見的那一個不相助？盤自有對付處。天若見憐，有一日歸來也。』宋清洒淚，拜辭了，自回家中去，侍奉父親宋太公，不在話下。有詩為證：

殺人亡命匿家山，暮夜追兵欲避難。自此便從縲絏去，江州行見展雲翰。

馬品藻與伊震發同署文穎館提調，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咸安，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只說宋江自和兩個公人上路。那張千、李萬，已得了宋江家中銀兩，又因他是個好漢，因此，於路上只是伏侍宋江。三個人上路，行了一日。到晚投客店安歇了，打火做些飯吃。又買些酒肉，請兩個公人。宋江對他說道：『實不瞞你兩個說，我們明日此去，正從梁山泊邊過。山寨上有幾個好漢，聞我的名字，怕他下山來奪我，枉驚了你們。我和你兩個，明日早起些，只揀小路里過去。寧可多走幾里不妨。』兩個公人道：『押司，你不說，俺們如何得知。我等自認得小路過去，定不得撞他們。』當夜計議定了，次日起個五更來打火。兩個公人和宋江離了客店，只從小路裏走。約莫也走了三十里路。只見前面山坡背後，轉出一夥人來。宋江看了，只叫得苦！來的不是別人，為頭的好漢，正是赤髮鬼劉唐，將領三五十人，便來殺那兩個公人。這張千、李萬諕做一堆兒，跪在地下。宋江叫道：『兄弟，你要殺誰？』劉唐道：『哥哥，不殺了這兩個男女，等甚麼！』宋江道：『不要你了手，把刀來我殺便了。』兩個人只叫得苦！『今番到不好了！』劉唐把刀遞與宋江。宋江接過，問劉唐道：『你殺公人何意？』劉唐答道：『奉山上哥哥將令，特使人打聽得哥哥乞官司，直要來鄆城縣牢。知道哥哥不曾在牢裏，不曾受苦。今番打聽得斷配江州。只怕路上錯了路道，教大小頭領分付，去四路等候，迎接哥哥，便請上山。這兩個公人不殺了，如何！』宋江道：『這個不是你們弟兄舉宋江，到要陷我於不忠不孝之地，萬沈埋。若是如此來挾我，只是逼宋江性命。我自不如死了。』把刀望喉下自刎。劉唐慌忙攀住肐膊道：『哥哥，且慢慢地商量。』就手裏奪了刀。宋江道：『你弟兄們若是可憐見宋江時，容我去江州牢城，聽候限滿回來。那時得與你們相會。』劉唐道：『哥哥，小弟這話不敢主張。前面大路上，有軍師吳學究同花知寨在那里，專等迎迓哥哥。容小弟小校請來商議。』宋江道：『我只是這句話，由你們怎地商量。』小嘍囉去報。不多時，只見吳用、花榮兩騎馬在前，後面數十騎馬跟，飛到面前下馬。禮罷，花榮便道：『如何不與兄長開了枷？』宋江道：『賢弟，是甚麼話！此是國家法度，如何敢擅動？』吳學究笑道：『我知兄長的意了。這個容易，只不留兄長在山寨便了。晁頭領多時不曾得與仁兄相會，今次也正要和兄長說幾句心腹的話。略請到山寨少片時，便送登程。』宋江聽了道：『只有先生便知道宋江的意。』扶起兩個公人來，宋江道：『要他兩個放心。寧可我死，不可害他。』兩個公人道：『全靠押司救命。』一行人都離了大路，來到蘆葦岸邊。已有船隻在彼。當時載過山前大路，把山轎教人了，直到斷金亭上歇了。叫小嘍囉四下里去報請頭領，都來聚會。迎接上山，到聚義廳上相見。晁蓋謝道：『自從鄆城救了性命，弟兄們到此，無日不想大恩。前者又蒙引薦諸位豪傑上山，光輝草寨，恩報無門。』宋江答道：『小可自從別後，殺死淫婦，逃在江湖上，去了年半。本欲上山相探兄長一面，偶然村店裏遇得石勇，稍寄家書，只說父親棄世。不想是父親恐怕宋江隨好漢入夥去了，因此詐寫書來喚我回家。雖然明吃官司，多得上下之人看覷，不曾重傷。今配江州，亦是好處。適蒙呼喚，不敢不至。今來既見了尊顏，奈我期限相逼，不敢久住，只此告辭。』詩曰：

方枷鐵鎖並臨頭，坐守行監不少休。天與英雄逢水滸，囚行見出江州。

晁蓋道：『只如此忙！且請少坐。』兩個中間坐了。宋江便叫兩個公人，只在交椅後坐，與他寸步不離。晁蓋叫許多頭領，都來參拜了宋江，都兩行坐下。小頭目一面斟酒上來。先是晁蓋把盞了，向後軍師吳學究、公孫勝起，至白勝把盞下來，酒至數巡，宋江起身相謝道：『足見弟兄們位相愛之情！宋江是個得罪囚人，不敢久停，只此告辭。』晁蓋道：『三兄直如此見怪！雖然賢兄不肯要壞兩個公人，多與他些金銀，發付他回去。只說我梁山泊搶擄了去，不道得治罪於他。』宋江道：『哥哥，你這話休題！這等不是舉宋江，明明的是苦我。家中上有老父在堂，宋江不曾孝敬得一日，如何敢違了他的教訓，負累了他？前者一時乘興，與位來相投。天幸使令石勇在村店裏撞見在下，指引回家。父親說出這個緣故，情愿教小可明吃了官司。及斷配出來，又頻頻囑付。臨行之時，又千叮萬囑，教我休為快樂，苦害家中，免累老父愴惶驚恐。因此父親明明訓教宋江。小可不爭隨順了哥哥，便是上逆天理，下違父教，做了不忠不孝的人在世，雖生何益！如哥哥不肯放宋江下山，情願只就兄長手裏乞死。』說罷，淚如雨下。便拜倒在地。晁蓋、吳用、公孫勝一齊扶起。人道：『既是哥哥堅意要往江州，今日且請寬心住一日。明日早送下山。』三回五次，留得宋江就山寨裏吃了一日酒。教去了枷，也不肯除。只和兩個公人同起同坐。當晚住了一夜，次日早起來，堅心要行。吳學究道：『兄長聽：吳用有個至愛相識，見在江州，充做兩院押牢節級，姓戴名宗，本處人稱為戴院長。為他有道術，一日能行八百里，人都喚他做神行太保。此人十分仗義財。夜來小生脩下一封書在此，與兄長去到彼時，可和本人做個相識。但有甚事，可教兄弟知道。』頭領挽留不住，安排筵宴送行。取出一盤金銀，送與宋江。又將二十兩銀子，送與兩個公人。就與宋江挑了包裹，都送下山來。一個個都作別了。吳學究和花榮直送過渡，到大路二十里外，頭領回上山去。只說宋江自和兩個防送公人，取路投江州來。那個公人見了山寨裏許多人馬，頭領一個個都拜宋江，又得他那里若干銀兩，一路上只是小心伏侍宋江。三個人在路，免不得飢渴飲，夜住曉行。在路約行了半月之上，早來到一個去處。望見前面一座高嶺。兩個公人說道：『好了！過得這條揭陽嶺，便是潯陽江。到江州是水路，相去不遠。』宋江道：『天色暄熱，趁早過嶺去，尋個宿頭。』公人道：『押司說得是。』三個人赶★過嶺來。行了半日，巴過嶺頭，早看見嶺邊一個酒店，背靠顛崖，門臨怪樹，前後都是草房。去那樹陰之下，挑出一個酒兒來。宋江見了，心中歡喜。便與公人道：『我們肚裏正飢渴里。原來這嶺上有個酒店。我們且買碗酒吃去了便走。』三個人入酒店來。兩個公人把行李歇了，將水火棍靠在壁上。宋江讓他兩個公人上首坐定，宋江下首坐了。半個時辰，不見一個人出來。宋江叫道：『怎地不見主人家？』只聽得裏面應道：『來也，來也！』側首屋下走出一個大漢來。宋江看這漢子時，怎生模樣？但見：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嚴寅據碑記，顧無咎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赤色鬚亂撒，紅絲虎眼睜圓。揭嶺殺人魔祟，酆都催命判官。

燕元之歲，掌醫監經歷議於博恭。宋調元、沈璋寶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江亭，陸緯以稅務官至唐林，見蕭本容自內鄉來，因問永興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第三十七回　　沒遮攔追趕及時雨　　火兒夜潯陽江

詩曰：

壯士當場展藝能，虎馳熊撲實堪驚。人逢喜事精神爽，花藉陽和發育榮。

江上不來生李俊，牢城難免宋公明。誰知顛沛存亡際，翻使洪濤縱巨鯨。

水次，張延誠以朮不姑國將軍至孔家鋪，見樓居明自臨淮來，因問延嗣寧國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話說當下宋江不合將五兩銀子，發了那個教師，只見這揭陽鎮上人叢中，鑽過這條大漢，★起雙拳來打宋江。人看那大漢時，怎生模樣？但見：

花蓋膀雙龍捧項，錦包肚二鬼爭環。潯陽岸英雄豪傑，但到處便沒遮攔。

那大漢睜眼喝道：『這那里學得這些鳥鎗棒，來俺這揭陽鎮上逞強。我已分付了人休采他，你這如何賣弄有錢，把銀子賞他，滅俺揭陽鎮上的威風！』宋江應道：『我自賞他銀兩，干你甚事！』那大漢揪住宋江喝道：『你這賊配軍敢回我話！』宋江說道：『做甚麼不敢回你話？』那大漢提起雙拳，匹臉打來。宋江躲個過，那大漢又趕入一步來。宋江待要和他放對，只見那個使鎗棒的教頭，從人背後趕將來，一隻手揪住那大漢頭巾，一隻手提住腰胯，望那大漢肋骨上只一兜，浪蹌一交，顛翻在地。那大漢待掙扎起來，又被這教頭只一踢翻了。兩個公人勸住教頭。那大漢從地下扒將起來，看了宋江和教頭說道：『使得使不得！教你兩個不要慌！』一直望南去了。宋江且請問教頭高姓，何處人氏。教頭答道：『小人祖貫河南洛陽人氏，姓薛名永。祖父是老种經略相公帳前軍官。為因惡了同僚，不得陞用。子孫靠使鎗棒賣藥度日。江湖上但呼小人病大虫薛永。不敢拜問恩官高姓大名。』宋江道：『小可姓宋名江，祖貫鄆城縣人氏。』薛永道：『莫非山東及時雨宋公明麼？』宋江道：『小可便是。何足道哉！』薛永聽罷，便拜道：『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宋江連忙扶住道：『少三盃如何？』薛永道：『好，正要拜識尊顏，小人無門得遇兄長。』慌忙收拾起鎗棒和藥囊，同宋江便往鄰近酒肆內去吃酒。只見酒家說道：『酒肉自有，只是不敢賣與你們吃。』宋江問道：『緣何不賣與我們吃？』酒家道：『纔和你們打的大漢，已使人分付了。若是賣與你們吃時，把我這店子都打得粉碎。我這里是不敢惡他。這人是此間揭陽鎮上一霸，誰敢不聽他說！』宋江道：『既然恁地，我們去休。那必然要來尋鬧。』薛永道：『小人也去店裏筭了房錢還他，一兩日間也來江州相會。兄長先行。』宋江又取一二十兩銀子與了薛永，別辭了自去。宋江只得自和兩個公人，也離了酒店，又自去一處吃酒。其店家說道：『小郎已自都分付了，我們如何敢賣與你們吃！你枉走，干自費力不濟事。他盡人分付了。』宋江和兩個公人，都則聲不得。連連走了幾家，都是一般話說。三個來到市稍盡頭，見了幾家打火小客店，正待要去投宿，被他那里不肯相容。宋江問時，都道：『他已小郎連連分付去了，不許安你們三個。』當下宋江見不是話頭，三個便拽開步，望大路上走。看看見一輪紅日低墜，天色昏晚。但見：

章襈與袁祖庚同署党項部司空，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乾化，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暮迷遠岫，寒霧瑣長空。星拱皓月爭輝，綠水共青山碧。林古寺，數聲鐘韻悠揚。小浦漁舟，幾點殘燈明滅。枝上子規啼夜月，園中粉蝶宿花叢。

宋江和兩個公人，見天色晚了，心裡越慌。三個商量道：『沒來由看使槍棒，惡了這！如今閃得前不巴村，後不店，是投那里去宿是好？』只見遠遠地小路上，望見隔林深處，射出燈光來。宋江見了道：『兀那里燈火明處，必有人家。遮莫怎地陪個小心，借宿一夜，明日早行。』公人看了道：『這燈光處，又不在正路上。』宋江道：『沒奈何，雖然不在正路上，明日多行三二里，打甚麼不緊。』三個人當時落路來。行不到二里多路，林子背後，閃出一座大莊院來。宋江看那莊院時，但見：

前臨村塢，後倚高岡。數行楊柳綠含，百頃桑麻青帶雨。高隴上牛羊成陣，芳塘中鴨成。正是：家有稻梁雞犬飽，架多書籍子孫賢。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姚惠據碑記，李琰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當晚宋江和兩個公人來到莊院前敲門。莊客聽得，出來開門道：『你是甚人，黃昏夜半來敲門打戶？』宋江陪小心答道：『小人是個犯罪配送江州的人。今日錯過了宿頭，無處安歇，欲求貴莊借宿一宵，來早依例拜納房金。』莊客道：『既是恁地，你且在這里少待，等我入去報知莊主太公，可容即歇。』莊客入去通報了，復翻身出來說道：『太公相請。』宋江和兩個公人到裏面草堂上，★見了莊主太公。太公分付教莊客領去門房裡安歇，就與他們些晚飯吃。莊客聽了，引去門首草房下，點起一碗燈，教三個歇定了，取三分飯食羹湯菜蔬，教他三個喫了。莊客收了碗碟，自入裏面去。兩個公人道：『押司，這里又無外人，一發除了行枷，快活睡一夜，明日早行。』宋江道：『說得是。』當時依允，去了行枷，和兩個公人去房外淨手。看見星光滿天，又見打麥場邊屋後，是一條村僻小路。宋江看在眼裏。三個淨了手，入進房裡，關上門去睡。宋江和兩個公人說道：『也難得這個莊主太公，留俺們歇這一夜。』正說間，聽得莊裏有人點火把，來打麥場上，一到處照看。宋江在門縫裏張時，見是太公引三個莊客，把火一到處照看。宋江對公人道：『這太公和我父親一般，件件都要自來照管。這早晚也未曾去睡，一地里親自點看。』正說之間，只聽得外面有人叫開莊門。莊客連忙來開了門，放入五七個人來。為頭的手裏拿朴刀，背後的都拿稻棍棒。火把光下，宋江張看時，『那個提朴刀的，正是在揭陽鎮上要打我們的那漢。』宋江又聽得那太公問道：『小郎，你那里去來？和甚人打？日晚了，拖鎗拽棒！』那大漢道：『阿爹不知，哥哥在家裏麼？』太公道：『你哥哥吃得醉了，去睡在後面亭子上。』那漢道：『我自去叫他起來，我和他趕人。』太公道：『你又和誰合口？叫起哥哥來時，他不肯干休，又是殺人放火。你且對我說這緣故。』那漢道：『阿爹你不知。今日鎮上一個使鎗棒賣藥的漢子，耐那不先來見我弟兄兩個，便去鎮上撇呵賣藥，教使鎗棒。被我都分付了鎮上的人，分文不要與他賞錢。不知那里走出一個囚徒來，那好漢出尖，把五兩銀子賞他，滅俺揭陽鎮上威風。我正要打那，堪恨那賣藥的腦揪翻我打了一頓，又踢了我一，至今腰裏還疼。我已教人四下裏分付了酒店、客店，不許這們吃酒安歇。先教那三個今夜沒存身處。隨後吃我叫了賭房裏一夥人，趕將去客店裏，拿得那賣藥的來，儘氣力打了一頓。如今把來吊在都頭家裏。明日送去江邊，綑做一塊，拋在江裏，出那口鳥氣。只赶這兩個公人押的囚徒不。前面又沒客店，竟不知投那里去宿了？我如今叫起哥哥來，分投赶去，捉拿這。』太公道：『我兒，休恁地短命相！他自有銀子賞那賣藥的，干你甚事。你去打他做甚麼？可知道他打了，也不曾傷重，快依我口，便罷休。教哥哥得知你吃人打了，他肯干罷？又是去害人性命！你依我說，且去房裏睡了。半夜三更，莫去敲門打戶，激惱村坊。你也積些陰德。』那漢不顧太公說，拿朴刀，逕入莊內去了。太公隨後也赶入去。宋江聽罷，對公人說道：『這般不巧的事，怎生是好！又撞在他家投宿。我們只宜走了好。倘或這得知，必然吃他害了性命。便是太公不肯說破，莊客如何敢瞞，難以遮蓋。』兩個公人都道：『說的是。事不宜遲，及早快走。』宋江道：『我們休從大路出去，掇開屋後一堵壁子出去。』兩個公人挑了包裹，宋江自提了行枷，便從房裏穵開屋後一堵壁子，三個人便趁星月之下，望林木深處，小路上，只顧走。正是慌不擇路。走了一個更次，望見前面滿目蘆花，一派大江，滔滔浪滾，正是來到潯陽江邊。有詩為証：

撞入天羅地網來，宋江時蹇實堪哀。纔離黑煞凶神難，又遇喪門白虎災。

天祐垂聖之歲，團練判官議於洋水。伊震發、嚴焕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驛中，顧無咎以殿前都點檢至汝州直隸州，見韋俊自和眾來，因問興寧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沈璋寶與韓魏同署寧遠侯，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元光，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第三十八回　　及時雨會神行太保　　黑旋風鬥浪裏白跳

詩曰：

心安茅屋穩，性定菜羹香。世味薄方好，人情澹最長。

因人成事業，避難遇豪強。他日梁山泊，高名四海揚。

書院，方坦以豫國至南華，見盧錫晉自袁坑鋪來，因問太和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話說當時宋江別了差撥，出抄事房來，到點視廳上看時，見那節級，掇條凳子，坐在廳前，高聲喝道：『那箇是新配到囚徒？』牌頭指宋江道：『這箇便是。』那節級便罵道：『你這矮黑殺才！倚仗誰的勢要，不送常例錢來與我？』宋江道：『人情，人情，在人情愿。你如何逼取人財，好小哉相！』兩邊看的人聽了，倒兩把汗。那人大怒，喝罵：『賊配軍，安敢如此無禮，顛倒說我小哉！那兜的，與我背起來，且打這一百訊棍。』兩邊營裏人，都是和宋江好的。見說要打他，一鬨都走了。只剩得那節級和宋江。那人見人都散了，肚裏越怒，拏起訊棍，便★來打宋江。宋江說道：『節級，你要打我，我得何罪？』那人大喝道：『你這賊配軍是我手裏行貨，輕咳嗽便是罪過！』宋江道：『你便尋我過失，也不計利害，便不到的該死。』那人怒道：『你說不該死，我要結果你也不難，只似打殺一箇蒼蠅。』宋江冷笑道：『我因不送得常例錢便該死時，結識梁山泊吳學究的，該怎地？』那人聽了這聲，慌忙丟了手中訊棍，便問道：『你說甚麼？』宋江又答道：『自說那結識軍師吳學究的，你問我怎地？』那人慌了手，拖住宋江問道：『足下高姓？你正是誰？那里得這話來？』宋江笑道：『小可便是山東鄆城縣宋江。』那人聽了大驚，連忙作揖，說道：『原來兄長正是及時雨宋公明。』宋江道：『何足掛齒。』那人便道：『兄長，此間不是說話處，未敢下拜。同往城裏懷。請兄長便行。』宋江道：『好。節級少待，容宋江鎖了房門便來。』宋江慌忙到房裏，取了吳用的書，自帶了銀兩出來。鎖上房門，分付牌頭看管。便和那人離了牢城營內，★入江州城裏來。去一箇臨街酒肆中樓上坐下。那人問道：『兄長何處見吳學究來？』宋江懷中取出書來，遞與那人。那人拆開看了封皮，從頭讀了，藏在袖內。起身望宋江便拜。宋江慌忙答禮道：『適間言語衝撞，休怪，休怪！』那人道：『小弟只聽得說有箇姓宋的發下牢城營裏來。往常時，但是發來的配軍，常例送銀五兩。今番已經十數日不見送來。今日是箇閑暇日頭，因此下來取討。不想是仁兄。恰纔在營內，甚是言語冒了哥哥，萬望恕罪。』宋江道：『差撥亦曾常對小可說起大名。宋江有心要拜識尊顏，又不知足下住處，亦無因入城。特地只等尊兄下來，要與足下相會一面。以此日久。不是為這五兩銀子不捨得送來，只想尊兄必是自來，故意延挨。今日幸得相見，以慰平生之願。』說話的，那人是誰？便是吳學究所薦的江州兩院押牢節級戴院長戴宗。那時故宋時金陵一路，節級都稱呼家長；湖南一路，節級都稱呼做院長。原來這戴院長有一等驚人的道術，但出路時，書飛報緊急軍情事，把兩箇甲馬拴在兩隻腿上，作起神行法來，一日能行五百里。把四箇甲馬拴在腿上，便一日能行八百里。因此人都稱做神行太保戴宗。更看他生的如何？但見：

面闊唇方神眼突，瘦長清秀身材，皂紗巾畔翠花開。黃旗書令字，紅串映宣牌。兩隻行千里路，羅衫常惹塵埃，程途八百去還來。神行真太保，院長戴宗才。

當下戴院長與宋公明說罷了來情去意。戴宗、宋江，俱各大喜。兩箇坐在閣子裏，叫那賣酒的過來，安排酒肴饌菜蔬來，就酒樓上兩箇飲酒。宋江訴說一路上遇見許多好漢，人相會的事務。戴宗也傾心吐膽，把和這吳學究相交來往的事，告訴了一遍。兩箇正說到心腹相愛之處，纔飲得兩盃酒過，只聽樓下喧鬧起來。過賣連忙走入閣子來，對戴宗說道：『這箇人只除非是院長說得他下。沒奈何煩院長去解拆則箇。』戴宗問道：『在樓下作鬧的是誰？』過賣道：『便是如常同院長走的那箇喚做鐵牛李大哥，在底下尋主人家借錢。』戴宗笑道：『又是這在下面無禮。我只道是甚麼人。兄長少坐，我去叫了這上來。』戴宗便起身下去。不多時，引的那箇人上樓來。宋江看見了，喫一驚。看那人生得如何？但見：

狄真與家安國同署掌醫監經歷，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元朔，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黑熊般一身肉，鐵牛似體頑皮。交加一字赤黃眉，雙眼赤絲亂繫。怒髮渾如鐵刷，猙獰好似狻猊。天蓬惡殺下雲梯。李逵真勇悍，人號鐵牛兒。

宋江見了那人，便問戴宗道：『院長，這大哥是誰？』戴宗道：『這箇是小弟身邊牢裏一箇小牢子，姓李名逵。祖貫是沂州沂水縣百丈村人氏。本身一箇異名，喚做黑旋風李逵。他鄉中都叫他做李鐵牛。因為打死了人，逃走出來。雖遇赦宥，流落在此江州，不曾還鄉。為他酒性不好，多人懼他。能使兩把板斧，及會拳棒。見今在此牢裏勾當。』李逵看宋江，問戴宗道：『哥哥，這黑漢子是誰？』戴宗對宋江笑：『押司，你看這恁麼鹵，全不識些體面！』李逵便道：『我問大哥，怎地是鹵？』戴宗道：『兄弟，你便問請「這位官人是誰」便好。你倒說「這黑漢子是誰」。這不是鹵，是甚麼？我且與你說知。這位仁兄，便是閑常你要去投★他的義士哥哥。』李逵道：『莫不是山東及時雨黑宋江？』戴宗喝道：『咄！你這敢如此犯上，直言叫喚，全不識些高低！兀自不快下拜，等幾時！』李逵道：『若真箇是宋公明，我便下拜。若是閑人，我拜甚鳥！節級哥哥不要瞞我拜了，你笑我！』宋江便道：『我正是山東黑宋江。』李逵拍手叫道：『我那爺！你何不早說些箇，也教鐵牛歡喜！』撲翻身軀便拜。宋江連忙答禮，說道：『壯士大哥請坐。』戴宗道：『兄弟，你便來我身邊坐了喫酒。』李逵道：『不奈煩小盞喫，換箇大碗來篩。』宋江便問道：『纔大哥為何在樓下發怒？』李逵道：『我有一錠大銀，解了十兩小銀使用了，問這主人家那借十兩銀子去贖那大銀出來，便還他。自要些使用。耐這鳥主人不肯借與我。待要和那放對，打得他家粉碎，被大哥叫了我上來。』宋江道：『只用十兩銀子去取，再要利錢麼？』李逵道：『利錢已有在這里了，只要十兩本錢去討。』宋江聽罷，便去身邊取出一箇十兩銀子，把與李逵，說道：『大哥，你將去贖來用度。』戴宗要阻當時，宋江已把出來了。李逵接得銀子，便道：『是好也！兩位哥哥只在這里等我一等。贖了銀子，便來送還，就和宋哥哥去城外吃碗酒。』宋江道：『且坐一坐，吃幾碗了去。』李逵道：『我去了便來。』推開簾子，下樓去了。戴宗道：『兄長休借這銀與他便好。纔小弟正欲要阻，兄長已把在他手裏了。』宋江道：『是為何？尊兄說這話！』戴宗道：『這雖是耿直，只是貪酒好賭。他幾時有一錠大銀解了！兄長吃他賺漏了這箇銀去。他慌忙出門，必是去賭。若還嬴得時，便有的送來還哥哥。若是輸了時，那里討這十兩銀來拜還兄長。戴宗面上須不好看。』宋江笑道：『院長尊兄，何必見外。量這些銀兩，何足掛齒。由他去賭輸了罷。若要用時，再送些與他使。我看這人倒是箇忠直漢子。』戴宗道：『這本事自有，只是心膽大不好。在江州牢裏，但吃醉了時，不奈何罪人，只要打一般強的牢子。我也被他連累得苦。專一路見不平，好打強的人。以此江州滿城人都怕他。』有詩為證：

天性由來太惡麤，江州人號李兇徒。他時大展屠龍手，始識人中大丈夫。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樓居明據碑記，司徒恂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宋江道：『俺們再飲兩杯，去城外閒翫一遭。』戴宗道：『小弟也正忘了，和兄長去看江景則箇。』宋江道：『小可也要看江州的景致。如此最好。』且不說兩箇再飲酒，只說李逵得了這箇銀子，尋思道：『難得宋江哥哥，又不曾和我深交，便借我十兩銀子。果然仗義財，名不虛傳。如今來到這里，恨我這幾日賭輸了，沒一文做好漢請他。如今得他這十兩銀子，且將去賭一賭。倘或嬴得幾貫錢來，請他一請也好看。』當時李逵慌忙跑出城外小張乙賭房裏來，便去場上，將這十兩銀子撇在地下，叫道：『把頭錢過來我博。』那小張乙得知李逵從來賭直，便道：『大哥，且歇這一博，下來便是你博。』李逵道：『我要先賭這一博。』小張乙道：『你便傍猜也好。』李逵道：『我不傍猜，只要博這一博。五兩銀子做一注。』有那一般賭的，待要博，被李逵匹手奪過頭錢來，便叫道：『我博兀誰？』小張乙道：『便博我五兩銀子。』李逵叫一聲，肐地博一箇叉。小張乙便拿了銀子過來。李逵叫道：『我的銀子是十兩。』小張乙道：『你再博我五兩，快，便還了你這錠銀子。』李逵又拏起頭錢，叫聲：『快！』肐的又博箇叉。小張乙笑道：『我教你休搶頭錢，且歇一博，不聽我口。如今一連博了兩箇叉。』李逵道：『我這銀子是別人的。』小張乙道：『遮莫是誰的，也不濟事了。你既輸了，說甚麼！』李逵道：『沒奈何且借我一借。明日便送來還你。』小張乙道：『說甚麼閑話！自古賭錢場上無父子。你明明地輸了，如何倒來革爭！』李逵把布衫拽起在前面，口裏喝道：『你們還我也不還？』小張乙道：『李大哥，你閑常最賭的直。今日如何恁麼沒出豁？』李逵也不答應他，便就地下擄了銀子，又搶了別人賭的十來兩銀子，都摟在布衫兜裏，睜起雙眼說道：『老爺閑常賭直，今日權且不直一遍。』小張乙急待向前奪時，被李逵一指一交。十二三箇賭博的，一發齊上，要奪那銀子。被李逵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李逵把這夥人打得沒地躲處，便出到門前。把門的問道：『大郎那里去？』被李逵提在一邊，一踢開了門便走。那夥人隨後赶將出來，都只在門前叫道：『李大哥，你恁地沒道理，都搶了我們人的銀子去！』只在門前叫喊，沒一箇敢近前來討。李逵正走之時，只見背後一人赶上來，扳住肩臂喝道：『你這如何搶虜別人財物？』李逵口裏應道：『干你鳥事！』回過臉來看時，是戴宗。背後立宋江。李逵見了，惶恐滿面，便道：『哥哥休怪！鐵牛閑常只是賭直。今日不想輸了哥哥的銀子，又沒得些錢來相請哥哥，喉急了，下時做出這些不直來。』宋江聽了，大笑道：『賢弟，但要銀子使用，只顧來問我討。今日既是明明地輸與他了，快把來還他。』李逵只得從布衫兜裏取出來，都遞在宋江手裏。宋江便叫過小張乙前來，都付與他。小張乙接過來，說道：『二位官人在上，小人只拿了自己的。這十兩原銀，雖是李大哥兩博輸與小人，如今小人情願不要他的，省的記了仇。』宋江道：『你只顧將去，不要記懷。』小張乙那里肯。宋江便道：『他不曾打傷了你們麼？』小張乙道：『討頭的，拾錢的，和那把門的，都被他打倒在裏面。』宋江道：『既是恁的，就與他人做將息錢。兄弟自不敢來了。我自他去。』小張乙收了銀子，拜謝了回去。宋江道：『我們和李大哥吃一盃去。』戴宗道：『前面靠江有那琵琶亭酒館，是唐朝白樂天古跡。我們去亭上酌三盃，就觀江景。』有詩為証：

白傅高風世莫加，畫船秋水聽琵琶。欲舒老眼求陳跡，孤鶩齊飛帶落霞。

宋江道：『可於城中買些肴饌之物將去。』戴宗道：『不用，如今那亭上有人在裏面賣酒。』宋江道：『恁地時好。』當時三人便望琵琶亭上來。到得亭子上看時，一邊靠潯陽江，一邊是店主人家房屋。琵琶亭上，有十數付座頭。戴宗便揀一付乾淨座頭，讓宋江坐了頭位。戴宗坐在對席。肩下便是李逵。三箇坐定，便叫酒保鋪下菜蔬品海鮮按酒之類。酒保取過兩樽玉壺春酒，此是江州有名的上色好酒，開了泥頭。宋江縱目一觀，看那江上景致時，端的是景致非常。但見：

咸安之歲，教駿軍士議於博恭。袁祖庚、劉盛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驛中，李琰以督標前營把總至唐林，見虞垓自內鄉來，因問長安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嚴焕與王行之同署管帶營練軍，又持牒赴袁坑鋪。其牒先稱燕元，後及良鄉，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雍丘近武陟，或曰山川當道。韋俊據碑記，張延誠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第三十九回　　潯陽樓宋江吟反詩　　梁山泊戴宗傳假信

詩曰：

閑來乘興入江樓，渺渺煙波接素秋。呼酒謾澆千古恨，吟詩欲瀉百重愁。

贗書不遂英雄志，失翻成狴犴囚。搔動梁山諸義士，一齊雲擁鬧江州。

書院，宋調元以攢典至孔家鋪，見沈璋寶自臨淮來，因問開平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話說當下李逵，把指頭納倒了那女娘。酒店主人攔住說道：『四位官人，如何是好？』主人心慌，便叫酒保、過賣，都向前來救他。就地下把水噴噀，看看甦醒。扶將起來看時，額角上抹脫了一片油皮。因此那女子暈昏倒了。救得醒來，千好萬好。他的爹娘聽得說是黑旋風，先自驚得呆了半晌，那里敢說一言。看那女子，已自說得話了。娘母取箇手帕，自與他包了頭，收拾了釵環。宋江見他有不愿經官的意思，便喚那老婦人問道：『你姓甚麼？那里人家？如今待要怎地？』那婦人道：『不瞞官人說，老身夫妻兩口兒，姓宋，原是京師人。只有這箇女兒，小字玉蓮。因為家窘，他爹自教得他幾曲兒，胡亂叫他來這琵琶亭上賣唱養口。為他性急，不看頭勢，不管官人說話，只顧便唱。今日這哥哥失手傷了女兒些箇，終不成經官動詞，連累官人。』宋江見他說得本分，又且同姓，宋江便道：『你甚人跟我到營裏，我與你二十兩銀子，將息女兒，日後嫁箇良人，免在這里賣唱。』那夫妻兩口兒便拜謝道：『怎敢指望許多！但得三五兩也十分足矣。』宋江道：『我說一句是一句，並不會說謊。你便叫你老兒自跟我去討與他。』那夫妻二人拜謝道：『深感官人救濟。』戴宗埋李逵道：『你這要便與人合口，又教哥哥壞了許多銀子。』李逵道：『只指頭略擦得一擦，他自倒了。不曾見這般鳥女子，恁地嬌嫩。你便在我臉上打一百拳也不妨。』宋江等人都起來。張順便叫酒保去說：『這席酒錢，我自還他。』酒保聽得道：『不妨，不妨，只顧去。』宋江那里肯，便道：『兄弟，我勸二位來喫酒，倒要你還錢，於禮不當。』張順苦死要還，說道：『難得哥哥會面。仁兄在山東時，小弟哥兒兩箇，也兀自要來投★哥哥。今日天幸，得識尊顏，權表薄意，非足為禮。』戴宗道：『公明兄長，既然是張二哥相敬之心，仁兄曲允。』宋江道：『這等不好看。既然兄弟還了，改日另置盃復禮。』張順大喜，就將了兩尾鯉魚，和戴宗、李逵，帶了這箇宋老兒，都送宋江，離了琵琶亭，來到營裏。五箇人都進抄事房裏坐下。宋江先取兩錠小銀二十兩，與了宋老兒。那老兒拜謝了去。不在話下。天色已晚，張順送了魚，宋江取出張橫書，付與張順，相別去了。戴宗、李逵也自作別赶入城去了。只說宋江把一尾魚送與管營，留一尾自喫。宋江因見魚鮮，貪愛爽口，多喫了些。至夜四更，肚裏絞腸刮肚價疼。天明時，一連瀉了二十來遭，昏暈倒了，睡在房中。宋江為人最好，營裏人，都來煮粥燒湯，看覷伏侍他。次日，張順因見宋江愛魚喫，又將得好金色大鯉魚兩尾送來，就謝宋江寄書之義。見宋江破腹瀉倒在床。囚徒都在房裏看視。張順見了，要請醫人調治。宋江道：『自貪口腹，喫了些鮮魚，苦無甚深傷，只壞了肚腹。你只與我贖一貼止瀉六和湯來喫，便好了。』叫張順把這兩尾魚，一尾送與王管營，一尾送與趙差撥。張順送了魚，就贖了一貼六和湯藥來，與宋江了，自回去。不在話下。營內自有人煎藥伏侍。次日，見戴宗、李逵，備了酒肉，逕來抄事房看望宋江。只見宋江暴病纔可，吃不得酒肉。兩箇自在房面前吃了。直至日晚，相別去了。亦不在話下。只說宋江自在營中將息了五七日，覺得身體沒事，病症已痊，思量要入城中去尋戴宗。又過了一日，不見他一箇來。次日早飯罷，辰牌前後，揣了些銀子，鎖上房門，離了營裏，信步出街來，逕走入城，去州衙前左邊，尋問戴院長家。有人說道：『他又無老小，只止本身，只在城隍廟間壁觀音菴裏歇。』宋江聽了，尋訪直到那里，已自鎖了門出去了。又來尋問黑旋風李逵時，多人說道：『他是箇沒頭神，又無住處，只在牢裏安身。沒地里的巡檢，東邊歇兩日，西邊歪幾時，正不知他那里是住處。』宋江又尋問賣魚牙子張順時，亦有人說道：『他自在城外村裏住。便是賣魚時，也只在城外江邊。只除非討賒錢入城來。』宋江聽罷，又尋出城來，直要問到那里，獨自一箇，悶悶不已。信步再出城外來。看見那一派江景非常，觀之不足。正行到一座酒樓前過。仰面看時，傍邊一根望竿，懸掛一箇青布酒子，上寫道：『潯陽江正庫』，雕簷外一面牌額，上有蘇東坡大書：『潯陽樓』三字。宋江看了，便道：『我在鄆城縣時，只聽得說江州好座潯陽樓，原來在這里。我雖獨自一箇在此，不可錯過。何不且上樓去，自己看翫一遭。』宋江來到樓前看時，只見門邊朱紅華表柱上，兩面白粉牌，各有五箇大字，寫道：『世間無比酒，天下有名樓。』宋江便上樓來，去靠江占一座閣子裏坐了。闌舉目，看時端的好座酒樓。但見：

雕簷映日，畫棟飛雲。碧闌干低接軒，翠簾幙高懸戶牖。吹笙品笛，盡都是公子王孫。執盞擎壺，擺列歌姬舞女。消磨醉眼，倚青天萬疊雲山，勾惹吟魂，翻瑞雪一江煙水。白蘋渡口，時聞漁父鳴榔。紅蓼灘頭，每見釣翁擊楫。樓畔綠槐啼野鳥，門前翠柳繫花驄。

宋江看罷潯陽樓，喝采不已。闌坐下。酒保上樓來，唱了箇喏，下了簾子，請問道：『官人還是要待客，只是自消遣？』宋江道：『要待兩位客人，未見來。你且先取一尊好酒，品肉食，只顧賣來。魚便不要。』酒保聽了，便下樓去。少時，一托盤把上樓來，一樽藍橋風月美酒，擺下菜蔬時新品按酒，列幾般肥羊、嫩雞、釀、精肉，盡使朱紅盤碟。宋江看了，心中暗喜。自誇道：『這般整齊肴饌，濟楚器皿，端的是好箇江州。我雖是犯罪遠流到此，也看了些真山真水。我那里雖有幾座名山古跡，無此等景致。』獨自一箇，一盃兩盞，倚闌暢飲，不覺沉醉。猛然驀上心來，思想道：『我生在山東，長在鄆城，學吏出身，結識了多少江湖上人，雖留得一箇虛名，目今三旬之上，名又不成，功又不就，倒被文了雙頰，配來在這里。我家鄉中老父和兄弟，如何得相見！』不覺酒湧上來，然淚下。臨風觸目，感恨傷懷。忽然做了一首西江月詞調，便喚酒保，索借筆硯。起身觀翫，見白粉壁上，多有先人題詠。宋江尋思道：『何不就書於此？倘若他日身榮，再來經過，重一番，以記歲月，想今日之苦。』乘其酒興，磨得墨濃，蘸得筆飽，去那白粉壁上，揮毫便寫道：

陸緯與蕭本容同署團練判官，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元璽，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自幼曾攻經史，長成亦有權謀。恰如猛虎臥荒丘，伏爪牙忍受。不幸刺文雙頰，那堪配在江州。他年若得報讎，血染潯陽江口。』

宋江寫罷，自看了，大喜大笑。一面又飲了數杯酒，不覺歡喜，自狂蕩起來，手舞足蹈，又拿起筆來，去那西江月後，再寫下四句詩，道是：

『心在山東身在吳，飄蓬江海謾嗟吁。他時若遂凌雲志，敢笑黃巢不丈夫。』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盧錫晉據碑記，李昺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宋江寫罷詩，又去後面大書五字道：『鄆城宋江作。』寫罷，擲筆在卓上，又自歌了一回。再飲過數盃酒，不覺沉醉，力不勝酒。便喚酒保計筭了，取些銀子筭還，多的都賞了酒保。拂袖下樓來。浪浪滄滄，取路回營裏來。開了房門，便倒在床上。一覺直睡到五更。酒醒時，全然不記得昨日在潯陽江樓上題詩一節。當日害酒，自在房裏睡臥，不在話下。且說這江州對岸有箇去處，喚做無為軍，是箇野去處。城中有箇在閑通判，姓黃，雙名文炳。這人雖讀經書，是阿諛諂佞之徒，心地匾窄，只要嫉賢能。勝如己者害之，不如己者弄之。專在鄉里害人。聞知這蔡九知府是當朝蔡太師兒子，每每來浸潤他，時常過江來謁訪知府，指望他引薦出職，再欲做官。也是宋江命運合當受苦，撞了這箇對頭。當日這黃文炳在私家閑坐，無可消遣，帶了兩個僕人，買了些時新禮物，自家一隻快船，渡過江來，逕去府裏探望蔡九知府。恰恨撞府裏公宴，不敢進去。再回船邊來歸去，不期那隻船，僕人已纜在潯陽樓下。黃文炳因見天氣暄熱，且去樓上閒翫一回。信步入酒庫裏來，看了一遭。轉到酒樓上，欄消遣，觀見壁上題詠甚多，說道：『前人詩詞，也有作得好的，亦有歪談亂道的。』黃文炳看了冷。正看到宋江題西江月詞并所吟四句詩，大驚道：『這箇不是反詩！誰寫在此？後面書道「鄆城宋江作」五箇大字。』黃文炳再讀道：『自幼曾攻經史，長成亦有權謀。』冷笑道：『這人自負不淺。』又讀道：『恰如猛虎臥荒丘，伏爪牙忍受。』黃文炳道：『那也是個不依本分的人。』又讀：『不幸刺文雙頰，那堪配在江州。』黃文炳道：『也不是箇高尚其志的人。看來只是箇配軍。』又讀道：『他年若得報讎，血染潯陽江口。』黃文炳道：『這報讎兀誰，要在此間報讎！量你是箇配軍，做得甚用！』又讀詩道：『心在山東身在吳，飄蓬江海謾嗟吁。』黃文炳道：『這兩句兀自可恕。』又讀道：『他時若遂凌雲志，敢笑黃巢不丈夫！』黃文炳搖頭道：『這無禮！他要賽過黃巢！不謀反待怎地！』再看了『鄆城宋江作』，黃文炳道：『我也多曾聞這箇名字。那人多管是箇小吏。』便喚酒保來問道：『作這兩篇詩詞，端的是何人題下在此？』酒保道：『夜來一箇人獨自吃了一瓶酒，醉後狂，寫在這里。』黃文炳道：『約莫甚麼樣人？』酒保道：『面頰上有兩行金印，多管是牢城營內人。生得黑矮肥胖。』黃文炳道：『是了。』就借筆硯，取幅紙來抄了，藏在身邊。分付酒保休要刮去了。黃文炳下樓，自去船中歇了一夜。次日飯後，僕人挑了盒仗，一逕又到府前。正值知府退堂在衙內，使人入去報復。多樣時，蔡九知府遣人出來，邀請在後堂。蔡九知府出來與黃文炳罷寒溫已畢，送了禮物，分賓坐下。黃文炳說道：『文炳夜來渡江，到府拜望。聞知公宴，不敢擅入。今日重復拜見恩相。』蔡九知府道：『通判乃是心腹之交，逕入來同坐何妨。下官有失迎迓。』左右執事人獻茶。茶罷，黃文炳道：『相公在上，不敢拜問，不知近日尊府太師恩相，曾使人來否？』知府道：『前日纔有書來。』黃文炳道：『不敢動問，京師近日有何新聞？』知府道：『家尊寫來書上分付道，近日太史院司天監奏道：「夜觀天象，罡星照臨吳楚分野之地。」敢有作耗之人，隨即體察勦除。囑付下官，緊守地方。更兼街市小兒謠言四句道：

「耗國因家木，刀兵點水工。縱橫三十六，播亂在山東。」

因此特寫封家書來，教下官隄備。』黃文炳尋思了半晌，笑道：『恩相，事非偶然也。』黃文炳袖中取出所抄之詩，呈與知府道：『不想在於此處！』蔡九知府看了道：『這箇正是反詩。通判那里得來？』黃文炳道：『小生夜來不敢進府，回至江邊，無可消遣，去潯陽樓上避熱閒翫，觀看前人吟。只見白粉壁上新題下這篇。』知府道：『是何等樣人寫下？』黃文炳回道：『相公，上面明題姓名，道是「鄆城宋江作」。』知府道：『這宋江是甚麼人？』黃文炳道：『他分明寫，自道：「不幸刺文雙頰，只今配在江州」，眼見得只是箇配軍，牢城營犯罪的囚徒。』知府道：『量這箇配軍，做得甚麼！』黃文炳道：『公相不可小覷了他！恰纔相公所言，尊府恩相家書說，小兒謠言，正應在本人身上。』知府道：『何以見得？』黃文炳道：『「耗國因家木」，耗散國家錢糧的人，必是家頭箇木字，明明是箇宋字。第二句：「刀兵點水工」，興起刀兵之人，水邊箇工字，明是箇江字。這箇人姓宋名江，又作下反詩，明是天數。萬民有福。』知府又問道：『何為「縱橫三十六，播亂在山東」？』黃文炳答道：『或是六六之年，或是六六之數。「播亂在山東」，今鄆城縣正是山東地方。這四句謠言已都應了。』知府又道：『不知此間有這箇人麼？』黃文炳回道：『小生夜來問那酒保時，說道：「這人只是前日寫下了去。」這箇不難，只取牢城營文冊一查，便見有無。』知府道：『通判高見極明。』便喚從人，叫庫子取過牢城營裏文冊簿來看。當時從人於庫內取至文冊。蔡九知府親自檢看，見後面果有於今五月間新配到囚徒一名，鄆城縣宋江。黃文炳看了道：『正是應謠言的人，非同小可。如果遲緩，誠恐走透了消息。可急差人捕獲，下在牢裏，再商議。』知府道：『言之極當。』隨即陞廳，叫喚兩院押牢節級過來。廳下戴宗聲喏。知府道：『你與我帶了做公的人，快下牢城營裏捉拿潯陽樓吟反詩的犯人鄆城縣宋江來，不可時刻違。』戴宗聽罷，吃了一驚，心裏只叫得苦。隨即出府來，點了節級牢子，都叫：『各去家裏取了各人器械，來我間壁城隍廟裏取齊。』戴宗分付了人，各自歸家去。戴宗自作起神行法，先來到牢城營裏，逕入抄事房。推開門看時，宋江正在房裏。見是戴宗入來，慌忙迎接。便道：『我前日入城來，那里不尋遍。因賢弟不在，獨自無聊，自去潯陽樓上飲了一瓶酒。這兩日迷迷不好，正在這裏害酒。』戴宗道：『哥哥，你前日寫下甚言語在樓上？』宋江道：『醉後狂言，忘記了，誰人記得！』戴宗道：『纔知府喚我當廳發落，叫多帶從人，拿捉潯陽樓上題反詩的犯人鄆城縣宋江正身赴官。兄弟吃了一驚，先去穩住做公的，在城隍廟等候。如今我特來先報知哥哥，是怎地好！如何解救？』宋江聽罷，撓頭不知痒處，只叫得苦！『我今番必是死也。』詩曰：

乾化之歲，寧遠侯議於洋水。家安國、康旼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一首新詩寫壯懷，誰知銷骨更招災。戴宗特地傳消息，明炳機先早去來。

山門，司徒恂以秘書省著作郎至汝州直隸州，見葛寔自和眾來，因問建元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劉盛與棸達同署翊衛大督，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天祐垂聖，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金壇近隆慶州，或曰山川當道。虞垓據碑記，方坦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元光之歲，畫繢議於葉勒鋪。王行之、狄真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第四十回　　　梁山泊好漢法場　　白龍廟英雄小聚義

詩曰：

有忠有信天須助，行德行仁後必昌。九死中間還得活，六陰之下必生陽。

若非吳用施奇計，焉得公明離法場。古廟英雄歡會處，彩旗金鼓勢鷹揚。

山門，伊震發以稅務官至南華，見嚴焕自袁坑鋪來，因問元光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話說當時晁并人聽了，請問軍師道：『這封書如何有脫卯處？』吳用說道：『早間戴院長將去的回書，是我一時不仔細，見不到處。纔使的那箇圖書，不是玉篆文「翰林蔡京」四字？只是這箇圖書，便是教戴宗吃官司。』金大堅便道：『小弟每每見蔡太師書緘，并他的文章，都是這樣圖書。今次雕得無纖毫差錯，如何有破綻？』吳學究道：『你位不知，如今江州蔡九知府，是蔡太師兒子。如何父寫書與兒子，使箇諱字圖書？因此差了。是我見不到處。此人到江州，必被盤詰。問出實情，是利害。』晁道：『快使人去赶喚他回來，別寫如何？』吳學究道：『如何赶得上！他作起神行法來，這早晚已走過五百里了。只是事不宜遲，我們只得恁地，可救他兩箇。』晁道：『怎生去救？用何良策？』吳學究便向前與晁耳邊說道：『這般，這般，如此，如此。主將便可暗傳下號令，與人知道。只是如此動身，休要了日期。』多好漢得了將令，各各拴束行頭，連夜下山，望江州來，不在話下。說話的，如何不說計策出？管教下回便見。且說戴宗扣日期，回到江州，當廳下了回書。蔡九知府見了戴宗如期回來，好生歡喜。先取酒來賞了三鍾，親自接了回書。便道：『你曾見我太師麼？』戴宗道：『小人只住得一夜便回了，不曾得見恩相。』知府拆開封皮，看見前面說：『信籠內許多物件都收了。』背後說，『妖人宋江，今上自要他看，可令牢固陷車盛載，密切差的當人員，連夜解上京師。沿途休教走失。』書尾說：『黃文炳早晚奏過天子，必然自有除授。』蔡九知府看了，喜不自勝。叫取一錠二十五兩花銀，賞了戴宗。一面分付教合陷車，商量差人解發起身。戴宗謝了，自回下處，買了些酒肉，來牢裏看覷宋江，不在話下。且說蔡九知府催併合成陷車。過得一二日，正要起程，只見門子來報道：『無為軍黃通判特來相探。』蔡九知府叫請至後堂相見，又送些禮物時新酒。知府謝道：『累承厚意，何以克當！』黃文炳道：『村野微物，何足掛齒。不以為禮，何勞稱謝。』知府道：『恭喜早晚必有榮除之慶。』黃文炳道：『公相何以知之？』知府道：『昨日下書人已回。妖人宋江教解京師。通判榮任，只在早晚奏過今上，陞擢高任。家尊回書，備說此事。』黃文炳道：『既是恁地，深感恩相主監。那箇人下書，真乃神行人也。』知府道：『通判如不信時，就教觀看家書，顯得下官不謬。』黃文炳道：『小生只恐家書，不敢擅看。如若相托，求借一觀。』知府便道：『通判乃心腹之交，看有何妨。』便令從人取過家書，遞與黃文炳看。黃文炳接書在手，從頭至尾，讀了一遍，捲過來看了封皮，又見圖書新鮮。黃文炳搖頭道：『這封書不是真的。』知府道：『通判錯矣！此是家尊親手筆跡，真正字體，如何不是真的？』黃文炳道：『公相容覆：往常家書來時，曾有這箇圖書麼？』知府道：『往常來的家書，不曾有這箇圖書來。只是隨手寫的。今番以定是圖書匣在手邊，就便印了這箇圖書在封皮上。』黃文炳道：『相公，休怪小生多言，這封書被人瞞過了相公。方今天下盛行蘇、黃、米、蔡四家字體，誰不習學得。兼這箇圖書，是令尊府恩相做翰林大學士時使出來。法帖文字上，多有人曾見。如今陞轉太師丞相，如何肯把翰林圖書使出來？更兼亦是父寄書與子，須不當用諱字圖書。令尊府太師恩相，是箇識窮天下學，覽遍世間書，高明遠見的人，安肯造次錯用。相公不信小生輕薄之言，可細細盤問下書人，曾見府裏誰來。若說不對，便是假書。休怪小生多言。只是錯愛至厚，方敢僣言。』蔡九知府聽了，說道：『這事不難。此人自來不曾到東京，一盤問便顯虛實。』知府留住黃文炳在屏風背後坐地，隨即陞廳，公吏兩邊排立。知府叫喚戴宗有委用的事。當下做公的領了鈞旨，四散去尋。有詩為證：

遠貢魚書達上台，機深文炳獨疑猜。神謀鬼計無人會，又被奸邪誘出來。

且說戴宗自回到江州，先去牢裏見了宋江，附耳低言，將前事說了。宋江心中暗喜。次日，又有人請去酌盃。戴宗正在酒肆中吃酒，只見做公的四下來尋。當時把戴宗喚到廳上。蔡九知府問道：『前日有勞你走了一遭，真箇辦事，未曾重重賞你。』戴宗答道：『小人是承奉恩相差使的人，如何敢怠慢。』知府道：『我正連日事忙，未曾問得你箇仔細。你前日與我去京師，那座門入去？』戴宗道：『小人到東京時，那日天色晚了，不知喚做甚麼門。』知府又道：『我家府裏門前，誰接你？留你在那里歇？』戴宗道：『小人到府前，尋見一箇門子，接了書入去。少刻，門子出來，交收了信籠，小人自去尋客店裏歇了。次日早五更，去府門前伺候時，只見那門子回書出來。小人怕了日期，那里敢再問備細。慌忙一逕來了。』知府再問道：『你見我府裏那箇門子，是多少年紀？或是黑瘦也白凈肥胖？長大也是矮小？有鬚的也是無鬚的？』戴宗道：『小人到府裏時，天色黑了。次早回時，又是五更時候，天色昏暗，不十分看得仔細。只覺不恁麼長，中等身材。敢是有些髭鬚。』知府大怒，喝一聲：『拿下廳去！』傍邊走過十數箇獄卒牢子，將戴宗驅翻在當面。戴宗告道：『小人無罪。』知府喝道：『你這該死！我府裏老門子王公，已死了數年。如今只是箇小王看門，如何道他年紀大，有髭髯！兼門子小王，不能勾入府堂裏去。但有各處來的書信緘帖，必須經由府堂裏張幹辦，方纔去見李都管，然後達知裏面，纔收禮物。便要回書，也須得伺候三日。我這兩籠東西，如何沒箇心腹的人出來問你箇常便備細，就胡亂收了？我昨日一時間倉卒，被你這瞞過了。你如今只好好招說：這封書那里得來？』戴宗道：『小人一時心慌，要赶程途，因此不曾看得分曉。』蔡九知府喝道：『胡說！這賊骨頭，不打如何肯招！左右，與我加力打這。』獄卒牢子情知不好，覷不得面皮，把戴宗捆翻，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戴宗捱不過拷打，只得招道：『端的這封書是假的。』知府道：『你這怎地得這封假書來？』戴宗告道：『小人路經梁山泊過，走出那一夥強人來，把小人了，綁縛上山，要割腹剖心。去小人身上，搜出書信看了，把信籠都奪了，饒了小人。情知回鄉不得，只要山中乞死。他那里寫這封書與小人，回來脫身。一時怕見罪責，小人瞞了恩相。』知府道：『是便是了。中間還有些胡說。眼見得你和梁山泊賊人通同造意，謀了我信籠物件。如何說這話？再打那！』戴宗由他拷訊，只不肯招和梁山泊通情。蔡九知府再把戴宗拷訊了一回，語言前後相同。說道：『不必問了。取具大枷枷了，下在牢裏。』退廳來，稱謝黃文炳道：『若非通判高見，下官險些兒誤了大事。』黃文炳又道：『眼見得這人也結連梁山泊，通同造意，謀叛為黨。若不袪除，必為後患。』知府道：『便把這兩箇問成了招狀，立了文案，押去市曹斬首，然後寫表申朝。』黃文炳道：『相公高見極明。似此，一者朝廷見喜，知道相公幹這件大功，二乃是免得梁山泊草寇來牢。』知府道：『通判高見甚遠。下官自當動文書，親自保舉通判。』當日管待了黃文炳，送出府門，自回無為軍去了。次日，蔡九知府陞廳，便喚當案孔目來分付道：『快教疊了文案，把這宋江、戴宗的供狀招款粘連了，一面寫下犯由牌，教來日押赴市曹斬首施行。自古謀逆之人，不待時。斬了宋江、戴宗，免致後患。』當案是黃孔目，本人與戴宗頗好，無緣便救他，只替他叫得苦。當日道：『明日是箇國家忌日，後日又是七月十五日中元之節，皆不可行刑。大後日亦是國家景命。直待五日後，方可施行。』一者天幸救濟宋江，二乃梁山泊好漢未至。蔡九知府聽罷，依准黃孔目之言。直待第六日早辰，先差人去十字路口打掃了法場。飯後，點起土兵和刀仗劊子，約有五百餘人，都在大牢門前伺候。巳牌已後，獄官了知府，親自來做監斬官。黃孔目只得把犯由牌呈堂，當廳判了兩箇斬字。便將片蘆席貼起來。江州府多節級牢子，雖是和戴宗、宋江過得好，沒做道理救得他。人只替他兩箇叫苦。當時打扮已了，就大牢裏把宋江、戴宗兩箇★扎起，又將膠水刷了頭髮，綰箇鵝梨角兒。各插上一紅綾子紙花。驅至青面聖者神案前，各與了一碗長休飯，永別酒。吃罷，辭了神案，漏轉身來，搭上利子。六七十箇獄卒，早把宋江在前，戴宗在後，推擁出牢門前來。宋江和戴宗兩箇，面面覷，各做聲不得。宋江只把來跌。戴宗低了頭，只嘆氣。江州府看的人，真乃壓肩疊背，何止一二千人。但見：

顧無咎與韋俊同署教駿軍士，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福聖承道，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愁雲荏苒，怨氣氛氳。頭上日色無光，四下悲風亂吼。纓鎗對對，數聲鼓響喪三魂。棍棒森森，幾下鑼鳴催七魄。犯由牌高貼，人言此去幾時回？白紙花雙搖，都道這番難再活。長休飯顙內難吞，永別酒口中怎嚥。猙獰劊子仗鋼刀，醜惡押牢持法器。皂纛旗下，幾多魍魎跟隨。十字街頭，無限強魂等候。監斬官忙施號令，仵作子準備扛屍。英雄氣概霎時休，便是鐵人須落。

劊子叫起惡殺，都來將宋江和戴宗，前推後擁，押到市曹十字路口，團團鎗棒圍住。把宋江面南背北，將戴宗面北背南。兩箇納坐下，只等午時三刻監斬官到來開刀。那人仰面看那犯由牌，上寫道：『江州府犯人一名宋江，故吟反詩，妄造妖言，結連梁山泊強寇，通同造反，律斬。犯人一名戴宗，與宋江暗遞私書，結勾梁山泊強寇，通同謀叛，律斬。監斬官江州府知府蔡某。』那知府勒住馬，只等報來。只見法場東邊一夥弄蛇的丐者，強要挨入法場裏看。土兵赶打不退。正相間，只見法場西邊一夥使鎗棒賣藥的，也強挨將入來。土兵喝道：『你那夥人好不曉事！這是那里，強挨入來要看？』那夥使鎗棒的說道：『你倒鳥村！我們衝州撞府，那里不曾去。到處看出人。便是京師天子殺人，也放人看。你這小去處，砍得兩箇人，動了世界？我們便挨入來看一看，打甚麼鳥緊！』正和土兵將起來。監斬官喝道：『且赶退去，休放過來。』鬧猶未了，只見法場南邊一夥挑擔的夫，又要挨將入來。土兵喝道：『這里出人，你挑那里去？』那夥人說道：『我們是挑東西送知府相公去的。你們如何敢阻擋我？』土兵道：『便是相公衙裏人，也只得去別處過一過。』那夥人就歇了擔子，都掣了匾，立在人叢裏看。只見法場北邊一夥客商，推兩輛車子過來，定要挨入法場上來。土兵喝道：『你那夥人那里去？』客人應道：『我們要赶路程，可放我等過去。』土兵道：『這里出人，如何肯放你？你要路程，從別路過去。』那夥客人笑道：『你倒說的好。俺們便是京師來的人，不認得你這里鳥路！那里過去？我們只是從這大路走。』土兵那里肯放。那夥客人齊齊地挨定了不動。四下里炒不住。這蔡九知府也禁治不得。又見那夥客人都盤在車子上，立定了看。沒多時，法場中間，人分開處，一箇報，報道一聲：『午時三刻！』監斬官便道：『斬訖報來！』兩勢下刀棒劊子，便去開枷。行刑之人，執定法刀在手。說時遲，一箇箇要見分明。那時快，看人人一齊發作。只見那夥客人在車子上，聽得斬訖，數內一箇客人，便向懷中取出一面小鑼兒，立在車子上，噹噹地敲得兩三聲。四下里一齊動手。有詩為證：

兩首詩成便被囚，梁山豪傑定謀猷。贗書舛印生疑惑，致使潯陽血★流。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沈璋寶據碑記，韓魏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又見十字路口茶坊樓上，一箇虎形黑大漢，脫得赤條條的，兩隻手握兩把板斧，大吼一聲，似半天起箇霹靂，從半空中跳將下來。手起斧落，早砍翻了兩箇行刑的劊子。便望監斬官馬前砍將來。土兵急待把鎗去搠時，那里攔擋得住。人且簇擁蔡九知府，命去了。只見東邊那夥弄蛇的丐者，身邊都掣出尖刀，看土兵便殺。西邊那夥使槍棒的，大發喊聲，只顧亂殺將來。一派殺倒土兵獄卒。南邊那火挑擔的夫，輪起匾，橫七豎八，都打翻了土兵和那看的人。北邊那夥客人，都跳下車來，推過車子，攔住了人。兩箇客商，鑽將入來。一箇背了宋江，一個背了戴宗。其餘的人，都去箱子裏，取出弓弩來射的，也有取出石子來打的，也有取出標鎗來標的。原來扮客商的這夥，便是晁蓋、花榮、黃信、呂方、郭盛。那夥扮使鎗棒的，便是燕順、劉唐、杜遷、宋萬。扮挑擔的，便是朱貴、王矮虎、鄭天壽、石勇。那夥扮丐者的，便是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白勝。這一行，梁山泊共是十七箇頭領到來。帶領小嘍囉一百餘人。四下里殺將起來。只見那人叢裏那箇黑大漢，輪兩把板斧，一昧地砍將來。晁蓋等不認得。只見他第一箇出力，殺人最多。晁蓋猛省起來：『戴宗曾說，一箇黑旋風李逵，和宋三郎最好。是箇莽撞之人。』晁蓋便叫道：『前面那好漢，莫不是黑旋風？』那漢那里肯應，火雜雜地輪大斧，只顧砍人。晁蓋便叫背宋江、戴宗的兩箇小嘍囉，只顧跟那黑大漢走。當下去十字街口，不問軍官百姓，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渠。推倒翻的，不計其數。頭領撇了車輛擔仗，一行人盡跟了黑大漢，直殺出城來。背後花榮、黃信、呂方、郭盛，四張弓箭，飛蝗般望後射來。那江州軍民百姓，誰敢近前。這黑大漢直殺到江邊來，身上血濺滿身，兀自在江邊殺人。百姓撞的，都被他翻筋斗，都砍下江裏去。晁蓋便挺朴刀叫道：『不干百姓事，休只管傷人！』那漢那里來聽叫喚，一斧一箇，排頭兒砍將去。約莫離城沿江上也走了五七里路。前面望見，盡是淘淘一派大江，無了旱路。晁蓋看見，只叫得苦。那黑大漢方纔叫道：『不要慌！且把哥哥背來廟裡。』人都到來看時，靠江一所大廟，兩扇門緊緊地閉。黑大漢兩斧砍開，便搶入來。晁蓋人看時，兩邊都是老檜蒼松，林木遮映，前面牌額上四箇金書大字，寫道：『白龍神廟』。小嘍囉把宋江、戴宗背到廟裏歇下。宋江方纔敢開眼。見了晁蓋等人，哭道：『哥哥，莫不是夢中相會？』晁蓋便勸道：『恩兄不肯在山，致有今日之苦。這箇出力殺人的黑大漢是誰？』宋江道：『這箇便是叫做黑旋風李逵。他幾番就要大牢裏放了我。是我怕走不脫，不肯依他。』晁蓋道：『是難得！這箇人出力最多，又不怕刀斧箭矢。』花榮便叫：『且將衣服與俺二位兄長穿了。』正相聚間，只見李逵提雙斧，從廊下走出來。宋江便叫住道：『兄弟那里去？』李逵應道：『尋那廟祝，一發殺了。耐那不來接我們，倒把鳥廟門關上了！我指望拿他來祭門，尋那不見。』宋江道：『你且來，先和我哥哥頭領相見。』李逵聽了，丟了雙斧，望晁蓋跪了一跪，說道：『大哥休怪鐵牛鹵！』與人都相見了。認得朱貴是同鄉人，兩箇大家歡喜。花榮便道：『哥哥，俺教人只顧跟李大哥走。如今來到這里，前面又是大江攔截住，斷頭路了，又沒一隻接應。倘或城中官軍赶殺出來，怎生迎敵，將何接濟？』李逵便道：『也不消得叫怎地好。我與你們再殺入城去，和那箇鳥蔡九知府一發都砍了便走。』戴宗此時方纔甦醒，便叫道：『兄弟，使不得莽性！城裡有五七千軍馬。若殺入去，必然有失。』阮小七便道：『遠望隔江，那里有數隻船在岸邊。我弟兄三箇，赴水過去，奪那幾隻船過來載人如何？』晁蓋道：『此計是最上。』當時阮家三弟兄，都脫剝了衣服，各人插把尖刀，便鑽入水裏去。約莫赴開得半里之際，只見江面上溜頭，流下三隻棹船，吹風胡哨，飛也似搖將來。人看時，見那船上，各有十數箇人，都手裏拿軍器。人慌將起來。宋江聽得說了，便道：『我命裏這般合苦也！』★出廟前看時，只見當頭那隻船上，坐一條大漢，倒提一把明晃晃五股叉，頭上挽箇穿心紅一點★兒，下面拽起條白絹水，口裡吹胡哨。宋江看時，不是別人。正是：

萬里長江東到海，內中一箇雄夫，面如傅粉體如酥。上山剜虎目，入水拔龍鬚。七晝波心能暗伏，水晶宮偷得明珠，翻江攪海勇身軀。人將張順比，浪裡白跳魚。

當時張順在船頭上看見，喝道：『你那夥是甚麼人？敢在白龍廟裏聚？』宋江挺身出廟前，叫道：『兄弟救我！』張順等見是宋江，人大叫道：『好了！』那三隻棹船，飛也似搖攏到岸邊。三阮看見，也赴來。一行人都上岸來。到廟前，宋江看時，張順自引十數箇壯漢在那隻頭船上。張橫引穆弘、穆春、薛永，帶十數箇莊客在一隻船上。第三隻船上，李俊引李立、童威、童猛，也帶十數箇賣鹽火家，都各執鎗棒上岸來。張順見了宋江，喜從天降。人便拜道：『自從哥哥吃官司，兄弟坐立不安。又無路可救。近日又聽得拿了戴院長。李大哥又不見面。我只得去尋了我哥哥，引到穆弘太公莊上，叫了許多相識。今日我們正要殺入江州，要牢救哥哥。不想仁兄已有好漢們救出，來到這里。不敢拜問：這夥豪傑莫非是梁山泊義士晁天王麼？』宋江指上首立的道：『這箇便是晁蓋哥哥。你等位，都來廟裡禮則箇。』張順等九人，晁蓋等十七人，宋江、戴宗、李逵，共是二十九人，都入白龍廟聚會。這箇喚作白龍廟小聚會。當下二十九籌好漢，兩兩講禮已罷。只見小嘍囉入廟來報道：『江州城裏，鳴鑼鼓，整頓軍馬出城來追赶。遠遠望見旗旛蔽日，刀如麻。前面都是帶甲馬軍，後面盡是擎鎗兵將。大刀闊斧，殺★白龍廟路上來。』李逵聽了，大叫一聲：『殺將去。』提了雙斧，便出廟門。晁蓋叫道：『一不做，二不休，好漢相助晁某，直殺盡江州軍馬，方纔回梁山泊去。』英雄齊聲應道：『願依尊命。』一百四五十人，一齊納喊，殺★江州岸上來。有分教：潯陽岸上，果然血染波紅。湘浦江邊，真乃屍如山積。直教：跳浪蒼龍噴毒火，巴山猛虎吼天風。畢竟晁蓋等好漢怎地脫身？且聽下回分解。

元朔之歲，管帶營練軍議於博恭。蕭本容、王希周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山門，李昺以巡捕北營汛兵至唐林，見馬品藻自內鄉來，因問永寧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第四十一回　　宋江智取無為軍　　張順活捉黃文炳

念奴嬌：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瑜赤壁。亂石巉崖，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昔時多少豪傑！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後，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滅。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

話說這篇詞，乃念奴嬌，是這故宋時東坡先生題詠赤壁懷古。漢末三分，曹操起兵百萬之，水陸並進。被周瑜用火，孔明祭風，跨江一戰，殺得血染波紅，屍如山疊。為何自家引這一段故事，將大比小？說不了江州城外白龍廟中，梁山泊好漢小聚義，了法場，救得宋江、戴宗。正是晁蓋、花榮、黃信、呂方、郭盛、劉唐、燕順、杜遷、宋萬、朱貴、王矮虎、鄭天壽、石勇、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白勝，共是一十七人，領帶八九十箇悍勇壯健小嘍囉；潯陽江上來接應的好漢，張順、張橫、李俊、李立、穆弘、穆春、童威、童猛、薛永九籌好漢，也帶四十餘人，都是江面上做私商的火家，撐駕三隻大船，前來接應。城裏黑旋風李逵，引人殺至潯陽江邊。兩路救應，通共有一百四五十人，都在白龍廟裏聚義。只聽得小嘍囉報道：『江州城裡軍兵，鼓搖旗，鳴鑼發喊，追赶到來。』那黑旋風李逵聽得，大吼了一聲，提兩把板斧，先出廟門。好漢納聲喊，都挺手中軍器，齊出廟來迎敵。劉唐、朱貴，先把宋江、戴宗，護送上船。李俊同張順、三阮，整頓船隻。就江邊看時，見城裏出來的官軍，約有五七千馬軍。當先都是頂盔衣甲，全副弓箭，手裡都使長鎗。背後步軍簇擁，搖旗納喊，殺★前來。這里李逵當先輪板斧，赤條條地飛★砍將入去。背後便是花榮、黃信、呂方、郭盛四將擁護。花榮見前面的馬軍都扎住了鎗，只怕李逵傷，偷手取弓箭出來，搭上箭，拽滿弓，望為頭領的一箇馬軍，憧地一箭，只見翻筋斗射下馬去。那一夥馬軍吃了一驚，各自奔命。撥轉馬頭便走。倒把步軍先衝倒了一半。這里多好漢們，一齊衝突將去。殺得那官軍屍橫遍野，血染江紅。只殺到江州城下。城上策應官軍，早把木砲石打將下來。官軍慌忙入城，關上城門。多好漢拖轉黑旋風，回到白龍廟前下船。晁蓋整點人完備，都叫分投下船，開江便走。值順風，拽起風帆，三隻大船，載了許多人馬頭領，投穆太公莊上來。一帆順風，早到岸邊埠頭。一行人都上岸來。穆弘邀請好漢到莊內學堂上。穆太公出來迎接宋江等人，都相見了。太公道：『頭領連夜勞神，且請客房中安歇，將息貴體。』各人且去房裏暫歇將養，整理衣服器械。當日穆弘叫莊客宰了一頭黃牛，殺了十數箇羊，雞魚鴨，珍肴異饌，排下筵席，管待頭領。飲酒中間，說起許多情節。晁蓋道：『若非是二哥位把船相救，我等皆被陷於縲絏。』穆太公道：『你等如何打從那條路上來？』李逵道：『我自只揀人多處殺將去。他們自要跟我來，我又不曾叫他。』人聽了，都大笑。宋江起身與人道：『小人宋江、戴院長，若無好漢相救時，皆死於非命。今日之恩，深於滄海。如何報答得位！只恨黃文炳那，無中生有，要害我們。這仇如何不報？怎地啟請位好漢，再做箇天大人情，去打了無為軍，殺得黃文炳那，也與宋江消了這口無窮之恨。那時回去如何？』晁蓋道：『賢弟人在此，我們人偷營寨，只可使一遍。如何再行得？似此奸賊，已有隄備。不若且回山寨去，聚起大隊人馬，一發和學究、公孫二先生，并林、秦明都來報讎，也未為晚矣。』宋江道：『若是回山去了，再不能勾得來。一者山遙路遠，二乃江州必然申開明文，幾時得來。不要痴想。只是趁這箇機會，便好下手。不要等他做了准備，難以報仇。』花榮道：『哥哥見得是。然雖如此，只是無人識得路境，不知他地理如何。可先得箇人去那里城中，探聽虛實，也要看無為軍出沒的路徑去處。就要認黃文炳那賊的住處了，然後方好下手。』薛永便起身說道：『小弟多在江湖上行，此處無為軍最熟。我去探聽一遭如何？』宋江道：『若得賢弟去走一遭，最好。』薛永當日別了人，自去了。只說宋江自和頭領在穆弘莊上，商議要打無為軍一事。整頓軍器鎗刀，安排弓弩箭矢，打點大小船隻等項隄備。人商量已了，只見薛永去了五日回來，帶將一箇人回到莊上來，拜見宋江。宋江看那人時，但見：

廨舍，袁祖庚以殿前都點檢至孔家鋪，見劉盛自臨淮來，因問燕元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黑瘦身材兩眼鮮，智高膽大性如綿。荊湖第一裁縫手，侯健人稱通臂猿。

宋江并頭領看見薛永引這箇人來，宋江便問道：『兄弟，這位壯士是誰？』薛永答道：『這人姓侯名健，祖居洪都人氏。江湖上人稱他第一手裁縫。端的是飛針走線，更兼慣習鎗棒，曾拜薛永為師。人都見他瘦，因此喚他做通臂猿。見在這無為軍城裏黃文炳家做生活。因見了小弟，就請在此。』宋江大喜，便教同坐商議。那人也是一座地煞星之數，自然義氣相投。宋江便問江州消息，無為軍路徑如何。薛永說道：『如今蔡九知府，計點官軍百姓，被殺死有五百餘人，帶傷中箭者不計其數。見今差人星夜申奏朝廷去了。城門日中後便關。出入的，好生盤問得緊。原來哥哥被害一事，倒不干蔡九知府事，都是黃文炳那三回五次，點撥知府，教害二位。如今見了法場，城中甚慌，曉夜隄備。小弟又去無為軍打聽，正撞見侯健這箇兄弟出來食飯，因是得知備細。』宋江道：『侯兄何以知之？』侯健道：『小人自幼只愛習學鎗棒，多得薛師父指教。因此不敢忘恩。近日黃通判特取小人來無為軍他家做衣服。因出來行食，遇見師父。題起仁兄大名，說出此一節事來。小人要結識仁兄，特來報知備細。這黃文炳有箇嫡親哥哥，喚做黃文燁，與這文炳是一母所生二子。這黃文燁平生只是行善事，修橋補路，塑佛齋僧，扶危濟困，救拔貧苦。那無為軍城中，都叫他黃佛子。這黃文炳雖是罷閑通判，心裏只要害人。勝如己者之，不如己者害之。只是行歹事。無為軍都叫他做黃蜂刺。他弟兄兩箇，分開做兩處住。只在一條巷內出入。靠北門裏，便是他家。黃文炳貼城住，黃文燁近大街。小人在他那里做生活，打聽得黃通判回家來說這件事。「蔡九知府已被瞞過了，是我點撥他，教知府先幹了，然後奏去。」黃文燁聽得說時，只在背後罵說道：「又做這等短命促掐的事！於你無干，何故定要害他？倘或有天理之時，報應只在目前。不是反招其禍。」這兩日聽得了法場，好生吃驚。昨夜去江州探望蔡九知府，與他計較，尚未回來。』宋江道：『黃文炳隔他哥哥家多少路？』侯健道：『原是一家分開的。如今只隔中間一箇菜園。』宋江道：『黃文炳家多少人口？有幾房頭？』侯健道：『男子婦人通有四五十口。』宋江道：『天教我報仇，特地送這箇人來。雖是如此，全靠弟兄維持。』人齊聲應道：『當以死向前。正要驅除這等贓濫奸惡之人，與哥哥報雪恨。當死力！』宋江又道：『只恨黃文炳那賊一箇，與無為軍百姓無干。他兄既然仁德，亦不可害他。休教天下人罵我等不仁。弟兄去時，不可分毫侵害百姓。今去那里，我有一計。只望人扶助，扶助。』頭領齊聲道：『專聽哥哥指教。』宋江道：『有煩穆太公對付八九十箇叉袋，又要百十束蘆柴，用五隻大船，兩隻小船。央及張順、李俊，駕兩隻小船，在江面上與他如此行。五隻大船上，用張橫、三阮、童威，和識水的人護船。此計方可。』穆弘道：『此間蘆葦、油柴、布袋都有。我莊上的人，都會使水駕船。便請哥哥行事。』宋江道：『用侯家兄弟引薛永并白勝，先去無為軍城中藏了。來日三更二點為期，只聽門外放起帶鈴鵓鴿，便叫白勝上城策應。先插一條白絹號帶，近黃文炳家，便是上城去處。再又教石勇、杜遷，扮做丐者，去城門邊左近埋伏。只看火起為號，便下手殺把門軍士。李俊、張順，只在江面上往來巡綽，等候策應。』宋江分撥已定，薛永、白勝、侯健先自去了。隨後再是石勇、杜遷，扮做丐者，身邊各藏了短刀暗器，也去了。這里自一面扛沙土布袋，和蘆葦油柴上船裝載。好漢至期，各各拴束了。身上都准備了器械。船艙裡埋伏軍漢。頭領分撥下船。晁蓋、宋江、花榮在童威船上。燕順、王矮虎、鄭天壽在張橫船上。戴宗、劉唐、黃信在阮小二船上。呂方、郭盛、李立在阮小五船上。穆弘、穆春、李逵在阮小七船上。只留下朱貴、宋萬在穆太公莊，看理江州城裏消息。先使童猛棹一隻打魚快船，前去探路。小嘍囉并軍健，都伏在艙裡。大家莊客水手，撐駕船隻，當夜密地望無為軍來。那條大江，週接三江，潯陽江，揚子江，從四川只到大海，一派本計九千三百里，作呼為萬里長江。中間通多少去處。有名的是雲夢澤、彭蠡澤，接洞庭湖。古人有詩為證：

萬里長江水似傾，重湖七澤共流行。滔滔駭浪應知險，渺渺洪濤誰不驚。千古戰爭思晉宋，

李琰與虞垓同署寧遠侯，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永興，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三分割據想英靈。乾坤草昧生豪傑，搔動貔貅百萬兵。

當夜五隻棹船，裝載許多人伴，逕★無為軍來。此時正是七月盡天氣，夜風靜，月白江清，水影山光，上下一碧。昔日參寥子有首詩，題這江景，道是：

驚濤滾滾波杳，月淡風清九江曉。欲從舟子問如何，但覺廬山眼中小。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嚴焕據碑記，王行之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是夜，初更前後，大小船隻，都到無為江岸邊。揀那有蘆葦深處，一字兒纜定了船隻。只見童猛回船來報道：『城裏並無些動靜。』宋江便叫手下人，把這沙土布袋和蘆葦乾柴，都搬上岸，望城邊來。聽那更鼓時，正打二更。宋江叫小嘍囉，各各了沙土布袋并蘆柴，就城邊堆了。好漢各挺手中軍器。只留張橫、三阮、兩童守船接應。其餘頭領，都★城邊來。望城上時，約離北門有半里之路。宋江便叫放起帶鈴鵓鴿。只見城上一條竹竿，縛白號帶，風飄起來。宋江見了，便叫軍士就這城邊堆起沙土布袋。分付軍漢，一面挑擔蘆葦油柴上城。只見白勝已在那里接應等候，把手指與軍漢道：『只那條巷便是黃文炳住處。』宋江問白勝道：『薛永、侯健在那里？』白勝道：『他兩箇入黃文炳家裡去了。只等哥哥到來。』宋江又問道：『你曾見石勇、杜遷麼？』白勝道：『他兩箇在城門邊左近伺候。』宋江聽罷，引了好漢下城來，逕到黃文炳門前。見侯健閃在房簷下。宋江喚來，附耳低言道：『你去將菜園門開了，放他軍士把蘆葦油柴堆放裏面。可教薛永尋把火來點。去敲黃文炳門道：「間壁大官人家失火，有箱籠什物搬來寄頓。」敲得門開，我自有擺布。』宋江教好漢分幾箇把住兩頭。侯健先去開了菜園門。軍漢把蘆柴搬來，堆在裏面。侯健就討了火種，遞與薛永，將來點。侯健便閃出來，去敲門，叫道：『間壁大官人家失火，有箱籠搬來寄頓，快開門則箇。』裏面聽得，便起來看時，望見隔壁火起。連忙開門出來。晁蓋、宋江等，納聲喊，殺將入去。好漢亦各動手。見一箇，殺一箇，見兩人，殺一雙。把黃文炳一門內外，大小四五十口，盡皆殺了，不留一人。只不見了文炳一箇。好漢把他從前酷害良民，積下許多家私金銀，收拾俱盡。大哨一聲，多好漢都扛了箱籠家財，★城上來。且說石勇、杜遷見火起，各掣出尖刀，便殺把門軍人。又見前街舍，拏了水桶梯子，都來救火。石勇、杜遷大喝道：『你那百姓休得向前！我們是梁山泊好漢數千在此，來殺黃文炳一門良賤，與宋江、戴宗報仇，不干你百姓事。你們快回家躲避了，休得出來閑管事。』鄰舍還有不信的，立住了看。只見黑旋風李逵，輪起兩把板斧，地捲將來。鄰舍方纔納聲喊，了梯子水桶，一鬨都走了。這邊後巷，也有幾個守門軍漢，帶了些人，了麻搭火，★來救火。早被花榮張起弓，當頭一箭，射翻了一箇，大喝道：『要死的便來救火！』那夥軍漢一齊都退去了。只見薛永拏火把，便就黃文炳家裏，前後點，亂亂雜雜火起。看那火時，但見：

黑雲匝地，紅燄飛天。律律走萬道金蛇，焰騰騰散千團火塊。狂風相助，雕梁畫棟片時休。炎燄漲空，大高堂彈指沒。驪山頂上，多應褒姒戲諸侯。赤壁坡前，有若周瑜施妙計。丙丁神忿怒，踏翻回祿火車。南陸將施威，鼓動祝融爐冶。咸陽宮殿焚三月，即墨城池縱萬牛。馮夷捲雪罔施功，神術欒巴實難救。

當時石勇、杜遷已殺倒把門軍士，李逵砍斷了鐵鎖，大開了城門。一半人從城上出去，一半人從城門下出去。張橫、三阮、兩童，都來接應，合做一處，扛財物上舡。無為軍已知江州被梁山泊好漢了法場，殺死無數的人，如何敢出來追赶。只得回避了。這宋江一行人好漢，只恨拿不黃文炳。都上了船去，搖開江，自投穆弘莊上來。不在話下。說江州城裡望見無為軍火起，蒸天假紅，滿城中講動。只得報知本府。這黃文炳正在府裏議事。聽得報說了，慌忙來知府道：『弊鄉失火，急欲回家看覷。』蔡九知府聽得，忙叫開城門，差一隻官船相送。黃文炳謝了知府，隨即出來，帶了從人，慌速下船，搖開江面，望無為軍來。看見火勢猛烈，映得江面上都紅。稍公說道：『這火只是北門裏火。』黃文炳見說了，心裏越慌。看看搖到江心裏，只見一隻小船，從江面上搖過去了。不多時，又是一隻小船搖將過來，不逕過，望官船直撞將來。從人喝道：『甚麼船，敢如此直撞來！』只見那小船上一箇大漢，跳起來，手裏拿撓，口裏應道：『去江州報失火的船。』黃文炳便鑽出來，問道：『那里失火？』那大漢道：『北門裏黃通判家，被梁山泊好漢，殺了一家人口，了家私。如今正燒哩。』黃文炳失口叫聲苦不知高低。那漢聽了，一撓搭住了船，便跳過來。黃文炳是箇乖覺的人，早瞧了八分，便★船稍而走，望江裏踴身便跳。忽見江面上一隻船，水底下早鑽過一箇人，把黃文炳匹腰抱住，攔頭揪起，扯上船來。船上那箇大漢，早來接應。便把麻索綁了。水底下活捉了黃文炳的便是浪裡白跳張順。船上把撓的便是混江龍李俊。兩箇好漢立在船上，那搖官船的稍公只顧下拜。李俊說道：『我不殺你們，只要捉黃文炳這。你們自回去，說與蔡九知府那賊驢知道：俺梁山泊好漢們權寄下他那顆驢頭，早晚便要來取。』稍公道：『小人去說。』李俊、張順拿了黃文炳過自己的船上，放那官船去了。兩箇好漢棹了兩隻快船，逕★穆弘莊上來。早搖到岸邊。望見一行頭領，都在岸上等候，搬運箱籠上岸。見說道拏得黃文炳，宋江不勝之喜。好漢一齊心中大喜，說：『正要此人見面。』李俊、張順早把黃文炳帶上岸來。人看了，監押離了江岸，到穆太公莊上來。朱貴、宋萬接。人入到莊裏，草廳上坐下。宋江把黃文炳剝了濕衣服，綁在柳樹上。請頭領團團坐定。宋江叫取一壺酒來，與人把盞。上自晁蓋，下至白勝，共是三十位好漢，都把遍了。宋江大罵黃文炳：『你這！我與你往日無，近日無仇，你如何只要害我？三回五次，教唆蔡九知府殺我兩箇！你既讀聖賢之書，如何要做這等毒害的事？我又不與你有殺父之，你如何定要謀我？你哥哥黃文燁，與你這一母所生，他怎恁般修善，扶危濟困，救貧拔苦？久聞你那城中都稱他做黃佛子。我昨夜分毫不曾侵犯他。你這在鄉中，只是害人，交結權勢之人，浸潤官長，欺壓良善。勝如你的，你便要害他；不如你的，你又要他。我知道無為軍人民，都叫你做黃蜂刺。我今日且替你拔了這箇刺！』黃文炳告道：『小人已知過失，只求早死。』晁蓋喝道：『你那賊驢，怕你不死！你這早知今日，悔莫當初。』宋江便問道：『那箇兄弟替我下手？』只見黑旋風李逵跳起身來，說道：『我與哥哥動手割這。我看他肥胖了，倒好燒吃。』晁蓋道：『說得是。教取把尖刀來，就討盆炭火來，細細地割這，燒來下酒，與我賢弟消這怨氣。』李逵拏起尖刀，看黃文炳笑道：『你這在蔡九知府後堂，且會說黃道黑，撥置害人，無中生有攛掇他。今日你要快死，老爺要你慢死！』便把尖刀先從腿上割起，揀好的就當面炭火上炙來下酒。割一塊，炙一塊。無片時，割了黃文炳。李逵方纔把刀割開胸膛，取出心肝，把來與頭領做醒酒湯。多好漢看割了黃文炳，都來草堂上與宋江賀喜。有詩為證：

元璽之歲，翊衛大督議於洋水。韋俊、張延誠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文炳趨炎巧計乖，將忠義苦擠排。奸謀未遂身先死，難免剜心炙肉災。

只見宋江先跪在地下。頭領慌忙都跪下，齊道：『哥哥有甚事，但說不妨。兄弟們敢不聽。』宋江便道：『小可不才，自小學吏。初世為人，便是要結識天下好漢。奈緣力薄才，家貧不能接待，以遂平生之願。自從刺配江州，經過之時，多感晁頭領并豪傑苦苦相留。宋江因見父命嚴訓，不曾肯住。正是天賜機會，於路直至潯陽江上，又遭際許多豪傑。不想小可不才，一時間酒後狂言，險累了戴院長性命。感謝位豪傑，不避凶險，來虎穴龍潭，力救殘生。又蒙協助報了仇，恩同天地。今日如此犯下大罪，了兩座州城，必然申奏去了。今日不由宋江不上梁山泊，投托哥哥去。未知位意下若何？如是相從者，只今收拾便行。如不愿去的，一聽尊命。只恐事發，反遭負累。煩可尋思。』說言未絕，李逵跳將起來，便叫道：『都去，都去！但有不去的，吃我一鳥斧，砍做兩截便罷！』宋江道：『你這般鹵說話！全在各人弟兄們心肯意肯，方可同去。』人議論道：『如今殺死了許多官軍人馬，了兩處州郡，他如何不申奏朝廷？必然起軍馬來擒獲。今若不隨哥哥去，同死同生，投那里去？』宋江大喜，謝了人。當日先叫朱貴和宋萬前回山寨裏去報知。次後分作五起進程。頭一起便是晁蓋、宋江、花榮、戴宗、李逵；第二起便是劉唐、杜遷、石勇、薛永、侯健；第三起便是李俊、李立、呂方、郭盛、童威、童猛；第四起便是黃信、張順、張橫、阮家三弟兄；第五起便是燕順、王矮虎、穆弘、穆春、鄭天壽、白勝。五起二十八箇頭領，帶了一干人等，將這所得黃文炳家財，各各分開，裝載上車子。穆弘帶了穆太公并家小人等，將應有家財金寶，裝載車上。莊客數內，有不願去的，都發他些銀兩，自投別主去傭工。有願去的，一同便往。前四起陸續去了，已自行動。穆弘收拾莊內已了，放起十數箇火把，燒了莊院。撇下了田地，自投梁山泊來。且不說五起人馬登程，節次進發，只隔二十里而行。先說第一起晁蓋、宋江、花榮、戴宗、李逵五騎馬，帶車仗人伴，在路行了三日，前面來到一箇去處，地名喚做黃山門。宋江在馬上與晁蓋說道：『這座山生得形勢怪惡，莫不有大夥在內？可人催趲後面人馬上來，一同過去。』說猶未了，只見前面山嘴上，鑼鳴鼓響。宋江道：『我說麼！且不要走動，等後面人馬到來，好和他殺。』花榮便拈弓搭箭在手。晁蓋、戴宗，各執朴刀。李逵拿雙斧，擁護宋江，一齊趲馬向前。只見山坡邊閃出三五百箇小嘍囉，當先簇擁出四籌好漢，各挺軍器在手，高聲喝道：『你等大了江州，掠了無為軍，殺害了許多官軍百姓，待回梁山泊去！我四箇等你多時。會事的只留下宋江，都饒了你們性命。』宋江聽得，便挺身出去，跪在地下說道：『小可宋江，被人陷害，屈無伸。今得四方豪傑救了宋江性命。小可不知在何處觸犯了四位英雄？萬望高貴手，饒恕殘生。』那四籌好漢見了宋江跪在前面，都慌忙滾鞍下馬，撇了軍器，飛★前來，拜倒在地下，說道：『俺弟兄四箇，只聞山東及時雨宋公明大名，想殺也不能勾見面。俺聽知哥哥在江州為事吃官司，我弟兄商議定了，正要來牢。只是不得箇實信。前日使小嘍囉直到江州來探望，回來說道：「已有多少好漢了江州，了法場，救出往揭陽鎮去了。後又燒了無為軍，掠黃通判家。」料想哥哥必從這里來。節次使人路中來探望。不期今日得見仁兄之面。小寨裏略備薄酒食，權當接風。請好漢同到弊寨盤桓片時。別當拜會。』宋江大喜，扶起四位好漢，逐一請問大名。為頭的那人姓歐名鵬，祖貫是黃州人氏，守把大江軍戶。因惡了本官，走在江湖上，綠林中熬出這箇名字，喚做摩雲金翅。有詩為證：

黃州生下英雄士，力壯身強武藝精。行步如飛偏出，摩雲金翅是歐鵬。

廨舍，韓魏以廄牧署丞至汝州直隸州，見章襈自和眾來，因問延嗣寧國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王希周與姚惠同署畫繢，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乾化，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第四十二回　　還道村受三卷天書　　宋公明遇九天玄女

詩曰：

為人當以孝為先，定省應須效聖賢。一念不差方合義，寸心無愧可通天。

路通還道非僥倖，神授天書豈偶然。遇宿逢高先降讖，宋江元是大羅仙。

官署，家安國以督標前營把總至南華，見康旼自袁坑鋪來，因問天祐垂聖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話說當下宋江在筵上對好漢道：『小可宋江，自蒙救護上山，到此連日飲宴，甚是快樂。不知老父在家，正是如何？即目江州申奏京師，必然行移濟州，落鄆城縣追捉家屬，比捕正犯。此事恐老父受驚，性命存亡不保。宋江想念：「哀哀父母，生我劬勞。欲報深恩，昊天罔極。」因老父生育之恩難報，暫離山寨，欲往弊鄉，去家中搬取老父上山，昏定晨省，以盡孝敬，以絕掛念。不知弟兄還肯容否？』晁蓋道：『賢弟，這件是人倫中大事，養生送死，人子之道。不成我和你受用快樂，到教家中老父吃苦！如何不依賢弟。只是弟兄們連日辛苦，寨中人馬未定。再停兩日，點起山寨些少人馬，一逕去取了來。』宋江道：『仁兄，再過幾日不妨。只恐江州行移到濟州，追捉家屬，這一件不好。以此，事不宜遲，也不須點多人去。只宋江地自去，和兄弟宋清搬取老父，連夜上山來。那時使鄉中神不知，鬼不覺。若還多帶了人伴去時，必然驚嚇鄉里，反招不便。』晁蓋道：『賢弟，路中倘有失，無人可救。』宋江道：『若為父親，死而無怨。』當日苦留不住。宋江堅執要行。便取箇笠帶了，提條短棒，腰帶利刃，便下山去。頭領送過金沙灘自回。且說宋江過了渡，到朱貴酒店裏上岸，出大路投鄆城縣來。路上少不得飢渴飲，夜住曉行。一日，★宋家村晚了，到不得，且投客店歇了。次日，★行到宋家村時早，且在林子裏伏了。等待到晚，投莊上來敲後門。莊裏聽得，只見宋清出來開門。見了哥哥，吃那一驚。慌忙道：『哥哥，你回家來怎地？』宋江道：『我特來家取父親和你。』宋清道：『哥哥，你在江州做了的事，如今這里都知道了。本縣差下這兩箇趙都頭，每日來勾取，管定了我們不得轉動。只等江州文書到來，便要捉我們父子二人，下在牢裏監禁，聽候拏你。日裏夜間，一二百土兵巡綽。你不宜遲，快去梁山泊，請下頭領來，救父親并兄弟。』宋江聽了，驚得一身冷汗。不敢進門，轉身便走，★梁山泊路上來。是夜，月色朦朧，路不分明。宋江只顧揀僻淨小路去處走。約莫也走了一箇更次。只聽得背後有人發喊起來。宋江回頭聽時，只隔一二里路，看見一簇火把照亮。只聽得叫道：『宋江休走！早來納降！』宋江一頭走，一面肚裏尋思：『不聽晁蓋之言，果有今日之★。皇天可憐，垂救宋江！』遠遠望見一箇去處，只顧走。少間，風掃薄雲，現出那輪明月。宋江方纔認的仔細，叫聲苦不知高低！看了那箇去處，有名喚做還道村。原來團團都是高山峻嶺，山下一遭澗水，中間單單只一條路。入來這村，左來右去走，只是這條路，更沒第二條路。宋江認的這箇村口，欲待回身，被背後赶來的人，已把住了路口。火把照曜，如同白日。宋江只得★入村裏來，尋路躲避。抹過一座林子，早看見一所古廟。但見：

墻垣頹損，殿宇傾斜。兩廊畫壁長青苔，滿地花生碧草。門前小鬼，折臂膊不顯猙獰；殿上判官，無頭不成禮數。供床上蜘蛛結網，香爐內螻蟻營窠。狐狸常睡紙爐中，蝙蝠不離神帳裏。料想經年無客過，也知盡日有雲來。

宋江只得推開廟門，乘月光，入進廟裏來，尋箇躲避處。前殿後殿，相了一回，安不的身。心裏越慌。只聽的外面有人道：『多管只走在這廟裏。』宋江聽時，是趙能聲音。急沒躲處。見這殿上一所神廚，宋江揭起帳幔，望裏面探身便鑽入神廚裏。安了短棒，做一堆兒伏在廚內，氣也不敢喘，屁也不敢放。只聽的外面拿火把，照將入來。宋江在神廚裏偷眼看時，趙能、趙得引四五十人，拿火把，各到處照，看看照上殿來。宋江道：『我今番走了死路，望陰靈遮護則箇！神明庇佑！』一箇箇都走過了，沒人看神廚裏。宋江道：『不是天幸！』只見趙得將火把來神廚內照一照。宋江道：『我這番端的受縛！』趙得一隻手將朴刀桿挑起神帳，上下把火只一照，火煙將起來，下一片屋塵來，正落在趙得眼裏。眯了眼，便將火把丟在地下，一踏滅了，走出殿門外來，對土兵們道：『這不在廟裏。別又無路，走向那里去了？』土兵人答道：『多是這走入村中樹林裏去了。這里不怕他走到那里去。這箇村喚做還道村，只有這條路出入。裏面雖有高山林木，無路上的去，亦不怕他走了。小都頭把住村口，他便會插翅飛上天去，也走不脫了。待天明，村裏去細細搜捉。』趙能、趙得道：『也是。』引了土兵，下殿去了。宋江道：『不是神明護佑！若還得了性命，必當重修廟宇，再建祠堂。陰靈保祐則箇！』說猶未了，只聽的有幾箇土兵在於廟門前叫道：『都頭，在這里了。』趙能、趙得和人，一夥搶入來。宋江道：『不又是晦氣！這遭必被擒捉！』趙能到廟前問時：『在那里？』土兵道：『都頭，你來看，廟門上兩箇塵手跡，以定是纔推開廟門，閃在裏面去了。』趙能道：『說的是。再仔細搜一搜看。』這夥人再入廟裏來搜看。宋江道：『我命運這般蹇拙，今番必是休了！』那夥人去殿前殿後搜遍，只不曾翻過磚來。人又搜了一回，火把看看照上殿來。趙能道：『多是只在神裏。纔兄弟看不仔細，我自照一照看。』一箇土兵拿火把，趙能一手揭起帳幔，五七箇人伸頭來看。不看萬事俱休，纔看一看，只見神裏捲起一陣惡風，將那火把都吹滅了。黑騰騰罩了廟宇，對面不見。趙能道：『又作怪！平地里捲起這陣惡風來！想是神明在裏面，定嗔怪我們只管來照，因此起這陣惡風顯應。我們且去罷休。只守住村口，待天明再來尋獲。』趙得道：『只是神裏不曾看的仔細。再把鎗去搠一搠。』趙能道：『也是。』兩箇待向前，只聽的殿後又捲起一陣怪風，吹的飛砂走石，滾將下來。搖的那殿宇吸吸地動，罩下一陣黑雲，布合了上下，冷氣侵人，毛髮豎立。趙能情知不好，叫了趙得道：『兄弟快走，神明不樂！』人一鬨，都★下殿來，望廟門外跑走。有幾箇翻了的，也有閃肭了腿的，扒的起來★命。走出廟門，只聽得廟裏有人叫：『饒恕我們！』趙能再入來看時，兩三箇土兵，跌倒在龍墀裏，被樹根住了衣服，死也掙不脫，手裏丟了朴刀，扯衣裳叫饒。宋江在神裏聽了，忍不住。趙能把土兵衣服解脫了，領出廟門去。有幾箇在前面的土兵說道：『我說這神道最靈，你們只管在裏面障，引的小鬼發作起來！我們只去守住了村口等他，須不吃他飛了去。』趙能、趙得道：『說得是。只消村口四下里守定。』人都望村口去了。只說宋江在神裏，口稱慚愧，道：『雖不被這們拿了，怎能勾出村口去？』正在內尋思，百般無計，只聽的後面廊下有人出來。宋江道：『又是苦也！早是不鑽出去。』只見兩箇青衣童子，逕到邊，舉口道：『小童奉娘娘法旨，請星主說話。』宋江那里敢做聲答應。外面童子又道：『娘娘有請，星主可行。』宋江也不敢答應。外面童子又道：『宋星主休得遲疑，娘娘久等。』宋江聽的鶯聲燕語，不是男子之音，便從椅子底下鑽將出來。看時，是兩箇青衣女童，侍立在此床邊。宋江吃了一驚，是兩箇泥神。只聽的外面又說道：『宋星主，娘娘有請。』宋江分開帳幔，鑽將出來，只見是兩箇青衣螺髻女童，齊齊躬身，各打箇稽首。宋江看那女童時，但見：

司徒恂與葛寔同署管帶營練軍，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興寧，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朱顏綠髮，皓齒明眸。飄飄不染塵埃，耿耿天仙風韻。螺螄髻山堆擁，鳳頭鞋蓮瓣輕盈。

領抹深青，一色織成銀縷。帶飛真紫，雙環結就金霞。依稀閬苑董雙成，彷彿蓬萊花鳥使。

當下宋江問道：『二位仙童，自何而來？』青衣道：『奉娘娘法旨，有請星主赴宮。』宋江道：『仙童差矣！我自姓宋名江，不是甚麼星主。』青衣道：『如何差了。請星主便行。娘娘久等。』宋江道：『甚麼娘娘？亦不曾拜識，如何敢去？』青衣道：『星主到彼便知，不必詢問。』宋江道：『娘娘在何處？』青衣道：『只在後面宮中。』青衣前引便行。宋江隨後跟下殿來，轉過後殿側首一座子墻角門。青衣道：『宋星主從此間進來。』宋江跟入角門來看時，星月滿天，香風拂拂，四下里都是茂林修竹。宋江尋思道：『原來這廟後又有這箇去處！早知如此，不來這里躲避，不受那許多驚恐。』宋江行，覺道兩邊松樹，香塢兩行，夾種都是合抱不交的大松樹，中間平坦一條龜背大街。宋江看了，暗暗尋思道：『我到不想古廟後有這般好路徑！』跟青衣，行不過一里來路，聽得潺潺的澗水響。看前面時，一座青石橋，兩邊都是朱欄杆。岸上栽種奇花異草，蒼松茂竹，翠柳夭桃。橋下翻銀滾雪般的水流，從石洞裏去。過的橋基看時，兩行奇樹，中間一座大朱紅欞星門。宋江入的欞星門看時，頭見一所宮殿。但見：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劉盛據碑記，棸達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金釘朱戶，碧瓦雕簷。飛龍盤柱戲明珠，雙鳳幃屏鳴曉日。紅泥墻壁，紛紛御柳間宮花。翠靄樓臺，淡淡祥光籠瑞影。橫龜背，香風冉冉透黃紗。簾捲鬚，皓月團團懸紫綺。若非天上神仙府，定是人間帝主家。

福聖承道之歲，十將議於博恭。虞垓、方坦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水次，王行之以東京戶部副使至唐林，見狄真自內鄉來，因問太和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張延誠與樓居明同署朮不姑國將軍，又持牒赴袁坑鋪。其牒先稱元朔，後及良鄉，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雍丘近武陟，或曰山川當道。章襈據碑記，袁祖庚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第四十三回　　假李逵剪逕單人　　黑旋風沂嶺殺四虎

詩曰：

家住沂州翠嶺東，殺人放火恣行兇。因虎肉長軀健，好吃人心兩眼紅。

閑向溪邊磨巨斧，悶來岩畔斫喬松。有人問我名和姓，撼地搖天黑旋風。

江亭，蕭本容以秘書省著作郎至孔家鋪，見王希周自臨淮來，因問咸安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話說李逵道：『哥哥，你且說那三件事，盡依。』宋江道：『你要去沂州沂水縣搬取母親，第一件徑回，不可吃酒。第二件因你性急，誰肯和你同去。你只自悄悄地取了娘便來。第三件，你使的那兩把板斧，休要帶去。路上小心在意，早去早回。』李逵道：『這三件事，有甚麼依不得！哥哥放心，我只今日便行。我也不住了。』當下李逵拽扎得爽俐，只跨一口腰刀，提條朴刀，帶了一錠大銀，三五箇小銀子，吃了幾盃酒，唱箇大喏，別了人，便下山來，過金沙灘去了。晁蓋、宋江並頭領送行已罷，回到大寨裏聚義廳上坐定。宋江放心不下，對人說道：『李逵這箇兄弟，此去必然有失。不知兄弟們誰是他鄉中人？可與他那里探聽箇消息？』杜遷便道：『只有朱貴原是沂州沂水縣人，與他是鄉里。』宋江聽罷，說道：『我忘了。前日在白龍廟聚會時，李逵已自認得朱貴是同鄉人。』宋江便人去請朱貴。小嘍囉飛報下山來，直至店裡，請的朱貴到來。宋江道：『今有李逵兄弟，前往家鄉，搬取老母。因他酒性不好，為此不肯差人與他同去。誠恐路上有失，我們難得知道。今知賢弟是他鄉中人，你可去他那里探聽走一遭。』朱貴答道：『小弟是沂州沂水縣人，見在一箇兄弟，喚做朱富，在本縣西門外開箇酒店。這李逵，他是本縣百丈村董店東住。有箇哥哥喚做李達，專與人家做長工。這李逵自小兇頑。因打死了人，逃走在江湖上。一向不曾回歸。如今小弟去那里探聽也不妨，只怕店裡無人看管。小弟也多時不曾還鄉，亦就要回家探望兄弟一遭。』宋江道：『這箇無人看店，不必你憂心。我自教侯健、石勇替你暫管幾日。』朱貴領了這言語，相辭了頭領下山來。便走到店裡，收拾包裹，交割鋪面與石勇、侯健，自★沂州去了。這里宋江與晁蓋在寨中，每日筵席，飲酒快樂，與吳學究看習天書。不在話下。且說李逵獨自一箇，離了梁山泊，取路來到沂水縣界。於路，李逵端的不吃酒。因此不惹事。無有話說。行至沂水縣西門外，見一簇人圍榜看。李逵也立在人叢中，聽得讀道：『榜上第一名正賊宋江，係鄆城縣人。第二名賊戴宗，係江州兩院押獄。第三名從賊李逵，係沂州沂水縣人。』李逵在背後聽了，正待指手畫，沒做奈何處。只見一箇人搶向前來，攔腰抱住，叫道：『張大哥，你在這里做甚麼？』李逵扭過身看時，認得是旱地忽律朱貴。李逵問道：『你如何也來在這里？』朱貴道：『你且跟我來說話。』兩箇一同來西門外近村一箇酒店內，直入到後面一間靜房中坐了。朱貴指李逵道：『你好大膽！那榜上明明寫賞一萬貫錢捉宋江，五千錢捉戴宗，三千錢捉李逵。你如何立在那里看榜？倘或被眼疾手快的拿了送官，如之奈何？宋公明哥哥只怕你惹事，不肯教人和你同來。又怕你到這里做出怪來，續後特使我赶來探聽你的消息。我遲下山來一日，又先到你一日。你如何今日纔到這里？』李逵道：『便是哥哥分付，教我不要吃酒，以此路上走得慢了。你如何認得這箇酒店裏？你是這里人，家在那里住？』朱貴道：『這箇酒店便是我兄弟朱富家裡。我原是此間人。因在江湖上做客，消折了本錢，就於梁山泊落草。今次方回。』便叫兄弟朱富，來與李逵相見了。朱富置酒管待李逵。李逵道：『哥哥分付教我不要吃酒。今日我已到鄉里了，便吃兩碗兒打甚麼鳥緊！』朱貴不敢阻當他，由他吃。當夜直吃到四更時分，安排些飯食，李逵吃了。趁五更曉星殘月，霞光明朗，便投村裏去。朱貴分付道：『休從小路去，只從大朴樹轉灣，投東大路，一直望百丈村去，便是董店東。快取了母親來，和你早回山寨去。』李逵道：『我自從小路去不近？大路走，誰奈煩！』朱貴道：『小路走，多大蟲，又有乘勢奪包裹的剪逕賊人。』李逵應道：『我怕甚鳥！』戴上笠兒，提了朴刀，跨了腰刀，別了朱貴、朱富，便出門投百丈村來。約行了數十里，天色漸漸微明。去那露草之中，赶出一隻白兔兒來，望前路去了。李逵赶了一直，笑道：『那畜生到引了我一程路。』有詩為証：

山逕崎嶇靜復深，西風黃葉滿林。偶逢雙斧嘍囉漢，橫索行人買路金。

正走之間，只見前面有五十來株大樹叢雜，時值新秋，葉兒正紅。李逵來到樹林邊廂，只見轉過一條大漢，喝道：『是會的留下買路錢，免得奪了包裹！』李逵看那人時，帶一頂紅絹抓★兒頭巾，穿一領麤布衲襖，手裡拿兩把板斧，把黑墨搽在臉上。李逵見了，大喝一聲：『你這是甚麼鳥人，敢在這里剪徑！』那漢道：『若問我名字，嚇碎你心膽！老爺叫做黑旋風！你留下買路錢并包裹，便饒了你性命，容你過去。』李逵大笑道：『沒你娘鳥興！你這是甚麼人？那里來的？也學老爺名目，在這里胡行！』李逵挺起手中朴刀，來★那漢。那漢那里抵當得住。待要走，早被李逵腿股上一朴刀，搠翻在地。一踏住胸脯，喝道：『認得老爺麼？』那漢在地下叫道：『爺爺饒恁孩兒性命！』李逵道：『我正是江湖上的好漢黑旋風李逵便是。你這辱莫老爺名字！』那漢道：『小人雖然姓李，不是真的黑旋風。為是爺爺江湖上有名目。提起好漢大名，神鬼也怕。因此小人盜學爺爺名目，胡亂在此剪徑。但有孤單客人經過，聽得說了黑旋風三箇字，便撇了行李★走了去。以此得這些利息。實不敢害人。小人自己的賤名，叫做李鬼。只在這前村住。』李逵道：『耐這無禮，在這里奪人的包裹行李，壞我的名目，學我使兩把板斧，且教他先吃我一斧！』匹手奪過一把斧來便砍。李鬼慌忙叫道：『爺爺，殺我一箇，便是殺我兩箇！』李逵聽得，住了手，問道：『怎的殺你一箇便是殺你兩箇？』李鬼道：『小人本不敢剪徑。家中因有箇九十歲的老母，無人養贍，因此小人單題爺爺大名唬嚇人，奪些單身的包裹，養贍老母。其實並不曾敢害了一箇人。如今爺爺殺了小人，家中老母必是餓殺。』李逵雖是箇殺人不斬眼的魔君，聽的說了這話，自肚裏尋思道：『我特地歸家來取娘，倒殺了一箇養娘的人，天地也不祐我！罷，罷，我饒了你這性命！』放將起來，李鬼手提斧，納頭便拜。李逵道：『只我便是真黑旋風。你從今已後，休要壞了俺的名目。』李鬼道：『小人今番得了性命，自回家改業，再不敢倚爺爺名目，在這里剪徑。』李逵道：『你有孝順之心，我與你十兩銀子做本錢，便去改業。』李鬼拜謝道：『重生的父母，再長的爹娘！』李逵便取出一錠銀子，把與李鬼，拜謝去了。李逵自笑道：『這撞在我手裏！既然他是箇孝順的人，必去改業。我若殺了他，也不合天理。我也自去休。』拏了朴刀，一步步投山僻小路而來。走到巳牌時分，看看肚裏又飢又渴。四下里都是山逕小路，不見有一箇酒店、飯店。正走之間，只見遠遠地山凹裏露出兩間草屋。李逵見了，★到那人家裡來。只見後面走出一箇婦人來，髽髻★邊插一簇野花，搽一臉胭脂鉛粉。李逵放下朴刀道：『嫂子，我是過路客人。肚中飢餓，尋不酒食店。我與你一貫足錢，央你回些酒飯吃。』那婦人見了李逵這般模樣，不敢說沒，只得答道：『酒便沒買處，飯便做些與客人吃了去。』李逵道：『也罷，只多做些箇。正肚中飢出鳥來。』那婦人道：『做一升米不少麼？』李逵道：『做三升米飯來吃。』那婦人向中燒起火來，便去溪邊淘了米，將來做飯。李逵轉過屋後山邊來淨手，只見一箇漢子，手，從山後歸來。李逵轉過屋後聽時：那婦人正要上山討菜，開後門見了，便問道：『大哥那里閃肭了腿？』那漢子應道：『大嫂，我險些兒和你不見了。你道我晦鳥氣麼！指望出去等箇單身的過，整整的等了半個月，不曾發市。付能今日抹一箇，你道是誰？原來正是那真黑旋風！恨撞那驢鳥，我如何敵得他過！倒吃他一朴刀搠翻在地，定要殺我。喫我假意叫道：「你殺我一箇，害了我兩箇。」他便問我緣故。我便告道：「家中有箇九十歲的老娘，無人養贍，定是餓死。」那驢鳥真箇信我，饒了我性命。又與我一箇銀子做本錢，教我改了業養娘。我恐怕他省悟了趕將來，且離了那林子裡，僻淨處睡了一回，從後山走回家來。』那婦人道：『休要高聲！纔一箇黑大漢來家中，教我做飯。莫不正是他？如今在門前坐地。你去張一張看。若是他時，你去尋些麻藥來，放在菜內，教那吃了，麻翻在地。我和你對付了他，謀得他些金銀，搬往縣裏住去，做些買賣，不強似在這里剪徑。』李逵已聽得了，便道：『耐這，我到與了他一箇銀子，又饒了性命，他到又要害我！這箇正是情理難容！』一轉踅到後門邊。這李鬼恰待出門，被李逵匹★揪住。那婦人慌忙自望前門走了。李逵捉住李鬼，按翻在地，身邊掣出腰刀，早割下頭來。拏刀★前門，尋那婦人時，正不知走那里去了。再入屋內來，去房中搜看，只見有兩箇竹籠，盛些舊衣裳。底下搜得些碎銀兩，并幾件釵環。李逵都拿了。又去李鬼身邊搜了那錠小銀子，都打縛在包裹裏。去鍋裡看時，三升米飯早熟了，只沒菜蔬下飯。李逵盛飯來吃了一回。看自笑道：『好痴漢！放好肉在面前，不會喫！』拔出腰刀，便去李鬼腿上割下兩塊肉來，把些水洗淨了，裡扒些炭火來便燒。一面燒，一面吃。吃得飽了，把李鬼的屍首拖放屋下，放了把火。提了朴刀，自投山路裏去了。那草屋被風一搧，都燒沒了。有詩為証：

李昺與馬品藻同署翊衛大督，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長安，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掠資財害善良，誰知天道降殃。家園蕩盡身遭戮，到此翻為沒下場。

李逵趕到董店東時，日已平西。逕★到家中，推開門入進裡面。只聽得娘在床上問道：『是誰入來？』李逵看時，見娘雙眼都盲了，坐在床上念佛。李逵道：『娘，鐵牛來家了！』娘道：『我兒，你去了許多時！這幾年正在那里安身？你的大哥只是在人家做長工，止博得些飯食吃。養娘全不濟事。我如常思量你，眼流乾，因此瞎了雙目。你一向正是如何？』李逵尋思道：『我若說在梁山泊落草，娘定不肯去。我只假說便了。』李逵應道：『鐵牛如今做了官，上路特來取娘。』娘道：『恁地好也！只是你怎生和我去得？』李逵道：『鐵牛背娘到前路，覓一輛車兒載去。』娘道：『你等大哥來，商議。』李逵道：『等做甚麼！我自和你去便了。』恰待要行，只見李達提了一罐子飯來。入得門，李逵見了，便拜道：『哥哥，多年不見！』李達罵道：『你這歸來則甚？又來負累人！』娘便道：『鐵牛如今做了官，特地家來取我。』李達道：『娘呀！休信他放屁！當初他打殺了人，教我披枷帶鎖，受了萬千的苦。如今又聽得他和梁山泊賊人通同了法場，鬧了江州。見在梁山泊做了強盜。前日江州行移公文到來，落原籍追捕正身。要捉我到官比捕。又得財主替我官司分理，說：「他兄弟已自十來年不知去向，亦不曾回家。莫不是同名同姓的人，冒供鄉貫？」又替我上下使錢，因此不吃官司，杖限追要。見今出榜，賞三千錢捉他。你這不死，走家來胡說亂道！』李逵道：『哥哥不要焦燥，一發和你同上山去快活，多少是好！』李達大怒。本待要打李逵，又敵他不過。把飯罐撇在地下，一直去了。李逵道：『他這一去，必然報人來捉我。是脫不得身。不如急早走罷！我大哥從來不曾見這大銀，我且留下一錠五十兩的大銀子放在床上。大哥歸來見了，必然不趕來。』李逵便解下腰包，取一錠大銀，放在床上，叫道：『娘，我自背你去休。』娘道：『你背我那里去？』李逵道：『你休問我，只顧去快活便了。我自背你去不妨。』李逵當下背了娘，提了朴刀，出門望小路裏便走。說李達★來財主家報了，領十來箇莊客，飛也似趕到家裡看時，不見了老娘。只見床上留下一錠大銀子。李達見了這錠大銀，心中忖道：『鐵牛留下銀子，背娘去那里藏了？必是梁山泊有人和他來。我若趕去，倒吃他壞了性命。想他背娘，必去山寨裡快活。』人不見了李逵，都沒做理會處。李逵對莊客說道：『這鐵牛背娘去，不知往那條路去了。這里小路甚雜，怎地去趕他？』莊客見李達沒理會處，各自回去了，不在話下。這里只說李逵怕李達領人趕來，背娘，只★亂山深處，僻靜小路而走。看看天色晚了。但見：

暮橫遠岫，宿霧瑣奇峰。慈鴉撩亂投林，百鳥喧呼傍樹。行行鴈陣，墜長空飛入蘆花。點點螢光，明野徑偏依腐草。茅荊夾路，驚聞更鼓之聲。古木懸崖，時見龍蛇之影。捲起金風飄敗葉，吹來霜氣布深山。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康旼據碑記，嚴寅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當下李逵背娘到嶺下，天色已晚了。娘雙眼不明，不知早晚。李逵自認得這條嶺，喚做沂嶺。過那邊去，方纔有人家。娘兒兩箇，趁星明月朗，一步步捱上嶺來。娘在背上說道：『我兒，那里討口水來我吃也好。』李逵道：『老娘，且待過嶺去，借了人家安歇了，做些飯吃。』娘道：『我日中吃了些乾飯，口渴的當不得。』李逵道：『我喉嚨裡也發火出。你且等我背你到嶺上，尋水與你吃。』娘道：『我兒，端的渴殺我也，救我一救！』李逵道：『我也困倦的要不得。』李逵看看捱得到嶺上，松樹邊一塊大青石上，把娘放下。插了朴刀在側邊。分付娘道：『奈心坐一坐，我去尋水來你吃。』李逵聽得溪澗裡水嚮，聞聲尋將去。扒過了兩三處山，到得那澗邊看時，一溪好水。怎見得？有詩為證：

穿崖透壑不辭勞，遠望方知出處高。溪澗豈能留得住，終歸大海作波濤。

永興之歲，畫繢議於洋水。葛寔、宋調元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燈下，棸達以文穎館提調至汝州直隸州，見陸緯自和眾來，因問開平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方坦與盧錫晉同署豫國，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元璽，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金壇近隆慶州，或曰山川當道。狄真據碑記，家安國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乾化之歲，稅務官議於葉勒鋪。樓居明、司徒恂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第四十四回　　錦豹子小徑逢戴宗　　病關索長街遇石秀

詩曰：

豪傑遭逢信有因，連環鎖共相尋。矢言一德情堅石，歃血同心義斷金。

七國爭雄今繼，五胡雲擾振遺音。漢廷將相繇屠釣，莫怪梁山錯用心。

官署，韋俊以巡捕北營汛兵至南華，見張延誠自袁坑鋪來，因問乾化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話說當時李逵挺朴刀，來李雲。兩箇就官路傍邊鬥了五七合，不分勝敗。朱富便把朴刀去中間隔開，叫道：『且不要，都聽我說。』二人都住了手。朱富道：『師父聽說：小弟多蒙錯愛，指教鎗棒，非不感恩。只是我哥哥朱貴，見在梁山泊做了頭領。今奉及時雨宋公明將令，他來照管李大哥。不爭被你拏了解官，教我哥哥如何回去見得宋公明？因此做下這場手段。纔李大哥乘勢要壞師父，是小弟不肯容他下手。只殺了這些土兵。我們本待去得遠了。猜道師父回去不得，必來赶我。小弟又想師父日常恩念，特地在此相等。師父，你是箇精細的人，有甚不省得。如今殺害了許多人性命，又走了黑旋風。你怎生回去見得知縣？你若回去時，定吃官司責怪。又無人來相救。不如今日和我們一同上山，投★宋公明入了夥。未知尊意若何？』李雲尋思了半晌，便道：『賢弟，只怕他那里不肯收留我麼。』朱富道：『師父，你如何不知山東及時雨大名，專一招賢納士，結識天下好漢？』李雲聽了，嘆口氣道：『閃得我有家難★，有國難投！只喜得我又無妻小，不怕吃官司拿了。只得隨你們去休。』李逵便笑道：『我哥哥！你何不早說！』便和李雲剪拂了。這李雲不曾娶老小，亦無家蕩。當下三人合作一處，來赶車子。半路上朱貴接見了，大喜。四籌好漢，跟了車仗便行。於路無話。看看相近梁山泊，路上又迎馬麟、鄭天壽，都相見了。說道：『晁、宋二頭領，又差我兩箇下山來探聽你消息。今既見了，我兩箇先去回報。』當下二人先上山來報知。次日，四籌好漢，帶了朱富家眷，都至梁山泊大寨聚義廳來。朱貴向前，先引李雲拜見晁、宋二頭領，相見好漢。說道：『此人是沂水縣都頭，姓李名雲，綽號青眼虎。』次後，朱貴引朱富參拜位，說道：『這是舍弟朱富，綽號笑面虎。』都相見了。李逵訴說取娘至沂嶺，被虎吃了，因此殺了四虎。又說假李逵剪徑被殺一事。人大笑。晁、宋二人笑道：『被你殺了四箇猛虎，今日山寨裡又添的兩箇活虎上山。正宜作慶。多好漢大喜，便教殺羊宰馬，做筵席慶賀兩箇新到頭領。晁蓋便叫去左邊白勝上首坐定。吳用道：『近來山寨十分興旺。感得四方豪傑，望風而來。皆是二公之德也。弟兄之福也。然是如此，還請朱貴仍復掌管山東酒店，替回石勇、侯健。朱富老小，另撥一所房舍住居。目今山寨事業大了，非同舊日。可再設三處酒館，專一探聽吉凶事情，往來義士上山。如若朝廷調遣官兵捕盜，可以報知如何進兵，好做准備。西山地面廣闊，可令童威、童猛弟兄兩箇，帶領十數箇火伴，那里開店。令李立帶十數箇火家，去山南邊那里開店。令石勇也帶十來箇伴當，去北山那里開店。仍復都要設立水亭號箭，接應船隻。但有緩急軍情，飛捷報來。山前設置三座大關，專令杜遷總行守把。但有一應委差，不許調遣。早晚不得擅離。』又令陶宗旺把總監工，掘港，修水路，開河道，整理宛子城垣，築彼山前大路。他原是莊戶出身，修理久慣。令蔣敬掌管庫藏倉，支出納入，積萬累千，精通書筭。令蕭讓設置寨中寨外，山上山下，三關把隘，許多行移關防文約，大小頭領號數。煩令金大堅刊造雕刻一應兵符、印信、牌面等項。令侯健管造衣袍鎧甲，五方旗號等件。令李雲監造梁山泊一應房舍廳堂。令馬麟監管修造大小戰船。令宋萬、白勝去金沙灘下寨。令王矮虎、鄭天壽去鴨嘴灘下寨。令穆春、朱富管收山寨錢。呂方、郭盛於聚義廳兩邊耳房安歇。令宋清專管筵宴。都分撥已定，筵席了三日，不在話下。梁山泊自此無事。每日只是操練人馬，教演武藝。水寨裡頭領都教習駕船赴水，舡上殺，亦不在話下。忽一日，宋江與晁蓋、吳學究并人閑話道：『我等弟兄位，今日都共聚大義。只有公孫一清不見回還。我想他回薊州探母參師，期約百日便回。今經日久，不知信息。莫非昧信不來？可煩戴宗兄弟與我去走一遭，探聽他虛實下落，如何不來。』戴宗道：『願往。』宋江大喜，說道：『只有賢弟去得快，旬日便知信息。』當日戴宗別了人，次早打扮做箇承局，下山去了。但見：

雖為走卒，不占軍班。一生常作異鄉人，兩腿欠他行路債。尋常結束，青衫皂帶繫其身。赶趁程途，信籠文書常愛護。監司出入，皂花藤杖掛宣牌。帥府行軍，夾棒黃旗書令字。家居千里，日不移時，便到廳。緊急軍情，時不過刻，不違宣限。早向山東黍米，晚來魏府吃鵝梨。

且說戴宗自離了梁山泊，取路望薊州來。把四箇甲馬拴在腿上，作起神行法來。於路只吃些素茶素食。在路行了三日，來到沂水縣界。只聞人說道：『前日走了黑旋風，傷了好多人，連累了都頭李雲，不知去向。至今無獲處。』戴宗聽了冷。當日正行之次，只見遠遠地轉過一箇人來。看見了戴宗走得快，那人立住了，便叫一聲：『神行太保。』戴宗聽得，回過臉來，定睛看時，見山坡下小徑邊，立一個大漢。怎生模樣？但見：

韓魏與章襈同署十將，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建元，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白范陽笠子，如銀盤拖紅纓。皂團領戰衣，似翡翠圍成錦。膊絲裹肚，腿絣護膝襯鞋。沙魚鞘斜插腰刀，筆管鎗銀絲桿。那人頭圓耳大，鼻直口方。生得眉秀目，腰細膀。遠看毒龍離石洞，近觀飛虎下雲端。

戴宗聽得那人叫了一聲『神行太保』，連忙回轉身來問道：『壯士，素不曾拜識，如何呼喚賤名？』那漢慌忙答道：『足下真乃是神行太保！』撇了鎗，便拜倒在地。戴宗連忙扶住答禮，問道：『足下高姓大名？』那漢道：『小弟姓楊名林，祖貫彰德府人氏，多在綠林叢中安身。江湖上都叫小弟做錦豹子楊林。數月之前，路上酒肆裏，遇見公孫勝先生，同在店中吃酒相會，備說梁山泊晁、宋二公招賢納士，如此義氣。寫下一封書，教小弟自來投大寨入夥。只是不敢擅進，誠恐不納。因此心意未定，進退蹉跎，不曾敢來。外日公孫先生所說，李家道口，舊有朱貴開酒店在彼，招引上山入夥的人。山寨中亦有一箇招賢飛報頭領，喚做神行太保戴院長，日行八百里路。今見兄長行步非常，因此喚一聲看。不想果是仁兄。正是天幸，無心而得遇。』戴宗道：『小可特為公孫勝先生回薊州去，杳無音信。今奉晁、宋二公將令，差遣來薊州探聽消息，尋取公孫勝還寨。不期遇足下相會。』楊林道：『小弟雖是彰德府人，這薊州管下地方州郡，都走遍了。倘若不，就隨侍兄長同去走一遭。』戴宗道：『若得足下作伴，實是萬幸。尋得公孫先生見了，一同回梁山泊去未遲。』楊林見說了，大喜。就邀住戴宗，結拜為兄。戴宗收了甲馬，兩箇緩緩而行。到晚，就投村店歇了。楊林置酒請戴宗。戴宗道：『我使神行法，不敢食葷。』兩箇只買些素饌相待，結義為兄弟。過了一夜。次日早起，打火吃了早飯，收拾動身。楊林便問道：『兄長使神行法走路，小弟如何走得上？只怕同行不得。』戴宗道：『我的神行法，也帶得人同走。我把兩箇甲馬拴在你腿上，作起法來，也和我一般走得快。要行便行，要住便住。不然，你如何趕得我走！』楊林道：『只恐小弟是凡胎濁骨的人，比不得兄長神體。』戴宗道：『不妨，是我的這法，諸人都帶得。作用了時，和我一般行。只是我自吃素，並無妨礙。』當時取兩箇甲馬，替楊林縛在腿上。戴宗也只縛了兩箇。作用了神行法，吹口氣在上面。兩箇輕輕地走了去。要緊要慢，都隨戴宗行。兩箇於路閑說些江湖上的事，雖只見緩緩而行，正不知走了多少路。兩個行到巳牌時分，前面來到一箇去處，四圍都是高山，中間一條驛路。楊林自認得，便對戴宗說道：『哥哥，此間地名喚做飲馬川。前面兀那高山裏，常常有大夥在內。近日不知如何。因為山勢秀麗，水遶峰環，以此喚做飲馬川。』兩個正來到山邊過，只聽得忽地一聲鑼響，戰鼓亂鳴，走出一二百小嘍囉，攔住去路。當先擁兩籌好漢，各挺一條朴刀，大喝道：『行人須住！你兩個是甚麼鳥人！那里去的？會事的快把買路錢來，饒你兩箇性命。』楊林笑道：『哥哥，你看我結果那呆鳥！』撚筆管鎗，搶將入去。那兩箇頭領見他來得兇，走近前來看了。上首的那箇，便叫道：『且不要動手。兀的不是楊林哥哥麼？』楊林見了，纔認得。上首那箇大漢，提軍器，向前剪拂了。便喚下首這個長漢，都來施禮罷。楊林請過戴宗，說道：『兄長，且來和這兩箇弟兄相見。』戴宗問道：『這兩箇壯士是誰？如何認得賢弟？』楊林便道：『這箇認得小弟的好漢，他原是天軍襄陽府人氏，姓鄧名飛。為他雙睛紅赤，江湖上人都喚他做火眼狻猊。能使一條鏈，人皆近他不得。多曾合夥。一別五年，不曾見面。誰想今日他在這里相遇。』鄧飛便問道：『楊林哥哥，這位兄長是誰？必不是等閑人也。』楊林道：『我這仁兄，是梁山泊好漢中神行太保戴宗的便是。』鄧飛聽了，道：『莫不是江州的戴院長，能行八百里路程的？』戴宗答道：『小可便是。』那兩箇頭領，慌忙剪拂道：『平日只聽得說大名，不想今日在此拜識尊顏。』戴宗看那鄧飛時，生得如何？有詩為證：

原是襄陽關撲漢，江湖飄蕩不思歸。多人肉雙睛赤，火眼狻猊是鄧飛。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王希周據碑記，姚惠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當下二位壯士施禮罷，戴宗又問道：『這位好漢高姓大名？』鄧飛道：『我這兄弟，姓孟名康，祖貫是真定州人氏，善造大小船隻。原因押送花石綱，要造大舡，嗔怪這提調官催併責罰他，把本官一時殺了，棄家走在江湖上，綠林中安身，已得年久。因他長大白淨，人都見他一身好肉體，起他一箇綽號，叫他做玉幡竿孟康。』戴宗見說大喜。看那孟康時，怎生模樣？有詩為證：

能攀強弩衝頭陣，善造艨艟越大江。真州妙手樓船匠，白玉幡竿是孟康。

當時戴宗見了二人，心中甚喜。四籌好漢說話間，楊林問道：『二位兄弟在此聚義幾時了？』鄧飛道：『不瞞兄長說，也有一年之上。只近半載之前，在這直西地面上，遇一箇哥哥，姓裴名宣，祖貫是京兆府人氏。原是本府六案孔目出身，及好刀筆。為人忠直聰明，分毫不肯苟且。本處人都稱他面孔目。亦會拈鎗使棒，舞劍輪刀，智勇足備。為因朝廷除將一員貪濫知府到來，把他尋事刺配沙門島。從我這里經過，被我們殺了防送公人，救了他在此安身。聚集得三二百人。這裴宣極使得好雙劍。讓他年長，見在山寨中為主。煩請二位義士，同往小寨，相會片時。』便叫小嘍囉牽過馬來，請戴宗、楊林都上了馬。四騎馬望山寨來。行不多時，早到寨前，下了馬。裴宣已有人報知，連忙出寨，降階而接。戴宗、楊林看裴宣時，果然好表人物，生得肉白肥胖，四平八穩，心中暗喜。怎見得？有詩為證：

興寧之歲，朮不姑國將軍議於博恭。馬品藻、伊震發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書院，嚴寅以党項部司空至唐林，見顧無咎自內鄉來，因問元光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第四十五回　　楊雄醉罵潘巧雲　　石秀智殺裴如海

偈曰：

朝看楞伽經，暮念華嚴。種瓜還得瓜，種豆還得豆。經本慈悲，結如何救。

照見本來心，方便多竟究。心地若無私，何用求天祐。地獄與天堂，作者還自受。

書院，虞垓以廄牧署丞至孔家鋪，見方坦自臨淮來，因問元朔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話說這一篇言語，古人留下，單說善惡報應，如影隨形。既修二祖四緣，當守三歸五戒。叵耐緇流之輩，專為狗彘之行。辱莫前修，遺臭後世，庸深可惡哉！當時潘公說道：『叔叔且住，老漢已知叔叔的意了。叔叔兩夜不曾回家，今日回來，見收拾過了家火什物，叔叔已定心裏只道是不開店了，因此要去。休說恁地好買賣，便不開店時，也養叔叔在家。不瞞叔叔說，我這小女，先嫁得本府一箇王押司，不幸沒了。今得二週年，做些功果與他。因此歇了這兩日買賣。今日請下報恩寺僧人來做功德，就要央叔叔管待則箇。老漢年紀高大，熬不得夜。因此一發和叔叔說知。』石秀道：『既然丈丈恁地說時，小人再納定性過幾時。』潘公道：『叔叔今後並不要疑心，只顧隨分且過。』當時吃了幾盃酒并些素食，收過了盃盤。只見道人挑將經擔到來，鋪設壇場，擺放佛像供器，鼓鈸鍾磬，香燈花燭。下一面安排齋食。楊雄到申牌時分，回家走一遭。分付石秀道：『賢弟，我今夜限當牢，不得前來。凡事央你支持則箇。』石秀道：『哥哥放心自去。晚間兄弟替你料理。』楊雄去了。石秀自在門前照管。沒多時，只見一箇年紀小的和尚，揭起簾子入來。石秀看那和尚時，端的整齊。但見：

一箇青旋旋光頭新剃，把麝香松子勻搽。一領黃烘烘直裰初縫，使沉速栴檀香染。山根鞋履，是福州染到深青。九縷絲，係西地買來真紫。那和尚光溜溜一雙賊眼，只趁施主嬌娘。這禿驢美甘甘滿口甜言，專說誘喪家少婦。婬情發處，草菴中去覓尼姑。色膽動時，方丈內來尋行者。仰觀神女思同寢，每見嫦娥要講歡。

那和尚入到裏面，深深地與石秀打箇問訊。石秀答禮道：『師父少坐。』隨背後一箇道人，挑兩箇盒子入來。石秀便叫：『丈丈，有箇師父在這里。』潘公聽得，從裏面出來。那和尚便道：『乾爺，如何一向不到弊寺？』老子道：『便是開了這些店面，沒工夫出來。』那和尚便道：『押司週年，無甚罕物相送。些少掛麵，幾包京棗。』老子道：『阿也！甚麼道理，教師父壞鈔！教叔叔收過了。』石秀自搬入去，叫點茶出來，門前請和尚吃。只見那婦人從樓上下來，不敢十分穿孝重，只是淡粧輕抹。便問：『叔叔，誰送物事來？』石秀道：『一箇和尚，叫丈丈做乾爺的送來。』那婦人便笑道：『是師兄海闍黎裴如海，一箇老誠的和尚。他是裴家絨線鋪裏小官人，出家在報恩寺中。因他師父是家裏門徒，結拜我父做乾爺，長奴兩歲。因此上叫他做師兄。他法名叫做海公。叔叔，晚間你只聽他請佛念經，有這般好聲音。』石秀道：『緣來恁地。』自肚裏已有些瞧科。那婦人便下樓來見和尚。石秀背叉手，隨後跟出來。布簾裏張看，只見那婦人出到外面，那和尚便起身向前來，合掌深深的打箇問訊。那婦人便道：『甚麼道理，教師兄壞鈔。』和尚道：『賢妹，些少薄禮微物，不足掛齒。』那婦人道：『師兄何故這般說！出家人的物事，怎的消受的！』和尚道：『弊寺新造水陸堂，也要來請賢妹隨喜。只恐節級見怪。』那婦人道：『家下拙夫，不恁的計較。老母死時，也曾許下血盆願心，早晚也要到上剎相煩還了。』和尚道：『這是自家的事，如何恁地說。但是分付如海的事，小僧便去辦來。』那婦人道：『師兄，多與我娘念幾卷經便好。』只見裏面婭嬛捧茶出來。那婦人拿起一盞茶來，把帕子去茶鍾口邊抹一抹，雙手遞與和尚。那和尚一頭接茶，兩隻眼涎瞪瞪的只顧看那婦人身上。這婦人也嘻嘻的笑看這和尚。人道色膽如天，不妨石秀在布簾裏張見。石秀自肚裏暗忖道：『莫信直中直，須防仁不仁。我幾番見那婆娘，常常的只顧對我說些風話。我只以親嫂嫂一般相待。原來這婆娘倒不是箇良人。莫教撞在石秀手裏，敢替楊雄做箇出場，也不見的。』石秀此時，已有三分在意了。便揭起布簾，走將出來。那和尚放下茶盞，便道：『大郎請坐。』這婦人便插口道：『這箇叔叔，便是拙夫新認義的兄弟。』那和尚虛心冷氣，動問道：『大郎貴鄉何處，高姓大名？』石秀道：『我姓石名秀，金陵人氏。因為只好閑管，替人出力，以此叫做★命三郎。我是箇鹵漢子，禮數不到，和尚休怪。』裴如海道：『不敢，不敢！小僧去接僧來赴道場。』相別出門去了。那婦人道：『師兄早來些個。』那和尚應道：『便來了。』婦人送了和尚出門，自入裏面來了。石秀在門前，低了頭只顧尋思。看官聽說：原來但凡世上的人情，惟和尚色情最緊。為何說這等話？且如俗人出家人，都是一般父精母血所生。緣何見得和尚家色情最緊？說這句話，這上三卷書中所說潘、驢、鄧、小、閑，惟有和尚家第一閑。一日三，吃了檀越施主的好齋好供。住了那高堂大殿僧房，又無俗事所煩，房裏好床好鋪睡，無得尋思，只是想此一件事。假如譬喻說，一箇財主家，雖然十相俱足，一日有多少閑事惱心，夜間又被錢物掛念。到三更二更纔睡，總有嬌妻美妾同床共枕，那得情趣。又有那一等小百姓們，一日假辛辛苦苦掙扎，早辰巴不到晚。起的是五更，睡的是半夜。到晚來，未上床，先去摸一摸米瓮，看到底沒顆米。明日又無錢。總然妻子有些顏色，也無些甚麼意興。因此上輸與這和尚們一心閑靜，專一理會這等勾當。那時古人評論到此去處，說這和尚們真箇利害。因此蘇東坡學士道：『不禿不毒，不毒不禿。轉禿轉毒，轉毒轉禿。』和尚們還有四句言語，道是：

王行之與狄真同署畫繢，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永寧，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一箇字便是僧；兩箇字是和尚；三箇字鬼樂官；四字色中餓鬼。

且說這石秀自在門前，尋思了半晌，又且去支持管待。不多時，只見行者先來點燭燒香。少刻，海闍黎引領僧，來赴道場。潘公、石秀接，相待茶湯已罷，打動鼓鈸，歌詠讚揚。只見海闍黎同一箇一般年紀小的和尚做闍黎，搖動鈴杵，發牒請佛，獻齋讚供，諸天護法監壇主盟，『追薦亡夫王押司，早生天界。』只見那婦人喬素梳粧，來到法壇上，執手爐，拈香禮佛。那海闍黎越逞精神，搖鈴杵，念動真言。這一堂和尚，見了楊雄老婆這等模樣，都七顛八倒起來。但見：

班首輕狂，念佛號不知顛倒。闍黎沒亂，誦真言豈顧高低。燒香行者，推倒花瓶。秉燭頭陀，錯拿香盒。宣名表白，大宋國稱做大唐。懺罪沙彌，王押司念為押禁。動鐃的望空便撇，打鈸的落地不知。敲銛子的軟做一團，擊響磬的酥做一塊。滿堂喧，遶席縱橫。藏主心忙，擊鼓錯敲了徒弟手。維那眼亂，磬鎚打破了老僧頭。十年苦行一時休，萬箇金剛降不住。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張延誠據碑記，樓居明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那僧都在法壇上，看見了這婦人，自不覺都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一時間愚迷了佛性禪心，拴不定心猿意馬。以此上德行高僧，世間難得。石秀在側邊看了，也自冷笑道：『似此有甚功德！正謂之作福不如避罪。』少間，證盟已了，請人和尚，就裡面吃齋。海闍黎在僧背後，轉過頭來，看那婦人嘻嘻的笑。那婆娘也掩口笑。兩箇都眉來眼去，以目送情。石秀都看在眼裏，自有五分來不快意。僧都坐了吃齋。先飲了幾盃素酒，搬出齋來，都下了襯錢。潘公道：『師父飽齋則箇。』和尚說道：『感承施主虔心，足矣了。』少刻，僧齋罷，都起身行食去了。轉過一遭，再入道場。石秀心中好生不快意。只推肚疼，自去睡在板壁後了。那婦人一點情動，那里顧的防備人看見。便自去支持僧。又打了一回鼓鈸動事，把些茶食果品煎點。海闍黎僧用心看經，請天王拜懺，設浴召亡，參禮三寶。追薦到四更時分，僧困倦。這海闍黎越逞精神，高聲看誦。那婦人在布簾下看了，慾火熾盛，不覺情動。便教婭嬛請海和尚說話。那賊禿慌忙來到婦人面前。這婆娘扯住和尚袖子，說道：『師兄，明日來取功德錢時，就對爹爹說血盆願心一事，不要忘了。』和尚道：『小僧記得。只說要還願，也還了好。』和尚又道：『你家這箇叔叔，好生利害。』婦人應道：『這箇采他則甚！又不是親骨肉。』海闍黎道：『恁地小僧纔放心。我只道是節級的至親兄弟。』兩箇又戲笑了一回。那和尚自出去判斛送亡。不想石秀在板壁後假睡，正張得，都看在肚裏了。當夜五更，道場滿散，送佛化紙已了，僧作謝回去。那婦人自上樓去睡了。石秀自尋思了，氣道：『哥哥恁的豪傑，恨撞了這箇淫婦！』忍了一肚皮鳥氣，自去作坊裡睡了。次日楊雄回家，俱各不提。飯後，楊雄又出去了。只見海闍黎又換了一套整整齊齊的僧衣，逕到潘公家來。那婦人聽得是和尚來了，慌忙下樓，出來接，邀入裏面坐地。便叫點茶來。那婦人謝道：『夜來多教師兄勞神，功德錢未曾拜納。』海闍黎道：『不足掛齒。小僧夜來所說血盆懺願心這一事，特知賢妹。要還時，小僧寺裡見在念經。只要都疏一道就是。』那婦人道：『好，好！』便叫婭嬛請父親出來商量。潘公便出來謝道：『老漢打熬不得，夜來甚是有失陪侍。不想石叔叔又肚疼倒了，無人管待。是休怪，休怪！』那和尚道：『乾爺正當自在。』那婦人便道：『我要替娘還了血盆懺舊願。師兄說道：「明日寺中做好事，就附答還了。」先教師兄去寺裡念經。我和你明日飯罷去寺裏，只要證盟懺疏，也是了當一頭事。』潘公道：『也好。明日只怕買賣緊，櫃上無人。』那婦人道：『放石叔叔在家照管，怕怎的。』潘公道：『我兒出口為願，明日只得要去。』那婦人就取些銀子做功果錢，與和尚去。『有勞師兄，莫責輕微。明日准來上剎討素麵吃。』海闍黎道：『謹候拈香。』收了銀子，便起身謝道：『多承布施，小僧將去分俵僧。來日專等賢妹來證盟。』那婦人直送和尚到門外去了。石秀自在作坊裡安歇，起來宰赶趁。說楊雄當晚回來安歇。那婦人待他吃了晚飯，洗了手，去請潘公對楊雄說道：『我的阿婆臨死時，孩兒許下血盆經懺願心在這報恩寺中。我明日和孩兒去那里證盟，酬了便回。說與你知道。』楊雄道：『大嫂，你便自說與我何妨。』那婦人道：『我對你說，又怕你嗔怪。因此不敢與你說。』當晚無話，各自歇了。次日五更，楊雄起來，自去畫卯承應官府。石秀起來，自理會做買賣。只見那婦人起來，濃粧艷飾，包了香盒，買了紙燭，討了一乘轎子。石秀自一早晨顧買賣，也不來管他。飯罷，把婭嬛迎兒也打扮了。巳牌時候，潘公換了一身衣裳，來對石秀道：『小弟相煩叔叔照管門前。老漢和拙女同去還些願心便回。』石秀笑道：『多燒些好香，早早來。』石秀自肚裏已知了。且說潘公和迎兒跟轎子，一逕望報恩寺裏來。有詩為證：

眉眼傳情意不分，禿奴綣戀女釵裙。設言寶剎還經願，向僧房會雨雲。

說海闍黎這賊禿，單為這婦人，結拜潘公做乾爺。只吃楊雄阻滯眼，因此不能勾上手。自從和這婦人結拜起，只是眉來眼去送情，未見真實的意。因這一夜道場裡，纔見他十分有意。期日約定了，那賊禿磨鎗備，整頓精神。先在山門下伺候。見轎子到來，喜不自勝，向前迎接。潘公道：『甚是有勞和尚。』那婦人下轎來，謝道：『多多有勞師兄。』海闍黎道：『不敢，不敢！小僧已和僧，都在水陸堂上，從五更起來誦經，到如今未曾住歇。只等賢妹來證盟。是多有功德。』把這婦人和老子一引到水陸堂上，已自先安排下花果香燭之類。有十數箇僧人在彼看經。那婦人都道了萬福，參禮了三寶。海闍黎引到地藏菩薩面前證盟懺悔罷疏頭，便化了紙。請僧自去吃齋，徒弟陪侍。海和尚請：『乾爺和賢妹，去小僧房裡拜茶。』一邀把這婦人引到僧房裏深處。預先都準備下了。叫聲：『師哥拏茶來。』只見兩箇侍者，捧出茶來。白雪錠器盞內，硃紅托子，絕細好茶。吃罷，放下盞子，『請賢妹裏面坐一坐。』又引到一箇小小閤兒裏。琴光黑漆春臺，掛幾幅名人書畫，小卓兒上焚一爐妙香。潘公和女兒一代坐了。和尚對席。迎兒立在側邊。那婦人道：『師兄，端的是好箇出家人去處！清幽淨樂。』海闍黎道：『娘子休笑話。怎生比得貴宅上。』潘公道：『生受了師兄一日，我們回去。』那和尚那里肯，便道：『難得乾爺在此，又不是外人。今日齋食，已是賢妹做施主，如何不吃麵了去？師哥，快搬來。』說言未了，早托兩盤進來，都是日常裡藏下的希奇果子，異樣菜蔬，并諸般素饌之物，排一春臺。那婦人便道：『師兄何必治酒。無功受祿。』和尚笑道：『不成禮數，微表薄情而已。』師哥兒將酒來，斟在盃內。和尚道：『乾爺，多時不來，試嘗這酒。』老兒飲罷，道：『好酒！端的味重。』和尚道：『前日一箇施主家傳得此法，做了三五石米。明日送幾瓶來與令吃。』老子道：『甚麼道理！』和尚又勸道：『無物相酬賢妹娘子，胡亂告飲一盃。』兩箇小師哥兒，輪番篩酒。迎兒也吃勸了幾盃。那婦人道：『酒住，吃不去了。』和尚道：『難得賢妹到此，再告飲幾盃。』潘公：『叫轎夫入來，各人與他一盃酒吃。』和尚道：『乾爺不必記掛，小僧都分付了，已道人邀在外面，自有坐處吃酒。乾爺放心，且請開懷自飲幾盃。』原來這賊禿為這箇婦人，特地對付下這等有力氣的好酒。潘公吃央不過，多吃了兩盃。當不住，醉了。和尚道：『且扶乾爺去床上睡一睡。』和尚叫兩箇師哥，只一扶，把這老兒攙在一箇淨房裡去睡了。這里和尚自勸道：『娘子開懷再飲幾盃。』那婦人一者有心，二乃酒入情懷。自古道：『酒亂性，色迷人。』那婦人三盃酒落肚，便覺有些朦朦朧朧上來。口裡嘈道：『師兄，你只顧央我吃酒做甚麼！』和尚扯口，嘻嘻的道：『只是敬重娘子。』那婦人道：『我吃不得了。』和尚道：『請娘子去小僧房裡看佛牙。』那婦人便道：『我正要看佛牙則箇。』這和尚把那婦人一引，引到一處樓上，是海闍黎的臥房，鋪設得十分整齊。那婦人看了，先自五分歡喜，便道：『你端的好箇臥房，乾乾淨淨。』和尚道：『只是少一箇娘子。』那婦人也道：『你便討一箇不得！』和尚道：『那里得這般施主。』婦人道：『你且教我看佛牙則箇。』和尚道：『你教迎兒下去了，我便取出來。』那婦人道：『迎兒，你且下去，看老爺醒也未。』迎兒自下的樓來，去看潘公。和尚把樓門關上。那婦人道：『師兄，你關我在這里怎的？』這賊禿淫心蕩漾，向前捧住那婦人說道：『我把娘子十分錯愛。我為你下了兩年心路。今日難得娘子到此。這箇機會，作成小僧則箇！』那婦人又道：『我的老公不是好惹的。你要騙我。倘若他得知，不饒你。』和尚跪下道：『只是娘子可憐見小僧則箇！』那婦人張手說道：『和尚家倒會人。我老大耳刮子打你。』和尚嘻嘻的說道：『任從娘子打，只怕娘子閃了手。』那婦人淫心也動，便摟起和尚道：『我終不成真箇打你！』和尚便抱住這婦人，向床前卸衣解帶，共枕歡娛。正是：

長安之歲，豫國議於洋水。章襈、袁祖庚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不顧如來法教，難遵佛祖遺言。一箇色膽歪斜，管甚丈夫利害。一箇淫心蕩漾，從他長老埋。這箇氣喘聲嘶，似牛★柳影。那一箇言嬌語，渾如鶯囀花間。一箇耳邊訴雨意雲情，一箇枕上說山盟海誓。闍黎房裡，翻為快活道場。報恩寺中，反作極樂世界。可惜菩提甘露水，一朝傾在巧雲中。

雨後，姚惠以掌醫監經歷至汝州直隸州，見李琰自和眾來，因問燕元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伊震發與嚴焕同署稅務官，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永興，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第四十六回　　病關索大翠屏山　　★命三火燒祝家店

詩曰：

古賢遺訓太叮嚀，氣酒財花少縱情。李白沉江真鑒識，綠珠累主更分明。

銅山蜀道人何在？爭帝圖王客已傾。寄語縉紳須領悟，休教四大日營營。

官署，葛寔以東京戶部副使至南華，見宋調元自袁坑鋪來，因問元璽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話說當下鄰舍結住王公，直到薊州府裏首告。知府纔陞廳，一行人跪下告道：『這老子挑一擔糕粥，潑翻在地下。看時，有兩箇死屍在地下，一個是和尚，一箇是頭陀，俱各身上無一絲。頭陀身邊有刀一把。』老子告道：『老漢每日常賣糕糜營生，只是五更出來赶趁。今朝起得早了些箇，和這鐵頭猴子只顧走，不看下面。一交絆翻，碗碟都打碎了。只見兩箇死屍，血碌碌的在地上。一時失驚，叫起來。倒被鄰舍扯住到官。望相公明鏡，可憐見辯察。』知府隨即取了供詞，行下公文，委當方里甲，帶了仵作行人，押了舍、王公一干人等，下來檢驗屍首，明白回報。人登場看檢已了，回州復知府：『為被殺死僧人，係是報恩寺闍黎裴如海。傍邊頭陀，係是寺後胡道。和尚不穿一絲，身上三四道搠傷致命方死。胡道身邊，見有兇刀一把，只★項上有勒死痕傷一道。想是胡道掣刀搠死和尚，懼罪自行勒死。』知府叫拘本寺首僧，鞫問緣故，俱各不知情由。知府也沒箇斷。當案孔目道：『眼見得是這和尚裸形赤體，必是和那頭陀幹甚不公不法的事。互相殺死，不干王公之事。舍都教召保聽候。屍首仰本寺住持，即備棺木盛殮，放在別處。立箇互相殺死的文書便了。』知府道：『也是。』隨即發落了一干人等，不在話下。薊州城裏，有些好事的子弟們，亦知此事。在街上講動了。因此做成一隻曲兒來，道是：

耐禿囚無狀，做事只恁狂蕩。暗約嬌娥，要為夫婦，永同鴛帳。怎禁貫惡滿盈，玷辱諸多和尚。血泊內橫屍里巷，今日赤條條甚麼模樣。立雪齊腰，投岩喂虎，全不想祖師經上。目連救母生天，這賊禿為娘身喪。

後來薊州城裏書會們備知了這件事，拏起筆來，又做了這隻臨江仙詞，教唱道：

棸達與陸緯同署朮不姑國將軍，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延嗣寧國，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破戒沙門情最惡，終朝女色昏迷。頭陀做作亦蹺蹊。睡來同衾枕，死去不分離。小和尚片時狂性起，大和尚魄喪魂飛。長街上露出這些兒。只因胡道者，害了海闍黎。

這件事滿城裏都講動了。那婦人也驚得呆了。自不敢說，只是肚裏暗暗地叫苦。楊雄在薊州府裏，有人告道殺死和尚、頭陀。心裏早瞧了七八分。尋思：『此一事准是石秀做出來了。我前日一時間錯怪了他。我今日閑些，且去尋他，問他箇真實。』正走過州橋前來，只聽得背後有人叫道：『哥哥那里去？』楊雄回過頭來，見是石秀，便道：『兄弟，我正沒尋你處。』石秀道：『哥哥且來我下處，和你說話。』把楊雄引到客店裏小房內，說道：『哥哥，兄弟不說謊麼？』楊雄道：『兄弟，你休怪我。是我一時愚蠢不是了！酒後失言，反被那婆娘瞞過了。怪兄弟相鬧不得。我今特來尋賢弟負荊請罪。』石秀道：『哥哥，兄弟雖是箇不才小人，是頂天立地的好漢，如何肯做這等之事。怕哥哥日後中了奸計，因此來尋哥哥，有表記教哥哥看。』將過和尚、頭陀的衣裳，『盡剝在此。』楊雄看了，心頭火起。便道：『兄弟休怪！我今夜碎割了這賤人出這口惡氣。』石秀笑道：『你又來了。你既是公門中勾當的人，如何不知法度？你又不曾拿得他真姦，如何殺得人？倘或是小弟胡說時，不錯殺了人？』楊雄道：『是此怎生罷休得！』石秀道：『哥哥，只依兄弟的言說，教你做箇好男子。』楊雄道：『賢弟，你怎地教我做箇好男子？』石秀道：『此間東門外有一座翠屏山，好生僻靜。哥哥到明日，只說道：「我多時不曾燒香。我今來和大嫂同去。」把那婦人賺將出來，就帶了迎兒，同到山上。小弟先在那里等候。當頭對面，把這是非都對得明白了。哥哥，那時許與一紙休書，棄了這婦人，不是上？』楊雄道：『兄弟何必說得！你身上清潔，我已知了，都是那婦人謊說。』石秀道：『不然，我也要哥哥知道他往來真實的事。』楊雄道：『既然兄弟如此高見，必不差了。我明日准定和那賤人來。你休要了。』石秀道：『小弟不來時，所言俱是虛謬。』楊雄當下別了石秀，離了客店，且去府裏辦事。至晚回家，並不提起，亦不說甚，只和每日一般。次日天明起來，對那婦人說道：『我昨夜夢見神人叫我，說有舊願不曾還得。向日許下東門外嶽廟裏那炷香願，未曾還得。今日我閒些，要去還了。須和你同去。』那婦人道：『你便自去還了罷，要我去何用？』楊雄道：『這願心是當初說親時許下的，必須要和你同去。』那婦人道：『既是恁地，我們早吃些素飯，燒湯洗浴了去。』楊雄道：『我去買香紙，雇轎子。你便洗浴了，梳頭插帶了等我。就叫迎兒也去走一遭。』楊雄又來客店裏相約石秀。『飯罷便來，兄弟休。』石秀道：『哥哥，你若得來時，只教在半山裏下了轎。你三箇步行上來。我自在上面一箇僻處等你。不要帶閒人上來。』楊雄約了石秀，買了紙燭歸來，吃了早飯。那婦人不知有此事，只顧打扮的齊齊整整。迎兒也插帶了。轎夫扛轎子，早在門前伺候。楊雄道：『泰山看家，我和大嫂燒香了便回。』潘公道：『多燒香，早去早回。』那婦人上了轎子，迎兒跟。楊雄也隨在後面。出得東門來，楊雄低低分付轎夫道：『與我上翠屏山去，我自多還你些轎錢。』不到一箇時辰，早來到那翠屏山上。但見：

遠如藍靛，近若翠屏。澗邊老檜摩雲，岩上野花映日。漫漫青草，滿目盡是荒墳。裊裊白楊，回首多應亂塚。一望並無閑寺院，崔嵬好似北邙山。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方坦據碑記，盧錫晉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原來這座翠屏山，在薊州東門外二十里，都是人家的亂墳，上面並無菴舍寺院，層層盡是古墓。當下楊雄把那婦人到半山，叫轎夫歇下轎子，拔去管，搭起轎簾，叫那婦人出轎來。婦人問道：『怎地來這山裏？』楊雄道：『你只顧且上去，轎夫只在這里等候，不要來。少刻一發打發你酒錢。』轎夫道：『這箇不妨。小人自只在此間伺候便了。』楊雄引那婦人並迎兒，三箇人上了四五層山坡，只見石秀坐在上面。那婦人道：『香紙如何不將來？』楊雄道：『我自先使人將上去了。』把婦人一扶，扶到一處古墓裏。石秀便把包裹、腰刀、桿棒，都放在樹根前來，道：『嫂嫂拜揖。』那婦人連忙應道：『叔叔怎地也在這里？』一頭說，一面肚裏吃了一驚。石秀道：『在此專等多時。』楊雄道：『你前日對我說道，叔叔多遍把言語調戲你，又將手摸你胸前，問你有孕也未。今日這裏無人，你兩箇對的明白。』那婦人道：『哎呀！過了的事，只顧說甚麼。』石秀睜眼來道：『嫂嫂，你怎麼說這般閑話！正要哥哥面前說箇明白。』那婦人道：『叔叔，你沒事自把★兒提做甚麼！』石秀道：『嫂嫂，你休要硬諍，教你看箇證見。』便去包裏裡取出海闍黎並頭陀的衣服來，撒放地下，道：『你認得麼？』那婦人看了，飛紅了臉，無言可對。石秀颼地掣出腰刀，便與楊雄說道：『此事只問迎兒，便知端的。』楊雄便揪過那丫頭，跪在面前，喝道：『你這小賤人，快好好實說，怎地在和尚房裡入姦？怎生約會把香卓兒為號？如何教頭陀來敲木魚？實對我說，饒你這條性命。但瞞了一句，先把你剁做肉泥。』迎兒叫道：『官人，不干我事，不要殺我！我說與你。』把僧房中吃酒，上樓看佛牙，赶他下樓來看潘公酒醒說起。『兩箇背地裏約下，第三日教頭陀來化齋飯，叫我取銅錢布施與他。娘子和他約定，但是官人當牢上宿，要我掇香卓兒放出後門外，便是暗號。頭陀來看了，去報知和尚。當晚海闍黎扮做俗人，帶頂頭巾入來。五更裏，只聽那頭陀來敲木魚響，高聲念佛為號，叫我開後門放他出去。但是和尚來時，瞞我不得。只得對我說了。娘子許我一付釧鐲，一套衣裳。我只得隨順了。似此往來，通有數十遭。後來便吃殺了。又與我幾件首飾，教我對官人說石叔叔把言語調戲一節。這箇我眼裡不曾見，因此不敢說。只此是實，並無虛謬。』迎兒說罷，石秀便道：『哥哥得知麼？這般言語，須不是兄弟教他如此說。請哥哥問嫂嫂備細緣由。』楊雄揪過那婦人來，喝道：『賊賤人，丫頭已都招了，便你一些兒休賴。再把實情對我說了，饒了這賤人一條性命！』那婦人說道：『我的不是了。你看我舊日夫妻之面，饒恕了我這一遍。』石秀道：『哥哥，含糊不得，須要問嫂嫂一箇明白備細緣由。』楊雄喝道：『賤人，你快說。』那婦人只得把偷和尚的事，從做道場夜裡說起，直至往來，一一都說了。石秀道：『你怎地對哥哥倒說我來調戲你？』那婦人道：『前日他醉了我。我見他得蹺蹊，我只猜是叔叔看見破綻說與他。到五更裡，又提起來問叔叔如何，我把這段話來支吾。實是叔叔並不曾恁地。』石秀道：『今日三面說得明白了，任從哥哥心下如何措置。』楊雄道：『兄弟，你與我拔了這賤人的頭面，剝了衣裳，我親自伏侍他。』石秀便把那婦人頭面首飾衣服都剝了。楊雄割兩條裙帶來，親自用手把婦人綁在樹上。石秀也把迎兒的首飾都去了，遞過刀來說道：『哥哥，這箇小賤人留他做甚麼，一發斬草除根。』楊雄應道：『果然。兄弟，把刀來，我自動手。』迎兒見頭勢不好，待要叫，楊雄手起一刀，揮作兩段。那婦人在樹上叫道：『叔叔，勸一勸。』石秀道：『嫂嫂，哥哥自來伏侍你。』楊雄向前，把刀先斡出舌頭，一刀便割了，且教那婦人叫不的。楊雄指罵道：『你這賊賤人，我一時間誤聽不明，險些被你瞞過了！一者壞了我兄弟情分，二乃久後必然被你害了性命。不如我今日先下手為強。我想你這婆娘心肝五臟怎的生？我且看一看。』一刀從心窩裏直割到小肚子上，取出心肝五臟，掛在松樹上。楊雄又將這婦人七事件分開了，將頭面衣服都拴在包裹裡了。楊雄道：『兄弟，你且來，和你商量一箇長便。如今一箇奸夫，一箇淫婦，都已殺了。只是我和你投那里去安身立命？』石秀道：『兄弟已尋思下了。自有箇所在，請哥哥便行，不可遲。』楊雄道：『是那里去？』石秀道：『哥哥殺了人，兄弟又殺人。不去投梁山泊入夥，投那里去？』正是：

奸淫婦女說緣因，頓刻屍骸化作塵。若欲避他災與禍，梁山泊裏好身。

楊雄道：『且住，我和你又不曾認得他那里一箇人，如何便肯收錄我們？』石秀道：『哥哥差矣。如今天下江湖上，皆聞山東及時雨宋公明招賢納士，結識天下好漢，誰不知道！放我和你一身好武藝，愁甚不收留！』楊雄道：『凡事先難後易，免得後患。我不合是公人，只恐他疑心，不肯安我們。』石秀笑道：『他不是押司出身？我教哥哥一發放心。前者哥哥認義兄弟那一日，先在酒店裏和我吃酒的那兩箇人，一箇是梁山泊神行太保戴宗，一箇是錦豹子楊林。他與兄弟十兩一錠銀子，尚兀自在包裏。因此可去投托他。』楊雄道：『既有這條門路，我去收拾了些盤便走。』石秀道：『哥哥，你也這般兜荅。倘或入城，事發拏住，如何脫身？放包裹裏見有若干釵釧首飾，兄弟又有些銀兩。再有三五箇人，也勾用了。何須又去取討。惹起是非來，如何解救！這事少時便發，不可遲滯。我們只好望山後走。』石秀便背上包裹，拏了桿棒。楊雄插了腰刀在身邊，提了朴刀。待要離古墓，只見松樹後走出一箇人來，叫道：『清平世界，蕩蕩乾坤，把人割了，去投奔梁山泊入夥。我聽得多時了。』楊雄、石秀看時，那人納頭便拜。楊雄認得這人，姓時名遷，祖貫是高唐州人氏。流落在此，則一地里做些飛簷走壁，跳籬騙馬的勾當。曾在薊州府裡吃官司，得楊雄救了他。人都叫他做鼓上★。怎見得時遷的好處？有詩為證：

建元之歲，攢典議於博恭。狄真、家安國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骨軟身軀健，眉濃眼目鮮。形容如怪族，行步似飛仙。夜靜穿墻過，更深遶屋懸。偷營高手客，鼓上★時遷。

當時楊雄喝道，便問時遷：『你說甚麼？』時遷道：『節級哥哥聽：小人近日沒甚道路，在這山裏掘些古墳，覓兩分東西。因見哥哥在此行事，不敢出來衝撞。聽說去投梁山泊入夥。小人如今在此，只做得些偷雞盜狗的勾當，幾時是了。跟隨的二位哥哥上山去不好！未知尊意肯帶挈小人麼？』石秀道：『既是好漢中人物，他那里如今招納壯士，那爭你一箇。若如此說時，我們一同去。』時遷道：『小人認得小路去。』當下引了楊雄、石秀，三箇人自取小路下後山，投梁山泊去了。說這兩箇轎夫，在半山裏等到紅日平西，不見三箇下來。分付了，又不敢上去。挨不過了，不免信步尋上山來。只見一老鴉，成團打塊在古墓上。兩箇轎夫上去看時，原來是老鴉奪那肚腸吃，以此聒噪。轎夫看了，吃那一驚。慌忙回家，報與潘公，一同去薊州府裡首告。知府隨即差委一員太尉，帶了仵作行人，來翠屏山檢驗屍首已了。回覆知府，道：『檢得一口婦人潘巧雲，割在松樹邊。使女迎兒，殺死在古墓下。墳邊遺下一堆婦人、頭陀衣服。』知府聽了道，想起前日海和尚、頭陀的事，備細詢問潘公。那老子把這僧房酒醉一節，和這石秀出去的緣由，都說了一遍。知府道：『眼見得是此婦人與這和尚通姦，那女使、頭陀做。想這石秀那，路見不平，殺死頭陀、和尚。楊雄這，今日殺了婦人、女使無疑。定是如此。只拏得楊雄、石秀，便知端的。』當即行移文書，出給賞錢，捕獲楊雄、石秀。其餘轎夫人等，各放回聽候。潘公自去買棺木，將屍首殯葬，不在話下。再說楊雄、石秀、時遷，離了薊州地面，在路夜宿曉行。不則一日，行到鄆州地面。過得香林洼，早望見一座高山，不覺天色漸漸晚了。看見前面一所靠溪客店。三箇人行到門首，看時，但見：

山門，樓居明以團練判官至唐林，見司徒恂自內鄉來，因問天祐垂聖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袁祖庚與劉盛同署殿前都點檢，又持牒赴袁坑鋪。其牒先稱興寧，後及良鄉，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雍丘近武陟，或曰山川當道。李琰據碑記，虞垓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第四十七回　　撲天鵰雙修生死書　　宋公明一打祝家莊店

詩曰：

聰明遭折挫，狡獪失便宜。損人終有報，倚勢必遭危。

良善為身福，剛強是禍基。直饒三傑勇，難犯宋江威。

驛中，馬品藻以文穎館提調至孔家鋪，見伊震發自臨淮來，因問福聖承道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話說當時楊雄扶起那人來，叫與石秀相見。石秀便問道：『這位兄長是誰？』楊雄道：『這箇兄弟姓杜名興，祖貫是中山府人氏。因為他面顏生得莽，以此人都叫他做鬼臉兒。上年間做買賣來到薊州。因一口氣上打死了同夥的客人，吃官司監在薊州府裏。楊雄見他說起拳棒都省得，一力維持，救了他。不想今日在此相會。』杜興便問道：『恩人為何公幹來到這里？』楊雄附耳低言道：『我在薊州殺了人命，欲要投梁山泊去入夥。昨晚在祝家店投宿。因同一箇來的火伴時遷，偷了他店裏報曉吃，一時與店小二鬧將起來。性起，把他店屋放火都燒了。我三箇連夜逃走。不隄防背後赶來。我弟兄兩箇殺翻了他幾箇。不想亂草中間，舒出兩把撓，把時遷搭了去。我兩箇亂撞到此，正要問路，不想遇見賢弟。』杜興道：『恩人不要慌，我教放時遷還你。』楊雄道：『賢弟少坐，同飲一盃。』三人坐下。當時飲酒，杜興便道：『小弟自從離了薊州，多得恩人的恩惠，來到這里。感承此間一箇大官人見愛，收錄小弟在家中做箇主管。每日撥萬論千，盡托付杜興身上。以此不想回鄉去。』楊雄道：『此間大官人是誰？』杜興道：『此間獨龍岡前面，有三座山岡，列三箇村坊。中間是祝家莊，西邊是扈家莊，東邊是李家莊。這三處莊上，三村裏筭來，總有一二萬軍馬人家。惟有祝家莊最豪傑。為頭家長，喚做祝朝奉。有三箇兒子，名為祝氏三傑。長子祝龍，次子祝虎，三子祝彪。又有一箇教師，喚做鐵棒欒廷玉。此人有萬夫不當之勇。莊上自有一二千了得的莊客。西邊那箇扈家莊，莊主扈太公，有箇兒子喚做飛天虎扈成，也十分了得。惟有一箇女兒最英雄，名喚一丈青扈三娘。使兩口日月雙刀，馬上越法了得。這里東村莊上，是杜興的主人，姓李名應。能使一條渾鐵點鋼鎗，背藏飛刀五口，百步取人，神出鬼沒。這三村結下生死誓願，同心共意。但有吉凶，遞相救應。惟恐梁山泊好漢過來借。因此三村，準備下抵敵他。如今小弟引二位到莊上，見了李大官人，求書去答救時遷。』楊雄又問道：『你那李大官人，莫不是江湖上喚撲天鵰的李應？』杜興道：『正是他。』石秀道：『江湖上只聽得說獨龍岡有箇撲天鵰李應，是好漢。原來在這裏。多聞他真箇了得，是好男子！我們去走一遭。』楊雄便喚酒保計算酒錢。杜興那里肯要他還，便自招了酒錢。三箇離了村店，便引楊雄、石秀來到李家莊上。楊雄看時，真箇好大莊院。外面週迴一遭闊港粉墻，傍岸有數百株合抱不交的大柳樹。門外一座吊橋，接莊門。入得門，來到廳前，兩邊有二十餘座鎗架，明晃晃的都插滿軍器。杜興道：『兩位哥哥在此少等，待小弟入去報知，請大官人出來相見。』杜興入去不多時，只見李應從裏面出來。楊雄、石秀看時，果然好表人物。有臨江仙詞為證：

鶻眼鷹睛頭似虎，燕頷猿臂狼腰，財仗義結英豪。愛騎雪白馬，喜絳紅袍。背上飛刀藏五把，點鋼鎗斜嵌銀條。性剛誰敢犯分毫。李應真壯士，名號撲天鵰。

當時李應出到廳前，杜興引楊雄、石秀上廳拜見。李應連忙答禮。便教上廳請坐。楊雄、石秀再三謙讓，方纔坐了。李應便叫取酒來，且相待。楊雄、石秀兩箇再拜道：『望乞大官人致書與祝家莊，求救時遷性命，生死不敢有忘。』李應教請門館先生來商議，修了一封書緘，填寫名諱，使箇圖書印記，便差一箇副主管了，備一疋快馬，星火去祝家莊取這箇人來。那副主管領了東人書札，上馬去了。楊雄、石秀拜謝罷，李應道：『二位壯士放心，小人書去，便當放來。』楊雄、石秀又謝了。李應道：『且請去後堂少三盃等待。』兩箇隨進裏面，就具早膳相待。飯罷，吃了茶。李應問些鎗法。見楊雄、石秀說的有理，心中甚喜。巳牌時分，那箇副主管回來。李應喚到後堂問道：『去取的這人在那里？』主管答道：『小人親見朝奉，下了書，倒有放還之心。後來走出祝氏三傑，反焦燥起來。書也不回，人也不放，定要解上州去。』李應失驚道：『他和我三家村裏，結生死之交，書到便當依允，如何恁地起來？必是你說得不好，以致如此。杜興，你須自去走一遭，親見祝朝奉，說箇仔細緣由。』杜興道：『小人愿去。只求東人親筆書緘，到那里方纔肯放。』李應道：『說得是。』急取一幅花箋紙來。李應親自寫了書札，封皮面上使一箇諱字圖書，把與杜興接了。後槽牽過一疋快馬，備上鞍轡，拏了鞭子，便出莊門，上馬加鞭，★祝家莊去了。李應道：『二位放心。我這封親筆書去，少刻定當放還，兄弟相見。』楊雄、石秀深謝了。留在後堂飲酒等待。看看天色待晚，不見杜興回來。李應心中疑惑。再教人去接，只見莊客報道：『杜主管回來了。』李應問道：『幾箇人回來？』莊客道：『只是主管獨自一箇跑馬回來。』李應搖頭道：『又作怪！往常這不是這等兜搭。今日緣何恁地？』楊雄、石秀都根出前廳來看時，只見杜興下了馬，入得莊門。見他模樣，氣得紫漲了面皮，半晌說不的話。看杜興怒氣時，有詩為證：

嚴寅與顧無咎同署豫國，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太和，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怪眼圓睜誰敢近，神眉剔果難當。生來長在中山府，鬼臉英雄性最剛。

李應出到前廳，連忙問道：『你且說備細緣故，怎麼地來？』杜興道：『小人了東人書呈，到他那里，第三重門下，好遇見祝龍、祝虎、祝彪弟兄三箇，坐在那里。小人聲了三箇喏。祝彪喝道：「你又來做甚麼？」小人躬身道：「東人有書在此拜上。」祝彪那變了臉，罵道：「你那主人恁地不曉人事！早晌使箇潑男女來這里下書，要討那箇梁山泊賊人時遷。如今我正要解上州裏去，又來怎地！」小人說道：「這箇時遷不是梁山泊人數。他自是薊州來的客人。今投敝莊東人。不想誤燒了官人店屋。明日東人自當依舊蓋還。萬望高貴手，寬恕，寬恕！」祝家三箇都叫道：「不還，不還！」小人又道：「官人請看，東人書札在此。」祝彪那接過書去，也不拆開來看，就手扯的粉碎，喝叫把小人直叉出莊門。祝彪、祝虎發話道：「休要惹老爺們性發，把你那李應捉來，也做梁山泊強寇解了去。」小人若對東人不盡言說，實被那三箇畜生無禮，把東人百般穢罵。便喝叫莊客來拏小人，被小人飛馬走了。於路上氣死小人！耐那，枉與他許多年結生死之交，今日全無些仁義。』那李應聽罷，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心頭那把無明業火，高舉三千丈，按納不下。大呼莊客：『快備我那馬來。』楊雄、石秀諫道：『大官人息怒！休為小人們壞了貴處義氣。』李應那里肯聽，便去房中披上一副黃金子甲，前後獸面掩心，穿一領大紅袍，背胯邊插飛刀五把，拏了點鋼鎗，戴上鳳翅盔，出到莊前，點起三百悍勇莊客。杜興也披一副甲，持把鎗上馬，帶領二十餘騎馬軍。楊雄、石秀也抓扎起，挺朴刀，跟李應的馬，逕★祝家莊來。日漸銜山時分，早到獨龍岡前。但將人馬排開。原來祝家莊又蓋得好，占這座獨龍山岡，四下一遭闊港。那莊正造在岡上。有三層城墻，都是頑石壘砌的，約高二丈。前後兩座莊門，兩條吊橋。墻裏四邊，都蓋窩鋪。四下里遍插鎗刀軍器。門樓上排戰鼓銅鑼。李應勒馬在莊前大罵：『祝家三子，怎敢毀謗老爺！』只見莊門開處，擁出五六十騎馬來。當先一騎似火炭赤的馬，上坐祝朝奉第三子祝彪出馬。怎生打扮？

頭戴縷金鳳翅荷葉盔，身穿連環瑣子梅花甲，腰懸一付弓和箭，手執二件刀與鎗。馬額下紅纓如血染，寶鐙邊氣★似雲霞。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宋調元據碑記，沈璋寶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當下李應見了祝彪，指大罵道：『你這口邊★腥未退，頭上胎髮猶存。你爺與我結生死之交，誓愿同心共意，保護村坊。你家但有事情要取人時，早來早放，要取物件，無有不奉。我今一箇平人，二次修書來討，你如何扯了我的書札，恥辱我名，是何道理？』祝彪道：『俺家雖和你結生死之交，誓愿同心協意，共捉梁山泊反賊，掃清山寨。你如何結連反賊，意在謀叛？』李應喝道：『你說他是梁山泊甚人！你這平人做賊，當得同罪！』祝彪道：『賊人時遷已自招了，你休要在這里胡說亂道，遮掩不過。你去便去，不去時，連你捉了也做賊人解送。』李應大怒，拍坐下馬，挺手中鎗，便★祝彪。兩邊起鼓來。祝彪縱馬去戰李應。兩箇就獨龍岡前，一來一往，一上一下，了十七八合。祝彪戰李應不過，撥回馬便走。李應縱馬赶將去。祝彪把鎗橫擔在馬上，左手拈弓，右手取箭，搭上箭，拽滿弓，覷得較親，背翻身一箭。李應急躲時，臂上早。李應翻筋斗墜下馬來。祝彪便勒轉馬來搶人。楊雄、石秀見了，大喝一聲，撚兩條朴刀，直★祝彪馬前殺將來。祝彪抵當不住，急勒回馬便走。早被楊雄一朴刀戳在馬後股上。那馬負疼，壁直立起來，險些兒把祝彪掀在馬下。得隨從馬上的人，都搭上箭射將來。楊雄、石秀見了，自思又無衣甲遮身，只得退回不赶。杜興也自把李應救起，上馬先去了。楊雄、石秀跟了莊客也走了。祝家莊人馬赶了二三里路。見天色晚來，也自回去了。杜興扶李應，回到莊前，下了馬，同入後堂坐。宅眷都出來看視。拔了箭矢，伏侍卸了衣甲，便把金瘡藥敷了瘡口。連夜在後堂商議。楊雄、石秀說道：『既是大官人被那無禮，又中了箭。非不力，時遷亦不能勾出來。我弟兄兩箇，只得上梁山泊去懇告晁、宋二公，并頭領，來與大官人報仇，就救時遷。』李應道：『非是我不用心，實出無奈。兩位壯士，只得休怪！』叫杜興取些金銀相贈。楊雄、石秀那里肯受。李應道：『江湖之上，二位不必推卻。』兩箇方纔收受，拜辭了李應。杜興送出村口，指與大路。杜興作別了，自回李家莊，不在話下。且說楊雄、石秀取路投梁山泊來。早望見遠遠一處新造的酒店，那酒旗兒直挑出來。兩箇入到店裏，買些酒吃，就問路程。這酒店是梁山泊新添設做眼的酒店，正是石勇掌管。兩箇一面吃酒，一頭動問酒保，上梁山泊路程。石勇見他兩箇非常，便來答應道：『你兩位客人從那里來？要問上山去怎地？』楊雄道：『我們從薊州來。』石勇猛可想起道：『莫非足下是石秀麼？』楊雄道：『我乃是楊雄。這箇兄弟是石秀。大哥如何得知石秀名？』石勇慌忙道：『小子不認得。前者戴宗哥哥到薊州回來，多曾稱說兄長，聞名久矣。今得上山，且喜！且喜！』三箇禮罷，楊雄、石秀把上件事都對石勇說了。石勇隨即叫酒保置辦分例酒來相待。推開後面水亭上窗子，拽起弓，放了一枝響箭。只見對港蘆葦叢中，早有小嘍囉搖過來。石勇便邀二位上，直送到鴨嘴灘上岸。石勇已自先使人上山去報知。早見戴宗、楊林下山來迎接。俱各禮罷，一同上至大寨裏。頭領知道有好漢上山，都來聚會，大寨坐下。戴宗、楊林引楊雄、石秀上廳，參見晁、宋江並頭領。相見已罷，晁蓋細問兩箇跡。楊雄、石秀把本身武藝，投托入夥，先說了。人大喜，讓位而坐。楊雄漸漸說到：『有箇來投托大寨同入夥的時遷，不合偷了祝家店裏報曉，一時爭鬧起來。石秀放火燒了他店屋。時遷被捉。李應二次修書去討，怎當祝家三子堅執不放，誓願要捉山寨裏好漢。且又千般辱罵。耐那十分無禮！』不說萬事皆休，纔然說罷，晁大怒。喝叫：『孩兒們，將這兩箇與我斬訖報來！』正是：

楊雄石秀訴衷腸，可時遷行不臧。惹得雄齊發怒，興兵三打祝家莊。

宋江慌忙勸道：『哥哥息怒！兩箇壯士不遠千里而來，同心協助，如何要斬他？』晁道：『俺梁山泊好漢，自從夥併王倫之後，便以忠義為主，全施仁德於民。一箇箇兄弟下山去，不曾折了銳氣。新舊上山的兄弟們，各各都有豪傑的光彩。這兩箇把梁山泊好漢的名目，去偷吃，因此連累我等受辱。今日先斬了這兩箇，將這首級去那里號令，便起軍馬去，就洗蕩了那箇村坊，不要輸了銳氣。如何？孩兒們，快斬了報來！』宋江勸住道：『不然！哥哥不聽這兩位賢弟纔所說，那箇鼓上躁時遷，他原是此等人，以致惹起祝家那來。豈是這二位賢弟要玷辱山寨。我也每每聽得有人說，祝家莊那要和俺山寨敵對。即日山寨人馬數多，錢糧缺少。非是我等要去尋他，那倒來吹毛求疵。因而正好乘勢去拏那。若打得此莊，倒有三五年糧食。非是我們生事害他，其實那無禮。哥哥權且息怒，小可不才，親領一支軍馬，啟請幾位賢弟們下山，去打祝家莊。若不洗蕩得那箇村坊，誓不還山。一是與山寨報仇，不折了銳氣。二乃免此小輩，被他恥辱。三則得許多糧食，以供山寨之用。四者就請李應上山入夥。』吳學究道：『兄長之言最好。豈可山寨自斬手足之人？』戴宗便道：『寧乃斬了小弟，不可絕了賢路。』頭領力勸，晁方纔免了二人。楊雄、石秀也自謝罪。宋江撫諭道：『賢弟休生異心！此是山寨號令，不得不如此。便是宋江，倘有過失，也須斬首，不敢容情。如今新近又立了鐵面孔目裴宣做軍政司，賞功罰罪，已有定例。賢弟，只得恕罪，恕罪！』楊雄、石秀拜罷，謝罪已了。晁叫去坐于楊林之下。山寨裏都喚小嘍囉來，參賀新頭領已畢，一面殺牛宰馬，且做慶喜筵席。撥定兩所房屋，教楊雄、石秀安歇。每人撥十箇小嘍囉伏侍。當晚席散。次日，再備筵席，會商量議事。宋江教喚鐵面孔目裴宣計較下山人數，啟請諸位頭領，同宋江去打祝家莊，定要洗蕩了那箇村坊。商議已定，除晁頭領鎮守山寨不動外，留下吳學究、劉唐并阮家三弟兄、呂方、郭盛護持大寨。原撥定守灘、守關、守店有職事人員，俱各不動。又撥新到頭領孟康管造隻，頂替馬麟監督戰，寫下告示。將下山打祝家莊頭領，分作兩起。頭一撥：宋江、花榮、李俊、穆弘、李逵、楊雄、石秀、黃信、歐鵬、楊林，帶領三千小嘍囉，三百馬軍，披掛已了，下山前進。第二撥：便是林、秦明、戴宗、張橫、張順、馬麟、鄧飛、王矮虎、白勝，也帶領三千小嘍囉，三百馬軍，隨後接應。再金沙灘、鴨嘴灘二處小寨，只教宋萬、鄭天壽守把，就行接應糧草。晁送路已了，自回山寨。且說宋江并頭領逕★祝家莊來。於路無話，早來到獨龍山前，尚有一里多路。前軍下了寨柵。宋江在中軍帳裏坐下，便和花榮商議道：『我聽得說祝家莊裏路徑甚雜，未可進兵。且先使兩箇入去探聽路途曲折，然後進去。知得順逆路程，纔進去，與他敵對。』李逵便道：『哥哥，兄弟閑了多時，不曾殺得一人，我便先去走一遭。』宋江道：『兄弟，你去不得。若是破陣衝敵，用你先去。這是做細作的勾當，用你不。』李逵笑道：『量這箇鳥莊，何須哥哥費力。只兄弟自帶了三二百箇孩兒們殺將去，把這箇鳥莊上人都砍了，何須要人先去打聽。』宋江喝道：『你這休胡說！且一壁廂去，叫你便來。』李逵走開去了。自說道：『打死幾箇蒼蠅，也何須大驚小怪！』宋江便喚石秀來，說道：『兄弟曾到彼處，可和楊林走一遭。』石秀便道：『如今哥哥許多人馬到這里，他莊上如何不隄備？我們扮做甚麼樣人入去好？』楊林便道：『我自打扮了解魘的法師去。身邊藏了短刀，手裏擎法環，於路搖將入去。你只聽我法環響，不要離了我前後。』石秀道：『我在薊州，原曾賣柴。我只是挑一擔柴進去賣便了。身邊藏了暗器。有些緩急，匾也用得。』楊林道：『好，好！我和你計較了，今夜打點，五更起來便行。』宋江聽了，心中也喜。有詩為證：

永寧之歲，稅務官議於洋水。陸緯、蕭本容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攘無賴時遷，被捉遭刑不可言。搔動宋江諸煞曜，三莊迅掃作平川。

且說石秀挑柴擔先入去。行不到二十來里，只見路徑曲折多雜，四下里灣環相似，樹木叢密，難認路頭。石秀便歇下柴擔不走。聽得背後法環響得漸近。石秀看時，見楊林頭帶一箇破笠子，身穿一領舊法衣，手裏擎法環，於路搖將進來。石秀見沒人，叫住楊林說道：『看見路徑灣雜難認，不知那里是我前日跟隨李應來時的路，天色已晚，他們人都是熟路，正看不仔細。』楊林道：『不要管他路徑曲直，只顧揀大路走便了。』石秀又挑了柴，只顧望大路先走。見前面一村人家，數處酒店、肉店。石秀挑柴，便望酒店門前歇了。只見店內把朴刀鎗又插在門前。每人身上穿一領黃背心，寫箇大祝字。往來的人，亦各如此。石秀見了，便看一箇年老的人，唱箇喏，拜揖道：『丈人，請問此間是何風俗？為甚都把刀鎗插在當門？』那老人道：『你是那里來的客人？原來不知。只可快走。』石秀道：『小人是山東販棗子的客人，消折了本錢，回鄉不得。因此擔柴來這里賣。不知此間鄉俗地理。』老人道：『客人，只可快走，別處躲避。這裏早晚要大殺也。』石秀道：『此間這等好村坊去處，怎地了大殺？』老人道：『客人，你敢真箇不知！我說與你：俺這里喚做祝家莊，村崗上便是祝朝奉衙裏。如今惡了梁山泊好漢，見今引領軍馬，在村口要來殺。怕我這村裏路雜，未敢入來。見今駐劄在外面。如今祝家莊上行號令下來，每戶人家，要我們精壯後生准備。但有令傳來，便要去策應。』石秀道：『丈人村中總有多少人家？』老人道：『只我這祝家村，也有一二萬人家。東西還有兩村人接應。東村喚做撲天鵰李應李大官人，西村喚扈太公莊，有箇女兒喚做扈三娘，綽號一丈青，十分了得。』石秀道：『似此如何怕梁山泊做甚麼！』那老人道：『若是我們初來時，不知路的，也要吃捉了。』石秀道：『丈人，怎地初來要吃捉了？』老人道：『我這村裏的路，有首詩說道：「好箇祝家莊，盡是盤陀路。容易入得來，只是出不去。」』石秀聽罷，便哭起來，撲翻身便拜。向那老人道：『小人是箇江湖上折了本錢歸鄉不得的人，倘或賣了柴出去，撞見殺走不脫，不是苦！爺爺，怎地可憐見！小人情愿把這擔柴相送爺爺，只指與小人出去的路罷。』那老人道：『我如何白要你的柴。我就買你的。你且入來，請你吃些酒飯。』石秀拜謝了，挑柴，跟那老人入到屋裏。那老人篩下兩碗白酒，盛一碗糕糜，叫石秀吃了。石秀再拜謝道：『爺爺，指教出去的路徑。』那老人道：『你便從村裏走去，只看有白楊樹，便可轉灣，不問路道闊狹。但有白楊樹的轉灣，便是活路。沒那樹時，都是死路。如有別的樹木轉灣，也不是活路。若還走差了，左來右去，只走不出去。更兼死路裏，地下埋藏竹簽、鐵蒺藜。若是走差了，踏飛簽，准定吃捉了。待走那里去？』石秀拜謝了，便問：『爺爺高姓？』那老人道：『這村裏姓祝的最多。惟有我覆姓鍾離，土居在此。』石秀道：『酒飯小人都吃勾了，即當厚報。』正說之間，只聽得外面炒鬧。石秀聽得道：『拿了一箇細作。』石秀吃了一驚，跟那老人出來看時，只見七八十箇軍人，背綁一箇人過來。石秀看時，是楊林，剝得赤條條的，索子綁。石秀看了，只暗暗地叫苦。悄悄假問老人道：『這箇拿了的是甚麼人？為甚事綁了他？』那老人道：『你不見說他是宋江那里來的細作？』石秀又問道：『怎地吃他拿了？』那老人道：『說這也好大膽，獨自一箇來做細作，打扮做箇解魘法師，閃入村裏來。又不認這路，只揀大路走了。左來右去，只走了死路。又不曉的白楊樹轉灣抹角的消息。人見他走得差了，來路蹺蹊，報與莊上大官來捉他。這方纔又掣出刀來，手起傷了四五箇人。當不住這里人多，一發上，因此吃拿了。有人認得他，從來是賊，叫做錦豹子楊林。』說言未了，只聽得前面喝道，說是莊上三官人巡綽過來。石秀在壁縫裏張時，看見前面擺二十對纓鎗，後面四五箇人騎戰馬，都彎弓插箭。又有三五對青白哨馬，中間擁一箇年少的壯士，坐在一疋雪白馬上，全付披掛了弓箭，手執一條銀鎗。石秀自認得他。特地問老人道：『過去相公是誰？』那老人道：『這官人正是祝朝奉第三子，喚做祝彪。定西村扈家莊一丈青為妻。弟兄三箇，只有他第一了得。』石秀拜謝道：『老爺爺指點，尋路出去。』那老人道：『今日晚了，前面倘或殺，枉送了你性命。』石秀道：『爺爺，可救一命則箇！』那老人道：『你且在我家歇一夜。明日打聽得沒事，便可出去。』石秀拜謝了，坐在他家。只聽得門前四五替報馬報將來，排門分付道：『你那百姓，今夜只看紅燈為號，齊心併力，捉拿梁山泊賊人解官請賞。』叫過去了。石秀問道：『這箇人是誰？』那老人道：『這箇官人是本處捕盜巡檢。今夜約會，要捉宋江。』石秀見說，心中自忖了一回，討箇火把，叫了安置，自去屋後草窩裏睡了。說宋江軍馬在村口屯駐，不見楊林、石秀出來回報。隨後又使歐鵬去到村口，出來回報道：『聽得那里講動，說道捉了一箇細作。小弟見路徑又雜難認，不敢深入重地。』宋江聽罷，忿怒道：『如何等得回報了進兵！又吃拿了一箇細作，必然陷了兩箇兄弟。我們今夜只顧進兵殺將入去，也要救他兩箇兄弟，未知你頭領意下如何？』只見李逵便道：『我先殺入去，看是如何。』宋江聽得，隨即便傳將令，教軍士都披掛了。李逵、楊雄前一隊做先鋒，使李俊等引軍做合後，穆弘居左，黃信在右，宋江、花榮、歐鵬等中軍頭領，搖旗吶喊，鼓鳴鑼，大刀闊斧，殺★祝家莊來。比及殺到獨龍岡上，是黃昏時分。宋江催前軍打莊。先鋒李逵，脫得赤條條的，揮兩把夾鋼板斧，火剌剌地殺向前來。到得莊前看時，已把弔橋高高地拽起了。莊門裏不見一點火。李逵便要下水過去。楊雄扯住道：『使不得，關閉莊門，必有計策。待哥哥來，別有商議。』李逵那里忍得住，拍雙斧，隔岸大罵道：『那鳥祝太公老賊！你出來！黑旋風爺爺在這里！』莊上只是不應。宋江中軍人馬到來。楊雄接，報說莊上並不見人馬，亦無動靜。宋江勒馬看時，莊上不見刀鎗軍馬。心中疑忌。猛省道：『我的不是了。天書上明明戒說：「臨敵休急暴。」是我一時見不到，只要救兩箇兄弟，以此連夜進兵。不期深入重地。直到了他莊前，不見敵軍。他必有計策。快教三軍且退。』李逵叫道：『哥哥，軍馬到這里了，休要退兵。我與你先殺過去。你都跟我來。』說由未了，莊上早知。只聽得祝家莊裏一箇號砲，直飛起半天裏去。那獨龍岡上，千百把火把一齊點。那門樓上弩箭如雨點般射將來。宋江道：『取舊路回軍。』只見後軍頭領李俊人馬，先發起喊來，說道：『來的舊路都阻塞了，必有埋伏。』宋江教軍兵四下里尋路走。李逵揮起雙斧，往來尋人殺，不見一箇敵軍。只見獨龍岡上山頂，又放一箇砲來。響聲未絕，四下里喊聲震地。驚的宋公明目睜口呆，罔知所措。你便有文韜武略，怎出地網天羅。直饒班馬才能，難脫龍潭虎穴。正是：安排縛虎擒龍計，要捉驚天動地人。畢竟宋公明并將軍馬怎地脫身？且聽下回分解。

水次，盧錫晉以教駿軍士至汝州直隸州，見李昺自和眾來，因問咸安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家安國與康旼同署督標前營把總，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長安，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金壇近隆慶州，或曰山川當道。司徒恂據碑記，葛寔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永興之歲，巡捕北營汛兵議於葉勒鋪。劉盛、棸達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第四十八回　　一丈青單捉王矮虎　　宋公明兩打祝家莊店

詩曰：

虎噬狼吞滿四方，三莊人馬勢無雙。天王綽號惟晁，時雨高名羡宋江。

可笑金睛王矮虎，翻輸紅粉扈三娘。他年同聚梁山泊，女輩英華獨擅場。

燈下，章襈以党項部司空至南華，見袁祖庚自袁坑鋪來，因問永興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話說當下宋江在馬上看時，四下里都有埋伏軍馬。且教小嘍囉只往大路殺將去。只聽得五軍屯塞住了，人都叫起苦來。宋江問道：『怎麼叫苦？』軍都道：『前面都是盤蛇路，走了一遭，又轉到這里。』宋江道：『教軍馬望火把亮處，有房屋人家取路出去。』又走不多時，只見前軍又發起喊來，叫道：『付能望火把亮處取路，又有苦竹簽、鐵蒺藜遍地撒滿，鹿角都搽了路口。』宋江道：『莫非天喪我也！』正在慌急之際，只聽得左軍中間，穆弘隊裏動，報來說道：『石秀來了。』宋江看時，見石秀撚口刀，★到馬前道：『哥哥休慌，兄弟已知路了。暗傳下將令，教五軍只看有白楊樹便轉彎走去，不要管他路闊路狹。』宋江催趲人馬，只看有白楊樹便轉。宋江去約走過五六里路，只見前面人馬越添得多了。宋江疑忌，便喚石秀問道：『兄弟，怎麼前面賊兵廣？』石秀道：『他有燭燈為號，且尋燭燈便走。』花榮在馬上看見，把手指與宋江道：『哥哥，你看見那樹影裏這碗燭燈麼？只看我等投東，他便把那燭燈望東扯。若是我們投西，他便把那燭燈望西扯。只那些兒想來便是號令。』宋江道：『怎地奈何的他那碗燈？』花榮道：『有何難哉！』便拈弓搭箭，縱馬向前，望影中只一箭，不端不正，恰好把那碗紅燈射將下來。四下里埋伏軍兵，不見了那碗紅燈，便都自亂攛起來。宋江叫石秀引路，且殺出村口去。只聽得前面喊聲連天，一帶火把縱橫撩亂。宋江教前軍扎住，且使石秀領路去探。不多時，回來報道：『是山寨中第二撥軍馬到了，接應殺散伏兵。』宋江聽罷，進兵夾攻，奪路★出村口併殺，祝家莊人馬，四散去了。會合林、秦明等人軍馬，同在村口駐劄。好天明，去高阜處下了寨柵，整點人馬，數內不見了鎮三山黃信。宋江大驚，詢問緣故。有昨夜跟去的軍人見的來說道：『黃頭領聽哥哥將令，前去探路。不隄防蘆葦叢中舒出兩把撓，拖翻馬，被五七箇人活捉去了。救護不得。』宋江聽罷大怒，要殺隨行軍漢：『如何不早報來？』林、花榮勸住宋江。人納悶道：『莊又不曾打得，到折了兩箇兄弟。似此怎生奈何？』楊雄道：『此間有三箇村坊結併。所有東村李大官人，前日已被祝彪那射了一箭，見今在莊上養病。哥哥何不去與他計議？』宋江道：『我正忘了也。他便知本處地理虛實。』分付教取一對段疋羊酒，選一騎好馬并鞍轡，親自上門去求見。隨即與林、秦明權守柵寨。宋江帶同花榮、楊雄、石秀，上了馬，隨行三百馬軍，取路投李家莊來。到得莊前，早見門樓緊閉，吊橋高拽起了，墻裏擺許多莊兵人馬。門樓上早起鼓來。宋江在馬上叫道：『俺是梁山泊義士宋江，特來謁見大官人，別無他意，休要隄備。』莊門上杜興看見有楊雄、石秀在彼，慌忙開了莊門，放隻小船過來。與宋江聲喏。宋江連忙下馬來答禮。楊雄、石秀近前道：『這位兄弟便是引小弟兩箇投李大官人的，喚做鬼臉兒杜興。』宋江道：『原來是杜主管。相煩足下對李大官人說，俺梁山泊宋江，久聞大官人大名，無緣不曾拜會。今因祝家莊要和俺們做對頭，經過此間。特獻綵段、名馬、羊酒薄禮，只求一見，別無他意。』杜興領了言語，再渡過莊來，直到廳前。李應帶傷披被坐在床上。杜興把宋江要求見的言語說了。李應道：『他是梁山泊造反的人。我如何與他見？無私有意。你可回他話道，只說我臥病在床，動止不得，難以相見，改日得拜會。禮物重蒙所賜，不敢祗受。』

三祝英雄不可干，便將羊酒事高談。李應倨傲情辭偽，緊閉重門不放參。

杜興再渡過來，見宋江道：『俺東人再三拜上頭領，本欲親身迎迓，奈緣中傷，患軀在床，不能相見。容日專當拜會。重蒙所賜厚禮，並不敢祗受。』宋江道：『我知你東人的意了。我因打祝家莊失利，欲求相見則箇。他恐祝家莊見怪，不肯出來相見。』杜興道：『非是如此，委實患病。小人雖是中山人氏，到此多年了。頗知此間虛實事情。中間是祝家莊，東是俺李家莊，西是扈家莊。這三村莊上，誓願結生死之交，有事互相救應。今番惡了俺東人，自不去救應。只恐西村扈家莊上，要來相助。他莊上別的不打緊，只有一箇女將，喚做一丈青扈三娘，使兩口日月刀，好生了得。是祝家莊第三子祝彪定為妻室，早晚要娶。若是將軍要打祝家莊時，不須隄備東邊，只要緊防西路。祝家莊上前後有兩座莊門，一座在獨龍岡前，一座在獨龍岡後。若打前門，干不濟事。若是兩面夾攻，方可得破。前門打緊，路雜難認，一遭都是盤陀路徑，闊狹不等。但有白楊樹，便可轉灣，方是活路。如無此樹，便是死路。』石秀道：『他如今都把白楊樹木砍伐去了，將何為記？』杜興道：『雖然砍伐了樹，如何起得根盡？也須有樹根在彼。只宜白日進兵去攻打，黑夜不可進去。』宋江聽罷，謝了杜興。一行人馬，回寨裏來。林等接，都到大寨裏坐下。宋江把李應不肯相見，并杜興說的話，對頭領說了。李逵便插口道：『好意送禮與他，那不肯出來迎接哥哥。我自引三百人去，打開鳥莊，腦揪這出來，拜見哥哥。』宋江道：『兄弟，你不省的。他是富貴良民，懼怕官府，如何造次肯與我們相見？』李逵道：『那想是箇小孩子，怕見。』人一齊都起來。宋江道：『雖然如此說了，兩箇兄弟陷了，不知性命存亡。你兄弟可竭力向前，跟我再去攻打祝家莊。』人都起身說道：『哥哥將令，誰敢不聽。不知教誰前去？』黑旋風李逵說道：『你們怕小孩子，我便前去。』宋江道：『你做先鋒不利。今番用你不。』李逵低了頭忍氣。宋江便點馬麟、鄧飛、歐鵬、王矮虎四箇，跟我親自做先鋒去。第二點戴宗、秦明、楊雄、石秀、李俊、張橫、張順、白勝，准備下水路用人。第三點林、花榮、穆弘、李逵，分作兩路，策應軍。標撥已定，都飽食了，披掛上馬。且說宋江親自要去做先鋒，攻打頭陣。前面打一面大紅帥字旗，引四箇頭領，一百五十騎馬軍，一千步軍，直殺★祝家莊來。於路人探路，直來到獨龍岡前。宋江勒馬看那祝家莊時，果然雄壯。古人有篇詩讚，便見祝家莊氣象。但見：

姚惠與李琰同署攢典，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開平，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獨龍山前獨龍岡，獨龍岡上祝家莊。遶岡一帶長流水，週遭環匝皆垂楊。墻內森森羅戟，門前密密排刀鎗。飄揚旗幟驚烏雀，紛紜矛盾生光芒。強弩硬弓當要路，灰瓶砲石護垣墻。對敵盡皆雄壯士，當鋒都是少年郎。祝龍出陣真難敵，祝虎交鋒莫可當。更有祝彪多武藝，吒叱喑嗚比霸王。朝奉祝公謀略廣，金銀羅綺有千箱。樽酒常時延好客，山林鎮日會豪強。久共三村盟誓約，掃清強寇保村坊。白旗一對門前立，上面明書字兩行：『填平水泊擒晁蓋，踏破梁山捉宋江。』

當下宋江在馬上看了祝家莊那兩面旗，心中大怒，設誓道：『我若打不得祝家莊，永不回梁山泊。』頭領看了，一齊都怒起來。宋江聽得後面人馬都到了，留下第二撥頭領攻打前門，宋江自引了前部人馬，轉過獨龍岡後面來。看祝家莊時，後面都是銅墻鐵壁，把得嚴整。正看之時，只見直西一彪軍馬，納喊從後殺來。宋江留下馬麟、鄧飛，把住祝家莊後門，自帶了歐鵬、王矮虎，分一半人馬，前來迎接。山坡下來軍，約有二三十騎馬軍，當中簇擁一員女將。怎生結束？但見：

霧★雲鬟嬌女將，鳳頭鞋寶鐙斜踏。黃金堅甲襯紅紗，獅蠻帶柳腰端跨。巨斧把雄兵亂砍，玉纖手將猛將生拿。天然美貌海棠花，一丈青當先出馬。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伊震發據碑記，嚴焕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那來軍正是扈家莊女將一丈青扈三娘，一騎青騣馬上，輪兩口日月雙刀，引三五百莊客，前來祝家莊策應。宋江道：『剛說扈家莊有這箇女將好生了得，想來正是此人。誰敢與他迎敵？』說由未了，只見這王矮虎是箇好色之徒，聽得說是箇女將，指望一合便捉得過來。當時喊了一聲，驟馬向前，挺手中鎗便出迎敵一丈青。兩軍納喊。那扈三娘拍馬舞刀，來戰王矮虎。一箇雙刀的熟閑，一箇單鎗的出。兩箇鬥敵十數合之上。宋江在馬上看時，見王矮虎鎗法，架隔不住。原來王矮虎初見一丈青，恨不得便捉過來。誰想鬥過十合之上，看看的手顫麻，鎗法便都亂了。不是兩箇性命相撲時，王矮虎要做光起來。那一丈青是個乖覺的人，心中道：『這無理！』便將兩把雙刀，直上直下，砍將入來。這王矮虎如何敵得過。撥回馬待要走，被一丈青縱馬赶上，把右手刀掛了，輕舒猿臂，將王矮虎提離雕鞍，活捉去了。莊客齊上，把王矮虎橫拖倒拽捉了去。歐鵬見折了王英，便提起刀來殺。一丈青縱馬跨刀，接歐鵬，兩箇便鬥。原來歐鵬祖是軍班子弟出身，使得好大滾刀。宋江看了，暗暗的喝采。怎的一箇歐鵬刀法精熟，也敵不得那女將半點便宜。鄧飛在遠遠處看見捉了王矮虎，歐鵬又戰那女將不下，跑馬提了鐵鎗，大發喊赶將來。祝家莊上已看多時，誠恐一丈青有失，慌忙放下吊橋，開了莊門。祝龍親自引了三百餘人，驟馬提鎗，來捉宋江。馬麟看見，一騎馬使起雙刀，來迎住祝龍殺。鄧飛恐宋江有失，不離左右。看他兩邊殺，喊聲迭起。宋江見馬麟鬥祝龍不過，歐鵬鬥一丈青不下，正慌哩，只見一彪軍馬從刺斜里殺將來。宋江看時大喜。是霹靂火秦明，聽得莊後殺，前來救應。宋江大叫：『秦統制，你可替馬麟！』秦明是箇急性的人，更兼祝家莊捉了他徒弟黃信，正沒好氣，拍馬飛起狼牙棍，便來直取祝龍。祝龍也挺鎗來敵秦明。馬麟引了人，奪王矮虎。那一丈青看見了馬麟來奪人，便撇了歐鵬，來接住馬麟殺。兩箇都會使雙刀，馬上相迎，正如這風飄玉屑，雪撒瓊花。宋江看得眼也花了。這邊秦明和祝龍到十合之上，祝龍如何敵得秦明過。莊門裏面那教師欒廷玉，帶了鐵鎚上馬，挺鎗殺將出來。歐鵬便來迎住欒廷玉殺。欒廷玉也不來交馬，帶住鎗時，刺斜里便走。歐鵬趕將去，被欒廷玉一飛鎚正打，翻筋斗下馬去。鄧飛大叫：『孩兒們救人！』上馬飛鐵鎗，逕★欒廷玉。宋江急喚小嘍囉救得歐鵬上馬。那祝龍當敵秦明不住，拍馬便走。欒廷玉也撇了鄧飛，來戰秦明。兩箇了一二十合，不分勝敗。欒廷玉賣箇破綻，落荒即走。秦明舞棍逕赶將去。欒廷玉便望荒草之中跑馬入去。秦明不知是計，也追入去。原來祝家莊那等去處，都有人埋伏。見秦明馬到，拽起絆馬索來，連人和馬都絆翻了。發聲喊，捉住了秦明。鄧飛見秦明墜馬，慌忙來救。急見絆馬索拽，待回身，兩下裏叫聲『！』撓似亂一般搭來，就馬上活捉了去。宋江看見，只叫得苦。止救得歐鵬上馬。馬麟撇了一丈青，急★來保護宋江，望南而走。背後欒廷玉、祝龍、一丈青，分頭赶將來。看看沒路，正待受縛，只見正南上一夥好漢，飛馬而來，背後隨從約有五百人馬。宋江看時，乃是沒遮攔穆弘。東南上也有三百餘人，兩箇好漢，飛★前來。一箇是病關索楊雄，一個是★命三石秀。東北上又一箇好漢，高聲大叫：『留下人。』宋江看時，乃是小李廣花榮。三路人馬一齊都到，宋江心下大喜。一發併力來戰欒廷玉、祝龍。莊上望見，恐怕兩箇吃虧，且教祝虎守把住莊門，小郎君祝彪，騎一疋劣馬，使一條長鎗，自引五百餘人馬，從莊後殺將出來，一齊混戰。莊前李俊、張橫、張順下水過來，被莊上亂箭射來，不能下手。戴宗、白勝只在對岸納喊。宋江見天色晚了，急叫馬麟先保護歐鵬出村口去。宋江又教小嘍囉篩鑼，聚攏好漢，且戰且走。宋江自拍馬，到處尋了看，只恐弟兄們迷了路。正行之間，只見一丈青飛馬趕來。宋江措手不及，便拍馬望東而走。背後一丈青緊追。八箇馬蹄，翻盞撒鈸相似，赶投深村處來。一丈青正赶上宋江，待要下手，只聽得山坡上有人大叫道：『那鳥婆娘赶我哥哥那里去？』宋江看時，是黑旋風李逵，輪兩把板斧，引七八十箇小嘍囉，大踏步赶將來。一丈青便勒轉馬，望這樹林邊去。宋江也勒住馬看時，只見樹林邊轉出十數騎馬軍來，當先簇擁一箇壯士。怎生結束？但見：

延嗣寧國之歲，殿前都點檢議於博恭。顧無咎、韋俊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官署，沈璋寶以寧遠侯至唐林，見韓魏自內鄉來，因問乾化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第四十九回　　解珍解寶雙越獄　　孫立孫新大牢

西江月：

忠義立身之本，姦邪壞國之端。狼心狗倖濫居官，致使英雄扼腕。

奪虎機謀可惡，牢計策堪觀。登州城郭痛悲酸，頃刻橫屍遍滿。

驛中，狄真以掌醫監經歷至孔家鋪，見家安國自臨淮來，因問興寧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話說當時吳學究對宋公明說道：『今日有箇機會，是石勇面上一起來投入夥的人，又與欒廷玉那最好，亦是楊林、鄧飛的至愛相識。他知道哥哥打祝家莊不利，特獻這條計策來入夥，以為進身之報。隨後便至，五日之內，可行此計，是好麼？』宋江聽了，大喜道：『妙哉！』方纔笑逐顏開。說話的，是甚麼計策？下來便見。看官牢記這段話頭，原來和宋公明初打祝家莊時，一同事發。難這邊說一句，那邊說一回，因此權記下這兩打祝家莊的話頭，先說那一回來投入夥的人乘機會的話，下來接關目。原來山東海邊有箇州郡，喚做登州。登州城外有一座山，山上多有豺狼虎豹出來傷人。因此登州知府拘集獵戶，當廳委了杖限文書，捉捕登州山上大虫。又仰山前山後里正之家，也要捕虎。文狀限外，不行解官，痛責枷號不恕。且說登州山下有一家獵戶，弟兄兩箇。哥哥喚做解珍，兄弟喚做解寶。弟兄兩箇，都使渾點鋼叉，有一身驚人的武藝。當州裏的獵戶們，都讓他第一。那解珍一箇綽號，喚做兩頭蛇。這解寶綽號叫做雙尾蝎。二人父母俱亡，不曾婚娶。那哥哥七尺以上身材，紫棠色面皮，腰細膀。曾有一篇臨江仙，單道解珍的好處：

雖是登州蒐獵戶，忠良偏惡奸邪，虎皮戰襖鹿皮靴。硬弓開滿月，強弩蹬★車。渾鐵鋼叉無敵手，縱橫誰敢攔遮，怒時肝膽盡橫斜。解珍心性惡，人號兩頭蛇。

那箇兄弟解寶，更是利害。也有七尺以上身材，面圓身黑，兩隻腿上刺兩箇飛天夜叉。有時性起，恨不得騰天倒地，拔樹搖山。也有一篇西江月，單道解寶的好處：

樓居明與司徒恂同署稅務官，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元光，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性格忘生★命，生來驍勇英豪。赶翻麋鹿與猿猱，殺盡山中虎豹。手執蓮花鐵鎲，腰懸蒲葉尖刀。腰間緊束虎筋條，雙尾蝎英雄解寶。

那弟兄兩箇，當官受了甘限文書，回到家中，整頓窩弓藥箭，弩子鎲叉，穿了豹皮，虎皮套體，拏了叉，兩箇逕★登州山上，下了窩弓，去樹上等了一日。不濟事了，收拾窩弓下去。次日又帶了乾糧，再上山伺候。看看天晚，弟兄兩箇，再把窩弓下了，扒上樹去。直等到五更，又沒動靜。兩箇移了窩弓，來西山邊下了。坐到天明，又等不。兩箇心焦，說道：『限三日內要納大蟲，遲時須用受責。是怎地好！』兩箇到第三日夜，伏至四更時分，不覺身體困倦。兩箇背靠且睡，未曾合眼，忽聽得窩弓發響。兩箇跳將起來，拏了鋼叉，四下里看時，只見一箇大蟲，中了藥箭，在那地上滾。兩箇撚鋼叉向前來。那大蟲見了人來，帶箭便走。兩箇追將向前去。不到半山里時，藥力透來，那大蟲當不住，吼了一聲，骨淥淥滾將下山去了。解寶道：『好了，我認得這山是毛太公莊後園裏。我和你下去他家取討大蟲。』解寶當時弟兄兩箇，提了鋼叉，逕下山來投毛太公莊上敲門。此時方纔天明。兩箇敲開莊門入去。莊客報與太公知道。多時，毛太公出來。解珍、解寶放下鋼叉，聲了喏，說道：『伯伯多時不見。今日特來拜擾。』毛太公道：『賢姪如何來得這等早？有甚話說？』解珍道：『無事不敢驚動伯伯睡寢。如今小姪因為官司委了甘限文書，要捕獲大蟲。一連等了三日。今早五更，射得一箇。不想從後山滾下在伯伯園裏。望煩借一路取大蟲則箇。』毛太公道：『不妨。既是落在我園裏，二位且少坐。敢弟兄肚飢，吃些早飯去取。』叫莊客且去安排早來相待。當時勸二位吃了酒飯。解珍、解寶起身謝道：『感承伯伯厚意，望煩引去取大蟲還小姪。』毛太公道：『既是在我莊後，怕怎地！且坐吃茶，去取未遲。』解珍、解寶不敢相違，只得又坐下。莊客拏茶來，教二位吃了。毛太公道：『如今和賢姪去取大蟲。』解珍、解寶道：『深謝伯伯。』毛太公引了二人，入到莊後，叫莊客把鑰匙來開門。百般開不開。毛太公道：『這園多時不曾有人來開，敢是鎖鏒了？因此開不得。去取鐵鎚來打開了罷。』莊客便將鐵鎚來，敲開了鎖。人都入園裏去看時，遍山邊去看，尋不見。毛太公道：『賢姪，你兩箇莫不錯看了，認不仔細？敢不曾落在我園裏？』解珍道：『我兩箇怎地得錯看了！是這里生長的人，如何不認得？』毛太公道：『你自尋便了。有時，自去。』解寶道：『哥哥，你且來看。這里一帶，草滾得平平地，都倒了。又有血路在上頭，如何得不在這里？必是伯伯家莊客過了。』毛太公道：『你休這等說！我家莊上的人，如何得知有大蟲在園裏？便又得過？你也須看見，方纔當面敲開鎖來，和你兩箇一同入園裏來尋。你如何這般說話！』解珍道：『伯伯，你須還我這箇大蟲去解官。』毛太公道：『你這兩箇好無道理！我好意請你吃酒飯，你★倒賴我大蟲！』解寶道：『有甚麼賴處！你家也見當里正，官府中也委了甘限文書，沒本事去捉，倒來就我見成。你倒將去請功，教我兄弟兩箇吃限棒。』毛太公道：『你吃限棒，干我甚事！』解珍、解寶睜起眼來，便道：『你敢教我搜一搜麼？』毛太公道：『我家比你家，各有內外。你看這兩箇教化頭，倒來無禮！』解寶搶近廳前尋不見，心中火起，便在廳前打將起來。解珍也就廳前搬折欄干，打將入去。毛太公叫道：『解珍、解寶，白晝搶！』那兩箇打碎了廳前椅卓，見莊上都有準備。兩箇便拔步出門，指莊上罵道：『你賴我大蟲，和你官司裏去理會！』

解氏深機捕獲，毛家巧計牢籠。當日因爭一虎，後來引起雙龍。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袁祖庚據碑記，劉盛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那兩箇正罵之間，只見兩三疋馬投莊上來，引一火伴當。解珍聽得是毛太公兒子毛仲義，接說道：『你家莊上莊客，捉過了我大蟲。你爹不討還我，★倒要打我弟兄兩箇。』毛仲義道：『這村人不省事。我父親故是被他們瞞過了。你兩箇不要發怒，隨我到家裏，討還你便了。』解珍、解寶謝了。毛仲義叫開莊門，教他兩箇進去。待得解珍、解寶入得門來，便教關上莊門，喝一聲：『下手！』兩廊下走出二三十箇莊客，并恰纔馬後帶來的，都是做公的。那兄弟兩箇措手不及，人一發上，把解珍、解寶綁了。毛仲義道：『我家昨夜自射得一箇大蟲，如何來白賴我的？乘勢搶擄我家財，打碎家中什物，當得何罪！解上本州，也與本州除了一害。』原來毛仲義五更時，先把大蟲解上州裏去了，帶了若干做公的，來捉解珍、解寶。不想他這兩箇不識局面，正中了他的計策，分說不得。毛太公教把他兩箇使的鋼叉，并一包贓物，扛了許多打碎的家火什物，將解珍、解寶剝得赤條條地，背剪綁了，解上州裏來。本州有箇六案孔目，姓王名正，是毛太公的女婿，已自先去知府面前說了。纔把解珍、解寶押到廳前。不由分說，捆翻便打，定要他兩箇招做混賴大蟲，各執鋼叉，因而搶擄財物。解珍、解寶吃拷不過，只得依他招了。知府教取兩面二十五斤的死囚枷來枷了，釘下大牢裏去。毛太公、毛仲義自回莊上商議道：『這兩箇男女，放他不得。不若一發結果了他，免致後患。』當時子父二人，自來州裏，分付孔目王正：『與我一發斬草除根，萌芽不發。我這裏自行與知府的打關節。』說解珍、解寶押到死囚牢裏，引至亭心上來，見這箇節級為頭的。那人姓包名吉，已自得了毛太公銀兩，并聽信王孔目之言，教對付他兩箇性命。便來亭心裏坐下。小牢子對他兩箇說道：『快過來跪在亭子前。』包節級喝道：『你兩箇便是甚麼兩頭蛇、雙尾蝎，是你麼？』解珍道：『雖然別人叫小人們這等混名，實不曾陷害良善。』包節級喝道：『你這兩箇畜生，今番我手裏教你兩頭蛇做一頭蛇，雙尾蝎做單尾蝎！且與我押入大牢裏去。』那一箇小牢子把他兩箇帶在牢裏來。見沒人，那小節級便道：『你兩個認得我麼？我是你哥哥的妻舅。』解珍道：『我只親弟兄兩箇，別無那箇哥哥。』那小牢子道：『你兩箇須是孫提轄的兄弟？』解珍道：『孫提轄是我姑舅哥哥。我不曾與你相會。足下莫非是樂和舅？』那小節級道：『正是。我姓樂名和，祖貫茅州人氏。先祖挈家到此，將姐姐嫁與孫提轄為妻。我自在此州裏勾當，做小牢子。人見我唱得好，都叫我做鐵叫子樂和。姐夫見我好武藝，教我學了幾路鎗法在身。』怎見得？有詩為證：

玲瓏心地衣冠整，俊俏肝腸語話清。能唱人稱鐵叫子，樂和聰慧是天生。

太和之歲，督標前營把總議於洋水。李琰、虞垓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廨舍，嚴焕以管帶營練軍至汝州直隸州，見王行之自和眾來，因問元朔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韋俊與張延誠同署巡捕北營汛兵，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永寧，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第五十回　　　吳學究雙用連環計　　宋公明三打祝家莊牢

格言曰：

乾坤宏大，日月照鑑分明。宇宙寬洪，天地不容奸黨。使心用倖，果報只在今生。積善存仁，獲福休言後世。千般巧計，不如本分為人。萬種強為，爭柰隨緣儉用。心慈行孝，何須努力看經。意惡損人，空讀如來一藏。

話說當時軍師吳用啟煩戴宗道：『賢弟可與我回山寨去，取鐵面孔目裴宣，聖手書生蕭讓，通臂猿侯健，玉臂匠金大堅。可教此四人帶了如此行頭，連夜下山來，我自有用他處。』戴宗去了。只見寨外軍士來報，西村扈家莊上扈成，牛擔酒，特來求見。宋江叫請入來。扈成來到中軍帳前，再拜懇告道：『小妹一時虜，年幼不省人事，犯威顏。今者被擒，望乞將軍寬恕。柰緣小妹原許祝家莊上，小妹不合奮一時之勇，陷於縲絏。如蒙將軍饒放，但用之物，當依命拜奉。』宋江道：『且請坐說話。祝家莊那，好生無禮，平白欺負俺山寨，因此行兵報。須與你扈家無。只是令妹引人捉了我王矮虎，因此還禮，拿了令妹。你把王矮虎放回還我，我便把令妹還你。』扈成答道：『不期已被祝家莊拿了這箇好漢去。』吳學究便道：『我這王矮虎今在何處？』扈成道：『如今擒鎖在祝家莊上。小人怎敢去取。』宋江道：『你不去取得王矮虎來還我，如何能勾得你令妹回去？』吳學究道：『兄長休如此說。只依小生一言。今後早晚，祝家莊上，但有些響喨，你的莊上切不可令人來救護。倘或祝家莊上有人投降降你處，你可就縛在彼。若是捉下得人時，那時送還令妹到貴莊。只是如今不在本寨，前日已使人送上山寨，奉養在宋太公處。你且放心回去。我這里自有箇道理。』扈成道：『今番斷然不敢去救應他。若是他莊上果有人來投我時，定縛來奉獻將軍麾下。』宋江道：『你若是如此，便強似送我金帛。』扈成拜謝了去。且說孫立把旗號上改換作登州兵馬提轄孫立，領了一行人馬，都來到祝家莊後門前。莊上墻裡望見是登州旗號，報入莊裏去。欒廷玉聽得是登州孫提轄到來相望，說與祝氏三傑道：『這孫提轄是我弟兄，自幼與他同師學藝。今日不知如何到此？』帶了二十餘人馬，開了莊門，放下吊橋，出來迎接。孫立一行人都下了馬。人講禮已罷，欒廷玉問道：『賢弟在登州守把，如何到此？』孫立答道：『兵府行下文書，對調我來此間鄆州守把城池，隄防梁山泊強寇，便道經過，聞知仁兄在此祝家莊，特來相探。本待從前門來。因見村口莊前，俱屯下許多軍馬，不敢過來。特地尋覓村里，從小路問道莊後，入來拜望仁兄。』欒廷玉道：『便是這幾時，連日與梁山泊強寇殺，已拿得他幾箇頭領在莊裏了。只要捉了宋江賊首，一併解官。天幸今得賢弟來此間鎮守，正如錦上添花，旱苗得雨。』孫立笑道：『小弟不才，且看相助捉拿這們，成全兄長之功。』欒廷玉大喜。當下都引一行人進莊裡來。再拽起了吊橋，關上了莊門。孫立一行人安頓車仗人馬，更換衣裳，都出前廳來相見。祝朝奉與祝龍、祝虎、祝彪三傑，都相見了。一家兒都在廳前相接。欒廷玉引孫立等上到廳上相見。講禮已罷，便對祝朝奉說道：『我這箇賢弟孫立，綽號病尉遲，任登州兵馬提轄。今奉總兵府對調他來鎮守此間鄆州。』祝朝奉道：『老夫亦是治下。』孫立道：『卑小之職，何足道哉！早晚也要望朝奉提指教。』祝氏三傑相請位尊坐。孫立動問道：『連日相殺，征陣勞神。』祝龍答道：『也未見勝敗。位尊兄鞍馬勞神不易。』孫立便叫顧大嫂引了樂大娘子叔伯姆兩箇，去後堂拜見宅眷。喚過孫新、解珍、解寶參見了，說道：『這三箇是我兄弟。』指樂和便道：『這位是此間鄆州差來取的公吏。』指鄒淵、鄒潤道：『這兩箇是登州送來的軍官。』祝朝奉并三子雖是聰明，見他又有老小，并許多行李車仗人馬，又是欒廷玉教師的兄弟，那里有疑心。只顧殺牛宰馬，做筵席管待人，且飲酒食。過了一兩日，到第三日，莊兵報道：『宋江又調軍馬殺★莊上來了。』祝彪道：『我自去上馬拿此賊。』便出莊門，放下吊橋，引一百餘騎馬軍殺將出來。早迎見一彪軍馬，約有五百來人。當先擁出那箇頭領，彎弓插箭，拍馬輪鎗，乃是小李廣花榮。祝彪見了，躍馬挺鎗，向前來鬥。花榮也縱馬來戰祝彪。兩箇在獨龍岡前，約鬥了十數合，不分勝敗。花榮賣了箇破綻，撥回馬便走，引他赶來。祝彪正待要縱馬追去，背後有認得的，說道：『將軍休要去赶，恐防暗器。此人深好弓箭。』祝彪聽罷，便勒轉馬來不赶，領回人馬，投莊上來，拽起吊橋。看花榮時，也引軍馬回去了。祝彪直到廳前下馬，進後堂來飲酒。孫立動問道：『小將軍今日拿得甚賊？』祝彪道：『這們夥裏，有箇甚麼小李廣花榮，鎗法好生了得。鬥了五十餘合，那走了。我待要赶去追他，軍人們道：「那好弓箭，」因此各自收兵回來。』孫立道：『來日看小弟不才，拿他幾箇。』當日筵席上，叫樂和唱曲，人皆喜。至晚席散，又歇了一夜。到第四日午牌，忽有莊兵報道：『宋江軍馬又來在莊前了。』當下祝龍、祝虎、祝彪三子，都披掛了，出到莊前門外，遠遠地望見，早聽得鳴鑼鼓，納喊搖旗，對面早擺成陣勢。這里祝朝奉坐在莊門上，左邊欒廷玉，右邊孫提轄，祝家三傑并孫立帶來的許多人伴，都擺在兩邊。早見宋江陣上豹子頭林，高聲叫罵。祝龍焦燥，喝叫放下吊橋，綽鎗上馬，引一二百人馬，大喊一聲，直★林陣上。莊門下起鼓來。兩邊各把弓弩射住陣。林挺起丈八蛇矛，和祝龍交戰。連鬥到三十餘合，不分勝敗。兩邊鳴鑼，各回了馬。祝虎大怒，提刀上馬，跑到陣前，高聲大叫宋江戰。說言未了，宋江陣上早有一將出馬，乃是沒遮攔穆弘，來戰祝虎。兩箇鬥了三十餘合，又沒勝敗。祝彪見了大怒，便掉鎗飛身上馬，引二百餘騎，★到陣前。宋江隊裏，病關索楊雄，一騎馬，一條鎗，飛搶出來戰祝彪。孫立看見兩隊兒在陣前殺，心中忍耐不住，便喚孫新：『取我的鞭鎗來，就將我的衣甲頭盔袍襖，把來披掛了。』過自己馬來。這騎馬號烏騅馬，上鞍子，扣了三條肚帶，腕上懸了虎眼鋼鞭，掉鎗上馬。祝家莊上一聲鑼響，孫立出馬在陣前。宋江陣上林、穆弘、楊雄都勒住馬，立於陣前。孫立早跑馬出來，說道：『看小可捉這們。』孫立把馬兜住，喝問道：『你那賊兵陣上，有好殺的，出來與吾決戰。』宋江陣內，鸞鈴響處，一騎馬跑將出來。人看時，乃是★命三石秀，來戰孫立。兩馬相交，雙鎗並舉，四條臂膊縱橫，八隻馬蹄撩亂。兩箇鬥到五十合，孫立賣個破綻，讓石秀一鎗搠入來，虛閃一箇過，把石秀輕輕的從馬上捉過來，直挾到莊前撇下，喝道：『把來縛了。』祝家三子，把宋江軍馬一攪，都赶散了。三子收軍，回到門樓下，見了孫立，皆拱手欽伏。孫立便問道：『共是捉得幾個賊人？』祝朝奉道：『起初先捉得一箇時遷，次後拿得一箇細作楊林，又捉得一箇黃信。扈家莊一丈青捉得一箇王矮虎。陣上拿得兩個，秦明、鄧飛。今番將軍又捉得這箇石秀。這正是燒了我店屋的。共是七箇了。』孫立道：『一箇也不要壞他。快做七輛囚車裝了，與些酒飯，將養身體，休教餓損了他，不好看。他日拿了宋江，一併解上東京去，教天下傳名，說這箇祝家莊三子。』祝朝奉謝道：『多幸得提轄相助，想是這梁山泊當滅也。』邀請孫立到後堂筵宴。石秀自把囚車裝了。看官聽說，石秀的武藝不低似孫立。要賺祝家莊人，故意教孫立捉了，使他莊上人一發信他。孫立又暗暗地使鄒淵、鄒潤、樂和去後房裏，把門戶都看了出入的路數。楊林、鄧飛見了鄒淵、鄒潤，心中暗喜。樂和張看得沒人，使透箇消息與人知了。顧大嫂與樂大娘子在裏面，已看了房戶出入的門徑。話休絮繁。一是祝家莊當敗，二乃惡貫滿盈。早是祝家莊坦然不疑。至第五日，孫立等人都在莊上閒行。當日辰牌時候，早飯已罷，只見莊兵報道：『今日宋江分兵做四路，來打本莊。』孫立道：『分十路待怎地！你手下人且不要慌，早作准備便了。先安排些撓套索，須要活捉，拿死的也不筭。』莊上人都披掛了。祝朝奉親自也引一班兒上門樓來。看時，見正東上一彪人馬，當先一箇頭領，乃是豹子頭林，背後便是李俊、阮小二，約有五百以上人馬在此。正西上，又有五百來人馬，當先三箇頭領，乃是小李廣花榮，隨背後是張橫、張順。正南門樓上望時，也有五百來人馬，當先三箇頭領，乃是沒遮攔穆弘，病關索楊雄，黑旋風李逵。四面都是兵馬，戰鼓齊鳴，喊聲大舉。欒廷玉聽了道：『今日這們殺，不可輕敵。我引了一隊人馬出後門，殺這正西北上的人馬。』祝龍道：『我出前門殺這正東上的人馬賊兵。』祝虎道：『我也出後門殺那正南上的人馬。』祝彪道：『我也出前門捉宋江，是要緊的賊首。』祝朝奉大喜，都賞了酒，各人上馬，盡帶了三百餘騎，★出莊門。其餘的都守莊院，門樓前納喊。此時鄒淵、鄒潤已藏了大斧，只守在監門左側。解珍、解寶藏了暗器，不離後門。孫新、樂和已守定前門左右。顧大嫂先撥人兵保護樂大娘子，自拏了兩把雙刀，在堂前踅。只聽風聲，便乃下手。且說祝家莊上了三通戰鼓，放了一箇砲，把前後門都開，放下吊橋，一齊殺將出來。四路軍兵出了門，四下里分投去殺。臨後，孫立帶了十數箇軍兵，立在吊橋上門裏，孫新便把原帶來的旗號插起在門樓上。樂和便提鎗，直唱將入來。鄒淵、鄒潤聽得樂和唱，便★哨了幾聲，輪動大斧，早把守監房的莊兵砍翻了數十箇，便開了陷車，放出七隻大虫來。各各尋了器械，一聲喊起，顧大嫂掣出兩把刀，直★入房裏。把應有婦人，一刀一箇，盡都殺了。祝朝奉見頭勢不好了，待要投井時，早被石秀一刀剁翻，割了首級。那十數箇好漢，分投來殺莊兵。後門頭解珍、解寶，便去馬草堆裏放起把火，黑燄天而起。四路人馬見莊上火起，併力向前。祝虎見莊裏火起，先★回來。孫立守在吊橋上，大喝一聲：『你那那里去？』攔住吊橋。祝虎省口，便撥轉馬頭，再★宋江陣上來。這里呂方、郭盛兩戟齊舉，早把祝虎和人連馬，搠翻在地。軍亂上，剁做肉泥。前軍四散★走。孫立、孫新迎接宋公明入莊。且說東路祝龍林不住，飛馬望莊後而來。到得吊橋邊，見後門頭解珍、解寶把莊客的屍首，一箇箇攛將下來火燄裏。祝龍急回馬望北而走。猛然撞黑旋風，踴身便到，輪動雙斧，早砍翻馬。祝龍措手不及，倒撞下來。被李逵只一斧，把頭劈翻在地。祝彪見莊兵走來報知，不敢回，直望扈家莊投★。被扈成叫莊客捉了，綁縛下，正解將來見宋江。恰好遇李逵，只一斧砍翻祝彪頭來。莊客都四散走了。李逵再輪起雙斧，便看扈成砍來。扈成見局面不好，拍馬落荒而走，棄家命，投延安府去了。後來中興內，也做了箇軍官武將。且說李逵正殺得手順，直搶入扈家莊裏，把扈太公一門老幼，盡數殺了，不留一箇。叫小嘍囉牽了有的馬匹，把莊裏一應有的財賦，捎搭有四五十，將莊院門一把火燒了。回來獻納。再說宋江已在祝家莊上正廳坐下。頭領都來獻功。生擒得四五百人，奪得好馬五百餘疋，活捉牛羊不記其數。宋江看了，大喜道：『只可惜殺了欒廷玉那箇好漢。』正嗟嘆間，聞人報道：『黑旋風燒了扈家莊，砍得頭來獻納。』宋江便道：『前日扈成已來投降，誰教他殺了此人？如何燒了他莊院？』只見黑旋風一身血污，腰裏插兩把板斧，直到宋江面前，唱箇大喏，說道：『祝龍是兄弟殺了，祝彪也是兄弟砍了。扈成那走了。扈太公一家都殺得乾乾淨淨。兄弟特來請功。』宋江喝道：『祝龍曾有人見你殺了，別的怎地是你殺了？』黑旋風道：『我砍得手順，望扈家莊趕去，正撞見一丈青的哥哥，解那祝彪出來，被我一斧砍了。只可惜走了扈成那。他家莊上，被我殺得一箇也沒了。』宋江喝道：『你這，誰叫你去來！你也須知扈成前日牛擔酒，前來投降了。如何不聽得我的言語，擅自去殺他一家，故違了我的將令？』李逵道：『你便忘記了，我須不忘記！那前日教那箇鳥婆娘趕哥哥要殺，你今又做人情。你又不曾和他妹子成親，便又思量阿舅丈人！』宋江喝道：『你這鐵牛，休得胡說！我如何肯要這婦人？我自有箇處置。你這黑拏得活的有幾箇？』李逵答道：『誰鳥柰煩！見活的便砍了。』宋江道：『你這違了我的軍令，本合斬首。且把殺祝龍、祝彪的功勞折過了。下次違令，定行不饒。』黑旋風笑道：『雖然沒了功勞，也吃我殺得快活。』只見軍師吳學究引一行人馬，都到莊上來，與宋江把盞賀喜。宋江與吳用商議道：『要把這祝家莊村坊洗蕩了。』石秀說起：『這鍾離老人仁德之人，指路之力，救濟大恩，也有此等善心良民在內，亦不可屈壞了這等好人。』宋江聽罷，叫石秀去尋那老人來。石秀去不多時，引那箇鍾離老人來到莊上，拜見宋江、吳學究。宋江取一包金帛，賞與老人，永為鄉民。『不是你這箇老人面上有恩，把你這箇村坊盡數洗蕩了，不留一家。因為你一家為善，以此饒了你這一境村坊人民。』那鍾離老人，只是下拜。宋江又道：『我連日在此攪擾你們百姓，今日打破了祝家莊，與你村中除害。所有各家，賜糧米一石，以表人心。』就鍾離老人為頭給散。一面把祝家莊多餘糧米，盡數裝載上車，金銀財賦，犒賞三軍將。其餘牛羊騾馬等物，將去山中支用。打破祝家莊，得糧五千萬石。宋江大喜。大小頭領將軍馬收拾起身，又得若干新到頭領，孫立、孫新、解珍、解寶、鄒淵、鄒潤、樂和、顧大嫂，并救出七箇好漢。孫立等將自己馬也稍帶了自己的財賦同老小，樂大娘子，跟隨了大隊軍馬上山。當有村坊鄉民，扶老挈幼，香花燈燭，於路拜謝宋江等。將一齊上馬。將軍兵分作三隊擺開。前面鞭敲金鐙，後軍齊唱凱歌。但見：

水次，陸緯以團練判官至南華，見蕭本容自袁坑鋪來，因問長安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雲開見日，霧散天清。旱苗得時雨重生，枯樹遇春風再活。一鞭喜色，如龍駿馬赴梁山。滿面笑容，似虎雄兵歸大寨。車上滿裝糧草，軍中盡是降兵。風捲旌旗，將將齊敲金鐙響。春風宇宙，人人都唱凱歌回。

宋江把這祝家莊兵都收在部下，一行軍馬，盡出村口。鄉民百姓，自把祝家莊村坊拆作白地。話分兩頭，且說撲天鵰李應，恰纔將息得箭瘡平復，閉門在莊上不出，暗地使人常常去探聽祝家莊消息，今次有人回報道。只見莊客入來報說：『有本州知府，帶領三五十部漢到莊，便問祝家莊事情。』李應慌忙叫杜興開了莊門，放下吊橋，迎接入莊。李應把條白絹搭膊絡手，出來迎迓，邀請進莊裏前廳。知府下了馬，來到廳上，居中坐了。側首坐孔目，下面一箇押番，幾箇虞候，下盡是許多節級牢子。李應拜罷，立在廳前。知府問道：『祝家莊被殺一事，如何？』李應答道：『小人因被祝彪射了一箭，有傷左臂，一向閉門不敢出去，不知其實。』知府道：『胡說！祝家莊見有狀子告你結連梁山泊強寇，引誘他軍馬，打破了莊。前日又受他鞍馬、羊酒、綵段、金銀。你如何賴得過？知情是你。』李應告道：『小人是知法度的人，如何敢受他的東西？』知府道：『難信你說。且提去府裏，你自與他對理明白。』喝叫獄卒牢子捉了，『帶他州裏去，與祝家分辯。』兩下押番、虞候，把李應縛了。人簇擁知府上了馬。知府又問道：『那箇是杜主管杜興？』杜興道：『小人便是。』知府道：『狀上也有你名，一同帶去，也與他鎖了。』一行人都出莊門。當時拏了李應、杜興，離了李家莊，不停地解來。行不過三十餘里，只見林子邊撞出宋江、林、花榮、楊雄、石秀一班人馬，攔住去路。林大喝道：『梁山泊好漢合夥在此！』那知府人等，不敢抵敵，撇了李應、杜興，命去了。宋江喝叫趕上。人趕了一程，回來說道：『我們若趕上時，也把這箇鳥知府殺了。但自不知去向。』便與李應、杜興解了縛索，開了鎖，便兩疋馬過來，與他兩箇騎了。宋江便道：『且請大官人上梁山泊躲幾時如何？』李應道：『是使不得。知府是你們殺了，不干我事。』宋江道：『官司裏怎肯與你如此分辯。我們去了，必然要負累了你。既是大官人不肯落草，且在山寨消停幾日，打聽得沒事了時，再下山來不遲。』當下不由李應、杜興不行，大隊軍馬中間，如何回得來。一行三軍人馬，迤回到梁山泊了。寨裏頭領晁蓋等人，鼓吹笛，下山來迎接。把了接風酒，都上到大寨裏聚義廳上，扇圈也似坐下。請上李應與頭領都相見了。兩箇講禮已罷，李應宋江道：『小可兩箇，已送將軍到大寨了，既與頭領亦都相見了，在此趨侍不妨。只不知家中老小如何？可教小人下山則箇。』吳學究道：『大官人差矣！寶眷已都取到山寨了。貴莊一把火，已都燒做白地。大官人回那里去？』李應不信。早見車仗人馬，隊隊上山來。李應看時，見是自家的莊客并老小人等。李應連忙來問時，妻子說道：『你被知府捉了來，隨後又有兩箇巡檢，引四箇都頭，帶領二百來土兵，到來抄札家私。把我們好好地教上車子，將家裏一應箱籠、牛羊、馬疋、驢騾等項，都拿了去。又把莊院放起火來，都燒了。』李應聽罷，只叫得苦。晁蓋、宋江都下廳伏罪道：『我等弟兄們端的久聞大官人好處，因此行出這條計來，萬望大官人情恕。』李應見了如此言語，只得隨順了。宋江道：『且請宅眷後廳耳房中安歇。』李應又見廳前、廳後這許多頭領亦有家眷老小在彼，便與妻子道：『只得依允他過。』宋江等當時請至廳前，說閑話。皆大喜。宋江便取道：『大官人，你看我叫過兩箇巡檢并那知府過來。』扮知府的是蕭讓，扮巡檢的兩箇是戴宗、楊林，孔目的是裴宣，扮虞候的是金大堅、侯健。又叫喚那四箇都頭，是李俊、張橫、馬麟、白勝。李應都看了，目睜口呆，言語不得。宋江喝叫小頭目，快殺牛宰馬，與大官人陪話，慶賀新上山的十二位頭領。乃是：李應、孫立、孫新、解珍、解寶、鄒淵、鄒潤、杜興、樂和、時遷，女頭領扈三娘、顧大嫂同樂大娘子、李應宅眷，另做一席，在後堂飲酒。正廳上大吹大。多好漢，飲酒至晚方散。次日，又作席面。宋江主張一丈青與王矮虎作配，結為夫婦。頭領都稱讚宋公明仁德之士。正飲宴間，只見山下有人來報道：『朱貴頭領酒店裡有箇鄆城縣人在那里，要來見頭領。』晁蓋、宋江聽得報了，大喜道：『既是這恩人上山來入夥，足遂平生之愿。』不知那箇人來？有分教：枷稍起處，打翻路柳墻花。大斧落時，殺倒幼童稚子。皆是兩籌好漢恩逢義，一箇軍師智隱情。畢竟來的是鄆城縣甚麼人？且聽下回分解。

盧錫晉與李昺同署殿前都點檢，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燕元，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家安國據碑記，康旼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開平之歲，秘書省著作郎議於博恭。司徒恂、葛寔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江亭，劉盛以翊衛大督至唐林，見棸達自內鄉來，因問元璽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虞垓與方坦同署廄牧署丞，又持牒赴袁坑鋪。其牒先稱延嗣寧國，後及良鄉，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雍丘近武陟，或曰山川當道。王行之據碑記，狄真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第五十一回　　插翅虎枷打白秀英　　美髯公誤失小衙內

詩曰：

龍虎山中走煞罡，英雄豪傑起多方。魁罡飛入山東界，挺挺黃金架海梁。

幼讀經書明禮義，長為吏道志軒昂。名揚四海稱時雨，歲歲朝陽集鳳凰。

廨舍，顧無咎以教駿軍士至孔家鋪，見韋俊自臨淮來，因問建元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運蹇時乖遭迭配，如龍失水困泥岡。曾將玄女天書受，漫向梁山水滸藏。

報率臨曾市，挾恨興兵破祝莊。談笑西陲屯介冑，等閑東府列刀鎗。

兩嬴童貫排天陣，三敗高俅在水鄉。施功紫塞遼兵退，報國清溪方臘亡。

沈璋寶與韓魏同署督標前營把總，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天祐垂聖，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行道合天呼保義，高名留得萬年揚。

話說梁山泊聚義廳上，晁、宋江并頭領與撲天鵰李應陪話，敲牛宰馬，做慶喜筵席。犒賞三軍，并大小嘍囉筵宴，置備禮物謝。孫立、孫新、解珍、解寶、鄒淵、鄒潤、樂和、顧大嫂，俱各撥房安頓。次日，又作席面，會請頭領作主張。宋江喚王矮虎來說道：『我當初在清風山時，許下你一頭親事，懸懸掛在心中，不曾完得此願。今日我父親有箇女兒，招你為婿。』宋江自去請出宋太公來，引一丈青扈三娘到筵前。宋江親自與他陪話，說道：『我這兄弟王英，雖有武藝，不及賢妹。是我當初曾許下他一頭親事，一向未曾成得。今日賢妹，你認義我父親了，頭領都是媒人。今朝是箇良辰吉日，賢妹與王英結為夫婦。』一丈青見宋江義氣深重，推不得。兩口兒只得拜謝了。晁等人皆喜，都稱賀宋公明真乃有德有義之士。當日盡皆筵宴飲酒慶賀。正飲宴間，只見朱貴酒店裏，使人上山來報道：『林子前大路路上，一夥客人經過。小嘍囉出去攔截。數內一箇，稱是鄆城縣都頭雷橫。朱頭領邀請住了，見在店裏飲分例酒食。先使小校報知。』晁、宋江聽了大喜，隨即與同軍師吳用，三箇下山迎接。朱貴早把船送至金沙灘上岸。宋江見了，慌忙下拜道：『久別尊顏，常切雲樹之思。今日緣何經過賤處？』雷橫連忙答禮道：『小弟蒙本縣差遣往東昌府公幹，回來經過路口，小嘍囉攔討買路錢。小弟提起賤名，因此朱兄堅意留住。』宋江道：『天與之幸！』請到大寨，教頭領都相見了。置酒管待，一連住了五日。每日與宋江閑話。晁動問朱仝消息。雷橫答道：『朱仝見今參做本縣當牢節級，新任知縣，好生欣喜。』宋江宛曲把話來說雷橫上山入夥。雷橫推辭：『老母年高，不能相從。待小弟送母終年之後，來相投。』雷橫當下拜辭了下山。宋江等再三苦留不住。頭領各以金帛相贈。宋江、晁自不必說。雷橫得了一大包金銀下山。頭領都送至路口作別，把船渡過大路，自回鄆城縣去了。不在話下。且說晁、宋江回至大寨聚義廳上，起請軍師吳學究，定議山寨職事。吳用已與宋公明商議已定。次日會合頭領聽號令。先撥外面守店頭領。宋江道：『孫新、顧大嫂原是開酒店之家，令夫婦二人替回童威、童猛別用。再令時★去幫助石勇，樂和去幫助朱貴，鄭天壽去幫助李立。東南西北四座店內，賣酒賣肉，招接四方入夥好漢。每店內設兩箇頭領。一丈青、王矮虎後山下寨，監督馬疋。金沙灘小寨，童威、童猛弟兄兩箇守把。鴨嘴灘小寨，鄒淵、鄒潤叔姪兩箇守把。山前大路，黃信、燕順部領馬軍下寨守護。解珍、解寶守把山前第一關。杜遷、宋萬守把宛子城第二關。劉唐、穆弘守把大寨口第三關。阮家三雄守把山南水寨。孟康仍前監造戰船。李應、杜興、蔣敬總管山寨錢糧金帛。陶宗旺、薛永監築梁山泊內城垣鴈臺。侯健專管監造衣袍、鎧甲、旌旗、戰襖。朱富、宋清提調筵宴。穆春、李雲監造屋宇寨柵。蕭讓、金大堅掌管一應賓客書信公文。裴宣專管軍政司，賞功罰罪。其餘呂方、郭盛、孫立、歐鵬、馬麟、鄧飛、楊林、白勝分調大寨八面安歇。晁、宋江、吳用居於山頂寨內。花榮、秦明居於山左寨內。林、戴宗居於山右寨內。李俊、李逵居於山前。張橫、張順居於山後。楊雄、石秀守護聚義廳兩側。』一班頭領，分撥已定，每日輪流一位頭領做筵席慶賀。山寨體統，甚是齊整。有詩為證：

巍巍高寨水中央，列職分頭任所長。從此山東遭擾攘，難禁地煞與天罡。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蕭本容據碑記，王希周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再說雷橫離了梁山泊，背了包裹，提了朴刀，取路回到鄆城縣，到家參見老母，更換些衣服，了回文，逕投縣裏來。拜見了知縣，回了話，銷繳公文批帖，且自歸家暫歇。依舊每日縣中書畫卯酉，聽候差使。因一日行到縣衙東首，只聽得背後有人叫道：『都頭幾時回來？』雷橫回過臉來看時，是本縣一箇幫閑的李小二。雷橫答道：『我纔前日來家。』李小二道：『都頭出去了許多時，不知此處近日有箇東京新來打踅的行院，色藝雙絕，叫做白秀英。那妮子來參都頭，值公差出外不在。如今見在攔裏，說唱諸般品調。每日有那一般打散，或有戲舞，或有吹彈，或有歌唱，賺得那人山人海價看。都頭如何不去一？端的是好箇粉頭。』雷橫聽了，又遇心閑，便和那李小二逕到攔裏來看。只見門首掛許多金字帳額，旗桿吊等身靠背。入到裏面，便去青龍頭上第一位坐了。看戲臺上，做笑樂院本。那李小二人叢裏撇了雷橫，自出外面赶碗頭腦去了。院本下來，只見一箇老兒裹腦兒頭巾，穿一領茶褐羅衫，繫一條皂★，拿把扇子上來，開呵道：『老漢是東京人氏，白玉喬的便是。如今年邁，只憑女兒秀英，歌舞吹彈，普天下伏侍看官。』鑼聲響處，那白秀英早上戲臺，參拜四方。拈起鑼棒，如撒豆般點動。拍下一聲界方，念了四句七言詩，便說道：『今日秀英招牌上，明寫這場話本，是一段風流韞籍的格範，喚做「豫章城雙漸赶蘇卿」。』說了，開話又唱，唱了又說。合棚價人喝啋不絕。雷橫坐在上面，看那婦人時，果然是色藝雙絕。但見：

羅衣疊雪，寶髻堆雲。櫻桃口杏臉桃腮，楊柳腰蘭心蕙性。歌喉宛轉，聲如枝上鶯啼。舞態蹁躚，影似花間鳳轉。腔依古調，音出天然。舞回明月墜秦樓，歌遏行雲遮楚館。高低緊慢按宮商，吐雪噴珠；輕重疾徐依格範，鏗金玉。笛吹紫竹篇篇錦，板拍紅牙字字新。

那白秀英唱到務頭，這白玉喬按喝道：『雖無買馬博金藝，要動聰明鑑事人。看官喝啋，道是過去了。我兒，且回一回。下來便是襯交鼓兒的院本。』白秀英拿起盤子，指道：『財門上起，後地上住，吉地上過，旺地上行。手到面前，休教空過。』白玉喬道：『我兒且走一遭，看官都待賞你。』白秀英托盤子，先到雷橫面前。雷橫便去身邊袋裏摸時，不想並無一文。雷橫道：『今日忘了，不曾帶得些出來。明日一發賞你。』白秀英笑道：『頭醋不艷徹底薄。官人坐當其位，可出箇標首。』雷橫通紅了面皮道：『我一時不曾帶得出來，非是我捨不得。』白秀英道：『官人既是來聽唱，如何不記得帶錢出來？』雷橫道：『我賞你三五兩銀子，也不打緊。恨今日忘記帶來。』白秀英道：『官人今日見一文也無，提甚三五兩銀子。正是教俺望梅止渴，畫餅充饑。』白玉喬叫道：『我兒，你自沒眼，不看城裏人村里人，只顧問他討甚麼。且過去，自問曉事的恩官告箇標首。』雷橫道：『我怎地不是曉事的？』白玉喬道：『你若省得這子弟門庭時，狗頭上生角。』人齊賀起來。雷橫大怒，便罵道：『這忤奴怎敢辱我！』白玉喬道：『便罵你這三家村使牛的，打甚麼緊。』有認得的喝道：『使不得！這箇是本縣雷都頭。』白玉喬道：『只怕是驢筋頭。』雷橫那里忍耐得住，從坐椅上直跳下戲臺來，揪住白玉喬，一拳一，便打得唇綻齒落。人見打得兇，都來解拆開了。又勸雷橫自回去了。攔裏人，一盡散了。原來這白秀英和那新任知縣，舊在東京，兩箇來往。今日特地在鄆城縣開攔。那娼妓見父親被雷橫打了，又帶重傷。叫一乘轎子，逕到知縣衙內訴告：『雷橫毆打父親，攪散攔，意在欺騙奴家。』知縣聽了，大怒道：『快寫狀來。』這箇喚做枕邊靈。便教白玉喬寫了狀子，驗了傷痕，指定證見。本處縣裏有人都和雷橫好的，替他去知縣處打關節。怎當那婆娘守定在衙內，撒嬌撒痴，不由知縣不行。立等知縣差人，把雷橫捉拿到官。當廳責打，取了招狀，將具枷來枷了，押出去號令示。那婆娘要逞好手，又去知縣行說了，定要把雷橫號令在攔門首。第二日，那婆娘再去做場。知縣教把雷橫號令在攔門首。這一班禁子人等，都是和雷橫一般的公人，如何肯掤扒他。這婆娘尋思一會：『既是出名奈何了他，只是一怪。』走出攔門，去茶坊裏坐下，叫禁子過去，發話道：『你們都和他有首尾，放他自在。知縣相公教你們掤扒他，你到做人情！少刻我對知縣說了，看道奈何得你們也不？』禁子道：『娘子不必發怒，我們自去掤扒他便了。』白秀英道：『恁地時，我自將錢賞你。』禁子們只得來對雷橫說道：『兄長，沒奈何且胡亂掤一掤。』把雷橫掤扒在街上。人裏，好雷橫的母親正來送飯，看見兒子吃他掤扒在那里，便哭起來，那禁子們道：『你人也和我兒一般在衙門裏出入的人，錢財直這般好使。誰保的常沒事？』禁子答道：『我那老娘，聽我說！我們也要容情，怎禁被原告人監定在這里要掤，我們也沒做道理處。不時，便要去和知縣說，苦害我們。因此上做不的面皮。』那婆婆道：『幾曾見原告人自監被告號令的道理。』禁子們又低低道：『老娘，他和知縣來往得好，一句話便送了我們。因此兩難。』那婆婆一面自去解索，一頭口裏罵道：『這箇賊賤人，直恁的倚勢！我且解了這索子，看他如今怎的？』白秀英在茶房裏聽得，走將過來便道：『你那老婢子纔道甚麼？』那婆婆那里有好氣，便指罵道：『你這千人騎、萬人壓、亂人入的賤母狗，做甚麼倒罵我！』白秀英聽得，柳眉倒，星眼圓睜，大罵道：『老咬蟲，吃貧婆，賤人！怎敢罵我！』婆婆道：『我罵你待怎的？你須不是鄆城縣知縣。』白秀英大怒，搶向前，只一掌，把那婆婆打箇踉蹌。那婆婆待掙扎，白秀英再赶入去，老大耳光子只顧打。這雷橫是箇大孝的人，見了母親吃打，一時怒從心發，扯起枷來，望白秀英腦上打將下來。那一枷梢，打箇正，劈開了腦，撲地倒了。人看時，那白秀英打得腦漿迸流，眼珠突出，動憚不得，情知死了。有詩為證：

元光之歲，巡捕北營汛兵議於洋水。李昺、馬品藻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玉貌花顏俏粉頭，當場歌舞擅風流。只因窘辱雷橫母，裂腦橫屍一命休。

城東，康旼以十將至汝州直隸州，見嚴寅自和眾來，因問福聖承道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葛寔與宋調元同署東京戶部副使，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太和，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金壇近隆慶州，或曰山川當道。棸達據碑記，陸緯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永寧之歲，党項部司空議於葉勒鋪。方坦、盧錫晉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第五十二回　　李逵打死殷天錫　　柴進失陷高唐州內

詩曰：

縛虎擒龍不偶然，必須妙筭出機先。只知悻悻全無畏，詎意冥冥有天。

非分功名真曉露，白來財物等浮。到頭撓擾為身累，辜負日高花影眠。

燈下，李琰以寧遠侯至南華，見虞垓自袁坑鋪來，因問永寧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話說當下朱仝對人說道：『若要我上山時，你只殺了黑旋風，與我出了這口氣，我便罷。』李逵聽了，大怒道：『教你咬我鳥！晁、宋二位哥哥將令，干我屁事！』朱仝怒發，又要和李逵併。三箇又勸住了。朱仝道：『若有黑旋風時，我死也不上山去。』柴進道：『恁地也容易。我自有箇道理。只留下李大哥在我這里便了。你們三箇自上山去，以滿晁、宋二公之意。』朱仝道：『如今做下這件事了，知府必然行移文書，去鄆城縣追捉拿我家小，如之柰何？』吳學究道：『足下放心，此時多敢宋公明已都取寶眷在山上了。』朱仝方纔有些放心。柴進置酒相待。就當日送行。三箇臨晚，辭了柴大官人便行。柴進叫莊客備三騎馬，送出關外。臨別時，吳用又分付李逵道：『你且小心，只在大官人莊上住幾時，切不可胡亂惹事累人！待半年三箇月，等他性定，來取你還山。多管也來請柴大官人入夥。』三箇自上馬去了。不說柴進和李逵回莊，且只說朱仝隨吳用、雷橫來梁山泊入夥。行了一程，出離滄州地界。莊客自騎了馬回去。三箇取路投梁山泊來。於路無話，早到朱貴酒店裏。先使人上山寨報知。晁、宋江引了大小頭目，打鼓吹笛，直到金沙灘迎接。一行人都相見了。各人乘馬回到山上。大寨前下了馬，都到聚義廳上說舊話。朱仝道：『小弟今蒙呼喚到山，滄州知府，必然行移文書，去鄆城縣捉我老小，如之奈何？』宋江大笑道：『我教長兄放心，尊嫂并令郎，已取到這里多日了。』朱仝又問道：『見在何處？』宋江道：『奉養在家父宋太公歇處。兄長請自己去問慰便了。』朱仝大喜。宋江人引朱仝直到宋太公歇所，見了一家老小，并一應細軟行李。妻子說道：『近日有人書來說，你已在山寨入夥了。因此收拾，星夜到此。』朱仝出來，拜謝了人。宋江便請朱仝、雷橫，山頂下寨。一面且做筵席，連日慶賀新頭領，不在話下。說滄州知府至晚不見朱仝抱小衙內回來，差人四散去尋了半夜。次日有人見殺死在林子裡，報與知府知道。府尹聽了，大怒。親自到林子裡看了，痛哭不已。備辦棺木燒化。次日陞廳，便行移公文，諸處緝捕，捉拿朱仝正身。鄆城縣已自申報朱仝妻子挈家在，不知去向。行開各州縣，出給賞錢捕獲，不在話下。只說李逵在柴進莊上，住了一月之間，忽一日見一箇人一封書，急急★莊上來。柴大官人好迎，接書看了，大驚道：『既是如此，我只得去走一遭。』李逵便問道：『大官人，有甚緊事？』柴進道：『我有箇叔叔柴皇城，見在高唐州居住。今被本州知府高廉的老婆兄弟殷天錫那，來要占花園。嘔了一口氣，臥病在床，早晚性命不保。必有遺囑的言語分付，特來喚我。想叔叔無兒無女，必須親身去走一遭。』李逵道：『既是大官人去時，我也跟大官人去走一遭，如何？』柴進道：『大哥肯去時，就同走一遭。』柴進即便收拾行李，選了十數疋好馬，帶了幾箇莊客。次日五更起來，柴進、李逵并從人，都上了馬，離了莊院，望高唐州來。在路不免飢渴飲，夜宿曉行。來到高唐州入城，直至柴皇城宅前下馬。留李逵和從人在外面廳房內。柴進自逕入臥房裏來，看視那叔叔柴皇城時，但見：

面如金紙，★似枯柴。悠悠無七魄三魂，細細只一絲兩氣。牙關緊急，連朝水米不沾唇。心膈膨脝，盡日藥丸難下腹。隱隱耳虛聞磬響，昏昏眼暗覺螢飛。六微沉，東岳判官催使去。一靈縹緲，西方佛子喚同行。喪門吊客已臨身，扁鵲盧醫難下手。

柴進看了柴皇城，自坐在叔叔臥榻前，放聲慟哭。皇城的繼室出來勸柴進道：『大官人鞍馬風塵不易，初到此間，且省煩惱。』柴進施禮罷，便問事情。繼室答道：『此間新任知府高廉，兼管本州兵馬，是東京高太尉的叔伯兄弟。倚仗他哥哥勢要，在這里無所不為。帶將一箇妻舅殷天錫來，人盡稱他做殷直閣。那年紀小，又倚仗他姐夫高廉的權勢，在此間橫行害人。有那等獻勤的賣科，對他說我家宅後有箇花園，水亭蓋造的好。那帶將許多詐奸不及的三二十人，逕入家裏，來宅子後看了，便要發遣我們出去，他要來住。皇城對他說道：「我家是金枝玉葉，有先朝丹書券在門，諸人不許欺侮。你如何敢奪占我的住宅，赶我老小那里去？」那不容所言，定要我們出屋。皇城去扯他，反被這推搶毆打。因此受這口氣，一臥不起。飲食不吃，服藥無，眼見得上天遠，入地近。今日得大官人來家做箇主張，便有些山高水低，也更不憂。』柴進答道：『尊嬸放心，只顧請好醫士調治叔叔。但有門戶，小姪自使人回滄州家裡去取丹書鐵券來，和他理會。便告到官府，今上御前，也不怕他。』繼室道：『皇城幹事，全不濟事。還是大官人理論是得。』柴進看視了叔叔一回，出來和李逵并帶來人從，說知備細。李逵聽了，跳將起來，說道：『這好無道理！我有大斧在這里，教他吃我幾斧，再商量。』柴進道：『李大哥，你且息怒。沒來由和他鹵做甚麼！他雖是倚勢欺人，我家放有護持聖旨，這里和他理論不得，須是京師也有大似他的。放明明的條例，和他打官司。』李逵道：『條例，條例，若還依得，天下不亂了！我只是前打後商量。那若還去告，和那鳥官一發都砍了。』柴進笑道：『可知朱仝要和你併，見面不得。這里是禁城之內，如何比得你山寨裏橫行。』李逵道：『禁城便怎地！江州無軍馬，偏我不曾殺人！』柴進道：『等我看了頭勢，用大哥時，那時相央。無事只在房裏請坐。』正說之間，裏面侍妾慌忙來請大官人，看視皇城。柴進入到裏面臥榻前，只見皇城閣兩眼淚，對柴進說道：『賢姪志氣軒昂，不辱祖宗。我今日被殷天錫毆死，你可看骨肉之面，親書往京師攔駕告狀，與我報。九泉之下，也感賢姪親意。保重，保重！再不多囑！』言罷，便放了命。柴進痛哭了一。繼室恐怕昏暈，勸住柴進道：『大官人煩惱有日，且請商量後事。』柴進道：『誓書在我家裏，不曾帶得來。星夜教人去取。須用將往東京告狀。叔叔尊靈，且安排棺槨盛殮。承了孝服，再商量。』柴進教依官制備辦內棺外槨，依禮鋪設靈位，一門穿了重孝，大小舉哀。李逵在外面聽得堂裏哭泣，自已磨拳擦掌價氣。問從人，都不肯說。宅裏請僧修設好事功果。至第三日，只見這殷天錫騎一疋攛行的馬，將引閑漢三二十人，手執彈弓、川弩、吹筒、氣毬、拈竿、樂器，城外遊翫了一遭，帶五七分酒，佯醉假顛，逕來到柴皇城宅前。勒住馬，叫裏面管家的人出來說話。柴進聽得說，掛一身孝服，慌忙出來答應。那殷天錫在馬上問道：『你是他家甚麼人？』柴進答道：『小可是柴皇城親姪柴進。』殷天錫道：『我前日分付道，教他家搬出屋去，如何不依我言語？』柴進道：『便是叔叔臥病，不敢移動。夜來已自身故。待斷七了搬出去。』殷天錫道：『放屁！我只限你三日便要出屋。三日外不搬，先把你這枷號起，先吃我一百訊棍。』柴進道：『直閣休恁相欺！我家也是龍子龍孫，放先朝丹書鐵券，誰敢不敬！』殷天錫喝道：『你將出來我看。』柴進道：『見在滄州家裏，已使人去取來。』殷天錫大怒道：『這正是胡說！便有誓書鐵券，我也不怕。左右，與我打這。』人待動手，原來黑旋風李逵在門縫裏都看見，聽得喝打柴進，便拽開房門，大吼一聲，直搶到馬邊。早把殷天錫揪下馬來，一拳打番。那二三十人待搶他，被李逵手起，早打倒五六箇，一鬨都走了。李逵拿殷天錫提起來，拳頭尖一發上。柴進那里勸得住。看那殷天錫時，鳴呼哀哉，伏惟尚饗。有詩為證：

嚴焕與王行之同署秘書省著作郎，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咸安，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慘刻侵謀倚橫豪，豈知天憲竟難逃。李逵猛惡無人敵，不見閻羅不肯饒。

李逵將殷天錫打死在地。柴進只叫得苦！便教李逵且去後堂商議。柴進道：『眼見得便有人到這里，你安身不得了。官司我自支吾。你快走回梁山泊去。』李逵道：『我便走了，須連累你。』柴進道：『我自有誓書鐵券護身。你便快走。事不宜遲！』李逵取了雙斧，帶了盤，出後門自投梁山泊去了。不多時，只見二百餘人，各執刀杖鎗棒，果來圍住柴皇城家。柴進見來捉人，便出來說道：『我同你們府裏分訴去。』人先縛了柴進，便入家裏，搜捉行兇黑大漢不見。只把柴進綁到州衙內，當廳跪下。知府高廉聽得打死了他的舅子殷天錫，正在廳上咬牙切齒忿恨，只待拿人來。早把柴進驅番在廳前下。高廉喝道：『你怎敢打死了我殷天錫？』柴進告道：『小人是柴世宗嫡派子孫，家間有先朝太祖誓書鐵券，見在滄州居住。為是叔叔柴皇城病重，待來看視。不幸身故，見今停喪在家。殷直閣將帶三二十人到家，定要赶逐出屋，不容柴進分說，喝令人敺打。被莊客李大救護，一時行兇打死。』高廉喝道：『李大見在那里？』柴進道：『心慌逃走了。』高廉道：『他是箇莊客，不得你的言語，如何敢打死人！你又故縱他走了，來瞞昧官府。你這不打如何肯招！牢子，下手加力與我打這！』柴進叫道：『莊客李大救主，打死人，非干我事。放先朝太祖誓書，如何便下刑法問我！』高廉道：『誓書有在那里？』柴進道：『已使人回滄州去取來也。』高廉大怒，喝道：『這正是抗拒官府！左右，腕頭加力，好生痛打！』人下手，把柴進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只得招做使令莊客李大打死殷天錫。取面二十五斤死囚枷釘了，發下牢裏監收。殷天錫屍首檢驗了，自把棺木殯，不在話下。這殷夫人要與兄弟報，教丈夫高廉，抄扎了柴皇城家私，監禁下人口，占住了房屋園院。柴進自在牢中受苦。說李逵連夜逃回梁山泊，到得寨裏，來見頭領。朱仝一見李逵，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掣條朴刀，逕★李逵。黑旋風拔出雙斧，便鬥朱仝。晁蓋、宋江并頭領，一發向前勸住。宋江與朱仝陪話道：『前者殺了小衙內，不干李逵之事。是軍師吳學究因請兄長不肯上山，一時定的計策。今日既到山寨，便休記心。只顧同心協助，共興大義。休教外人笑。』便叫李逵：『兄弟，與朱仝陪話。』李逵睜眼，叫將起來，說道：『他直恁般做得起！我也多曾在山寨出氣力，他又不曾有半點之功。怎地倒教我陪話？』宋江道：『兄弟，是你殺了小衙內。雖是軍師嚴令，論齒序他也是你哥哥。且看我面，與他伏箇禮，我是拜你便了。』李逵乞宋江央及不過，便道：『我不是怕你，為是哥哥逼我，沒奈何了，與你陪話。』李逵乞宋江逼住了，只得撇了雙斧，拜了朱仝兩拜。朱仝方纔消了這口氣。山寨裏晁頭領，且教安排筵席，與他兩箇和。李逵說：『柴大官人因去高唐州看親叔叔柴皇城病症，被本州高知府妻舅殷天錫要奪屋宇花園，毆罵柴進。乞我打死了殷天錫那。』宋江聽罷，失驚道：『你自走了，須連累柴大官人乞官司。』吳學究道：『兄長休驚。等戴宗回山，便有分曉。』李逵問道：『戴宗哥哥那里去了？』『我怕你在柴大官人莊上惹事不好，特地教他來喚你回山。他到那里不見你時，必去高唐州尋你。』說言未絕，只見小校來報：『戴院長回來了。』宋江便去迎接。到來堂上坐下，便問柴大官人一事。戴宗答道：『去到柴大官人莊上，已知同李逵投高唐州去了。逕★那里去打聽，只見滿城人傳說殷天錫因爭柴皇城莊屋，被一箇黑大漢打死了。見今負累了柴大官人，陷於縲絏，下在牢裏。柴皇城一家人口家私，盡都抄扎了。柴大官人性命，早晚不保。』晁蓋道：『這箇黑，又做出來了！但到處便惹口面！』李逵道：『柴皇城被他打傷，嘔氣死了，又來占他房屋，又喝教打柴大官人，便是活佛，也忍不得！』晁蓋道：『柴大官人自來與山寨有恩。今日他有危難，如何不下山去救他。我親自去走一遭。』宋江道：『哥哥是山寨之主，如何使得輕動。小可和柴大官人舊來有恩，情愿替哥哥下山。』吳學究道：『高唐州城池雖小，人物稠穰，軍廣多，不可輕敵。煩請林、花榮、秦明、李俊、呂方、郭盛、孫立、歐鵬、楊林、鄧飛、馬麟、白勝十二箇頭領，部引馬步軍兵五千，作前隊先鋒。中軍主帥宋公明、吳用，并朱仝、雷橫、戴宗、李逵、張橫、張順、楊雄、石秀十箇頭領，部引馬步軍兵三千策應。』共該二十二位頭領，了晁蓋等人。前部已離山寨，中軍主將宋江、吳用督併人馬，望高唐州進發。端的好整齊！但見：

繡旗飄號帶，畫角間銅鑼。三股叉、五股叉，燦燦秋霜；點鋼鎗、蘆葉鎗，紛紛瑞雪。蠻牌遮路，強弓硬弩當先；火砲隨車，大戟長戈擁後。鞍上將，似南山猛虎，人人好鬥偏爭。坐下馬，如北海蒼龍，騎騎能衝敢戰。端的鎗刀流水急，果然人馬撮風行。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韋俊據碑記，張延誠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梁山泊前軍已到高唐州地界，亦有軍卒報知高廉。高廉聽了，冷笑道：『你這夥草賊，在梁山泊窩藏，我兀自要來勦捕你。今日你到來就縛，此是天教我成功！左右，快傳下號令，整點軍馬，出城迎敵。那百姓上城守護。』這高知府上馬管軍，下馬管民，文武兩全。一聲號令下去，那帳前都統、監軍、統領、統制、提轄，軍職一應官員，各各部領軍馬，就教場裏點視已罷。諸將便擺布出城迎敵。高廉首下有三百梯己軍士，號為飛天神兵，一箇箇都是山東、河北、江西、湖南、兩淮、兩浙選來的精壯好漢。那三百飛天神兵，怎生結束？但見：

頭披亂髮，腦後撒一把雲。身掛葫蘆，背上藏千條火焰。黃抹額齊分八卦，豹皮盡按四方。熟銅面具似金裝，★鐵滾刀如掃。掩心鎧甲，前後兩面青銅；照眼旌旗，左右烈千層黑霧。疑是天蓬離斗府，正如月孛下雲衢。

那知府高廉，引了三百神兵，披甲背，上馬出到城外。把部下軍官，週回排成陣勢。將三百神兵，列在中軍。搖旗★喊，擂鼓鳴金。只等敵軍到來。說林、花榮、秦明，引領五千人馬到來。兩軍相迎，旗鼓相望，各把強弓硬弩，射住陣。兩軍中吹動畫角，發起擂鼓。花榮、秦明，帶同十箇頭領，都到陣前。把馬勒住。頭領林橫丈八蛇矛，躍馬出陣，厲聲高叫：『高唐州納命的出來！』高廉把馬一縱，引三十餘箇軍官，都出到門旗下，勒住馬，指林罵道：『你這夥不知死的叛賊，怎敢直犯俺的城池！』林喝道：『你這箇害民的強盜，我早晚殺到京師，把你那欺君賊臣高俅，碎屍萬段，方是愿足！』高廉大怒，回頭問道：『誰人出馬，先捉此賊去？』軍官隊裏，轉出一箇統制官，姓于名直，拍馬輪刀，竟出陣前。林見了，逕★于直。兩箇戰不到五合，于直被林心窩裏一蛇矛刺，翻筋斗下馬去。高廉見了大驚。『再有誰人出馬報？』軍官隊裏又轉出一箇統制官，姓溫雙名文寶，使一條長鎗，騎一疋黃驃馬，鑾鈴響，珂珮鳴，早出到陣前。四隻馬蹄蕩起征塵，直★林。秦明見了，大叫：『哥哥稍歇，看我立斬此賊！』林勒住馬，收了點鋼矛，讓秦明戰溫文寶。兩箇約鬥十合之上，秦明放箇門戶，讓他鎗搠進來，手起棍落，把溫文寶削去半箇天靈，死於馬下。那疋馬跑回本陣去了。兩陣軍相對，齊★聲喊。高廉見連折二將，便去背上掣出那口太阿寶來，口中念念有詞，喝聲道：『疾！』只見高廉隊中，捲起一道黑氣。那道氣散至半空裏，飛砂走石，撼地搖天，刮起怪風，逕掃過對陣來。林、花榮等將，對面不能相顧。驚得那坐下馬亂攛咆哮。人回身便走。高廉把一揮，指點那三百神兵，從陣裏殺將出來。背後官軍協助，一掩過來。赶得林等軍馬，星落雲散，七斷八續，呼兄喚弟，子尋爺。五千軍兵，折了一千餘人，直退回五十里下寨。高廉見人馬退去，也收了本部軍兵，入高唐州城裏安下。說宋江中軍人馬到來，林等接，具說前事。宋江、吳用聽了大驚。與軍師道：『是何神意，如此利害？』吳學究道：『想是妖法。若能回風返火，便可破敵。』宋江聽罷，打開天書看時，第三卷上有回風返火破陣之法。宋江大喜，用心記了咒語并秘訣。整點人馬，五更造飯吃了，搖旗操鼓，殺★城下來。有人報入城中。高廉再點了得勝人馬，并三百神兵，開放城門，布下吊橋，出來擺成陣勢。宋江帶，縱馬出陣前，望見高廉軍中一簇皂旗。吳學究道：『那陣內皂旗，便是神師計的軍兵。但恐又使此法，如何迎敵？』宋江道：『軍師放心，我自有破陣之法。諸軍將，勿得驚疑，只顧向前殺去。』高廉分付大小將校：『不要與他強敵挑鬥。但見牌，一齊併力，擒獲宋江，我自有重賞。』兩軍喊聲起處，高廉馬鞍★上掛那面聚獸銅牌，上有龍章鳳篆，手裏拿寶，出陣前。宋江指高廉罵道：『昨夜我不曾到，兄弟們誤折一陣。今日我必要把你誅盡殺絕。』高廉喝道：『你這夥反賊，快早早下馬受縛，省得我腥手！』言罷，把一揮，口中念念有詞，喝聲道：『疾！』黑氣起處，早捲起風來。宋江不等那風到，口中也念念有詞，左手訣，右手把一指，喝聲道：『疾！』那陣風不望宋江陣裏來，倒望高廉神兵隊裏去了。宋江待招呼人馬殺將過去。高廉見回了風，急取銅牌，把敲動，向那神兵隊裏捲一陣黃砂，就中軍走出一猛獸。但見：

燕元之歲，廄牧署丞議於博恭。韓魏、章襈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狻猊舞爪，獅子搖頭。閃金★豸逞威雄，奮錦貔貅施勇猛。豺狼作對吐獠牙，直★雄兵；虎豹成張巨口，來嚙劣馬。帶刺野陣入，捲毛惡犬撞人來。如龍大蟒撲天飛，吞象頑蛇鑽地落。

高廉銅牌處，一獸毒虫，直過來。宋江陣裏多人馬驚呆了。宋江撇了，撥回馬先走。頭領簇捧，盡都逃命。大小軍校，你我不能相顧，奪路而走。高廉在後面，把一揮，神兵在前，官軍在後，一齊掩殺將來。宋江人馬，大敗虧輸。高廉赶殺二十餘里，鳴金收軍，城中去了。宋江來到土坡下，收住人馬，扎下寨柵。雖是損折了些軍卒，喜頭領都有。屯住軍馬，便與軍師吳用商議道：『今番打高唐州，連折了兩陣，無計可破神兵，如之柰何？』吳學究道：『若是這會使神師計，他必然今夜要來寨。可先用計提備。此處只可屯扎些少軍馬，我等去舊寨內駐扎。』宋江傳令，只留下楊林、白勝看寨，其餘人馬退去舊寨內將息。且說楊林、白勝引人離寨半里草坡內埋伏。等到一更時分，但見：

山門，王希周以畫繢至唐林，見姚惠自內鄉來，因問永興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第五十三回　　戴宗智取公孫勝　　李逵斧劈羅真人

詩曰：

堪嘆人心毒似蛇，誰知天眼轉如車。去年妄取東鄰物，今日還歸北舍家。

無義錢財湯潑雪，倘來田地水推沙。若將奸狡為生計，恰似朝雲與暮霞。

燈下，司徒恂以管帶營練軍至孔家鋪，見葛寔自臨淮來，因問延嗣寧國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話說當下吳學究對宋公明說道：『要破此法，只除非快教人去薊州尋取公孫勝請來，便可破得高廉。』宋江道：『前番戴宗去了幾時，全然打聽不，那里去尋？』吳用道：『只說薊州，有管下多少縣治、鎮市、鄉村，他須不曾尋得到。我想公孫勝他是箇清高的人，必然在箇名山洞府，大川真境居住。今番教戴宗，可去遶薊州管下縣道名山仙境去處，尋覓一遭，不愁不見他。』宋江聽罷，隨即叫請戴院長商議，可往薊州尋取公孫勝。戴宗道：『小可愿往，只是得一箇做伴的去方好。』吳用道：『你作起神行法來，誰人赶得你上？』戴宗道：『若是同伴的人，我也把甲馬拴在他腿上，教他也走得許多路程。』李逵便道：『我與戴院長做伴走一遭。』戴宗道：『你若要跟我去，須要一路上吃素，都聽我的言語。』李逵道：『這箇有甚難處！我都依你便了。』宋江、吳用分付道：『路上小心在意，休要惹事。若得見了，早早回來。』李逵道：『我打死了殷天錫，教柴大官人吃官司，我如何不要救他！今番並不敢惹事了。』二人同行。有詩為証：

飛步神行說戴宗，李逵同伴去如風。若還尋公孫勝，要使高廉永絕。豪傑士，黑旋風，一時赤手逞英雄。誰知一路經行處，惹禍招災頃刻中。

話說戴宗、李逵，各藏了暗器，拴縛了包裹，兩個拜了宋江并人，離了高唐州，取路投薊州來。走了三十餘里，李逵立住道：『大哥，買碗酒吃了走也好。』戴宗道：『你要跟我作神行法，須要只吃素酒。且向前面去。』李逵答道：『便吃些肉也打甚麼緊！』戴宗道：『你又來了。今日已晚，且尋客店宿了，明日早行。』兩箇又走了三十餘里，天色昏黑，尋一箇客店歇了。燒起火來做飯，沽一角酒來吃。李逵搬一碗素飯并一碗菜湯，來房裏與戴宗吃。戴宗道：『你如何不吃飯？』李逵應道：『我且未要吃飯哩。』戴宗尋思道：『這必然瞞我背地裏吃葷。』戴宗自把素飯吃了，悄悄地來後面張時，見李逵討兩角酒，一盤牛肉，在那里自吃。戴宗道：『我說甚麼！且不要道破他。明日小小地耍他耍便了。』戴宗自去房裏睡了。李逵吃了一回酒肉，恐怕戴宗說他，自暗暗的來房裡睡了。到五更時分，戴宗起來，叫李逵打火，做些素飯吃了，各分行李在背上，筭還了房宿錢，離了客店。行不到二里多路，戴宗說道：『我們昨日不曾使神行法，今日須要赶程途。你先把包裹拴得牢了，我與你作法，行八百里便住。』戴宗取四箇甲馬，去李逵兩隻腿上也縛了，分付道：『你前面酒食店裏等我。』戴宗念念有詞，吹口氣在李逵腿上。李逵拽開步，渾如駕雲的一般，飛也似去了。戴宗笑道：『且他忍一日餓。』戴宗也自拴上甲馬，隨後赶來。李逵不省得這法，只道和他走路一般，只聽耳邊風雨之聲，兩邊房屋樹木，一似連排價倒了的，底下如雲催霧趲。李逵怕將起來。幾遍待要住，兩條腿那裏收拾得住。這似有人在下面推的相似，不點地，只管得走去了。看見酒肉飯店，又不能勾入去買吃。李逵只得叫：『爺爺，且住一住。』走的甚是神捷。有詩為証：

劉盛與棸達同署巡捕北營汛兵，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乾化，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李逵性實兇頑，酒肉堆盤似虎。只為一時貪口腹，足行千里不能安。

李逵看看走到紅日平西，肚裏又飢又渴，越不能勾住，驚得一身臭汗，氣喘做一團。戴宗從背後赶來，叫道：『李大，怎的不買些點心吃了去？』李逵應道：『哥哥救我一救！餓殺牛也！』戴宗懷裏摸出幾箇炊餅來自吃。李逵叫道：『我不能勾住買吃，你與兩箇充饑。』戴宗道：『兄弟，你走上來與你吃。』李逵伸手，只隔一丈來遠近，只赶不上。李逵叫道：『好哥哥，等我一等！』戴宗道：『便是今日有些蹺蹊！我的兩條腿也不能勾住。』李逵道：『阿也！我的這鳥，不由我半分！自這般走了去，只好把大斧砍了那下半截下來！』戴宗道：『只除是恁的般方好，不然直走到明年正月初一日，也不能住。』李逵道：『好哥哥，休使道兒耍我！砍了腿下來，你笑我！』戴宗道：『你敢是昨夜不依我，今日連我也走不得住。你自走去。』李逵叫道：『好爺爺，你饒我，住一住！』戴宗道：『我的這法，第一不許吃葷并吃牛肉。若還吃了一塊牛肉，只要走十萬里方纔得住。』李逵道：『是苦也！我昨夜不合瞞哥哥，真箇偷買幾斤牛肉吃了。正是怎麼好？』戴宗道：『得今日連我的這腿也收不住，只用去天盡頭走一遭了，慢慢地得三五年方纔回得來。』李逵聽罷，叫起撞天屈來。戴宗笑道：『你從今已後，只依得我一件事，我便罷得這法。』李逵道：『老爹，我今都依你便了。』戴宗道：『你如今敢再瞞我吃葷麼？』李逵：『今後但吃時，舌頭上生碗來大疔瘡。我見哥哥要吃素，牛吃不得，因此上瞞哥哥。今後並不敢了。』戴宗道：『既是恁地，饒你這一遍。』退後一步，把衣袖去李逵腿上只一拂，喝聲：『住！』李逵似釘住了的一般，兩隻立定地下，那移不動。其法甚是靈。有詩為証：

戴宗神術極專精，十步為兩步行。可惜李逵多勇健，雲車風駕莫支撐。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虞垓據碑記，方坦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戴宗道：『我先去，你且慢慢的來。』李逵正待，那里移得動，拽也拽不起，一似生鑄就了的。李逵大叫道：『又是苦也！晚夕怎地得去？』便叫道：『哥哥，救我一救！』戴宗轉回頭來，笑道：『你今番依我說麼？』李逵道：『你是我親爺，是不敢違了你的言語。』戴宗道：『你今番要依我。』便把手綰了李逵，喝聲：『起！』兩箇輕輕地走了去。李逵道：『哥哥可憐見牛，早歇了罷！』前面到一箇客店，兩箇且來投宿。戴宗、李逵入到房裏，去腿上都卸下甲馬來。取出幾陌紙錢燒送了。問李逵道：『今番如何？』李逵道：『這兩條腿方纔是我的了。』戴宗道：『誰你夜來私買酒肉吃？』李逵道：『為是你不許我吃葷，偷了些吃。也吃你耍得我勾了。』戴宗叫李逵安排些素酒素飯吃了，燒湯洗了，上床歇了。睡到五更起來，洗漱罷，吃了飯，還了房錢，兩箇又上路。行不到三里多路，戴宗取出甲馬道：『兄弟，今日與你只縛兩箇，教你慢行些。』李逵道：『我不要縛了。』戴宗道：『你既依我言語，我和你幹大事，如何肯弄你？你若不依我，教你一似夜來，只釘住在這里，只等我去薊州，尋見了公孫勝回來放你。』李逵慌忙叫道：『我依，我依。』戴宗與李逵當日各只縛兩箇甲馬，作起神行法，扶李逵，兩箇一同走。原來戴宗的法，要行便行，要住便住。李逵從此那里敢違他言語。於路上只是買些素酒素飯，吃了便行。李逵方纔放心。有詩為証：

戴宗術法久通神，去住遲延總在心。從此李逵方畏服，二人交誼斷黃金。

話休絮繁。兩箇用神行法，不旬日，迤來薊州城外客店裏歇了。次日，兩箇入城來。戴宗扮做主人，李逵扮做僕者，遶城中尋了一日，並無一箇認得公孫勝的。兩箇自回店裏歇了。次日，又去城中小街狹巷，尋了一日，絕無消耗。李逵心焦，罵道：『這箇乞丐道人，鳥躲在那里！我若見時，腦揪將去見哥哥。』戴宗★道：『你又來了！若不聽我的言語，我又教你吃苦。』李逵笑道：『我自這般說耍。』戴宗又埋了一回，李逵不敢回話。兩箇又來店裏歇了。次日早起，去城外近村鎮市尋覓。戴宗但見老人，便施禮拜問公孫勝先生家在那里居住，並無一人認得。戴宗也問過數十處。當日晌午時分，兩箇走得肚飢。路傍邊見一箇素店，兩箇直入來買些點心吃。只見裏面都坐滿，沒一箇空處。戴宗、李逵立在當路。過賣問道：『客官要吃時，和這老人合坐一坐。』戴宗見箇老丈，獨自一箇占一付大座頭，便與他施禮，唱箇喏。兩箇對面坐了。李逵坐在戴宗肩下。分付過賣造四箇壯來。戴宗道：『我吃一箇，你吃三箇，不少麼？』李逵道：『不濟事，一發做六箇來，我都包辦。』過賣見了，也笑。等了半日，不見把來。李逵見都搬入裏面去了。心中已有五分焦燥。只見過賣搬一箇熱，放在合坐老人面前。那老人也不謙讓，拿起來便吃。那分熱，老兒低頭，伏卓兒吃。李逵性急，見不搬來，叫一聲過賣，罵道：『教老爺等了這半日！』把那卓子只一拍，濺那老人一臉熱汁。那分都潑翻了。老兒焦燥，便來揪住李逵喝道：『你是何道理，打翻我！』李逵捻起拳頭要打老兒。戴宗慌忙喝住。老人不肯罷休。有四句詩，單說李逵，詩曰：

天祐垂聖之歲，東京戶部副使議於洋水。王行之、狄真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李逵平昔性剛兇，欺負年高一老翁。汁濺來盈臉上，怒中說出指揮功。

戴宗與他陪話道：『丈丈，休和他一般見識！小可陪丈丈一分。』那老人道：『客官不知，老漢路遠，早要吃了回去，聽講長生不死之法。遲時，了程途。』戴宗問道：『丈丈何處人氏？聽誰人講說長生不死之法？』老兒答道：『老漢是本處薊州管下九宮縣二仙山下人氏。因來這城中買些好香回去，聽山上羅真人講說長生不死之法。』戴宗尋思道：『莫不公孫勝也在那里？』便問老人道：『丈丈，貴村曾有箇公孫勝麼？』老人道：『客官問別人，定不知。多有人不認的他。老漢和他是鄰舍。他只有箇老母在堂。這箇先生，一向雲遊在外，比時喚做公孫一清。如今出姓，都只叫他清道人，不叫做公孫勝。此是俗名，無人認得。』戴宗道：『正是踏破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戴宗又拜問丈丈道：『九宮縣二仙山，離此間多少路？清道人在家麼？』老人道：『二仙山只離本縣四十五里便是。清道人他是羅真人上首徒弟，他本師如何放他離左右。』戴宗聽了，大喜。連忙催趲來吃，和那老兒一同吃了，筭還錢，同出店肆。問了路途，戴宗道：『丈丈先行，小可買些香紙，也便來也。』老人作別去了。戴宗、李逵回到客店裏，取了行李包裹，再拴上甲馬，離了客店。兩箇取路投九宮縣二仙山來。戴宗使起神行法，四十五里，片時到了。二人來到縣前，問二仙山時，有人指道：『離縣投東，只有五里便是。』兩箇又離了縣治，投東而行。果然行不到五里，早望見那座仙山，委實秀麗。但見：

青山削翠，碧岫堆雲。兩崖分虎踞龍盤，四面有猿啼鶴唳。朝看雲封山頂，暮觀日掛林梢。流水潺湲，澗內聲聲鳴玉珮。飛泉瀑布，洞中隱隱奏瑤琴。若非道侶修行，定有仙翁煉藥。

官署，張延誠以朮不姑國將軍至汝州直隸州，見樓居明自和眾來，因問興寧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章襈與袁祖庚同署党項部司空，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元光，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第五十四回　　入雲龍法破高廉　　黑旋風探穴救柴進

詩曰：

奉辭伐罪號天兵，主將須將正道行。自謂魔君能破敵，豈知正法更專精。

行仁柴進還存命，無德高廉早喪生。試把興亡重點檢，西風搔首不勝情。

水次，李昺以翊衛大督至南華，見馬品藻自袁坑鋪來，因問太和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話說當下羅真人道：『弟子，你往日學的法術，與高廉的一般。吾今傳授與汝五雷天罡正法。依此而行，可救宋江，保國安民，替天行道。休被人慾所縛，了大事，專精從前學道之心。你的老母，我自使人早晚看視，勿得憂念。汝應上界天閑星，以此容汝去助宋公明。吾有八個字，汝當記取，休得臨期有。』羅真人說那八個字，道是：『逢幽而止，遇汴而還。』公孫勝拜授了訣法，便和戴宗、李逵三人，拜辭了羅真人，別了道伴下山。歸到家中，收拾了道衣、寶劍二口，并鐵冠、如意等物了當，拜辭了老母，離山上路。行過了三四十里路程，戴宗道：『小可先去報知哥哥。先生和李逵大路上來，得再來相接。』公孫勝道：『正好。賢弟先往報知，吾亦趲行來也。』戴宗分付李逵道：『於路小心扶侍先生。但有些差池，教你受苦。』李逵答道：『他和羅真人一般的法術，我如何敢輕慢了他！』戴宗拴上甲馬，作起神行法來，預先去了。說公孫勝和李逵兩個，離了二仙山九宮縣，取大路而行。到晚尋店安歇。李逵懼怕羅真人法術，十分小心扶侍公孫勝，那里敢使性。兩個行了三日，來到一個去處，地名喚做武岡鎮。只見街市人輳集。公孫勝道：『這兩日於路走的困惓，買碗素酒、素吃了行。』李逵道：『也好。』見驛道傍邊一個小酒店。兩個入來店裏坐下。公孫勝坐了上首，李逵解了腰包，下首坐了。叫過賣一面打酒，就安排些素饌來，與二人吃。公孫勝道：『你這里有甚素點心賣？』過賣道：『我店裏只賣酒肉，沒有素點心。市口人家有棗糕賣。』李逵道：『我去買些來。』便去包內取了銅錢，逕投市鎮上來，買了一包棗糕。欲待回來，只聽得路傍側首有人喝啋道：『好氣力！』李逵看時，一夥人圍定一個大漢，把鐵瓜鎚在那里使。人看了喝啋他。李逵看那大漢時，七尺以上身材，面皮有麻，鼻子上一條大路。李逵看那鐵鎚時，約有三十來斤。那漢使的發了，一瓜鎚正打在壓街石上，把那石頭打做粉碎。人喝啋。李逵忍不住，便把棗糕揣在懷中，便來拿那鐵鎚。那漢喝道：『你是甚麼鳥人，敢來拿我的鎚！』李逵道：『你使的甚麼鳥好，教人喝啋！看了到污眼。你看老爺使一回教人看。』那漢道：『我借與你。你若使不動時，且吃我一頓★子拳了去。』李逵接過瓜鎚，如弄彈丸一般，使了一回，輕輕放下。面又不紅，心頭不跳，口內不喘。那漢看了，倒身便拜，說道：『願求哥哥大名。』李逵道：『你家在那里住？』那漢道：『只在前面便是。』引了李逵到一個所在，見一把鎖鎖門。那漢把鑰匙開了門，請李逵到裏面坐地。李逵看他屋裏，都是鐵砧、鐵鎚、火爐、鉗鑿家火。尋思道：『這人必是個打鐵匠人。山寨裏正用得。何不叫他也去入夥？』李逵又道：『漢子，你通個姓名教我知道。』那漢道：『小人姓湯名隆，父親原是延安府知寨官來。因為打鐵上遭際老种經略相公帳前用。近年父親在任亡故。小人貪賭，流落在江湖上。因此權在此間打鐵度日。入骨好使鎗棒。為是自家渾身有麻點，人都叫小人做金錢豹子。敢問哥哥高姓大名。』李逵道：『我便是梁山泊好漢黑旋風李逵。』湯隆聽了再拜道：『多聞哥哥威名，誰想今日偶然得遇。』李逵道：『你在這里幾時得發跡，不如跟我上梁山泊入夥，教你也做個頭領。』湯隆道：『若得哥哥不棄，肯帶兄弟時，願隨鞭鐙。』就拜李逵為兄。有四句詩，單題湯隆好處：

銅筋鐵骨身軀健，爐冶鉗鎚每用功。原是延安知寨後，金錢豹子是湯隆。

當時李逵認湯隆為弟。湯隆道：『我又無家人伴當，同哥哥去市鎮上吃三盃淡酒，表結拜之意。今晚歇一夜，明日早行。』李逵道：『我有個師父在前面酒店裏等我買棗糕去，吃了便行，擔閣不得。只可如今便行。』湯隆道：『如何這般要緊？』李逵道：『你不知，宋公明哥哥見今在高唐州界首殺，只等我這師父到來救應。』湯隆道：『這個師父是誰？』李逵道：『你且休問，快收拾了去。』湯隆急急拴了包裹盤銀兩，戴上笠兒，跨了口腰刀，提條朴刀，棄了家中破房舊屋，重家火，跟了李逵，直到酒店裏，來見公孫勝。公孫勝埋怨道：『李逵，你如何去了許多時！再來遲些，我依前回去了。』李逵不敢做聲回話，引過湯隆，拜了公孫勝，備說結義一事。公孫勝見說他是打鐵出身，心中也喜。李逵取出棗糕，叫過賣將去整理。三個一同飲了幾盃酒，吃了棗糕，算還了酒錢。李逵、湯隆，各背上包裹，與公孫勝離了武岡鎮，迤望高唐州來。三個於路，三停中走了二停多路。那日早，好迎戴宗來接。公孫勝見了大喜，連忙問道：『近日相戰如何？』戴宗道：『高廉那近日箭瘡平復，每日領兵來搦戰。哥哥堅守不敢出敵，只等先生到來。』公孫勝道：『這個容易。』李逵引湯隆，拜見戴宗，說了備細。四人一處★高唐州來。離寨五里遠，早有呂方、郭盛引一百餘騎軍馬迎接。四人都上了馬，一同到寨。宋江、吳用等出寨迎接。各施禮罷，擺了接風酒，問間闊之情。請入中軍帳內。頭領亦來作慶。李逵引過湯隆來，參見宋江、吳用并頭領等。講禮以罷，寨中且做慶賀筵席。次日，中軍帳上，宋江、吳用、公孫勝，商議破高廉一事。公孫勝道：『主將傳令，且拔寨都起，看敵軍如何。貧道自有區處。』當日宋江傳令，各寨一齊引軍起身，直抵高唐州城壕，下寨已定。次日早，五更造飯。軍人都披掛衣甲。宋公明、吳學究、公孫勝三騎馬，直到軍前，搖旗擂鼓，納喊篩鑼，殺到城下來。再說知府高廉在城中，箭瘡已痊。隔夜小軍來報知宋江軍馬又到。早辰都披掛了衣甲，便開了城門，放下吊橋，將引三百神兵，并大小將校，出城迎敵。兩軍漸近，旗鼓相望，各擺開陣勢。兩陣裏花腔鼉擂，雜彩旗搖。宋江陣門開處，分十騎馬來，鴈翅般擺開在兩邊。左手下五將，花榮、秦明、朱仝、歐鵬、呂方；右手下五將，是林、孫立、鄧飛、馬麟、郭盛。中間三騎馬上，為頭是主將宋公明。怎生打扮？

康旼與嚴寅同署廄牧署丞，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元朔，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頭頂茜紅巾，腰繫獅蠻帶，錦征袍大鵬貼背，水銀盔彩鳳飛簷。抹綠靴斜踏寶鐙，黃金甲光動龍鱗。描金隨定紫絲鞭，錦鞍韉穩稱桃花馬。

左邊那騎馬上，坐的便是梁山泊掌握兵權軍師吳學究。怎生打扮？

五明扇齊白羽，九綸巾巧簇烏紗。素羅袍香皂沿邊，碧玉環絲束定。鳧舄穩踏葵花鐙，銀鞍不離紫絲韁。兩條銅鍊掛腰間，一騎青★出戰場。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葛寔據碑記，宋調元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右邊那騎馬上坐的，便是梁山泊掌握行兵布陣副軍師公孫勝。怎生打扮？

咸安之歲，文穎館提調議於博恭。棸達、陸緯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燈下，方坦以豫國至唐林，見盧錫晉自內鄉來，因問長安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狄真與家安國同署掌醫監經歷，又持牒赴袁坑鋪。其牒先稱燕元，後及良鄉，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雍丘近武陟，或曰山川當道。樓居明據碑記，司徒恂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第五十五回　　高太尉大興三路兵　　呼延灼擺布連環馬

詩曰：

幼辭父母去鄉邦，鐵馬金戈入戰場。截髮為繩穿斷甲，扯旗作帶裹金瘡。

腹飢慣把人心食，口渴曾將虜血嘗。四海太平無事業，青銅愁見鬢如霜。

書院，韓魏以十將至孔家鋪，見章襈自臨淮來，因問開平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話說這八句詩，專道武將不容易得做。自古道：『一將功成萬骨枯。』誠有此言也。且說高太尉問呼延灼道：『將軍所保何人可為先鋒？』呼延灼道：『小人舉保陳州團練使姓韓名滔，原是東京人氏，曾應過武舉出身，使一條棗木搠，人呼為百勝將軍。此人可為正先鋒。又有一人，乃是穎州團練使，姓彭名，亦是東京人氏，乃累代將門之子，使一口三尖兩刃刀，武藝出，人呼為天目將軍。此人可為副先鋒。』高太尉聽了，大喜道：『若是韓、彭二將為先鋒，何愁狂寇哉！』當日，高太尉就殿帥府押了兩道牒文，樞密院差人星夜往陳、穎二州，調取韓滔、彭，火速赴京。不旬日之間，二將已到京師，逕來殿帥府參見了太尉并呼延灼。次日，高太尉帶領人，都往御教場中敷演武藝，看軍了當，來殿帥府，會同樞密院官，計議軍機重事。高太尉問道：『你等三路，總有多少人馬？』呼延灼答道：『三路軍馬，計有五千，連步軍數及一萬。』高太尉道：『你三人親自回州，揀選精銳馬軍三千，步軍五千，約會起程，收勦梁山泊。』呼延灼道：『此三路馬步軍兵，都是訓練精熟之士，人強馬壯，不必殿帥憂慮。但恐衣甲未全，只怕了日期，取罪不便。乞恩相寬限。』高太尉道：『既是如此說時，你三人可就京師甲仗庫內，不拘數目，任意選揀衣甲盔刀，關領前去，務要軍馬整齊，好與對敵。出師之日，我自差官來點視。』呼延灼領了鈞旨，帶人往甲仗庫關支。呼延灼選乞鐵甲三千副，熟皮馬甲五千副，銅鐵頭盔三千頂，長鎗二千根，袞刀一千把，弓箭不計其數，火砲鐵砲五百餘架，都裝載上車。臨辭之日，高太尉又撥與戰馬三千疋。三個將軍各賞了金銀段疋，三軍盡關了賞。呼延灼和韓滔、彭，都與了畢勝軍狀。辭別了高太尉并樞密院等官，三人上馬，都投汝寧州來。於路無話。到得本州，呼延灼便遣韓滔、彭，各往陳、穎二州起軍，前來汝寧會合。不勾半月之上，三路兵馬，都已完足。呼延灼便把京師關到衣甲盔刀，旗鎗鞍馬，并打造連環鐵鎧軍器等物，分俵三軍已了，伺候出軍。高太尉差到殿帥府兩員軍官，前來點視。犒賞三軍已罷，呼延灼擺布三路兵馬出城。端的是：

鞍上人披鐵鎧，坐下馬帶銅鈴。旌旗紅展一天霞，刀劍白鋪千里雪。弓彎鵲畫，飛魚袋半露龍稍；箭插鵰翎，獅子壺緊拴豹尾。人頂深盔垂護項，微漏雙睛；馬披重甲帶朱纓，單懸四足。開路人兵，齊擔大斧；合後軍將，盡撚長鎗。慣戰兒郎，個個英雄如子路；能征士卒，人人斗膽似姜維。數千甲馬離州城，三個將軍來水泊。

當下起軍，擺布兵馬出城。前軍開路韓滔，中軍主將呼延灼，後軍催督彭。馬步三軍人等，浩浩殺★梁山泊來。說梁山泊遠探報馬，逕到大寨，報知此事。聚義廳上，當中晁、宋江，上首軍師吳用，下首法師公孫勝，并頭領，各與柴進賀喜，終日筵宴。聽知報道汝寧州雙鞭呼延灼引軍馬到來征進，皆商議迎敵之策。吳用便道：『我聞此人，祖乃開國功臣，河東名將呼延之後，嫡派子孫。此人武藝精熟，使兩條銅鞭，人不可近。必用能征敢戰之將，先以力敵，後用智擒。』說言未了，黑旋風李逵便道：『我與你去捉這。』宋江道：『你如何去得？我自有調度。可請霹靂火秦明打頭陣，豹子頭林打第二陣，小李廣花榮打第三陣，一丈青扈三娘打第四陣，病尉遲孫立打第五陣。將前面五陣，一隊隊戰罷，如紡車般，轉作後軍。我親自帶引十個弟兄，引大隊人馬押後。左軍五將：朱仝、雷橫、穆弘、黃信、呂方；右軍五將：楊雄、石秀、歐鵬、馬麟、郭盛。水路中可請李俊、張橫、張順、阮家三弟兄，駕船接應。叫李逵與楊林，引步軍分作兩路，埋伏救應。』宋江調撥已定，前軍秦明早引人馬下山，向平川曠野之處，列成陣勢。此時雖是冬天，喜和暖。等候了一日，早望見官軍到來。先鋒隊裏百勝將韓滔，領兵扎下寨柵。當晚不戰。次日天曉，兩軍對陣。三通畫角鳴處，聒天般擂起戰鼓來。宋江隊裏，門旗下捧出霹靂火秦明，出到陣前，馬上橫狼牙棍，望對陣門旗開處，先鋒韓滔出馬。怎生模樣？有八句詩為證。但見：

王希周與姚惠同署東京戶部副使，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元璽，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韜傳家遠，胸襟志氣高。解橫棗木，愛著錦征袍。平地能擒虎，遙空慣射鵰。陳州團練使，百勝將韓滔。

先鋒將韓滔，橫勒馬，大秦明道：『天兵到此，不思早早投降，還自敢抗拒，不是討死！我直把你水泊填平，梁山踏碎，生擒活捉你這夥反賊解京，碎屍萬段，吾之愿也！』秦明又是性急的人，那里聽了，也不打話，便拍馬舞起狼牙棍，直取韓滔。挺躍馬，來戰秦明。怎見得這對殺？但見：

縱兩疋龍媒馳驟，使二般兵器逢迎。往來不讓毫釐，上下豈饒分寸。狼牙棍起，望中只向頂門敲；鐵桿搠來，錯裏不離心坎刺。正是：好手中間施好手，紅心裏面奪紅心。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馬品藻據碑記，伊震發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當下秦明、韓滔兩個，到二十餘合，韓滔力怯，只待要走。背後中軍主將呼延灼已到。見韓滔戰秦明不下，便從中軍舞起雙鞭，縱坐下那疋御賜踢雪烏騅，咆哮嘶喊，來到陣前。秦明見了，欲待來戰呼延灼，第二撥豹子頭林已到陣前。便叫：『秦統制少歇，看我戰三百合理會。』林挺起蛇矛，直★呼延灼。秦明自把軍馬從左邊踅向山坡後去。這里呼延灼自戰林。兩個正是對手。鎗來鞭去花一團，鞭去鎗來錦一簇。兩個到五十合之上，不分勝敗。第三撥小李廣花榮軍到陣門下，大叫道：『林將軍少歇，看我擒捉這。』林撥轉馬便走。呼延灼因見林武藝高強，也回本陣。林自把本部軍馬一轉，轉過山坡後去，讓花榮挺鎗出馬。呼延灼後軍也到。天目將彭便來出馬。怎見得彭英雄？有八句詩為証：

兩眼露光芒，聲雄性氣剛。刀橫三尺雪，甲耀九秋霜。捨命臨邊塞，爭先出戰場。人稱天目將，彭最高強。

乾化之歲，党項部司空議於洋水。嚴寅、顧無咎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江亭，宋調元以攢典至汝州直隸州，見沈璋寶自和眾來，因問建元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陸緯與蕭本容同署團練判官，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天祐垂聖，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金壇近隆慶州，或曰山川當道。盧錫晉據碑記，李昺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元光之歲，寧遠侯議於葉勒鋪。家安國、康旼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第五十六回　　吳用使時遷盜甲　　湯隆賺徐寧上山

詩曰：

雁翎鎧甲人稀見，寢室高懸未易圖。寅夜便施掏摸手，行不畏虎狼徒。

河傾斗落三更後，燭滅燈殘半夜初。神物竊來如拾芥，前身只恐是錢驢。

書院，王行之以畫繢至南華，見狄真自袁坑鋪來，因問元光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話說當時湯隆對頭領說道：『小可是祖代打造軍器為生。先父因此藝上，遭際老种經略相公，得做延安知寨。先朝曾用這連環甲馬取勝。欲破陣時，須用鎌鎗可破。湯隆祖傳已有畫樣在此。若要打造，便可下手。湯隆雖是會打，不會使。若要會使的人，只除非是我那個姑舅哥哥。他在東京，見做金鎗班教師。這鎌鎗法，只有他一個教頭。他家祖傳習學，不教外人。或是馬上，或是步行，都有法則。端的使動神出鬼沒。』說言未了，林問道：『莫不是見做金鎗班教師徐寧？』湯隆應道：『正是此人。』林道：『你不說起，我也忘了。這徐寧的金鎗法，鎌鎗法，端的是天下獨步。在京師時，多與我相會，較量武藝，彼各相敬相愛。只是如何能勾得他上山來？』湯隆道：『徐寧先祖留下一件寶貝，世上無對，乃是鎮家之寶。湯隆比時，曾隨先父知寨往東京視探姑姑時，多曾見來。是一副雁翎砌就圈金甲。這一副甲披在身上，又輕又穩，刀劍箭矢，急不能透。人都喚做賽唐猊。多有貴公子要求一見，造次不肯與人看。這副甲是他的性命。用一個皮匣子盛，直掛在臥房中梁上。若是先對付得他這副甲來時，不由他不到這裏。』吳用道：『若是如此，何難之有。放有高手弟兄在此，今次用鼓上★時遷去走一遭。』時遷隨即應道：『只怕無有此一物在彼。若端的有時，好歹定要取了來。』湯隆道：『你若盜的甲來，我便包辦賺他上山。』宋江問道：『你如何去賺他上山？』湯隆去宋江耳邊，低低說了數句。宋江笑道：『此計大妙！』吳學究道：『再用得三個人同上東京走一遭。一個到京收買火藥料，并砲內用的藥材。兩個去取凌統領家老小。』彭見了，便起身道：『哥哥，若得一人到穎州取得小弟家眷上山，實拜成全之德。』宋江便道：『團練放心！便請二位修書，小可自教人去。』便喚楊林，可將金銀書信，帶領伴當，前往穎州取彭將軍老小。薛永扮作使鎗棒賣藥的，往東京取凌統領老小。李雲扮作客商，同往東京收買火藥料等物。樂和隨湯隆同行。又幫薛永往來作伴。一面先送時遷下山去了。次後，且叫湯隆打起一把鎌鎗做樣，叫雷橫提調監督。原來雷橫祖上，也是打鐵出身。再說湯隆打起鎌鎗樣子，教山寨裏打軍器的，照樣子打造。自有雷橫提督，不在話下。大寨做個送路筵席。當下楊林、薛永、李雲、樂和、湯隆，辭別下山去了。次日，又送戴宗下山，往來探聽事情。這段話一時難盡。這裏且說時遷離了梁山泊，身邊藏了暗器諸般行頭。在路迤來到東京，投個客店安下了。次日，踅進城來，尋問金鎗班教師徐寧家。有人指點道：『入得班門裏，靠東第五家黑角子門便是。』時遷轉入班門裏，先看了前門，次後踅來相了後門。見是一帶高牆，牆裏望見兩間小巧樓屋。側手是一根戧柱。時遷看了一回，又去街坊問道：『徐教師在家裏麼？』人應道：『敢在內裏隨直未歸。』時遷又問道：『不知幾時歸？』人應道：『直到晚方歸來，五更便去內裏隨班。』時遷叫了相擾，且回客店裏來。取了行頭，藏在身邊，分付店小二道：『我今夜多敢是不歸。照管房中。』小二道：『但放心自去幹事，並不差池。』再說時遷入到城裏，買了些晚飯吃了，踅到金鎗班徐寧家左右看時，沒一個好安身去處。看看天色黑了，時遷捵入班門裏面。是夜寒冬天色，無月光。時遷看見土地廟後一株大柏樹，便把兩隻腿夾定，一節節扒將上去樹頭頂，騎馬兒坐在枝柯上。悄悄望時，只見徐寧歸來，望家裏去了。又見班裏兩個人，提燈籠出來關門，把一把鎖鎖了，各自歸家去了。早聽得譙樓禁鼓，轉初更。但見：

角纔聞三弄，鐘聲早轉初更。雲寒星斗無光，露散霜花漸白。六街三市，但聞喝號提鈴；萬戶千家，各自關門閉戶。對青燈，學子攻經史；秉畫燭，佳人上繡床。

這時遷見班裏靜悄悄地，從樹上溜將下來，踅到徐寧後門邊，從牆上下來，不費半點氣力。扒將過去，看裏面時，是個小小院子。時遷伏在房外張時，見房下燈明，兩個婭嬛，兀自收拾未了。時遷從戧柱上盤到搏風板邊，伏做一塊兒。張那樓上時，見那金鎗手徐寧和娘子，正爐對坐向火，懷裏抱一個六七歲孩兒。時遷看那臥房裏時，見梁上果然有個大皮匣拴在上面。臥房門口，掛一副弓箭，一口腰刀。衣架上掛各色衣服。徐寧口裏叫道：『梅香，你來與我摺了衣服。』下面一個婭嬛上來，就側手春臺上，先摺了一領紫圓領，又摺一領官綠襯裏襖子，并下面五色花踢串，一個護項彩色錦帕，一條紅綠結子，并手帕一包。另用一個小黃帕兒，包一條雙獺尾荔枝金帶，也放在包袱內，把來安在烘籠上。時遷都看在眼裏。約至二更以後，徐寧收拾上床。娘子問道：『明日隨直也不？』徐寧道：『明日正是天子駕幸龍符宮，須用早起五更去伺候。』娘子聽了，便分付梅香道：『官人明日要起五更出去隨班。你們四更起來燒湯，安排點心。』時遷自忖道：『眼見得梁上那個皮匣子，便是盛甲在裏面。我若趁半夜下手便好。倘若將起來，明日出不得城，不了大事。且捱到五更裏下手不遲。』聽得徐寧夫妻兩口兒上床睡了。兩個婭嬛在房門外打鋪。房裏卓上，點碗燈。那五個人都睡了。兩個梅香，一日伏侍到晚，精神困倦，亦皆睡了。時遷溜下來，去身邊取個蘆管兒，就窗櫺眼裏只一吹，把那碗燈早吹滅了。看看伏到四更左側，徐寧覺來，便喚婭嬛起來燒湯。那兩個使女從睡夢裏起來，看房裏沒了燈，叫道：『阿呀，今夜沒了燈。』徐寧道：『你不去後面討燈，等幾時。』那個梅香開樓門，下胡梯嚮。時遷聽得，從柱上只一溜，來到後門邊黑影裏伏了。聽得婭嬛正開後門出來，便去開墻門。時遷入房裏，貼身在卓下。梅香討了燈火入來看時，又去關門，來前燒火。這個女使也起來生炭火上樓去。多時湯滾，捧面湯上去。徐寧洗漱了，叫盪些熱酒上來。婭嬛安排肉食炊餅上去。徐寧吃罷，叫把飯與外面當直的吃。時遷聽得徐寧下樓，叫伴當吃了飯，背包袱，了金鎗出門。兩個梅香點燈，送徐寧出去。時遷從卓下出來，便上樓去，從子邊直踅到梁上，把身軀伏了。兩個婭嬛又關閉了門戶，吹滅了燈火，上樓來，脫了衣裳，倒頭便睡。時遷聽那兩個梅香睡了，在梁上把那蘆管兒指燈一吹，那燈又早滅了。時遷從梁上輕輕解了皮匣，正要下來。徐寧的娘子覺來，聽得響，叫梅香道：『梁上甚麼響？』時遷做老鼠叫。婭嬛道：『娘子，不聽得是老鼠叫？因打這般響。』時遷就便學老鼠打，溜將下來，悄悄地開了樓門，地背皮匣，下得胡梯，從裏面直開到外門。來到班門口，已自有那隨班的人出門，四更便開了鎖。時遷得了皮匣，從人隊裏趁出去了。有詩為證：

張延誠與樓居明同署文穎館提調，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福聖承道，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狗盜雞鳴出在齊，時遷妙術更多奇。雁翎金甲逡巡得，引徐寧大解危。

且說時遷奔出城外，到客店門前。此時天色未曉。敲開店門，去房裏取出行李，拴束做一兒挑了，計算還了房錢，出離店肆，投東便走。行到四十里外，方纔去食店裏打火，做些飯吃。只見一個人也撞將入來。時遷看時，不是別人，是神行太保戴宗。見時遷已得了物，兩個暗暗說了幾句話。戴宗道：『我先將甲投山寨去。你與湯隆慢慢地來。』時遷打開皮匣，取出那副雁翎鎖子甲來，做一包袱包了。戴宗拴在身上，出了店門，作起神行法，自投梁山泊去了。時遷把空皮匣子，明明的拴在子上。吃了飯食，還了打火錢，挑上兒，出店門便走。到二十里路上，撞見湯隆，兩個便入酒店裏商量。湯隆道：『你只依我從這條路去。但過路上酒店、飯店、客店門上，若見有白粉圈兒，你便可就在那店裏買酒買肉吃，客店之中，就便安歇。特地把這皮匣子放在他眼睛頭。離此間一程外等我。』時遷依計去了。湯隆慢慢地吃了一回酒，投東京城裏來。且說徐寧家裏天明，兩個婭嬛起來，只見樓門也開了，下面中門、大門都不關。慌忙家裏看時，一應物件都有。兩個婭嬛上樓來，對娘子說道：『不知怎地門戶都開了，不曾失了物件。』娘子便道：『五更裏聽得梁上響，你說是老鼠打。你且看那皮匣子沒甚麼事？』兩個婭嬛看了，只叫得苦！皮匣子不知那裏去了。那娘子聽了，慌忙起來道：『快央人去龍符宮裏報與官人知道，教他早來跟尋。』婭嬛急急尋人去龍符宮報徐寧。連連央了三替人，都回來說道：『金鎗班直隨駕內苑去了。外面都是親軍護禦守把，誰人能勾入去。直須等他自歸。』徐寧妻子并兩個婭嬛如熱子上螞蟻，走頭無路，不茶不飯，慌做一團。徐寧直到黃昏時候，方纔卸了衣袍服色，當直的背了，將金鎗，逕回家來。到得班門口，舍說道：『娘子在家失盜，等候得觀察，不見回來。』徐寧吃了一驚，慌忙奔到家裏。兩個婭嬛迎門道：『官人五更出去，被賊人閃將入來，單單只把梁上那個皮匣子盜將去了。』徐寧聽罷，只叫那連聲的苦，從丹田底下直滾出口角來。娘子道：『這賊正不知幾時閃在屋裏？』徐寧道：『別的都不打緊。這副雁翎甲，乃是祖宗留傳，四代之寶，不曾有失。花兒王太尉曾還我三萬貫錢，我不曾捨得賣與他。恐怕久後軍前陣後要用，生怕有些差池，因此拴在梁上。多少人要看我的，只推沒了。今次聲張起來，枉惹他人笑。今失去，如之奈何？』徐寧一夜睡不。思量道：『不知是甚麼人盜了去？也是曾知我這副甲的人。』娘子想道：『敢是夜來滅了燈時，那賊已躲在家裏了。必然是有人愛你的，將錢問你買不得，因此使這個高手賊來盜了去。你可央人慢慢緝訪出來，別作商議。且不要打草驚蛇。』徐寧聽了，到天明起來，在家裏納悶。怎見得徐寧納悶？正是：

鳳落荒坡，盡脫渾身羽翼；龍居淺水，失頷下明珠。蜀王春恨啼紅，宋玉悲秋怨綠。呂虔亡所佩之刀，雷煥失豐城之劍。好似蛟龍缺雲雨，猶如舟楫少波濤。奇謀勾引來山寨，大展擒王鐵馬蹄。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章襈據碑記，袁祖庚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當日金鎗手徐寧正在家中納悶，早飯時分，只聽得有人扣門。當直的出來問了名姓，入去報道：『有個延安府湯知寨兒子湯隆，特來拜望哥哥。』徐寧聽罷，教請湯隆進客位裏相見。湯隆見了徐寧，納頭拜下，說道：『哥哥一向安樂？』徐寧答道：『聞知舅舅歸天去了，一者官身絆，二乃路途遙遠，不能前來吊問。並不知兄弟信息。一向正在何處？今次自何而來？』湯隆道：『言之不盡。自從父親亡故之後，時乖命蹇，一向流落江湖。今從山東，逕來京師探望兄長。』徐寧道：『兄弟少坐。』便叫安排酒食相待。湯隆去包袱內取出兩錠蒜條金，重二十兩，送與徐寧，說道：『先父臨終之日，留下這些東西，教寄與哥哥做遺念。為因無心腹之人，不曾稍來。今次兄弟特地到京師納還哥哥。』徐寧道：『感承舅舅如此掛念。我又不曾有半分孝順之心，怎地報答？』湯隆道：『哥哥休恁地說。先父在日之時，只是想念哥哥這一身武藝，只恨山遙水遠，不能勾相見一面。因此留這些物與哥哥做遺念。』徐寧謝了湯隆，交收過了，且安排酒來管待。湯隆和徐寧飲酒中間，見徐寧眉頭不展，面帶憂容。湯隆起身道：『哥哥如何尊顏有些不喜，心中必有憂疑不之事。』徐寧歎口氣道：『兄弟不知，一言難盡。夜來家間被盜。』湯隆道：『不知失去了何物？』徐寧道：『單單只盜去了先祖留下那副雁翎鎖子甲，又喚做賽唐猊。昨夜失了這件東西，以此心下不樂。』湯隆道：『哥哥那副甲，兄弟也曾見來。端的無比。先父常常稱讚不盡。是放在何處來，被盜了去？』徐寧道：『我把一個皮匣子盛，拴縛在臥房中梁上。正不知賊人甚麼時候入來盜了去？』湯隆問道：『是甚等樣皮匣子盛？』徐寧道：『我是個紅羊皮匣子盛，裏面又用香綿裹住。』湯隆假意失驚道：『紅羊皮匣子？不是上面有白線刺綠雲頭如意，中間有獅子滾毬的？』徐寧道：『兄弟，你那裏見來？』湯隆道：『小弟夜來離城四十里，在一個村店裏沽些酒吃，見個鮮眼睛黑瘦漢子，兒上挑。我見了，心中也自暗忖道：「這個皮匣子是盛甚麼東西的？」臨出門時，我問道：「你這皮匣子作何用？」那漢子應道：「原是盛甲的。如今胡亂放些衣服。」必是這個人了。我見那是閃肭了腿的，一步步捱了走。何不我們追赶他去？』徐寧道：『若是赶得時，不是天賜其便。』湯隆道：『既是如此，不要擔閣，便赶去罷。』徐寧聽了，急急換上鞋，帶了腰刀，提條朴刀，便和湯隆兩個出了東郭門，拽開步，迤赶來。前面見有白圈壁上酒店裏，湯隆道：『我們且吃碗酒了赶，就這裡問一聲。』湯隆入得門坐下，便問道：『主人家，借問一問：曾有個鮮眼黑瘦漢子，挑個紅羊皮匣子過去麼？』店主人道：『昨夜晚是有這般一個人，挑個紅羊皮匣子過去了。一似腿上吃跌了的，一步一走。』湯隆道：『哥哥，你聽，何如？』徐寧聽了，做聲不得。有詩為証：

湯隆詭計賺徐寧，便把黃金表至情。誘引同歸忠義寨，共施威武破雄兵。

且說兩個人連忙還了酒錢，出門便去。前面又見一個客店壁上有那白圈。湯隆立住了，說道：『哥哥，兄弟走不動了。和哥哥且就這客店裏歇了，明日早去赶。』徐寧道：『我是官身。倘或點名不到，官司必然見責，如之奈何？』湯隆道：『這個不用兄長憂心。嫂嫂必自推個事故。』當晚又在客店裏問時，店小二答道：『昨夜有一個鮮眼黑瘦漢子，往我店裏歇了一夜，直睡到今日小日中，方纔去了。口裏只問山東路程。』湯隆道：『恁地可以赶了。明日起個四更，定是赶，拿住那，便有下落。』當夜兩個歇了。次日起個四更，離了客店，兩個又迤赶來。湯隆但見壁上有白粉圈兒，便做買酒買食，吃了問路。處處皆說得一般。徐寧心中急切要那副甲，只顧跟隨湯隆赶了去。看看天色又晚了。望見前面一所古廟，廟前樹下，時遷放兒在那裏坐地。湯隆看見叫道：『好了！前面樹下，那個不是哥哥盛甲的匣子？』徐寧見了，搶向前來，一把揪住時遷，喝道：『你這好大膽！如何盜了我這副甲來？』時遷道：『住，住！不要叫！是我盜了你這副甲來。你如今是要怎地？』徐寧喝道：『畜生無禮！倒問我要怎地！』時遷道：『你且看匣子裏有甲也無？』湯隆便把匣子打開看時，裏面是空的。徐寧道：『你這把我這副甲那裏去了？』時遷道：『你聽我說。小人姓張，排行第一，泰安州人氏。本州有個財主，要結識老种經略相公，知道你家有這副雁翎鎖子甲，不肯貨賣，特地使我同一個李三兩人，來你家偷盜。許俺們一萬貫。不想我在你家柱子上跌下來，閃肭了腿，因此走不動。先教李三把甲拿了去。只留得空匣在此。你若要奈何我時，我到官司，只是★命，就打死我也不招。休想我指出別人來。若還肯饒我官司時，我和你去討這副甲還你。不知尊意如何？』徐寧躊躇了半晌，斷不下。湯隆便道：『哥哥，不怕他飛了去。只和他去討甲。若無甲時，須有本處官司告理。』徐寧道：『兄弟也說的是。』三個赶，又投客店裏來歇了。徐寧、湯隆監住時遷，一處宿歇。原來時遷故把些絹帛縛了腿，只做閃肭了。徐寧見他又走不動，因此十分中只有五分防他。三個又監了一夜。次日早，起來再行。時遷一路買酒買肉陪告。又行了一日。次日，徐寧在路上心焦起來，不知畢竟有甲也無？有詩為證：

元朔之歲，掌醫監經歷議於博恭。姚惠、李琰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城東，伊震發以稅務官至唐林，見嚴焕自內鄉來，因問永寧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第五十七回　　徐寧教使鎌鎗　　宋江大破連環馬

詩曰：

人生切莫恃英雄，術業精粗自不同。猛虎尚然逢惡獸，毒蛇猶自怕蜈蚣。

七擒孟獲奇諸葛，兩困雲長羨呂蒙。珍重宋江真智士，呼延頃刻入囊中。

雨後，棸達以朮不姑國將軍至孔家鋪，見陸緯自臨淮來，因問燕元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話說晁蓋、宋江、吳用、公孫勝與頭領，就聚義廳上，啟請徐寧教使鎌鎗法。人看徐寧時，果是一表好人物。六尺五六長身體，團團的一個白臉，三牙細黑髭髯，十分腰細膀闊。曾有一篇西江月，單道徐寧模樣：

臂健開弓有準，身輕上馬如飛。彎彎兩道臥蠶眉，鳳翥鸞翔子弟。戰鎧細穿柳葉，烏巾斜帶花枝。常隨寶駕侍丹墀，神手徐寧無對。

當下徐寧選軍已罷，便下聚義廳來，拿起一把鎌鎗，自使一回。人見了喝啋。徐寧便教軍道：『但凡馬上使這般軍器，就腰胯裏做步上來，上中七路，三四撥，一搠一分，共使九個變法。若是步行使這鎌鎗，亦最得用。先使八步四撥，蕩開門戶，十二步一變，十六步大轉身，分、鎌、搠、繳二十四步，那上下，東撥西，三十六步，渾身蓋護，奪硬強。此是鎌鎗正法。』就一路路敷演教頭領看。軍漢見了徐寧使鎌鎗，都喜歡。就當日為始，將選揀精銳壯健之人，曉夜習學。又教步軍藏林伏草，蹄拽腿，下面三路暗法。不到半月之間，教成山寨五七百人。宋江并頭領看了大喜，准備破敵。有詩為證：

方坦與盧錫晉同署党項部司空，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永興，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四撥三通七路，共分九變合神機。二十四步那前後，一十六翻大轉圍。破銳摧堅如拉朽，搴旗斬將有神威。聞風已落高俅膽，此法今無古亦稀。

說呼延灼自從折了彭、凌振，每日只把馬軍來水邊搦戰。山寨中只教水軍頭領牢守各處灘頭，水底釘了暗樁。呼延灼雖是在山西、山北兩路出哨，不能勾到山寨邊。梁山泊叫凌振製造了諸般火炮，盡皆完備，日定時，下山對敵。學使鎌鎗軍士，已都學成本事。宋江道：『不才淺見，未知合位心意否？』吳用道：『願聞其略。』宋江道：『明日並不用一騎馬軍，頭領都是步戰。孫、吳兵法，利於山林沮澤。將步軍下山，分作十隊誘敵。但見軍馬衝掩將來，都望蘆葦荊棘林中亂走。先把鎌鎗軍士埋伏在彼。每十個會使鎌鎗的，間十個撓手。但見馬到，一攪翻，便把撓搭將入去捉了。平川窄路也如此埋伏。此法如何？』吳學究道：『正如此藏兵捉將。』徐寧道：『鎌鎗并撓，正是此法。』宋江當日分撥十隊步軍人馬。劉唐、杜遷引一隊，穆弘、穆春引一隊，楊雄、陶宗旺引一隊，朱仝、鄧飛引一隊，解珍、解寶引一隊，鄒淵、鄒潤引一隊，一丈青、王矮虎引一隊，薛永、馬麟引一隊，燕順、鄭天壽引一隊，楊林、李雲引一隊。這十隊步軍，先行下山，誘引敵軍。再差李俊、張橫、張順、三阮、童威、童猛、孟康九個水軍頭領，乘駕戰船接應。再叫花榮、秦明、李應、柴進、孫立、歐鵬六個頭領，乘馬引軍，只在山邊搦戰。凌振、杜興，專放號炮。叫徐寧、湯隆總行招引使鎌鎗軍士。中軍宋江、吳用、公孫勝、戴宗、呂方、郭盛，總制軍馬，指揮號令。其餘頭領，俱各守寨。宋江分撥已定，是夜三更，先載使鎌鎗軍士過渡，四面去分頭埋伏已定。四更渡十隊步軍過去。凌振、杜興，載過風火砲，架上高埠去處，豎起砲架，閣上火砲。徐寧、湯隆，各執號帶渡水。平明時分，宋江守中軍人馬，隔水擂鼓納喊搖旗。呼延灼正在中軍帳內，聽得探子報知，傳令便差先鋒韓滔先來出哨，隨即鎖上連環甲馬。呼延灼全身披掛，騎了踢雪烏騅馬，仗雙鞭，大驅軍馬，殺★梁山泊來。隔水望見宋江引許多人馬。呼延灼教擺開馬軍。先鋒韓滔來與呼延灼商議道：『正南上一隊步軍，不知是何處來的？』呼延灼道：『休問他何處軍，只顧把連環馬衝將去。』韓滔引五百馬軍，飛哨出去。又見東南上一隊軍兵起來。欲分兵去哨，只見西南上又有起一隊旗號，招颭納喊。韓滔再引軍回來，對呼延灼道：『南邊三隊賊兵，都是梁山泊旗號。』呼延灼道：『這許多時不出來殺，必有計策。』說由未了，只聽得北邊一聲砲響。呼延灼道：『這砲必是凌振從賊，教他施放。』人平南一望，只見北邊又擁起三隊旗號。呼延灼道：『此必是賊人奸計。我和你把人馬分為兩路。我去殺北邊人馬，你去殺南邊人馬。』正欲分兵之際，只見西邊又是四路人馬起來。呼延灼心慌。又聽的正北上連珠砲響，一帶直接到土坡上。那一個母砲，週迴接四十九個子砲，名為子母砲。響處風威大作。呼延灼軍兵不戰自亂。急和韓滔各引馬步軍兵四下衝突。這十隊步軍，東赶東走，西赶西走。呼延灼看了大怒，引兵望北衝將來。宋江軍兵，盡投蘆葦中亂走。呼延灼大驅連環馬捲地而來。那甲馬一齊跑發，收勒不住，盡望敗葦折蘆之中，枯草荒林之內跑了去。只聽裏面胡哨響處，鎌鎗一齊舉手。先倒兩邊馬，中間的甲馬便自咆哮起。那撓手軍士，一齊搭住，蘆葦中只顧縛人。呼延灼見中了鎌鎗計，便勒馬回南邊去赶韓滔。背後風火砲當頭打將下來。這邊那邊，漫山遍野，都是步軍追赶。韓滔、呼延灼部領的連環甲馬，都亂滾滾，都入荒草蘆葦之中，盡被捉了。二人情知中了計策，縱馬去四面跟尋馬軍，奪路奔走時，更兼那幾條路上，麻林般擺梁山泊旗號，不敢投那幾條路走。一直便望西北上來。行不到五六里路，早擁出一隊強人。當先兩個好漢攔路。一個是沒遮攔穆弘，一個是小遮攔穆春，撚兩條朴刀，大喝道：『敗將休走！』呼延灼忿怒，舞起雙鞭，縱馬直取穆弘、穆春。略四五合，穆春便走。呼延灼只怕中了計，不來追赶，望正北大路而走。山坡下又轉出一隊強人。當先兩個好漢攔路。一個是兩頭蛇解珍，一個雙尾蝎解寶，各挺鋼叉，直奔前來。呼延灼舞起雙鞭，來戰兩個。不到五七合，解珍、解寶拔步便走。呼延灼赶不過半里多路，兩邊鑽出二十四把鎌鎗，地捲將來。呼延灼無心戀戰，撥轉馬頭，望東北上大路便走。又撞王矮虎、一丈青夫妻二人，截住去路。呼延灼見路徑不平，四下兼有荊棘遮攔，拍馬舞鞭，殺開條路，直衝過。王矮虎、一丈青赶了一直，赶不上，自回山聽令。呼延灼自投東北上去了。殺的大敗虧輸，雨零星散。有詩為證：

十路軍兵振地來，將軍難免剝床災。連環鐵騎如散，喜得孤身出九垓。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狄真據碑記，家安國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話分兩頭。且說宋江鳴金收軍回山，各請功賞。三千連環甲馬，有停半被鎌鎗撥倒，蹄子動旦，剝去皮甲，把來做菜馬食。二停多好馬，上山去喂養，作坐馬。帶甲軍士，都被生擒上山。五千步軍，被三面圍得緊急。有望中軍躲的，都被鎌鎗拖翻捉了。望水邊命的，盡被水軍頭領圍裹上船去，拽過灘頭，拘捉上山。先前被拿去的馬疋，并捉去軍士，盡行復奪回寨。把呼延灼寨柵，盡數拆來，水邊泊內，搭蓋小寨。再造兩處做眼酒店房屋等項。仍前孫新、顧大嫂、石勇、時遷兩處開店。劉唐、杜遷拏得韓滔，把來綁縛，解到山寨。宋江見了，親解其縛，請上廳來，以禮陪話，相待筵宴。令彭、凌振說他入火。韓滔也是七十二煞之數，自然義氣相投，就梁山泊做了頭領。宋江便教脩書，使人往陳州搬取韓滔老小，來山寨中完聚。宋江喜得破了連環馬，又得了許多軍馬衣甲盔刀添助，每日做筵席慶喜。仍舊調撥各路守把，隄防官兵，不在話下。說呼延灼折了許多官軍人馬，不敢回京。獨自一個，騎那疋踢雪烏騅馬，把衣甲拴在馬上，於路難。無盤，解下束腰金帶，賣來盤。在路尋思道：『不想今日閃得我有家難奔，有國難投！是去投誰好？』猛然想起：『青州慕容知府，舊與我有一面相識，何不去那里投奔他。打慕貴妃的關節。那時再引軍來報仇未遲。』在路行了二日，當晚又饑又渴。見路傍一個村酒店，呼延灼下馬，把馬拴在門前樹上，入來店內，把鞭子放在卓上，坐下了，叫酒保取酒肉來喫。酒保道：『小人這里只賣酒。要肉時，村裏纔殺羊。若要，小人去回買。』呼延灼把腰裏料袋解下來，取出些金帶倒換的碎銀兩，把與酒保道：『你可回一羊肉與我煮了，就對付草料，喂養我這疋馬。今夜只就你這裏宿一宵。明日自投青州府裏去。』酒保道：『官人，此間宿不妨。只是沒好帳。』呼延灼道：『我是出軍的人，但有歇處便罷。』酒保拏了銀子，自去買羊肉。呼延灼把馬背上稍的衣甲取將下來，鬆了肚帶，坐在門前。等了半晌，只見酒保提一羊肉歸來。呼延灼便叫煮了，回三斤來打餅，打兩角酒來。酒保一面煮肉打餅，一面燒湯與呼延灼洗了。便把馬放屋後小屋下。酒保一面切草煮料。呼延灼先討熱酒吃了一回。少刻肉熟，呼延灼叫酒保，也與他些酒肉喫了。分付道：『我是朝廷軍官，為因收捕梁山泊失利，待往青州投慕容知府。你好生與我喂養這疋馬。是今上御賜的，名為踢雪烏騅馬。明日我重重賞你。』酒保道：『感承相公，有一件事教相公得知。離此間不遠，有座山，喚做桃花山。山上有一夥強人，為頭的是打虎將李忠，第二個是小霸王周通。聚集五七百小嘍囉，打家舍，如常來攪惱村坊。官司累次仰捕盜官軍來收捕他不得。相公夜間須用小心省睡。』呼延灼說道：『我有萬夫不當之勇，便道那們全夥都來，也待怎生！只與我好生喂養這疋馬。』喫了一回酒肉餅子，酒保就店裏打了一鋪，安排呼延灼睡了。一者呼延灼連日心悶，二乃又多了幾盃酒，就和衣而臥，一覺直睡到三更方醒。只聽得屋後酒保在那裏叫屈起來。呼延灼聽得，連忙跳將起來，提了雙鞭，走去屋後，問道：『你如何叫屈？』酒保道：『小人起來上草，只見籬笆推翻，被人將相公的馬偷將去了。遠遠地望見三四里火把尚明。一定是那裏去了。』有詩為證：

舟橫瀚海摧殘舵，車入深山壞轅。不日呼延須入夥，降魔殿裏有因緣。

且說正是呼延灼道：『那裏正是何處？』酒保道：『眼見得那條路上正是桃花山，小嘍囉偷得去了。』呼延灼吃了一驚，便叫酒保引路，就田上赶了二三里。火把看看不見，正不知投那里去了。呼延灼說道：『若無了御賜的馬，怎地是好？』酒保道：『相公明日須去州裏告了，差官軍來勦捕，方纔能勾這疋馬。』呼延灼悶悶不已。坐到天明，早叫酒保挑了衣甲，逕投青州來。到城裏時，天色已晚了。不敢見官，且在客店裏歇了一夜。次日天曉，逕到府堂階下參拜了慕容知府。知府大驚，問道：『聞知將軍收捕梁山泊草寇，如何到此間？』呼延灼只得把上項訴說了一遍。慕容知府聽了道：『雖是將軍折了許多人馬，此非慢功之罪。中了賊人奸計，亦無奈何。下官所轄地面，多被草寇侵害。將軍到此，可先掃清桃花山，奪取那疋御賜的馬，收伏二龍山、白虎山，未為晚矣。一發勦捕了時，下官自當一力保奏。再教將軍引兵復仇如何？』呼延灼再拜道：『稱謝恩相主監！若蒙如此復，誓當效死報德。』慕容知府教請呼延灼去客房裏暫歇。一面更衣宿食，那挑甲酒保，自叫他回去了。一住三日。呼延灼急欲要這疋御賜馬，又來覆知府，便教點軍。慕容知府傳點馬步軍二千，借與呼延灼，又與了一疋青驄馬。呼延灼謝了恩相，披掛上馬，帶領軍兵，前來報。逕往桃花山進發。且說桃花山上打虎將李忠與小霸王周通，自得了這疋踢雪烏騅馬，每日在山上慶喜飲酒。當日有伏路小嘍囉報道：『青州軍馬來也。』小霸王周通起身道：『哥哥守寨，兄弟去退官軍。』便點起一百小嘍囉，掉鎗上馬，下山來迎敵官軍。說呼延灼引起二千兵馬來到山前，擺開陣勢。呼延灼當先出馬，厲聲高叫：『強賊早來受縛！』小霸王周通將小嘍囉一字擺開，便挺鎗出馬。怎生打扮？有詩為證：

元璽之歲，團練判官議於洋水。樓居明、司徒恂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身著團花宮錦服，手持走水綠沈鎗。面闊體強身似虎，盡道周通小霸王。

燈下，袁祖庚以殿前都點檢至汝州直隸州，見劉盛自和眾來，因問延嗣寧國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李琰與虞垓同署寧遠侯，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乾化，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第五十八回　　三山聚義打青州　　虎同心歸水泊

詩曰：

一事參差百事難，一人辛苦人安。英雄天地彰名譽，鷹隼雲霄振羽翰。

孔亮弟兄容易救，青州城郭等閒看。牢籠又得呼延灼，聯轡同歸大將壇。

江亭，嚴寅以豫國至南華，見顧無咎自袁坑鋪來，因問天祐垂聖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當有武松引孔亮拜告魯智深、楊志，求救哥哥孔明并叔叔孔賓。魯智深便要聚集三千人馬，前去攻打。楊志便道：『若要打青州，須用大隊軍馬方可打得。俺知梁山泊宋公明大名，江湖上都喚他做及時雨宋江。更兼呼延灼是他那裏人。俺們弟兄和孔家弟兄的人馬，都併做一處。洒家這里再等桃花山人馬齊備，一面且去攻打青州。孔亮兄弟，你可親身星夜去梁山泊，請下宋公明來併力攻城。此為上計。亦且宋三郎與你至厚。你們弟兄心下如何？』魯智深道：『正是如此。我只見今日也有人說宋三郎好，明日也有人說宋三郎好。可惜洒家不曾相會。人說他的名字，聒的洒家耳也聾了。想必其人是個真男子，以致天下聞名。前番和花知寨在清風山時，洒家有心要去和他會。及至洒家去時，又聽得說道去了。以此無緣，不得相見。罷了，孔亮兄弟，你要救你哥哥時，快親自去那里告請他們。洒家等兄在這里，和那撮鳥們殺。』孔亮交付小嘍囉與了魯智深，只帶一個伴當，扮做商客，星夜投梁山泊來。且說魯智深、楊志、武松三人，去山寨裏喚將施恩、曹正，再帶一二百人下山來相助。桃花山李忠、周通得了消息，便帶本山人馬，盡數起點。只留三五十個小嘍囉看守寨柵，其餘都帶下山，來青州城下聚集，一同攻打城池。不在話下。說孔亮自離了青州，迤來到梁山泊邊，催命判官李立酒店裏買酒喫問路。李立見他兩個來得面生，便請坐地。問道：『客人從那裏來？』孔亮道：『從青州來。』李立問道：『客人要去梁山泊尋誰？』孔亮答道：『有個相識在山上，特來尋他。』李立道：『山上寨中，都是大王住處，你如何去得？』孔亮道：『便是要尋宋大王。』李立道：『既是來尋宋頭領，我這里有分例。』便叫火家快去安排分例酒來相待。孔亮道：『素不相識，如何見？』李立道：『客官不知。但是來尋山寨頭領，必然是社火中人，故舊交友，豈敢有失祗應。便當去報。』孔亮道：『小人便是白虎山前莊戶孔亮的便是。』李立：『曾聽得宋公明哥哥說大名來。今日且請上山。』二人飲罷分例酒，隨即開窗，就水亭上放了一枝響箭。見對港蘆葦深處，早有小嘍囉棹過船來，到水亭下。李立便請孔亮下了船，一同搖到金沙灘上岸。上關來。孔亮看見三關雄壯，鎗刀劍戟如林，心下想道：『聽得說梁山泊興旺，不想做下這等大事業。』已有小嘍囉先去報知。宋江慌忙下來迎接。孔亮見了，連忙下拜。宋江問道：『賢弟緣何到此？』孔亮拜罷，放聲大哭。宋江道：『賢弟心中有何危厄不之難，但請盡說不妨。便當不避水火，力為救解，與汝相助。賢弟且請起來。』孔亮道：『自從師父離別之後，老父亡化，哥哥孔明與本鄉上戶爭些閑氣起來，殺了他一家老小。官司來捕捉得緊。因此反上白虎山，聚得五七百人，打家舍。青州城裏有叔父孔賓，被慕容知府捉了，重枷釘在獄中。因此我弟兄兩個去打城子，指望救取叔叔孔賓。誰想去到城下，正撞了一個使雙鞭的呼延灼。哥哥與他交鋒，致被他捉了，解送青州，下在牢裏，存亡未保。小弟又被他追殺一陣。次日，正撞武松，說起師父大名來，見在梁山泊做頭領。他便引我去拜見同伴的，一個是花和尚魯智深，一個是青面獸楊志。他二人一見如故。便商議救兄一事。他道：「我請魯、楊二頭領并桃花山李忠、周通，聚集三山人馬，攻打青州。你可連夜快去梁山泊內，告你師父宋公明，來救你叔、兄兩個。」以此今日一逕到此。萬望師父覷先父之面，垂救性命，生死不敢有忘。』宋江道：『此是易為之事。你且放心。先來拜見晁頭領，共同商議。』宋江便引孔亮參見晁蓋、吳用、公孫勝并頭領。備說呼延灼走在青州，投奔慕容知府。今來捉了孔明。以此孔亮來到懇告求救。晁蓋道：『既然他兩處好漢尚兀自仗義行仁救叔，今者三郎和他至愛交友，如何不去！三郎賢弟，你連次下山多遍，今番權且守寨。愚兄替你走一遭。』宋江道：『哥哥是山寨之主，不可輕動。這個是兄弟的事。既是他遠來相投，小可若不去，恐他弟兄們心下不安。小可情願請幾位弟兄同走一遭。』說言未了，廳上廳下，一齊都道：『願效犬馬之勞，跟隨同去。』宋江大喜。有詩為證：

孔明行事太匆忙，輕引嘍囉犯犬羊。賴有宋江豪俠在，便將軍馬救危亡。

當日設筵管待孔亮。飲筵中間，宋江喚鐵面孔目裴宣，定撥下山人數，分作五軍起行。前軍便差花榮、秦明、燕順、王矮虎，開路作先鋒。第二隊便差穆弘、楊雄、解珍、解寶。中軍便是主將宋江、吳用、呂方、郭盛。第四隊便是朱仝、柴進、李俊、張橫。後軍便差孫立、楊林、歐鵬、凌振，催軍作合後。梁山泊點起五軍，共計二十個頭領，馬步軍兵三千人馬。其餘頭領，自與晁蓋守把寨柵。當下宋江別了晁蓋，自同孔亮下山來。梁山人馬分作五軍起發。正是：

宋調元與沈璋寶同署掌醫監經歷，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興寧，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初離水泊，渾如海內縱蛟龍；乍出梁山，似風中奔虎豹。五軍並進，前後列二十輩英雄；一陣同行，首尾分三千名士卒。彩旗如雲似霧，朴刀鎗燦雪鋪霜。鸞鈴響戰馬奔馳，畫鼓振征夫踴躍。捲地黃塵靄靄，漫天土雨濛濛。寶纛旗中，簇擁多智足謀吳學究；碧油幢下，端坐定替天行道宋公明。過去鬼神皆拱手，回來民庶盡歌謠。

話說宋江引了梁山泊二十個頭領，三千人馬，分作五軍前進。於路無事。所過州縣，秋毫無犯。已到青州。孔亮先到魯智深等軍中報知。好漢安排迎接。宋江中軍到了，武松引魯智深、楊志、李忠、周通、施恩、曹正，都來相見了。宋江讓魯智深坐地。魯智深道：『久聞阿哥大名，無緣不曾拜會。今日且喜相認得阿哥。』宋江答道：『不才何足道哉！江湖上義士甚稱吾師清德。今日得識慈顏，平生甚幸。』楊志也起身再拜道：『楊志舊日經過梁山泊，多蒙山寨重意相留。為是洒家愚迷，不曾肯住。今日幸得義士壯觀山寨，此是天下第一好事。』宋江答道：『制使威名播於江湖，只恨宋江相會太晚。』魯智深便令左右置酒管待。一一都相見了。次日，宋江問青州一節，勝敗如何。楊志道：『自從孔亮去了，前後也交鋒三五次，各無輸嬴。如今青州只憑呼延灼一個。若是拿得此人，覷此城子，如湯潑雪。』吳學究笑道：『此人不可力敵，可用智擒。』宋江道：『用何智可獲此人？』吳學究道：『只除如此如此。』宋江大喜道：『此計大妙。』當日分撥了人馬。次早，起軍前到青州城下，四面盡軍馬圍住，擂鼓搖旗，納喊搦戰。城裏慕容知府見報，慌忙教請呼延灼商議。『今次賊又去報知梁山泊宋江到來，似此如之奈何？』呼延灼道：『恩相放心！賊到來，先失地利。這們只好在水泊裏張狂。今擅離巢穴。一個來，捉一個。那們如何施展得！請知府上城看呼延灼殺。』呼延灼連忙披掛衣甲上馬，叫開城門，放下吊橋，領了一千人馬，近城擺開。宋江陣中一將出馬。那人手★狼牙棍，厲聲高知府：『濫官害民賊徒！把我全家誅戮！今日正好報雪恨！』慕容知府認得秦明，便道：『你這是朝廷命官，國家不曾負你，緣何敢造反！若拿住你時，碎屍萬段。可先下手拏這賊！』呼延灼聽了，舞起雙鞭，縱馬直取秦明。秦明也出馬，舞動狼牙大棍來迎呼延灼。二將交馬，正是對手。有西江月為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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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陸緯據碑記，蕭本容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鞭舞兩條龍尾，棍橫一串狼牙。三軍看得眼睛花，二將縱橫交馬。使棍的聞名寰海，使鞭的聲播天涯。龍駒虎將亂交加，這殺堪描堪畫。

秦明與呼延灼殺，正是對手。兩個到四五十合，不分勝敗。慕容知府見得多時，恐怕呼延灼有失，慌忙鳴金，收軍入城。秦明也不追赶，退回本陣。宋江教頭領軍校，且退十五里下寨。說呼延灼回到城中，下馬來見慕容知府，說道：『小將正要拏那秦明，恩相如何收軍？』知府道：『我見你了許多合，但恐勞困，因此收軍暫歇。秦明那，原是我這里統制。與花榮一同背反。這亦不可輕敵。』呼延灼道：『恩相放心！小將必要擒此背義之賊。適間和他時，棍法已自亂了。來日教恩相看我立斬此賊。』知府道：『既是將軍如此英雄，來日若臨敵之時，可殺開條路，送三個人出去。一個教他去往東京求救，兩個教他去鄰近府州，會合起兵，相助勦捕。』呼延灼道：『恩相高見極明。』當日知府寫了求救文書，選了三個軍官，都發放了當。只說呼延灼回到歇處，卸了衣甲暫歇。天色未明，只聽的軍校來報道：『城北門外土坡上，有三騎私自在那裏看城。中間一個穿紅袍騎白馬的，兩邊兩個，只認得右邊的是小李廣花榮，左邊那個道粧打扮。』呼延灼道：『那個穿紅的，眼見是宋江了。道粧的必是軍師吳用。你們且休驚動了他。便點一百馬軍，跟我捉這三個。』呼延灼連忙披掛上馬，提了雙鞭，帶領一百餘騎馬軍，悄悄地開了北門，放下吊橋，引軍赶上坡來。宋江、吳用、花榮三個，只顧呆了臉看城。呼延灼拍馬上坡，三個勒轉馬頭，慢地走去。呼延灼奮力赶到前面幾株枯樹邊廂。宋江、吳用、花榮三個，齊齊的勒住馬。呼延灼方纔赶到枯樹邊，只聽得吶聲喊。呼延灼正踏陷坑，人馬都跌將下坑去了。兩邊走出五六十個撓手，先把呼延灼將起來，綁縛了拿去。後面牽那疋馬。這許多赶來的馬軍，被花榮拈弓搭箭，射倒當頭五七個。後面的勒轉馬，一鬨都走了。宋江回到寨裏坐。左右刀手，把呼延灼推將過來。宋江見了，連忙起身，喝叫快解了繩索。親自扶呼延灼上帳坐定。宋江拜見，呼延灼慌忙跪下道：『義士何故如此？』宋江道：『小可宋江，怎敢背負朝廷。蓋為官吏污濫，威逼得緊，犯大罪，因此權借水泊裏隨時避難。只待朝廷赦罪招安。不想起動將軍，致勞神力。實慕將軍虎威。今者有冒犯，切乞恕罪。』呼延灼道：『呼延灼被擒之人，萬死尚輕。義士何故重禮陪話？』宋江道：『量宋江怎敢壞得將軍性命！皇天可表寸心。』只是懇告哀求。呼延灼道：『兄長尊意，莫非教呼延灼往東京告請招安，到山赦罪？』宋江道：『將軍如何去得！高太尉那是個心地匾窄之徒，忘人大恩，記人小過。將軍折了許多軍馬錢，他如何不見你罪責？如今韓滔、彭、凌振，已都在敝山入夥。倘蒙將軍不棄山寨微賤，宋江情願讓位與將軍。等朝廷見用，受了招安，那時盡忠報國，未為晚矣。』呼延灼沉思了半晌。一者是天罡之數，自然義氣相投。二者見宋江禮貌甚恭。嘆了一口氣，跪下在地道：『非是呼延灼不忠於國，實慕兄長義氣過人，不容呼延灼不依。願隨鞭鐙。事既如此，無還理。』有詩為證：

親受泥書討不庭，虛張聲勢役生靈。如何世祿英雄士，握手同歸聚義亭？

福聖承道之歲，教駿軍士議於博恭。盧錫晉、李昺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宋江大喜，請呼延灼和頭領相見了，叫問李忠、周通，討這疋踢雪烏騅馬還將軍騎坐。人再商議救孔明之計。吳用道：『只除教呼延灼將軍賺開城門，垂手可得。更兼絕了呼延指揮念頭。』宋江聽了，來與呼延灼陪話道：『非是宋江貪城池，實因孔明叔姪陷在縲絏之中。非將軍賺開城門，必不可得。』呼延灼答道：『小將既蒙兄長收錄，理當效力。』當晚點起秦明、花榮、孫立、燕順、呂方、郭盛、解珍、解寶、歐鵬、王英十個頭領，都扮作軍士衣服模樣，跟了呼延灼，共是十一騎軍馬，來到城邊，直至濠塹上，大叫：『城上開門！我逃得性命回來！』城上人聽得是呼延灼聲音，慌忙報與慕容知府。此時知府為折了呼延灼，正納悶間，聽得報說呼延灼逃得回來，心中歡喜。連忙上馬，奔到城上，望見呼延灼有十數騎馬跟，又不見面顏，只認得呼延灼聲音。知府問道：『將軍如何走得回來？』呼延灼道：『我被那的陷馬捉了。我到寨裏，有原跟我的頭目，暗地盜這疋馬與我騎，就跟我來了。』知府只聽得呼延灼說了，便叫軍士開了城門，放下吊橋。十個頭領跟到城門裏，迎知府，早被秦明一棍把慕容知府打下馬來。解珍、解寶便放起火來。歐鵬、王矮虎奔上城，把軍士殺散。宋江大隊人馬，見城上火起，一齊擁將入來。宋江急急傳令，休教殘害百姓。且收倉庫錢。就大牢裏救出孔明并他叔叔孔賓一家老小。便教救滅了火，把慕容知府一家老幼，盡皆斬首。抄扎家私，分俵軍。天明，計點在城百姓被火燒之家，給散米救濟。把府庫金帛，倉米，裝載五六百車。又得了二百餘疋好馬。就青州府裏做個慶喜筵席，請三山頭領同歸大寨。有詩為證：

呼延逃難不勝羞，忘君恩事寇。因是天罡并地煞，故為鄉導破青州。

江亭，家安國以督標前營把總至唐林，見康旼自內鄉來，因問太和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司徒恂與葛寔同署管帶營練軍，又持牒赴袁坑鋪。其牒先稱元朔，後及良鄉，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雍丘近武陟，或曰山川當道。劉盛據碑記，棸達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第五十九回　　吳用賺金鈴吊掛　　宋江西嶽華山

詩曰：

堪羡梁山智術優，捨身捐命報。神機運處良平懼，妙算行時鬼魅愁。

平地已英士獄，青山先斬佞臣頭。可憐天使真尸位，坐閱危亡自不羞。

江亭，姚惠以攢典至孔家鋪，見李琰自臨淮來，因問咸安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話說賀太守把魯智深賺到後堂內，喝聲：『拏下！』多做公的把魯智深捉住，似皂雕追紫燕，猶如猛虎啖羊羔。做公的把魯智深簇擁到廳階下。賀太守喝道：『你這禿驢從那里來？』魯智深應道：『洒家有甚罪犯？』太守道：『你只實說，誰教你來刺我？』魯智深道：『俺是出家人，你如何問俺這話？』太守喝道：『恰纔見你這禿驢意欲要把禪杖打我轎子，又思量不敢下手。你這禿驢好好招了。』魯智深道：『洒家又不曾殺你，你如何拿住洒家，妄指平人？』太守喝：『幾曾見出家人自稱洒家！這禿驢必是個關西五路打家舍的強賊，來與史進那報。不打如何肯招。左右，好生加力打那禿驢。』魯智深大叫道：『不要打傷老爺！我說與你！俺是梁山泊好漢花和尚魯智深。我死倒不打緊。洒家的哥哥宋公明得知，下山來時，你這顆驢頭，趁早兒都砍了送去。』賀太守聽了大怒，把魯智深拷打了一回。教取面大枷來釘了，押下死囚牢裏去。一面申聞都省，乞請明降如何。禪杖、戒刀，封入府堂裏去了。此時鬨動了華州一府。小嘍囉得了這個消息，飛報上山來。武松大驚道：『我兩個來華州幹事，折了一個，怎地回去見頭領？』正沒理會處，只見山下小嘍囉報道：『有個梁山泊差來的頭領，喚做神行太保戴宗，見在山下。』武松慌忙下來，迎接上山，和朱武等三人都相見了。訴說魯智深不聽諫勸，失陷一事。戴宗聽了大驚道：『我不可久停久住了。就便回梁山泊報與哥哥知道，早遣兵將前來救取。』武松道：『小弟在這里專等。萬望兄長早去急來，救應則可。』戴宗喫了些素食，作起神行法去了。再回梁山泊來。三日之間，已到山寨。見了晁、宋二頭領，且說魯智深因救史進，要刺賀太守被陷一事。宋江聽罷，失驚道：『既然兩個兄弟有難，如何不救！我等不可擔閣，便須點起人馬，作三隊而行。』前軍點五員先鋒：花榮、秦明、林、楊志、呼延灼，引領一千甲馬，二千步軍，先行逢山開路，遇水疊橋。中軍領兵主將宋公明，軍師吳用，朱仝、徐寧、解珍、解寶，共是六個頭領，馬步軍兵二千。後軍主掌草。李應、楊雄、石秀、李俊、張順，共是五個頭領押後，馬步軍兵二千。共計七千人馬，離了梁山泊。端的是：鎗刀流水急，人馬撮風行。直取華州來。在路趲行，不止一日，早過了半路。先使戴宗去報少華山上。朱武等三人，安排下羊牛馬，醞造下好酒等候。有詩為證：

智深雄猛不淹留，便向州中去報。計拙不能成大事，反遭枷鎖入幽囚。

再說宋江軍馬三隊，都到少華山下。武松引了朱武、陳達、楊春三人，又下山拜請宋江、吳用并頭領都到山寨裏坐下。宋江備問城中之事。朱武道：『兩個頭領已被賀太守監在牢裏，只等朝廷明降發落。』宋江與吳用說道：『怎地定計去救史進、魯智深？』朱武說道：『華州城郭廣闊，濠溝深遠，急切難打。只除非得裏應外合，方可取得。』吳學究道：『明日且去城邊，看那城池，如何用計，再商量。』宋江飲酒到晚，巴不得天明，要去看城。吳用諫道：『城中監兩隻大蟲在牢裏，如何不做隄備。白日未可去看。今夜月色必然明朗。申牌前後下山，一更時分可到那里窺望。』當日捱到午後，宋江、吳用、花榮、秦明、朱仝，共是五騎馬，下山迤前行。初更時分，已到華州城外。在山坡高處，立馬望華州城裏。時正是二月中旬天氣，月華如晝，天上無一片雲彩。看見華州週圍有數座城門。城高地壯，塹濠深。看了半晌，遠遠地望見那西嶽華山時，端的是好座名鎮高山！怎見得？但見：

伊震發與嚴焕同署團練判官，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長安，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名仙掌，觀隱雲臺。上連玉女洗頭盆，下接天河分派水。乾坤皆秀，尖彷彿接雲根。山嶽惟尊，怪石巍侵斗柄。青如潑黛，碧若浮藍。張僧繇妙筆畫難成，李龍眠天機描不就。深沈洞府，月光飛萬道金霞。崒嵂巖崖，日影動千條紫★。傍人遙指，雲池深內藕如船。故老傳聞，玉井水中花十丈。巨靈神忿怒，劈開山頂逞神通；陳處士清高，結就茆菴來盹睡。千古傳名推華嶽，萬年香火祀金天。

宋江等看了西嶽華山，見城池厚壯，形勢堅牢，無計可施。吳用道：『且回寨裏去，再作商議。』五騎馬連夜回到少華山上。宋江眉頭不展，面帶憂容。吳學究道：『且差十數個精細小嘍囉下山，去遠近探聽消息。』三日之間，忽有一人上山來報道：『如今朝廷差個殿司太尉，將領御賜金鈴吊掛，來西嶽降香。從黃河入渭河而來。』吳用聽了，便道：『哥哥休憂，計在這里了。』便叫李俊、張順：『你兩個與我如此如此而行。』李俊道：『只是無人，不識地境。得一個引領路道最好。』白花蛇楊春便道：『小弟相幫同去如何？』宋江大喜。三個下山去了。次日，吳學究請宋江、李應、朱仝、呼延灼、花榮、秦明、徐寧共八個人，悄悄止帶五伯餘人下山，逕到渭河渡口。李俊、張順、楊春已奪下一十餘隻大船在彼。吳用便教花榮、秦明、徐寧、呼延灼四個埋伏在岸上。宋江、吳用、朱仝、李應，下在船裏。李俊、張順、楊春把船都去灘頭藏了。人等候了一夜。次日天明，聽得遠遠地鑼鳴鼓響，三隻官船到來。船上插一面黃旗，上寫：『欽奉聖旨西嶽降香太尉宿元景』。宋江看了，心中暗喜道：『昔日玄女有言：「遇宿重重喜」。今日既見此人，必有主意。』太尉官船將近河口，朱仝、李應，各執長鎗，立在宋江、吳用背後。太尉船到，當港截住。船裏走出紫衫銀帶虞候二十餘人，喝道：『你等甚麼船隻，敢當港攔截住大臣！』宋江執骨，躬身聲喏。吳學究立在船頭上，說道：『梁山泊義士宋江謹參祗候。』船上客帳司出來答道：『此是朝廷太尉，奉聖旨去西嶽降香。汝等是梁山泊義士，何故攔截？』吳用道：『俺們義士只要求見太尉尊顏，有告覆的事。』客帳司道：『你等是甚麼人，造次要見太尉！』兩邊虞候喝道：『低聲！』宋江說道：『暫請太尉到岸上，自有商量的事。』客帳司道：『休胡說！太尉是朝廷命臣，如何與你商量？』宋江道：『太尉不肯相見，只怕孩兒們驚了太尉。』朱仝把鎗上小號旗只一招動，岸上花榮、秦明、徐寧、呼延灼引出馬軍來，一齊搭上弓箭，都到河口，擺列在岸上。那船上稍公，都驚得鑽入稍裏去了。客帳司人慌了，只得入去覆。宿太尉只得出到船頭上坐定。宋江躬身唱喏道：『宋江等不敢造次。』宿太尉道：『義士何故如此邀截船隻？』宋江道：『某等怎敢邀截太尉。只欲求請太尉上岸，別有覆。』宿太尉道：『我今特奉聖旨，自去西嶽降香，與義士有何商議。朝廷大臣，如何輕易登岸！』宋江道：『太尉不肯時，只恐下面伴當亦不相容。』李應把號帶鎗一招，李俊、張順、楊春一齊撐出船來。宿太尉看見大驚。李俊、張順明晃晃掣出尖刀在手，早跳過船來，手起先把兩個虞候下水裡去。宋江連忙喝道：『休得胡做，驚了貴人！』李俊、張順撲地也跳下水去，早把兩個虞候又送上船來。張順、李俊在水面上如登平地，托地又跳上船來。嚇得宿太尉魂不體。宋江喝道：『孩兒們且退去，休得驚太尉貴人。俺自慢慢地請太尉登岸。』宿太尉道：『義士有甚事，就此說不妨。』宋江道：『這裏不是說話處。謹請太尉到山寨告，並無損害之心。若懷此念，西嶽神靈誅滅。』到此時候，不容太尉不上岸。宿太尉只得離船上了岸。人牽過一疋馬來，扶策太尉上了馬。不得已隨同行。有詩為證：

玉節龍旂出帝鄉，雲臺觀裏去燒香。怜水寨神謀捷，蹔假威名救困亡。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顧無咎據碑記，韋俊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宋江先叫花榮、秦明陪奉太尉上山。宋江隨後也上了馬。分付教把船上一應人等，并御香祭物，金鈴吊掛，齊齊收拾上山。只留下李俊、張順，帶領一百餘人看船。一行頭領都到山上。宋江下馬入寨，把宿太尉扶在聚義廳上，當中坐定，頭領兩邊侍立。宋江下了四拜，跪在面前，告覆道：『宋江原是鄆城縣小吏，為被官司所逼，不得已哨聚山林，權借梁山水泊避難。專等朝廷招安，與國家出力。今有兩個兄弟，無事被賀太守生事陷害，下在牢裡。欲借太尉御香儀從，并金鈴吊掛，去賺華州。事畢拜還。於太尉身上並無侵犯。乞太尉鈞鑒。』宿太尉道：『不爭你將了御香等物去，明日事露，須連累下官。』宋江道：『太尉回京，都推在宋江身上便了。』宿太尉看了那一班人模樣，怎生推托得，只得應允了。宋江執盞檠盃，設筵拜謝。就把太尉帶來的人穿的衣服，都借穿了。於小嘍囉數內，選揀一個俊俏的，剃了髭鬚，穿了太尉的衣服，扮做宿元景。宋江、吳用扮做客帳司。解珍、解寶、楊雄、石秀，扮做虞候。小嘍囉都是紫衫銀帶，執旌節旗旛，儀仗法物，擎了御香祭禮，金鈴吊掛。花榮、徐寧、朱仝、李應，扮做四個衙兵。朱武、陳達、楊春，款住太尉并跟隨一應人等，置酒管待。教秦明、呼延灼引一隊人馬，林、楊志引一隊人馬，分作兩路取城。教武松預先去西嶽門下伺候，只聽號起行事。戴宗先去報知。話休絮繁。且說一行人等離了山寨，逕到河口下船而行。不去報與華州太守，一逕奔西嶽廟來。戴宗報知雲臺觀觀主并廟裏職事人等，直至船邊，迎接上岸。香花燈燭，幢旛寶蓋，擺列在前。先請御香上了香亭。廟裏人夫扛了，導引金鈴吊掛前行。觀主見太尉。吳學究道：『太尉一路染病不快，且把轎子來。』左右人等扶策太尉上轎，逕到嶽廟裏官廳內歇下。客帳司吳學究對觀主道：『這是特奉聖旨，捧御香、金鈴吊掛來與聖帝供養。緣何本州官員輕慢，不來迎接？』觀主答道：『已使人去報了。敢是便到。』說猶未了，本州先使一員推官，帶領做公的五七十人，將酒，來見太尉。原來那扮太尉的小嘍囉，雖然模樣相似，語言發放不得。因此只教粧做染病，把靠褥圍定在床上坐。推官看了，見來得旌節、門旗、牙杖等物，都是東京來的，內府製造出的，如何不信。客帳司假意出入覆了兩遭。引推官入去，遠遠地下參拜了。那假太尉只把手指，並不聽得說甚麼。吳用引到面前，埋怨推官道：『太尉是天子前近幸大臣，不辭千里之遙，特奉聖旨到此降香。不想於路染病未痊。本州官如何不來遠接？』推官答道：『前路官司雖有文書到州，不見近報，因此有失迎迓。不期太尉先到廟裏。本是太守便來。奈緣少華山賊人，糾合梁山泊草寇，要打城池，每日在彼隄防。以此不敢擅離。特差小官先來貢獻酒禮。太守隨後便來參見大臣。』吳學究道：『太尉涓滴不飲，只叫太守來商議行禮。』推官隨即教取酒來，與客帳司親隨人把盞了。吳學究又入去一遭，將了鑰匙出來，引推官去看金鈴吊掛。開了鎖，就香帛袋中取出那御賜金鈴吊掛來，叫推官看。便把條竹竿起。看時，果然是製造得無比。但見：

渾金打就，五彩粧成。雙懸纓絡金鈴，上掛珠璣寶蓋。黃羅密布，中間八爪玉龍盤；紫帶低垂，外壁雙飛金鳳遶。對嵌珊瑚瑪瑙，重圍琥珀珍珠。碧琉璃掩映絳紗燈，紅菡參差青翠葉。堪宜金屋瓊樓掛，雅稱瑤臺寶殿懸。

這一對金鈴吊掛，乃是東京內府作分高手匠人做成的。渾是七寶珍珠嵌造，中間點碗紅紗燈籠。是聖帝殿上正中掛的。不是內府降來，民間如何做得。吳用叫推官看了，再收入櫃匣內鎖了。又將出中書省許多公文，付與推官。便叫太守來商議，揀日祭祀。推官和多做公的，都見了許多物件文憑，便辭了客帳司，逕回到華州府裏來報賀太守。說宋江暗暗地喝啋道：『這雖然奸猾，也騙得他眼花心亂了。』此時武松已在廟門下了。吳學究又使石秀藏了尖刀，也來廟門下相幫武松行事。又戴宗扮虞候。雲臺觀主進獻素齋，一面教執事人等安排舖陳嶽廟。宋江閑步看那西嶽廟時，果然是蓋造的好。殿宇非凡，真乃人間天上。怎見得？

永興之歲，寧遠侯議於洋水。沈璋寶、韓魏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金門玉殿，碧瓦朱甍。山河扶戶，日月近雕梁。懸蝦鬚織錦櫳簾，列龜背硃紅亮。廊廡下磨磚花間縫，殿臺邊牆壁搗椒泥。帳設黃羅，供案畔列九卿四相；扇開丹鳳，御榻邊擺玉女金童。堂堂廟貌肅威儀，赫赫神靈常祭享。

宋江來到正殿上拈香再拜，暗暗祈禱已罷，回至官廳前。門人報道：『賀太守來也。』宋江便叫花榮、徐寧、朱仝、李應四個衙兵，各執器械，分列在兩邊。解珍、解寶、楊雄、戴宗各帶暗器，侍立在左右。說賀太守將帶三百餘人，來到廟前下馬，簇擁入來。假客帳司吳學究、宋江，見賀太守帶三百餘人，都是帶刀公吏人等入來。吳學究喝道：『朝廷太尉在此，閑雜人不許近前。』人立住了。賀太守親自進前來，拜見太尉。客帳司道：『太尉教請太守入來見。』賀太守入到官廳前，望假太尉便拜。吳學究道：『太守，你知罪麼？』太守道：『賀某不知太尉到來，伏乞恕罪。』吳學究道：『太尉奉到此西嶽降香，如何不來遠接？』太守答道：『不曾有近報到州，有失迎迓。』吳學究喝聲：『拏下！』解珍、解寶弟兄兩個，身邊早掣出短刀來，一把賀太守踢翻，便割了頭。宋江喝道：『兄弟們動手！』早把那跟來的人三百餘個，驚得呆了。正走不動，花榮等一發向前，把那一干人，算子般都倒在地下。有一半搶出廟門下，武松、石秀舞刀殺將入來。小嘍囉四下赶殺。三百餘人，不剩一個回去。續後到廟裏的，都被張順、李俊殺了。宋江急叫收了御香、吊掛下船，都赶到華州時，早見城中兩路火起。一齊殺將入來。先去牢中救了史進、魯智深。就打開庫藏，取了財帛，裝載上車。一行人離了華州，上船回到少華山上，都來拜見宿太尉，納還了御香、金鈴吊掛、旌節、門旗、儀仗等物，拜謝了太尉恩相。宋江教取一盤金銀相送太尉。隨從人等，不分高低，都與了金銀。就山寨裏做了個送路筵席，謝承太尉。頭領直送下山，到河口交割了一應什物船隻，一些不肯少了，還了來的人等。宋江謝了宿太尉，回到少華山上。便與四籌好漢商議收拾山寨錢糧，放火燒了寨柵。一行人等，軍馬糧草，都望梁山泊來。有詩為證：

蚓結蛇蟠合計偕，便驅人馬下山來。雖然救得花和尚，太守何辜獨被災。

山門，蕭本容以秘書省著作郎至汝州直隸州，見王希周自和眾來，因問開平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李昺與馬品藻同署翊衛大督，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元璽，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金壇近隆慶州，或曰山川當道。康旼據碑記，嚴寅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乾化之歲，畫繢議於葉勒鋪。葛寔、宋調元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第六十回　　　公孫勝芒碭山降魔　　晁天王曾頭市中箭

詩曰：

背後之言不可諶，得饒人處且饒人。雖收芒碭無家客，殞卻梁山主寨身。

諸將縞衣魂欲斷，九原金鏃恨難伸。可憐蓋世英雄骨，權厝荒城野水濱。

山門，樓居明以稅務官至南華，見司徒恂自袁坑鋪來，因問乾化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話說公孫勝對宋江、吳用獻出那個陣圖：『更是漢末三分，諸葛孔明擺石為陣的法。四面八方，分八八六十四隊，中間大將居之。其像四頭八尾，左旋右轉，按天地風雲之機，龍虎鳥蛇之狀。待他下山，入陣來，兩軍齊開，如若伺候他入陣。只看七星號帶起處，把陣變為長蛇之勢。貧道作起道法，教這三人在陣中，前後無路，左右無門。於坎地上掘下陷坑，直逼此三人到於那里，兩邊埋伏下撓手，准備捉將。』宋江聽了大喜。便傳將令，將大小將校，依令如此而行。再用八員猛將守陣。那八員？呼延灼、朱仝、花榮、徐寧、穆弘、孫立、史進、黃信。叫柴進、呂方、郭盛權設中軍。宋江、吳用、公孫勝，帶領陳達磨旗，叫朱武指引五個軍士，在近山高坡上看對陣報事。是日巳牌時分，軍近山擺開陣勢，搖旗擂鼓搦戰。只見芒碭山上，有三二十面鑼聲震地價響，三個頭領一齊來到山下，便將三千餘人擺開。左右兩邊，項充、李袞。中間馬上，擁出那個為頭的好漢，姓樊名瑞，祖貫濮州人氏，幼年學作全真先生，江湖上學得一身好武藝，馬上慣使一個流星鎚，神出鬼沒，斬將搴旗，人不敢近，綽號作混世魔王。怎見得樊瑞英雄？有西江月為證：

頭散青絲細髮，身穿絨皂袍。連環鐵甲晃寒霄，慣使銅鎚更妙。好似北方真武，世間伏怪除妖。雲遊江海把名標，混世魔王綽號。

那個混世魔王樊瑞，騎一疋黑馬，立於陣前。上首是項充，下首是李袞。那樊瑞雖會使神術妖法，不識陣勢。看了宋江軍馬，四面八方，擺成陣勢，心中暗喜道：『你若擺陣，中我計了。』分付項充、李袞道：『若見風起，你兩個便引五百滾刀手殺入陣去。』項充、李袞得令，各執定蠻牌，挺標鎗飛劍，只等樊瑞作用。只見樊瑞立在馬上，左手挽定流星銅鎚，右手仗混世魔王寶劍，口中念念有詞，喝聲道：『疾！』只見狂風四起，飛沙走石，天愁地暗，日月無光。項充、李袞★聲喊，帶了五百滾刀手，殺將過去。宋江軍馬見殺將過來，便分開做兩下。項充、李袞一攪入陣，兩下裏強弓硬弩射住來人，只帶得四五十人入去，其餘的都回本陣去了。宋江在高坡上望見項充、李袞已入陣裏了，便叫陳達把七星號旗只一招，那座陣勢紛紛滾滾，變作長蛇之陣。項充、李袞正在陣裏東赶西走，左盤右轉，尋路不見。高坡上朱武，把小旗在那裏指引。他兩個投東，朱武便望東指。若是投西，便望西指。公孫勝在高埠處看了，便拔出那松文古碇劍來，口中念動語，喝聲道：『疾！』只見風盡隨項充、李袞跟邊亂捲。兩個在陣中，只見天昏地暗，日色無光，四邊並不見一個軍馬，一望都是黑氣。後面跟的，都不見了。項充、李袞心慌起來，只要奪路回陣。百般地沒尋歸路處。正走之間，忽然地雷大振一聲，兩個在陣叫苦不迭，一齊搨了雙，翻筋斗下陷馬坑裏去。兩邊都是撓手，早把兩個搭將起來。便把麻繩綁縛了，解上山坡請功。宋江把鞭稍一指，三軍一齊掩殺過去，樊瑞引人馬奔走上山。走不迭的，折其太半。宋江收軍，頭領都在帳前坐下。軍健早解項充、李袞到於麾下。宋江見了，忙叫解了繩索，親自把盞，說道：『二位壯士，其實休怪。臨敵之際，不如此不得。小可宋江，久聞三位壯士大名，欲來禮請上山，同聚大義。蓋因不得其便，因此錯過。倘若不棄，同歸山寨，不勝萬幸。』兩個聽了，拜伏在地道：『已聞及時雨大名，誰不知道。只是小弟等無緣，不曾拜識。原來兄長果有大義，我等兩個，不識好人，要與天地相★。今日既被擒獲，萬死尚輕。反以禮待。若蒙不殺收留，誓當死報答大恩。樊瑞那人，無我兩個，如何行得。義士頭領，若肯放我們一個回去，就說樊瑞來投拜。不知頭領尊意若何？』宋江便道：『壯士不必留一人在此為當，便請二位同回貴寨。宋江來日專候佳音。』兩個拜謝道：『真乃大丈夫。若是樊瑞不從投降，我等擒來奉獻頭領麾下。』有詩為證：

袁祖庚與劉盛同署教駿軍士，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建元，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八陣神機世最難，雄才諸葛許誰攀！多謀喜見公孫勝，樊瑞逡巡便入山。

宋江聽說大喜，請入中軍，待了酒食，換了兩套新衣，取兩疋好馬，叫小嘍囉拏了鎗牌，送二人下山回寨。兩個於路，在馬上感恩不盡。來到芒碭山下，小嘍囉見了大驚。接上山寨，樊瑞問兩個來意如何。項充、李袞道：『我等逆天之人，合該萬死。』樊瑞道：『兄弟如何說這話？』兩個便把宋江如此義氣，說了一遍。樊瑞道：『既然宋公明如此大賢，義氣最重，我等不可逆天。來早都下山投拜。』兩個道：『我們也為如此而來。』當夜把寨內收拾已了，次日天曉，三個一齊下山，直到宋江寨前，拜伏在地。宋江扶起三人，請入帳中坐定。三個見了宋江，沒半點相疑之意，彼各傾心吐膽，訴說平生之事。三人拜請頭領，都到芒碭山寨中，殺牛宰馬，管待宋公明等多頭領。一面賞勞三軍。飲筵已罷，樊瑞就拜公孫勝為師。宋江立主教公孫勝傳授五雷天心正法與樊瑞。樊瑞大喜。數日之間，牽牛拽馬，捲了山寨錢，了行李，收聚人馬，燒毀了寨柵，跟宋江等班師回梁山泊。於路無話。宋江同好漢回轉梁山泊來。戴宗於路飛報，聽得回山，早報上山來。宋江軍馬已到梁山泊邊，欲過渡，只見蘆葦岸邊大路上，一個大漢，望宋江便拜。宋江慌忙下馬扶住，問道：『足下姓甚名誰？何處人氏？』那漢答道：『小人姓段，雙名景住，人見小弟赤髮黃鬚，都呼小人為金毛犬。祖貫是涿州人氏。平生只靠去北邊地面盜馬。今春去到鎗竿嶺北邊，盜得一疋好馬，雪練也似價白，渾身並無一根雜毛，頭至尾長一丈，蹄至脊高八尺。那馬又高又大，一日能行千里。北方有名，喚做照夜玉獅子馬。乃是大金王子騎坐的。放在鎗竿嶺下，被小人盜得來。江湖上只聞及時雨大名，無路可見，欲將此馬前來進獻與頭領，權表我進身之意。不期來到凌州西南上曾頭市過，被那曾家五虎奪了去。小人稱說是梁山泊宋公明的。不想那多有不穢的言語，小人不敢盡說。逃走得脫，特來告知。』宋江看這人時，雖是骨瘦形，甚生得奇怪。有詩為證：

焦黃頭髮髭鬚捲，盜馬不辭千里遠。強夫姓段涿州人，被人喚做金毛犬。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李琰據碑記，虞垓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宋江見了段景住一表非俗，心中暗喜，便道：『既然如此，且回到山寨裏商議。』帶了段景住，一同都下船到金沙灘上岸。晁天王并頭領接到聚義廳上。宋江教樊瑞、項充、李袞和頭領相見。段景住一同都參拜了。打起聒廳鼓來，且做慶賀筵席。宋江見山寨連添了許多人馬，四方豪傑，望風而來，因此叫李雲、陶宗旺監工，添造房屋并四邊寨柵。段景住又說起那疋馬的好處。宋江叫神行太保戴宗，去曾頭市探聽那疋馬的下落消息，快來回報。且說戴宗前去曾頭市探聽去了。三五日之間，回來對頭領說道：『這個曾頭市上，共有三千餘家。內有一家，喚做曾家府。這老子原是大金國人，名為曾長者。生下五個孩兒，號為曾家五虎。大的兒子喚做曾塗，第二個喚做曾參，第三個喚做曾索，第四個喚做曾魁，第五個喚做曾昇。又有一個教師史文恭，一個副教師蘇定。去那曾頭市上，聚集五七千人馬，扎下寨柵，造下五十餘輛陷車。發願說他與我們勢不兩立，定要捉盡俺山寨中頭領，做個對頭。那疋千里玉獅子馬，見今與教師史文恭騎坐。更有一般堪恨那之處，杜譔幾句言語，教市上小兒們都唱，道：

興寧之歲，管帶營練軍議於博恭。嚴焕、王行之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城東，韋俊以巡捕北營汛兵至唐林，見張延誠自內鄉來，因問元光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第六十一回　　吳用智賺玉麒麟　　張順夜鬧金沙渡

滿庭芳：

通天徹地，能文會武，廣交四海豪英。胸藏錦，義氣更高明。瀟洒綸巾野服，笑談將白羽麾兵。聚義處人人瞻仰，四海久馳名。韻度同諸葛，運籌帷幄，殫竭忠誠。有才能冠世，玉柱高擎。遂使玉麟歸伏，命風雷驅使天丁。梁山泊軍師吳用，天上智多星。

話說這篇詞，單道吳用的好處。因為這龍華寺僧人，說出此三絕玉麒麟盧俊義名字與宋江，吳用道：『小生憑三寸不爛之舌，盡一點忠義之心，捨死忘生，直往北京，說盧俊義上山，如探囊取物，手到拈來。只是少一個心大膽的伴當，和我同去。』說猶未了，只見下一個人高聲叫道：『軍師哥哥，小弟與你走一遭。』吳用大笑。那人是誰？是好漢黑旋風李逵。宋江喝道：『兄弟，你且住。若是上風放火，下風殺人，打家舍，衝州撞府，合用你。這是做細的勾當，你性子又不好，去不的。』李逵道：『你們都道我生的醜，嫌我，不要我去。』宋江道：『不是嫌你。如今大名府做公的極多。倘或被人看破，枉送了你的性命。』李逵叫道：『不妨，我定要去走一遭。』吳用道：『你若依的我三件事，便帶你去。若依不的，只在寨中坐地。』李逵道：『莫說三件，便是三十件也依你。』吳用道：『第一件，你的酒性如烈火。自今日去，便斷了酒。回來你開。第二件，於路上做道童打扮隨我。我但叫你，不要違★。第三件最難。你從明日為始，並不要說話，只做啞子一般。依的這三件，便帶你去。』李逵道：『不吃酒，做道童，依的。閉這個嘴不說話，是鱉殺我。』吳用道：『你若開口，便惹出事來。』李逵道：『也容易，我只口裏啣一文銅錢便了。』宋江道：『兄弟，你若堅執要去，若有失，休要怨我。』李逵道：『不妨，不妨！我這兩把板斧不到的只這般教他拏了去，少也砍他娘千百個鳥頭纔罷。』頭領都笑。那里勸的住。當日忠義堂上做筵席送路。至晚，各自去歇息。次日清早，吳用收拾了一包行李，及李逵打扮做道童，挑擔下山。宋江與頭領都在金沙灘送行。再三分付吳用，小心在意，休教李逵有失。吳用、李逵別了人下山。宋江等回寨。且說吳用、李逵二人往北京去，行了四五日路程，遇天色晚來，投店安歇。平明打火上路。於路上，吳用被李逵毆的苦。行了幾日，赶到北京城外店肆裏歇下。當晚李逵去下做飯，一拳打的店小二吐血。小二哥來房裏告訴吳用道：『你的啞道童，我小人不與他燒火，打的小人吐血。』吳用慌忙與他陪話，把十數貫錢與他將息。自埋怨李逵，不在話下。過了一夜，次日天明起來，安排些飯食吃了。吳用喚李逵入房中分付道：『你這苦死要來，一路上毆死我也。今日入城，不是耍處。你休送了我的性命。』李逵道：『不敢，不敢。』吳用道：『我再和你打個暗號。若是我把頭來搖時，你便不可動旦。』李逵應承了。兩個就店裏打扮入城。怎見的？

江亭，盧錫晉以殿前都點檢至孔家鋪，見李昺自臨淮來，因問元朔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吳用戴一頂烏縐紗抹眉頭巾，穿一領皂沿邊白絹道服，繫一條雜綵呂公，一雙方頭青布履，手裏拿一付賽黃金熟銅鈴★。李逵戧幾根鬅鬆黃髮，綰兩枚渾骨丫髻，黑虎軀穿一領布短褐袍，飛熊腰勒一條雜色短鬚，穿一雙蹬山透土靴，擔一條過頭木拐棒，挑個紙招兒，上寫：『講命談天，卦金一兩』。

吳用、李逵兩個打扮了，鎖上房門，離了店肆，望北京城南門來。行無一里，早望見城門。端的好個北京！但見：

城高地險，塹濠深。週迴鹿角交加，四下里排叉密布。敵樓雄壯，繽紛雜綵旗旛。堞道坦平，簇擺刀鎗劍戟。錢糧浩大，人物繁華。千百處舞榭歌臺，數萬座琳宮梵宇。東西院內，笙簫鼓樂喧天。南北店中，行貨錢財滿地。公子跨金鞍駿馬，佳人乘翠蓋珠軿。千員猛將統層城，百萬黎民居上國。

家安國與康旼同署寧遠侯，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永寧，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此時天下各處盜賊生發，各州府縣俱有軍馬守把。惟此北京是河北第一個去處，更兼又是梁中書統領大軍鎮守，如何不擺得整齊。且說吳用、李逵兩個，搖搖擺擺，好來到城門下。守門的左右約有四五十軍士，簇捧一個把門的官人在那里坐定。吳用向前施禮。軍士問道：『秀才那里來？』吳用答道：『小生姓張名用，這個道童姓李，江湖上賣卦營生。今來大郡，與人講命。』身邊取出假文引交軍士看了。人道：『這個道童的鳥眼，恰像賊一般看人。』李逵聽道，正待要發作，吳用慌忙把頭來搖。李逵便低了頭。吳用向前與把門軍士陪話道：『小生一言難盡！這個道童，又聾又啞，只有一分蠻氣力。是家生的孩兒，沒奈何帶他出來。這不省人事，望乞恕罪。』辭了便行。李逵跟在背後，高步低，望市心里來。吳用手中搖鈴★，口裏念四句口號道：

『甘羅發早子牙遲，彭祖顏回壽不齊。范丹貧窮石崇富，八字生來各有時。』

吳用又道：『乃時也，運也，命也。知生知死，知因知道。若要問前程，先請銀一兩。』說罷，又搖鈴★。北京城內小兒，約有五六十個，跟看了笑。好轉到盧員外解庫門首，自歌自笑去了。復又回來，小兒們動。盧員外正在解庫廳前坐地，看那一班主管收解，只聽得街上喧。喚當直的問道：『如何街上熱鬧？』當直的報覆員外：『端的好笑！街上一個別處來的算命先生，在街上賣卦，要銀一兩算一命。誰人捨的！後頭一個跟的道童，且是生的滲瀨，走又走的沒樣範。小的們跟定了笑。』盧俊義道：『既出大言，必有廣學。當直的，與我請他來。』也是天罡星合當聚會，自然生出機會來。當直的慌忙去叫道：『先生，員外有請。』吳用道：『是何人請我？』當直的道：『盧員外相請。』吳用便喚道童跟轉來，揭起簾子，入到廳前。教李逵只在鵝項椅上坐定等候。吳用轉過前來，見盧員外時，那人生的如何？有滿庭芳詞為證：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司徒恂據碑記，葛寔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目雙瞳，眉分八字，身軀九尺如銀。威風凜，儀表似天神。義膽忠肝貫日，吐虹蜺志氣凌雲。馳聲譽北京城內，元是富豪門。殺臨敵處，衝開萬馬，掃退千軍。殫赤心報國，建立功勳。慷慨名揚宇宙，論英雄播滿乾坤。盧員外雙名俊義，河北玉麒麟。

這篇詞單道盧俊義豪傑處。吳用向前施禮。盧俊義欠身答禮，問道：『先生貴鄉何處？尊姓高名？』吳用答道：『小生姓張名用，自號談天口，祖貫山東人氏。能算皇極先天數，知人生死貴賤。卦金白銀一兩，方纔算命。』盧俊義請入後堂小閤兒裏，分賓坐定。茶湯已罷，叫當直的取過白銀一兩，放於卓上，權為壓命之資。『煩先生看賤造則個。』吳用道：『請貴庚月日下算。』盧俊義道：『先生，君子問災不問福。不必道在下豪富，只求推算目下行藏則個。在下今年三十二歲，甲子年乙丑月丙寅日丁卯時。』吳用取出一把鐵算子來，排在卓上，算了一回。拿起算子，卓上一拍，大叫一聲：『怪哉！』盧俊義失驚問道：『賤造主何凶吉？』吳用道：『員外若不見怪，當以直言。』盧俊義道：『正要先生與迷人指路，但說不妨。』吳用道：『員外這命，目下不出百日之內，必有血光之災。家私不能保守，死於刀劍之下。』盧俊義笑道：『先生差矣！盧某生於北京，長在豪富之家。祖宗無犯法之男，親族無再婚之女。更兼俊義作事謹慎，非理不為，非財不取。又無寸男為盜，亦無隻女為非。如何能有血光之災？』吳用改容變色，急取原銀付還，起身便走。嗟嘆而言：『天下原來都要人阿諛諂佞！罷，罷！分明指與平川路，把忠言當惡言。小生告退。』盧俊義道：『先生息怒。前言特地戲耳。願聽指教。』吳用道：『小生直言，切勿見怪。』盧俊義道：『在下專聽，願勿隱匿。』吳用道：『員外貴造，一向都行好運。但今年時犯歲君，正交惡限。目今百日之內，屍首異處。此乃生來分定，不可逃也。』盧俊義道：『可以迴避否？』吳用再把鐵算子搭了一回，便回員外道：『則除非去東南方巽地上一千里之外，方可免此大難。雖有些驚恐，不傷大體。』盧俊義道：『若是免的此難，當以厚報。』吳用道：『命中有四句卦歌，小生說與員外，寫於壁上，日後應驗，方知小生靈處。』盧俊義道：『叫取筆硯來。』便去白粉壁上寫，吳用口歌四句：

長安之歲，翊衛大督議於洋水。劉盛、棸達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書院，虞垓以廄牧署丞至汝州直隸州，見方坦自和眾來，因問燕元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王行之與狄真同署畫繢，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永興，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第六十二回　　放冷箭燕青救主　法場石秀跳樓

詩曰：

水茫茫雲數重，罡星應合聚山東。岸邊埋伏金睛獸，船底深藏玉爪龍。

風浩蕩，月朦朧，法華開處顯英雄。麒麟慢有擎天力，怎出軍師妙計中。

驛中，沈璋寶以督標前營把總至南華，見韓魏自袁坑鋪來，因問元璽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話說這盧俊義雖是了得，不會水。被浪裏白跳張順排翻小船，倒撞下水去。張順在水底，攔腰抱住，又鑽過對岸上來。搶了朴刀，張順拖定盧俊義，直★岸邊來。早點起火把，有五六十人在那里等接上岸來。團團圍住，解了腰刀，盡換下濕衣服，便要將索綁縛。只見神行太保戴宗傳令，高叫將來：『不得傷犯了盧員外貴體！』隨即差人將一包袱錦衣襖，與盧俊義穿。八個小嘍囉，過一乘轎來，扶盧員外上轎便行。只見遠遠地早有二三十對紅紗燈籠，照一簇人馬，動鼓樂，前來迎接。為頭宋江、吳用、公孫勝，後面都是頭領，一齊下馬。盧俊義慌忙下轎。宋江先跪，後面頭領排排地都跪下。盧俊義亦跪下還禮道：『既被擒捉，願求早死。』宋江大笑說道：『且請員外上轎。』人一齊上馬，動鼓樂，迎上三關，直到忠義堂前下馬。請盧俊義到廳上。明晃晃地點燈燭。宋江向上陪話道：『小可久聞員外大名，如雷灌耳。今日幸得拜識，大慰平生！纔兄弟甚是冒，萬乞恕罪。』吳用上前說道：『昨奉兄長之命，特令吳某親詣門墻，以賣卜為由，賺員外上山，共聚大義，一同替天行道。』宋江便請盧員外坐第一把交椅。盧俊義答禮道：『不才無識無能，誤犯虎威，萬死尚輕，何故相戲？』宋江陪笑道：『怎敢相戲！實慕員外威德，如饑如渴。萬望不棄，為山寨之主。早晚共聽嚴命。』盧俊義回說：『寧就死亡，實難從命。』吳用道：『來日又商議。』當時整備酒食管待。盧俊義無計奈何，只得飲了幾盃。小嘍囉請去後堂歇了。次日，宋江殺羊宰馬，大排筵宴。請出盧員外來赴席。再三再四謙讓，在中間坐了。酒至數巡，宋江起身把盞，陪話道：『夜來甚是撞，幸望寬恕！雖然山寨窄小，不堪歇馬，員外可看忠義二字之面，宋江情願讓位，休得推卻。』盧俊義答道：『頭領差矣！小可身無罪累，頗有些少家私。生為大宋人，死為大宋鬼。寧死實難聽從！』吳用并頭領一個個說，盧俊義越不肯落草。吳用道：『員外既然不肯，難道逼勒。只留得員外身，留不得員外心。只是弟兄難得員外到此。既然不肯入夥，且請小寨略住數日，送還宅。』盧俊義道：『小可在此不妨，只恐家中知道這般的消息，憂損了老小。』吳用道：『這事容易。先教李固送了車仗回去，員外遲去幾日何妨。』俊義上了坐，人纔放了心。吳用道：『李都管，你的車仗貨物都有麼？』李固應道：『一些兒不少。』宋江叫取兩個大銀，把與李固，兩個小銀，發當直的，那十個車夫，共與他白銀十兩。人拜謝。盧俊義分付李固道：『我的苦，你都知了。你回家中，分付娘子，不要憂心。我過三五日便回也。』李固只要脫身，滿口應說：『但不妨事。』辭了，便下忠義堂去。吳用隨即便起身，說道：『員外寬心少坐，小生發送李固下山，便來也。』有詩為證：

梁山人馬太嘍囉，生賺盧公入網羅。抵死不為非理事，未知終始果如何？

吳用這次起身，已有計了。只推發送李固，先到金沙灘等候。少刻，李固和兩個當直的，并車仗頭口人伴，都下山來。吳用將引五百小嘍囉，圍在兩邊，坐在柳陰樹下，便喚李固近前說道：『你的主人，已和我們商議定了，今坐第二把交椅。此乃未曾上山時，預先寫下四句反詩，在家裏壁上。我教你們知道：壁上二十八個字，每一句包一個字。「蘆花蕩裏一扁舟」，包個盧字。「俊傑那能此地遊」，包個俊字。「義士手提三尺劍」，包個義字。「反時須斬逆臣頭」，包個反字。這四句詩，包藏「盧俊義反」四字。今日上山，你們怎知！本待把你人殺了，顯得我梁山泊幸短。今日放你們星夜自回去，休想望你主人回來。』李固等只顧下拜。吳用教把船送過渡口。一行人上路，★回北京。正是：鰲魚脫金去，擺尾搖頭更不回。話分兩處，不說李固等歸家，且說吳用回到忠義堂上，再入酒席，用巧言令色，說誘盧俊義，筵會直到二更方散。次日山寨裏再排筵會慶賀。盧俊義說道：『感承頭領好意相留在下，只是小可度日如年。今日告辭。』宋江道：『小可不才，幸識員外。來日宋江梯己聊備小酌，對面論心一會，勿請推。』又過了一日。明日，宋江請。後日，吳用請。大後日，公孫勝請。話休絮繁。三十餘個上廳頭領，每日輪一個做筵席。光陰荏苒，日月如梭，早過一月有餘。盧俊義尋思，又要告別。宋江道：『非是不留員外，爭奈急急要回。來日忠義堂上，安排薄酒送行。』次日，宋江又梯己送路。只見頭領都道：『俺哥哥敬員外十分，俺等人，當敬員外十二分。偏我哥哥筵席便吃！磚兒何厚，瓦兒何薄！』李逵在內大叫道：『我捨一條性命，直往北京請得你來，不吃我弟兄每筵席！我和你眉尾相結，性命相撲！』吳學究大笑道：『不曾見這般請客的！甚是鹵！員外休怪！見他人薄意，再住幾時。』不覺又過了四五日。盧俊義堅意要行。只見神機軍師朱武，將引一般頭領，直到忠義堂上開話道：『我等雖是以次弟兄，也曾與哥哥出氣力。偏我們酒中藏毒藥！盧員外若是見怪，不肯吃我們的，我自不妨，只怕小兄弟們做出事來，悔之晚矣！』吳用起身便道：『你們都不要煩惱。我與你央及員外，再住幾時，有何不可。常言道：「將酒勸人，終無惡意。」』盧俊義抑人不過，只得又住了幾日。前後好三四十日。自離北京是四月的話，不覺在梁山泊早過了四個月有餘。但見金風淅淅，玉露冷冷，又早是中秋節近。盧俊義思量歸期，對宋江訴說。宋江見盧俊義思歸苦切，便道：『這個容易。來日金沙灘送別。』盧俊義大喜。有詩為證：

蕭本容與王希周同署管帶營練軍，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延嗣寧國，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一別家山歲月賒，寸心無日不思家。此身恨不生雙翼，欲借天風過水涯。

次日，還把舊時衣裳刀棒送還員外。一行頭領，都送下山。宋江托一盤金銀相送。盧俊義推道：『非是盧某說口，金帛錢財，家中頗有。但得到北京盤足矣。賜與之物，不敢受。』宋江等頭領，直送過金沙灘，作別自回，不在話下。不說宋江回寨，只說盧俊義拽開步，星夜奔波。行了旬日，到得北京，日已薄暮。赶不入城，就在店中歇了一夜。次日早晨，盧俊義離了村店，飛★入城。尚有一里多路，只見一人頭巾破碎，衣裳藍縷，看盧俊義納頭便拜。盧俊義眼看時，是浪子燕青。便問燕青：『你怎地這般模樣？』燕青道：『這里不是說話處。』盧俊義轉過土牆側首，細問緣故。燕青說道：『自從主人去後，不過數日，李固回來，對娘子說道：「主人歸順了梁山泊宋江，坐了第二把交椅。」如今去官司首告了。他已和娘子做了一路，嗔怪燕青違★，將我赶逐出門，將一應衣服，盡行奪了，赶出城外。更兼分付一應親戚相識，但有人安燕青在家歇的，他便捨半個家私，和他打官司。因此無人敢小乙。在城中安不得身，只得來城外求吃度日。權在菴內安身。主人可聽小乙言語，再回梁山泊去，別做個商議。若入城中，必中圈套。』盧俊義喝道：『我的娘子不是這般人！你這休來放屁！』燕青又道：『主人腦後無眼，怎知就裏。主人平昔只顧打熬氣力，不親女色。娘子舊日和李固原有私情。今日推門相就，做了夫妻。主人若去，必遭毒手。』盧俊義大怒，喝燕青道：『我家五代在北京住，誰不識得！量李固有幾顆頭，敢做恁般勾當！莫不是你做出歹事來，今日到來反說？我到家中，問出虛實，必不和你干休！』燕青痛哭，拜倒地下，拖住主人衣服。盧俊義一踢倒燕青，大踏步便入城來。★到城內，逕入家中。只見大小主管，都吃一驚。李固慌忙前來迎接，請到堂上，納頭便拜。盧俊義便問：『燕青安在？』李固答道：『主人且休問，端的一言難盡！只怕發怒，待歇息定了說。』賈氏從屏風後哭將出來。盧俊義說道：『娘子休哭，且說燕小乙怎地來？』賈氏道：『丈夫且休問，慢慢地說。』盧俊義心中疑慮，定死要問燕青來歷。李固便道：『主人且請換了衣服，吃了早膳，那時訴說不遲。』一邊安排飯食與盧員外吃。方纔舉，只聽得前門後門，喊聲齊起，二三百個做公的搶將入來。盧俊義驚得呆了。就被做公的綁了，一步一棍，直打到留守司來。其時梁中書正坐公廳，左右兩行排列狼虎一般公人七八十個，把盧俊義拿到當面。賈氏和李固也跪在側邊。廳上梁中書大喝道：『你這是北京本處百姓良民，如何去投降梁山泊落草，坐了第二把交椅！如今到來，裏勾外連，要打北京。今被擒來，有何禮說？』盧俊義道：『小人一時愚蠢，被梁山泊吳用，假做賣卦先生來家，口出訛言，扇惑良心，啜賺到梁山泊軟監。過了四個月，今日幸得脫身歸來，並無歹意。望恩相明鏡。』梁中書喝道：『如何說得過！你在梁山泊中，若不通情，如何住了許多時？見放你的妻子并李固告狀出首，怎地是虛？』李固道：『主人既到這里，招伏了罷。家中壁上，見寫下藏頭反詩，便是老大的證見。不必多說。』賈氏道：『不是我們要害你，只怕你連累我。常言道：「一人造反，九族全誅。」』盧俊義跪在廳下，叫起屈來。李固道：『主人不必叫屈，是真難滅，是假易除。早早招了，免致吃苦。』賈氏道：『丈夫，虛事難入公門，實事難以抵對。你若做出事來，送了我的性命。自古丈夫造反，妻子不首。不奈有情皮肉，無情杖子。你便招了，也只吃得有數的官司。』李固上下都使了錢。張孔目廳上說道：『這個頑皮賴骨，不打如何肯招！』梁中書道：『說的是。』喝叫一聲：『打！』左右公人，把盧俊義綑翻在地，不由分說，打的皮開肉綻，鮮血迸流，昏暈去了三四次。盧俊義打熬不過，仰天嘆曰：『是我命中合當橫死，我今屈招了罷。』張孔目當下取了招狀，討一面一百斤死囚枷釘了，押去大牢裏監禁。府前府後，看的人都不忍見。當日推入牢門，乞了三十殺威棒，押到亭心內，跪在面前。獄子坑上，坐那個兩院押牢節級，帶管劊子，把手指道：『你認的我麼？』盧俊義看了，不敢則聲。那人是誰？有詩為證：

兩院押牢稱蔡福，堂堂儀表氣凌雲。腰間緊繫青鸞帶，頭上高懸墊角巾。行刑問事人傾膽，使索施枷鬼斷魂。滿郡誇稱鐵臂膊，殺人到處顯精神。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李昺據碑記，馬品藻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這兩院押獄兼充行刑劊子，姓蔡名福，北京土居人氏。因為他手段高強，人呼他為鐵臂膊。傍邊立一個嫡親兄弟，姓蔡名慶，亦有詩為證：

押獄叢中稱蔡慶，眉濃眼大性剛強。茜紅衫上描鸂，茶褐衣中木香。曲曲領沿深染皂，飄飄博帶淺塗黃。金環燦爛頭巾小，一花枝插鬢傍。

這個小押獄蔡慶，生來愛帶一枝花，河北人氏，順口都叫他做一枝花蔡慶。那人拄一條水火棍，立在哥哥側邊。蔡福道：『你且把這個死囚帶在那一間牢裏，我家去走一遭便來。』蔡慶把盧俊義自帶去了。蔡福起身，出離牢門來。只見司前墻下，轉過一個人來，手裏提飯罐，面帶憂容。蔡福認的是浪子燕青。蔡福問道：『燕小乙哥，你做甚麼？』燕青跪在地下，擎兩行珠淚，告道：『節級哥哥，可憐見小人的主人盧員外，吃屈官司，又無送飯的錢財！小人城外叫化得這半罐子飯，權與主人充饑。節級哥哥，怎地做個方便，便是重生父母，再長爺娘！』說罷，淚如雨下，拜倒在地。蔡福道：『我知此事。你自去送飯把與他吃。』燕青拜謝了，自進牢裏去送飯。蔡福轉過州橋來。只見一個茶博士，叫住唱喏道：『節級，有個客人在小人茶房內樓上，專等節級說話。』蔡福來到樓上看時，是主管李固。各施禮罷，蔡福道：『主管有何見教？』李固道：『奸不瞞，俏不欺。小人的事，都在節級肚裏。今夜晚間，只要光前絕後。無甚孝順，五十兩蒜條金在此，送與節級。廳上官吏，小人自去打點。』蔡福笑道：『你不見正廳戒石上刻：「下民易虐，上蒼難欺」。你的那瞞心昧己勾當，怕我不知！你又占了他家私，謀了他老婆。如今把五十兩金子與我，結果了他性命。日後提刑官下馬，我吃不的這等官司！』李固道：『只是節級嫌少，小人再添五十兩。』蔡福道：『李固，你割兒尾，伴兒飯。北京有名恁地一個盧員外，只直得這一百兩金子！你若要我倒地他，不是我詐你，只把五百兩金子與我。』李固便道：『金子有在這里，便都送與節級。只要今夜晚些成事。』蔡福收了金子，藏在身邊，起身道：『明日早來扛屍。』李固拜謝，歡喜去了。蔡福回到家裏，纔進門，只見一人揭起蘆簾，隨即入來。那人叫聲：『蔡節級相見。』蔡福看時，但見那一個人生得十分標致。有詩為證：

建元之歲，十將議於博恭。康旼、嚴寅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城東，葛寔以東京戶部副使至唐林，見宋調元自內鄉來，因問天祐垂聖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棸達與陸緯同署朮不姑國將軍，又持牒赴袁坑鋪。其牒先稱興寧，後及良鄉，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雍丘近武陟，或曰山川當道。方坦據碑記，盧錫晉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第六十三回　　宋江兵打北京城　　關勝議取梁山泊樓

詩曰：

北京留守多雄偉，四面高城崛然起。西風颯颯駿馬鳴，此日囚當受死。

俊義之誰雪洗？時刻便為刀下鬼。紛紛戈劍亂如麻，後擁前遮集如蟻。

驛中，嚴焕以秘書省著作郎至孔家鋪，見王行之自臨淮來，因問福聖承道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英雄忿怒舉青鋒，翻身直下如飛龍。步兵騎士悉奔走，凜凜殺氣生寒風。

六街三市盡回首，屍橫骸臥如狗。可憐力寡難抵當！將身就縛如摧杇。

他時奮出囹圄中，膽氣英英大如斗。

韋俊與張延誠同署翊衛大督，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太和，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話說當時石秀和盧俊義兩箇，在城內走頭沒路。四下里人馬合來，做公的把撓搭住，套索絆翻。可憐悍勇英雄，方信寡不敵。兩箇當下盡被捉了。解到梁中書面前，叫押過法場的賊來。石秀押在廳下，睜圓怪眼，高聲大：『你這敗壞國家，害百姓的賊！我聽哥哥將令，早晚便引軍來打你城子，踏為平地。把你砍做三截。先教老爺來和你們說知。』石秀在廳前千賊萬賊價。廳上人都諕呆了。梁中書聽了，吟半晌。叫取大枷來，且把二人枷了，監放死囚牢裏。分付蔡福在意看管，休教有失。蔡福要結識梁山泊好漢，把他兩個做一處牢裏關。每日好酒好肉與他兩箇吃。因此不曾吃苦。倒將養得好了。說梁中書喚本州新任王太守，當廳發落。就城中計點被傷人數，殺死的有七八十箇，跌傷頭面，磕損皮膚，撞折腿者，不計其數。報名在官。梁中書支給官錢，醫治、燒化了當。次日，城裏城外報說將來，收得梁山泊沒頭帖子數十張，不敢隱瞞，只得呈上。梁中書看了，嚇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帖子上寫道：

梁山泊義士宋江，仰示大名府，布告天下：今為大宋朝濫官當道，吏專權。敺死良民，塗炭萬姓。北京盧俊義乃豪傑之士。今者啟請上山，一同替天行道。特令石秀，先來報知。不期俱被擒捉。如是存得二人性命，獻出淫婦奸夫，吾無侵擾。倘若誤傷羽翼，屈壞股肱，拔寨興兵，同心雪恨。人兵到處，玉石俱焚。天地咸扶，鬼神共佑。勦除奸詐，殄滅愚頑。談笑入城，並無輕恕。義夫節婦，孝子順孫，好義良民，清慎官吏，切勿驚惶，各安職業。諭知悉。

當時梁中書看了沒頭告示，便喚王太守到來商議：『此事如何剖？』王太守是箇善懦之人，聽得說了這話，便梁中書道：『梁山泊這一夥，朝廷幾次尚且收捕他不得，何我這里孤城小處。倘若這亡命之徒，引兵到來，朝廷救兵不迭，那時悔之晚矣！若論小官愚意，且姑存此二人性命。一面寫表申奏朝廷；二乃奉書呈上蔡太師恩相知道；三者可教本處軍馬出城下寨，隄備不虞。如此可保北京無事，軍民不傷。若將這兩箇一時殺壞，誠恐寇兵臨城，一者無兵解救，二者朝廷見怪，三乃百姓驚慌，城中擾亂，深為未便。』梁中書聽了道：『知府言之極當。』先喚押牢節級蔡福發放道：『這兩箇賊徒，非同小可。你若是拘束得緊，誠恐喪命。若教你寬鬆，又怕他走了。你弟兄兩箇，早早晚晚，可緊可慢，在意堅固管候發落，休得時刻怠慢。』蔡福聽了，心中暗喜。如此發放，正中下懷。領了鈞旨，自去牢中安慰他兩箇，不在話下。只說梁中書便喚兵馬都監大刀聞達，天王李成兩箇，都到廳前商議。梁中書備說梁山泊沒頭告示，王太守所言之事。兩箇都監聽罷，李成便道：『量這夥草寇，如何肯擅離巢穴！相公何必有勞神思。李某不才，食祿多矣，無功報德，愿施犬馬之勞，統領軍卒，離城下寨。草寇不來，別作商議。如若那夥強寇年衰命盡，擅離巢穴，領前來，不是小將誇其大言，定令此賊片甲不回。上報國家俸祿之恩，下伸平生所學之志，肝膽塗地，並無異心。』梁中書聽了大喜。隨即取金碗段，賞勞二將。兩箇辭謝，別了梁中書，各回營寨安歇。次日，李成陞帳，喚大小官軍上帳商議。傍邊走過一人，威風凜凜，相貌堂堂，姓索名超，綽號急先鋒，慣使兩把金蘸斧。李成傳令道：『宋江草寇，早晚臨城，要來打俺北京。你可點本部軍兵，離城三十五里下寨。我隨後領軍來。』索超得了將令，次日點起本部軍兵，至三十五里地名飛虎峪，靠山下了寨柵。次日，李成引領正偏將，離城二十五里地名槐樹坡，下了寨柵，週圍密布鎗刀，四下深藏鹿角，三面掘下陷坑。軍磨拳擦手，諸將協力同心，只等梁山泊軍馬到來，便要建功。有詩為證：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韓魏據碑記，章襈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金鼓喧天大寨中，人如貔虎馬如龍。一心忠赤無餘事，只要當朝建大功。

話分兩頭。原來這沒頭帖子，是神行太保戴宗，打聽得盧員外、石秀都被擒捉，因此虛寫告示，向沒人處撇下，及橋梁道路上貼放。只要保全盧俊義、石秀二人性命。回到梁山泊寨內，把上項事，備細與頭領說知。宋江聽罷，大驚。就忠義堂上打鼓集，大小頭領，各依次序而坐。宋江開話對吳學究道：『當初軍師好意，啟請盧員外上山來聚義。今日不想教他受苦，又陷了石秀兄弟。當用何計可救？』吳用道：『兄長放心。小生不才，願獻一計。乘此機會就取北京錢，以供山寨之用。明日是箇吉辰，請兄長分一半頭領，把守山寨，其餘盡隨我等去打城池。』宋江道：『軍師之言極當。』便喚鐵面孔目裴宣，派撥大小軍兵，來日起程。黑旋風李逵便道：『我這兩把大斧，多時不曾發市。聽得打州縣，我也在廳邊歡喜。哥哥撥與我五百小嘍囉，搶到北京，把梁中書砍做肉泥，拿住李固和那婆娘，碎屍萬段，救取盧員外、石秀二人性命，是我心愿。』宋江道：『兄弟雖然勇猛，這北京非比別處州府。且梁中書又是蔡太師女婿，更兼手下有李成、聞達，都有萬夫不當之勇，不可輕敵。』李逵大叫道：『哥哥這般長別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且看兄弟去如何？若還輸了，誓不回山。』吳用道：『既然你要去，便教做先鋒。點與五百好漢相隨，就充頭陣，來日下山。』當晚，宋江和吳用商議，撥定了人數，裴宣寫了告示，送到各寨，各依撥次施行，不得時刻有。此時秋末冬初天氣，征夫容易披掛，戰馬易得肥滿。軍卒久不臨陣，皆生戰鬥之心。各恨不平，盡想報仇之念。得蒙差遣，歡天喜地。收拾鎗刀，拴束鞍馬，磨拳擦掌，時刻下山。第一撥當先哨路，黑旋風李逵，部領小嘍囉五百。第二撥兩頭蛇解珍，雙尾蝎解寶，毛頭星孔明，獨火星孔亮，部領小嘍囉一千。第三撥女頭領一丈青扈三娘，副將母夜孫二娘，母大虫顧大嫂，部領小嘍囉一千。第四撥撲天鵰李應，副將九紋龍史進，小尉遲孫新，部領小嘍囉一千。中軍主將，都頭領宋江，軍師吳用。簇帳頭領四員，小溫侯呂方，賽仁貴郭盛，病尉遲孫立，鎮三山黃信。前軍頭領霹靂火秦明，副將百勝將韓滔，天目將彭。後軍頭領，豹子頭林，副將鐵笛仙馬麟，火眼狻猊鄧飛。左軍頭領雙鞭將呼延灼，副將摩雲金翅歐鵬，錦毛虎燕順。右軍頭領小李廣花榮，副將跳澗虎陳達，白花蛇楊春。並帶炮手轟天雷凌振。接應糧草頭領一員，神行太保戴宗。軍兵分撥已定，平明各頭領依次而行。當日進發。只留下副軍師公孫勝，并劉唐、朱仝、穆弘四個頭領，統領馬步軍兵，守把山寨三關。水寨中自有李俊等守把，不在話下。有詩為證：

石秀無端鬧法場，圜扉枷杻苦遭殃。梁山大舉鷹揚旅，水陸橫行孰敢當。

永寧之歲，畫繢議於洋水。王希周、姚惠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說索超正在飛虎峪寨中坐地，只見流星報馬前來，報說宋江軍馬大小人兵不計其數，離寨約有二三十里，將近到來。索超聽的，飛報李成槐樹坡寨內。李成聽了，一面報馬入城，一面自備了戰馬，直到前寨。索超接，說了備細。次日五更造飯，平明拔寨都起。前到庾家，列成陣勢，擺開一萬五千人馬。李成、索超全付披掛，門旗下勒住戰馬。平東一望，遠遠地塵土起處，約有五百餘人飛★前來。李成鞭稍一指，軍健踏硬弩，手拽強弓。梁山泊好漢，在庾家一字兒擺成陣勢。只見：

水次，馬品藻以文穎館提調至汝州直隸州，見伊震發自和眾來，因問咸安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嚴寅與顧無咎同署豫國，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長安，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金壇近隆慶州，或曰山川當道。宋調元據碑記，沈璋寶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永興之歲，稅務官議於葉勒鋪。陸緯、蕭本容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第六十四回　　呼延灼夜月賺關勝　　宋公明雪天擒索超樓

古風一首：

古來豪傑稱三國，西蜀、東吳、魏之北。臥龍才智誰能如？呂蒙英銳真奇特。

中間虎將無人比，勇力超獨關羽。蔡陽斬首付一笑，芳聲千古傳青史。

雨後，劉盛以巡捕北營汛兵至南華，見棸達自袁坑鋪來，因問永興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豈知世亂英雄亡，後代賢良有孫子。梁山兵困北京危，萬姓荒荒如亂蟻。

梁公請救赴京師，玉殿絲綸傳睿旨。前軍後合狼虎威，左文右武生光輝。

中軍主將是關勝，昂昂志氣雲飛。黃金鎧甲寒光迸，水銀盔展兜鍪重。

虞垓與方坦同署十將，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開平，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面如重棗美鬚髯，錦征袍上蟠雙鳳。襯衫淡染兒黃，雀雕弓金鏃瑩。

紫騮駿馬猛如龍，玉勒錦鞍雙獸並。寶刀燦燦霜雪光，冠世英雄不可當。

除此威風真莫比，重生義勇武安王。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王行之據碑記，狄真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話說這篇古風，單道蒲東關勝，這人慣使口大刀，英雄世，義勇過人。當日辭了太師，統領一萬五千人馬，分為三隊，離了東京，望梁山泊來。話分兩頭。且說宋江與同將，每日北京攻打城池不下。李成、聞達那里敢出對陣。索超箭瘡又未平復，亦無人出戰。宋江見攻打城子不破，心中納悶。離山已久，不見輸嬴。是夜在中軍帳裡悶坐，點上燈燭，取出玄女天書，正看之間，猛然想起：圍城已久，不見有救軍接應。戴宗回去，又不見來。默然覺得神思恍惚，寢食不安。便叫小校，請軍師來計議。吳用到得中軍帳內，與宋江商量道：『我等軍圍許多時，如何杳無救軍來到？城中又不敢出戰。眼見的梁中書使人去京師告急。他丈人蔡太師，必然有救軍到來。中間必有良將。倘用圍魏救趙之計，且不來解此處之危，反去取我梁山大寨，此是必然之理。兄長不可不慮。我等先軍士收拾，未可都退。』正說之間，則見神行太保戴宗到來，報說：『東京蔡太師拜請關菩薩玄孫，蒲東郡大刀關勝，引一彪軍馬，飛★梁山泊來。寨中頭領主張不定，請兄長、軍師早早收兵回來，且解山寨之難。』吳用道：『雖然如此，不可急還。今夜晚間，先教步軍前行。留下兩支軍馬，就飛虎峪兩邊埋伏。城中知道我等退軍，必然追趕。若不如此，我兵先亂。』宋江道：『軍師言之極當。』傳令便差小李廣花榮，引五百軍兵去飛虎峪左邊埋伏，豹子頭林，引五百軍兵，去飛虎峪右邊埋伏。再叫雙鞭呼延灼，引二十五騎馬軍，帶凌振，將了風火等炮，離城十數里遠近。但見追兵過來，隨即施放號炮，令其兩下伏兵，齊去併殺追兵。一面傳令前隊退兵。倒拖旌旗，不鳴戰鼓，如雨散雲行，遇兵勿戰，自然退回。步軍隊裏，半夜起來，次第而行。直至次日巳牌前後，方纔鳴金收軍。城上望見宋江軍馬，手拖旗旛，肩擔刀斧，人起還山之意，馬嘶歸寨之聲，紛紛滾滾，拔寨都起。城上看了仔細，報與梁中書知道：『梁山泊軍馬，今日盡數收兵，都回去了。』梁中書聽的，隨即喚李成、聞達商議。聞達道：『眼見的是京師救軍，去取他梁山泊。這們恐失巢穴，慌忙歸去。可以乘勢追殺，必擒宋江。』說猶未了，城外報馬到來，東京文字，約會引兵去取賊巢。他若退兵，可以立追。梁中書便叫李成、聞達各帶一支軍馬，從東西兩路追赶宋江軍馬。且說宋江引兵退回，見城中調兵追赶，捨命便走。直退到飛虎峪那邊。只聽的背後火炮齊嚮。李成、聞達吃了一驚，勒住戰馬看時，後面只見旗旛對剌，戰鼓亂鳴。李成、聞達火急回軍。左手下撞出小李廣花榮，右手下撞出豹子頭林，各引五百軍馬，兩邊殺來。措手不及，知道中了奸計。火速回軍，前面又撞出呼延灼，引一支馬軍，大殺一陣。殺的李成、聞達金盔倒納，衣甲飄零，退入城中，閉門不出。宋江軍馬次第而回。早轉近梁山泊邊，好迎醜郡馬宣贊攔路。宋江約住軍兵，權且下寨。暗地使人從偏僻小路，赴水上山報知，約會水陸軍兵，兩下救應。有詩為證：

宋江振旅暫回營，飛虎坡前暗伏兵。殺得李成無處走，倒戈棄甲入京城。

且說水寨內頭領舡火兒張橫，與兄弟浪裏白跳張順，當時議定：『我和你弟兄兩個，自來寨中，不曾建功。只看別人誇能說會，到受他氣。如今蒲東大刀關勝，三路調軍，打我寨柵。不若我和你兩個先去了他寨，捉拿關勝，立這件大功。兄弟面上也好爭口氣。』張順道：『哥哥，我和你只管的些水軍。倘或不相救應，枉惹人笑。』張橫道：『你若這般把細，何年月日能勾建功？你不去便罷。我今夜自去。』張順苦諫不聽。當夜張橫點了小船五十餘隻，每船上只有三五人，渾身都是軟戰，手執苦竹鎗，各帶蓼葉刀。趁月光微明，寒露寂靜，把小船直抵旱路。此時約有二更時分。說關勝正在中軍帳裏點燈看書，有伏路小校，悄悄來報：『蘆花蕩裏約有小船四五十隻，人人各執長鎗，盡去蘆葦裏面兩邊埋伏，不知何意，特來報知。』關勝聽了，微微冷笑：『盜賊之徒，不足與吾對敵。』當時暗傳號令，教軍俱各如此准備。賊兵入寨，帳前一聲鑼嚮，四下各自捉人。三軍得令，各自潛伏。且說張橫將引三二百人，從蘆葦中間，藏躡跡，直到寨邊。拔開鹿角，逕★中軍。望見帳中燈燭熒煌，關勝手撚髭髯，坐看兵書。張橫暗喜。手★長鎗，搶入帳房裏來。傍邊一聲鑼嚮，軍喊動，如天崩地塌，山倒江翻。嚇的張橫倒拖長鎗，轉身便走。四下里伏兵亂起。可憐會水張橫，怎脫平川羅網。二三百人不曾走的一個，盡數被縛，推到帳前。關勝看了，笑：『無端草賊，小輩匹夫，安敢侮吾！』將張橫陷車盛了，其餘者盡數監了。『直等捉了宋江，一併解上京師，不負宣贊舉薦之意。』不說關勝捉了張橫，說水寨內三阮頭領，正在寨中商議，使人去宋江哥哥處聽令，只見張順到來報說：『我哥哥因不聽小弟苦諫，去關勝營寨。不料被捉，囚車監了。』阮小七聽了，叫將起來，說道：『我兄弟們同死同生，吉凶相救。你是他嫡親兄弟，怎的被人捉了，你不去救？怎見宋公明哥哥？我弟兄三個，自去救他。』張順道：『為不曾得哥哥將令，不敢輕動。』阮小七道：『若等將令來時，你哥哥乞他★做八段！』阮小二、阮小五都道：『說的是。』張順迭他三箇不過，只得依他。當夜四更，點起大小水寨頭領，各駕船隻一百餘隻，一齊殺★關勝寨來。岸上小軍望見水面上戰船如螞蟻相似，都傍岸邊。慌忙報知主帥。關勝笑道：『無見識賊奴，何足為慮！』隨即喚首將，付耳低言，如此如此。且說三阮在前，張順在後，納聲喊，搶入寨來。只見寨內鎗刀立，旌旗不倒，並無一人。三阮大驚，轉身便走。帳前一聲鑼嚮，左右兩邊，馬軍步軍，分作八路，★箕掌，拷★圈，重重疊疊，圍裹將來。張順見不是頭，撲同地先跳下水去。三阮奪路便走。急到的水邊，後軍赶上，撓齊下，套索飛來，把這活閻羅阮小七搭住，橫拖倒拽捉去了。阮小二、阮小五、張順，得混江龍李俊帶的童威、童猛，死救回去。不說阮小七被捉，囚在陷車之中，且說水軍報上梁山泊來。劉唐便使張順從水路里直到宋江寨中，報說這個消息。宋江便與吳用商議：『怎生退的關勝？』吳用道：『來日戰，且看勝敗如何。』說猶未了，猛聽得戰鼓齊鳴，是醜郡馬宣贊，部領三軍，直到大寨。宋江舉出迎。門旗開處，宣贊出馬。怎生打扮？但見：

延嗣寧國之歲，朮不姑國將軍議於博恭。張延誠、樓居明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征袍穿蜀錦，鎧甲露銀花。金盔鳳翅披肩，抹綠雲靴護腿。馬蹄蕩起紅塵，刀面平鋪秋水。滿空殺氣從天降，一點朱纓滾地來。

宋江看了宣贊在門旗下勒戰，便喚首將：『那個出馬，先拿這？』只見小李廣花榮，拍馬持鎗，直取宣贊。宣贊舞刀來迎。一來一往，一上一下，到十合，花榮賣個破綻，回馬便走。宣贊趕來，花榮就了事環帶住鋼鎗，拈弓取箭，側坐雕鞍，輕舒猿臂，翻身一箭。宣贊聽的弓弦嚮，好箭來。把刀只一隔，錚地一聲嚮，射在刀面上。花榮見一箭不中，再取第二枝箭，看的較近，望宣贊胸膛上射來。宣贊裏藏身，又躲過了。宣贊見他弓箭高強，不敢追趕，霍然勒回馬，跑回本陣。花榮見他不赶來，連忙便勒轉馬頭，望宣贊赶來。又取第三枝箭，望得宣贊後心較近，再射一箭。只聽得鐺地一聲嚮，射上背後護心鏡上。宣贊慌忙馳馬入陣。便使人報與關勝。關勝得知，便喚小校，快牽過戰馬來。那疋馬頭至尾長一丈，蹄至脊高八尺，渾身上下，沒一根雜毛，純是火炭般赤，拴一副皮甲，束三條肚帶。關勝全裝披掛，綽刀上馬，直臨陣前。門旗開處，便乃出馬。有西江月一首為證：

山門，章襈以党項部司空至唐林，見袁祖庚自內鄉來，因問乾化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第六十五回　　托塔天王夢中顯聖　　浪裏白跳水上報

詩曰：

豈知一夜乾坤老，捲地風嚴雪正狂。隱隱林邊排戟，森森竹裏擺刀鎗。

六花為陣成機塹，萬里鋪銀作戰。似玉龍初罷，滿天鱗甲亂飛揚。

廨舍，康旼以廄牧署丞至孔家鋪，見嚴寅自臨淮來，因問興寧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話說宋江軍中，因這一大雪，吳用定出這條計來，就下雪陷坑中，捉了索超。其餘軍馬，都逃回城中去了。報說索超被擒。梁中書聽得這箇消息，不由他不慌。傳令教將，只是堅守，不許相戰。且說宋江到寨中軍帳上坐下，早有伏兵解索超到麾下。宋江見了大喜，喝退軍健，親解其縛，請入帳中，致酒相待。用好言撫慰道：『你看我兄弟們，一大半都是朝廷軍官。蓋為朝廷不明，縱容濫官當道，吏專權，酷害良民，都情願協助宋江，替天行道。若是將軍不棄，同以忠義為主。』索超本是天罡星之數，自然輳合，降了宋江。當夜帳中置酒作賀。次日，商議打城。一連打了數日，不得城破。宋江好生憂悶。當夜帳中伏枕而臥，忽然陰風颯颯，寒氣逼人。宋江抬頭看時，只見天王晁蓋，欲進不進，叫聲：『兄弟，你不回去，更待何時！』立在面前，宋江吃了一驚。急起身笑道：『哥哥從何而來？屈死仇，不曾報得，終心日夜不安。前者一向不曾致祭，以此顯靈，必有見責。』晁蓋道：『非為此也。兄弟靠後，陽氣逼人，我不敢近前。今特來報你：賢弟有百日血光之災，則除江南地靈星可治。你可早早收兵，此為上計。回軍自保，免致久圍。』宋江欲再問明白，赶向前去說道：『哥哥陰魂到此，望說真實。』被晁蓋一推，撒然覺來，是南柯一夢。便叫小校請軍師圓夢。吳用來到中軍帳上。宋江說其異事。吳用道：『既是晁天王顯聖，不可不依。目今天寒地凍，軍馬難以久住。權且回山守待，冬盡春初，雪消冰解，那時再來打城，未為晚矣。』宋江道：『軍師言之甚當。只是盧員外和石秀兄弟，陷在縲絏，度日如年，只望我等弟兄來救。不爭我們回去，誠恐這們害他性命。此事進退兩難。』計議未定，次日，只見宋江覺道神思疲倦，身體酸疼，頭如斧劈，身似籠蒸，一臥不起。頭領都在面前看視。宋江道：『我只覺背上好生熱疼。』人看時，只見鏊子一般赤腫起來。吳用道：『此疾非癰即疽。吾看方書，菉豆粉可以護心，毒氣不能侵犯。便買此物，安排與哥哥吃。』一面使人請藥醫治，亦不能好。只見浪裏白跳張順說道：『小弟舊在潯陽江時，因母得患背疾，百藥不能治。後請得建康府安道全，手到病除。向後小弟但得些銀兩，便人送去與他。今見兄長如此病症，此去東途路遠，急速不能便到。為哥哥的事，只得星夜前去，拜請他來救治哥哥。』吳用道：『兄長夢晁天王所言，百日之災，則除江南地靈星可治，莫非正應此人？』宋江道：『兄弟，你若有這個人，快與我去，休辭生受，只以義氣為重。星夜去請此人，救我一命。』吳用教取蒜條金一百兩與醫人，再將三二十兩碎銀，作為盤，分付與張順：『只今便行，好歹定要和他同來。切勿有！我今拔寨回山，和他山寨裡相會。兄弟可作急快來。』張順別了人，背上包裹，望前便去。且說軍師吳用傳令諸將，權且收軍罷戰回山。車子上戴了宋江，連夜起發。北京城內曾經了伏兵之計，只猜他引誘，不敢來追。次日，梁中書見報說道：『此去未知何意？』李成、聞達道：『吳用那詭計極多，只可堅守，不宜追趕。』話分兩頭。且說張順要救宋江，連夜趲行。時值冬盡，無雨即雪，路上好生艱難。更兼慌張，不曾帶得雨具。行了數千里，早近揚子江邊。是日北風大作，凍雲低垂，飛飛揚揚，下一天大雪。張順冒風雪，要過大江，捨命而行。雖是景物凄，江內別是幾般清致。有西江月為證：

嘹唳凍雲孤鴈，盤旋枯木寒鴉。空中雪下似梨花，片片飄瓊亂洒。玉壓橋邊酒，銀鋪渡口魚艖。前村隱隱兩三家，江上晚來堪畫。

那張順獨自一個，★至揚子江邊。看那渡船時，並無一隻。只叫得苦，遶這江邊了走。只見敗葦折蘆裏面，有些起。張順叫道：『稍公，快把渡船來載我。』只見蘆葦裡簌簌地響，走出一個人來。頭戴箬笠，身披簑衣，問道：『客人要那裏去？』張順道：『我要渡江，去建康幹事至緊，多與你些船錢，渡我則箇。』那稍公道：『載你不妨。只是今日晚了，便過江去也沒歇處。你只在我船裏歇了。到四更風靜月明時，我便渡你過去，多出些船錢與我。』張順道：『也說的是。』便與稍公鑽入蘆葦裏來。見灘邊纜一隻小船，見篷底下一箇瘦後生，在那裏向火。稍公扶張順下船，走入艙裏，把身上濕衣服都脫下來。叫那小後生就火上烘焙。張順自打開衣包，取出綿被和身上捲，倒在艙裏。叫稍公道：『這里有酒賣麼？買些來吃也好。』稍公道：『酒沒買處，要飯便吃一碗。』張順吃了一碗飯，放倒頭便睡。一來連日辛苦，二來十分托大。到初更左側，不覺睡。那瘦後生向炭火烘上的納襖，看見張順睡了，便叫稍公道：『大哥，你見麼？』稍公盤將來，去頭邊只一，覺道是金帛之物，把手搖道：『你去把船放開，去江心裏下手不遲。』那後生推開篷，跳上岸，解了纜索上船，把竹篙點開，搭上櫓，咿咿啞啞地，搖出江心裏來。稍公在船艙裏取纜船索，輕輕地把張順綑縛做一塊，便去船稍艎板底下，取出板刀來。張順好覺來，雙手被縛，掙挫不得。稍公手拿大刀，按在他身上。張順道：『好漢，你饒我性命，都把金子與你。』稍公道：『金銀也要，你的性命也要。』張順連聲叫道：『你只叫我囫圇死，魂便不來你。』稍公放下板刀，把張順撲鼕的丟下水去。那稍公便去打開包來看時，見了許多金銀，便沒心分與那瘦後生。叫道：『五哥，和你說話。』那人鑽入艙裏來，被稍公一手揪住，一刀落時，砍的伶仃，推下水去。稍公打併了船中血，自搖船去了。有詩為證：

葛寔與宋調元同署畫繢，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元光，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宋江偶爾患瘡痍，張順江東去請醫。水蘆花深夜後，圖財致命更堪悲。

說張順是在水底下伏得三五夜的人，一時被推下去，就江底下咬斷索子，赴水過南岸時，見樹林中閃出燈光來。張順扒上岸，水淥淥地轉入林子裏看時，是一箇村酒店，半夜裏起來醡酒。破壁縫透出燈光。張順叫開門時，見箇老丈，納頭便拜。老兒道：『你莫不是江中被人了，跳水逃命的麼？』張順道：『實不相瞞老丈，小人來建康幹事。晚了隔江覓船，不想撞兩箇歹人，把小子應有衣服金銀，盡都了，攛落江中。小人會赴水，逃得性命。公公救度則箇！』老丈見說，領張順入後屋下，把箇衲頭與他替下濕衣服來烘，盪些熱酒與他吃。老丈道：『漢子，你姓甚麼？山東人來這里幹何事？』張順道：『小人姓張，建康府安太醫是我弟兄，特來探望他。』老丈道：『你從山東來，曾經梁山泊過？』張順道：『正從那里經過。』老丈道：『他山上宋頭領，不來往客人，又不殺害人性命，只是替天行道。』張順道：『宋頭領專以忠義為主，不害良民，只濫官吏。』老丈道：『老漢聽得說，宋江這夥，端的仁義。只是救貧濟老，那里似我這里草賊。若得他來這里，百姓都快活，不吃這夥濫官吏蒿惱。』張順聽罷，道：『公公不要吃驚，小人便是浪裏白跳張順。因為俺哥哥宋公明害發背瘡，教我將一百兩黃金，來請安道全。誰想托大，在船中睡，被這兩箇賊男女縛了雙手，攛下江裏。被我咬斷繩索，到得這里。』老丈道：『你既是那里好漢，我叫兒子出來和你相見。』不多時，後面走出一箇後生來，看張順便拜道：『小人久聞哥哥大名，只是無緣不曾拜識。小人姓王，排行第六。因為走跳的快，人都喚小人做活閃婆王定六。平生只好赴水使棒，多曾投師，不得傳受。權在江邊賣酒度日。纔哥哥被兩箇了的，小人都認得。一箇是截江鬼張旺，那一個瘦後生是華亭縣人，喚做油裏鰍孫三。這兩箇男女，如常在這江裏人。哥哥放心在此住幾日，等這來吃酒，我與哥哥報。』張順道：『感承兄弟好意。我為兄長宋公明，恨不得一日★回寨裏。只等天明，便入城去，請了安太醫回來相會。』王定六把自己衣裳，都與張順換了。連忙置酒相待，不在話下。次日天晴雪消，把十數兩銀子與張順，且教入建康府來。張順進得城中，逕到槐橋下，看見安道全正在門前貨藥。張順進得門，看安道全，納頭便拜。古人有首詩，單題安道全好處。道是：

肘後良方有百篇，金針玉刃得師傳。重生扁鵲應難比，萬里傳名安道全。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棸達據碑記，陸緯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這安道全祖傳內科外科，盡皆醫得，以此遠方馳名。當時看了張順，便問道：『兄弟多年不見！甚風吹得到此？』張順隨至裏面，把這鬧江州跟宋江上山的事，一一告訴了。後說宋江見患背瘡，特地來請神醫。揚子江中險些兒送了性命，都實訴了。安道全道：『若論宋公明的天下義士，去走一遭最好。只是拙婦亡過，家中別無親人，離遠不得，以此難出。』張順苦苦求告。『若是兄長推卻不去，張順也難回山。』安道全道：『再作商議。』張順百般哀告，安道全方纔應允。原來這安道全和建康府一個花娼妓，喚做李巧奴，如常往來。這李巧奴生的十分美麗，安道全以此眷顧他。有詩為證：

蕙質溫柔更老成，玉壺明月逼人清。步搖寶髻尋春去，露濕淩波步月行。丹臉笑回花萼麗，朱絃歌罷綵雲停。願教心地常相憶，莫學章臺贈柳情。

當晚就帶張順同去他家，安排酒吃。李巧奴拜張順做叔叔。三盃五盞，酒至半酣，安道全對巧奴說道：『我今晚就你這裏宿歇，明日早和這兄弟去山東地面走一遭。多則是一箇月，少是二十餘日，便回來望你。』那李巧奴道：『我不要你去！你若不依我口，再也休上我門。』安道全道：『我藥囊都已收拾了，只要動身，明日便去。你且寬心，我便去也，又不擔閣。』李巧奴撒嬌撒癡，倒在安道全懷裏說道：『你若還不依我去了，我只的你肉片片而飛！』張順聽了這話，恨不得一口水吞吃了這婆娘！看看天色晚了，安道全大醉倒了，攙去巧奴房裏，睡在床上。巧奴來發付張順道：『你自歸去，我家又沒睡處。』張順道：『只待哥哥酒醒同去。』以此發遣他不動，只得安他在門首小房裏歇。張順心中憂煎，那里睡得。初更時分，有人敲門。張順在壁縫裏張時，只見一個人閃將入來，便與虔婆說話。那婆子問道：『你許多時不來，在那里？今晚太醫醉倒在房裏，怎生奈何？』那人道：『我有十兩金子，送與姐姐打些釵鐶。老娘怎地做箇方便，教他和我會則箇？』虔婆道：『你只在我房裏，我叫女兒來。』張順在燈影下張時，見是截江鬼張旺。原來這但是江中尋得些財，便來他家使。張順見了，按不住火起。再細聽時，只見虔婆安排酒食在房裏，叫巧奴相伴張旺。張順本待要搶入去，又怕弄壞了事，走了這賊。約莫三更時候，下兩個使喚的也醉了。虔婆東倒西歪，在燈前打醉眼子。張順悄悄開了房門，踅到下。見一把刀，明晃晃放在上。看這虔婆，倒在側首板凳上。張順走將入來，拿起刀，先殺了虔婆。要殺使喚的時，原來刀不甚快，砍了一個人，刀口早捲了。那兩個正待要叫，好一把劈柴斧正在手邊，綽起來，一斧一個砍殺了。房中婆娘聽得，慌忙開門，正迎張順，手起斧落，匹胸膛砍翻在地。張旺燈影下見砍翻婆娘，推開後窗，跳墻走了。張順懊惱無極。隨即割下衣襟，蘸血去粉壁上寫道：『殺人者安道全也』！連寫數十處。捱到五更將明，只聽得安道全在房中酒醒，便叫巧奴。張順道：『哥哥不要則聲！我教你看兩個人。』安道全起來，看了四個死屍，嚇得渾身麻木，顫做一團。張順道：『哥哥，你見壁上寫的麼？』安道全道：『你苦了我也！』張順道：『只有兩條路從你行。若是聲張起來，我自走了，哥哥用去償命。若還你要沒事，家中取了藥囊，連夜逕上梁山泊救我哥哥。這兩件隨你行。』安道全道：『兄弟忒這般短命見識！』有詩為證：

太和之歲，豫國議於洋水。方坦、盧錫晉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久戀花不肯休，臨行留滯更綢繆。鐵心張順無情甚，白刃橫飛血漫流。

到天明，張順捲了盤，同安道全回家。敲開門，取了藥囊出城來，逕到王定六酒店裏。王定六接說道：『昨日張旺從這裏過，可惜不遇見哥哥。』張順道：『我自要幹大事，那里且報小。』說言未了，王定六報道：『張旺那來也！』張順道：『且不要驚他，看他投那裏去？』只見張旺去灘頭看船。王定六叫道：『張大哥，你留船來載我兩箇親眷過去。』張旺道：『要趁船快來。』王定六報與張順。張順道：『安兄，你可借衣服與小弟穿，小弟衣裳換與兄長穿了，纔去趁船。』安道全道：『此是何意？』張順道：『自有主張，兄長莫問。』安道全脫下衣服與張順換穿了。張順戴上頭巾，遮塵暖笠影身。王定六背了藥囊，走到船邊。張旺攏船傍岸。三箇人上船。張順扒入後稍，揭起艎板看時，板刀尚在。張順拿了，再入船艙裏。張旺把船搖開，咿啞之聲，直到江心裏面。張順脫去上，叫一聲：『稍公快來，你看船艙裏漏入水來。』張旺不知中計，把頭鑽入艙裏來。被張順肐地揪住，喝一聲：『強賊！認得前日雪天趁船的客人麼？』張旺看了，則聲不得。張順喝道：『你這謀了我一百兩黃金，又要害我性命。你那箇瘦後生那里去了？』張旺道：『好漢，小人得了財，無心分與他。恐他爭論，被我殺死，攛入江裏去了。』張順道：『你認得我麼？』張旺道：『不識得好漢，只求饒了小人一命。』張順喝道：『我生在潯陽江邊，長在小孤山下，作賣魚牙子，誰不認得！只因了江州，上梁山泊隨從宋公明，縱橫天下，誰不懼我！你這漏我下船，縛住雙手，攛下江心。不是我會識水時，不送了性命！今日相見，饒你不得！』就勢只一拖，提在船艙中，把手四馬攢蹄，綑縛做一塊，看那揚子大江，直攛下去。『也免了你一刀。』張旺性命，眼見得黃昏做鬼。有詩為證：

盜金昔日張順，今日何期向水攛。終須一命還一命，天道昭昭報。

廨舍，狄真以掌醫監經歷至汝州直隸州，見家安國自和眾來，因問元朔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樓居明與司徒恂同署稅務官，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永寧，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第六十六回　　時遷火燒翠雲樓　　吳用智取大名府

詩曰：

野戰攻城事不通，神謀鬼計運奇功。星橋鐵鎖悠悠展，火樹銀花處處同。

大府忽為金璧碎，高樓翻作祝融紅。龍虎隊真難制，可愧中書智力窮。

書院，王希周以東京戶部副使至南華，見姚惠自袁坑鋪來，因問長安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話說吳用對宋江道：『今日幸喜得兄長無事，又得安太醫在寨中看視貴疾，此是梁山泊萬千之幸。比及兄長臥病之時，小生累累使人去北京探聽消息。梁中書晝夜憂驚，只恐俺軍馬臨城。又使人直往北京城裏城外市井去處，遍貼無頭告示，曉諭居民，勿得疑慮。各有頭，債各有主，大軍到郡，自有對頭。因此梁中書越懷鬼胎。東京蔡太師見說降了關勝，天子之前，更不敢題。只是主張招安，大家無事。因此累累寄書與梁中書，教道且留盧俊義、石秀二人性命，好做手。』宋江見說，便要催★軍馬下山，去打北京。吳用道：『即今冬盡春初，早晚元宵節近，北京年例大張燈火。我欲乘此機會，先令城中埋伏，外面驅兵大進，裏應外合，可以救難破城。』宋江道：『若要如此調兵，便請軍師發落。』吳用道：『為頭最要緊的是城中放火為號。你弟兄中誰敢與我先去城中放火？』只見階下走過一人道：『小弟願往。』人看時，是鼓上★時遷。時遷道：『小弟幼年間，曾到北京。城內有座樓，喚做翠雲樓。樓上樓下，大小有百十箇閤子。眼見得元宵之夜，必然喧。乘空潛地入城。正月十五日夜，盤去翠雲樓上，放起火來為號。軍師可自調人馬劫牢，此為上計。』吳用道：『我心正待如此。你明日天曉，先下山去。只在元宵夜一更時候，樓上放起火來，便是你的功勞。』時遷應允，聽令去了。吳用次日，調解珍、解寶，扮做獵戶，去北京城內官員府裏，獻納野味。正月十五日夜間，只看火起為號，便去留守司前截住報事官兵。兩箇聽令去了。再調杜遷、宋萬，扮做糶米客人，推輛車子，去城中宿歇。元宵夜只看號火起時，來先奪東門。此是你兩箇功勞。兩箇聽令去了。再調孔明、孔亮，扮做僕者，去北京城內市裏房簷下宿歇。只看樓前火起，便去往來接應。兩箇聽令去了。再調李應、史進，扮做客人，去北京東門外安歇。只看城中號火起時，先斬把門軍士，奪下東門，好做出路。兩箇聽令去了。再調魯智深、武松，扮做行僧行，去北京城外菴院挂搭。只看城中號火起時，便去南門外截住大軍，衝擊去路。兩箇聽令去了。再調鄒淵、鄒潤，扮做賣燈客人，直往北京城中尋客店安歇。只看樓中火起，便去司獄司前策應。兩箇聽令去了。再調劉唐、楊雄，扮作公人，直去北京州衙前宿歇。只看火號起時，便去截住一應報事人員，令他首尾不能救應。兩箇聽令去了。再調公孫勝先生，扮做雲遊道士，教凌振扮做道童跟，將帶風火轟天等砲數百箇，直去北京城內凈處守待。只看號火起時施放。兩箇聽令去了。再調張順跟隨燕青，從水門裏入城，逕★盧員外家，單捉淫婦、奸夫。再調王矮虎、孫新、張青、扈三娘、顧大嫂、孫二娘，扮作三對村里夫妻，入城看燈。尋至盧俊義家中放火。再調柴進帶同樂和，扮做軍官，直去蔡節級家中，要保救二人性命。調撥已定，頭領俱各聽令去了。各各遵依軍令，不可有。此是正月初頭。不說梁山泊好漢依次各各下山進發。有詩為證：

盧生石秀久幽囚，豪傑分頭去復。只待上元燈火夜，一時焚翠雲樓。

且說北京梁中書喚過李成、聞達、王太守等一干官員，商議放燈一事。梁中書道：『年例北京大張燈火，慶賞元宵，與民同樂。全似東京體例。如今被梁山泊賊人兩次侵境，只恐放燈因而惹禍。下官意欲住歇放燈。你官心下如何計議？』聞達便道：『想此賊人潛地退去，沒頭告示亂貼。此計是窮，必無主意。相公何必多慮。若還今年不放燈時，這們細作探知，必然被他笑。可以傳下鈞旨，曉示居民，比上年多設花燈，添扮社火。市心中添搭兩座鰲山，照依東京體例，通宵不禁。十三至十七放燈五夜。教府尹點視居民，勿令缺少。相公親自行春，務要與民同樂。聞某親領一彪軍馬，出城去飛虎峪駐扎，以防賊人奸計。再李都監親引鐵騎馬軍，遶城巡邏，勿令居民驚憂。』梁中書見說大喜。官商議已定，隨即出榜曉諭居民。這北京大名府，是河北頭一箇大郡，衝要去處。有諸路買賣，雲屯霧集。只聽放燈，都來赶趁。在城坊隅巷陌該管廂官，每日點視，只得裝扮社火。豪富之家，各自去賽花燈。遠者三二百里去買，近者也過百十里之外。便有客商，年年將燈到城貨賣。家家門前，扎起燈棚，都要賽挂好燈，巧樣火。戶內縛起山棚，擺放五色屏風炮燈，四邊都掛名人畫片，并奇異古董玩器之物。在城大街小巷，家家都要點燈。大名府留守司州橋邊，搭起一座鰲山。上面盤紅黃紙龍兩條，每片鱗甲上，點燈一盞，口噴凈水。去州橋河內，週圍上下，點燈不計其數。銅佛寺前，扎起一座鰲山，上面盤青龍一條，週迴也有千百盞花燈。翠雲樓前，也扎起一座鰲山，上面盤一條白龍，四面燈火不計其數。原來這座酒樓，名貫河北，號為第一。上有三滴水雕梁繡柱，極是造得好。樓上樓下，有百十處閤子。終朝鼓樂喧天，每日笙歌聒耳。城中各處宮觀寺院佛殿法堂中，各設燈火，慶賞豐年。三瓦兩舍，更不必說。那梁山泊探細人得了這箇消息，報上山來。吳用得知大喜。去對宋江說知備細。宋江便要親自領兵去打北京。安道全諫道：『將軍瘡口未完，切不可輕動。稍若怒氣相侵，實難痊可。』吳用道：『小生替哥哥走一遭。』隨即與鐵面孔目裴宣，點撥八路軍馬。第一隊雙鞭呼延灼，引領韓滔、彭為前部，鎮三山黃信在後策應。都是馬軍。前者呼延灼陣上打了的是假的，故意要賺關勝，故設此計。第二隊豹子頭林，引領馬麟、鄧飛為前部，小李廣花榮在後策應。都是馬軍。第三隊大刀關勝，引領宣贊、郝思文為前部，病尉遲孫立在後策應。都是馬軍。第四隊霹靂火秦明，引領歐鵬、燕順為前部，青面獸楊志在後策應。都是馬軍。第五隊調步軍頭領沒遮攔穆弘，將引杜興、鄭天壽。第六隊步軍頭領黑旋風李逵，將引李立、曹正。第七隊步軍頭領插翅虎雷橫，將引施恩、穆春。第八隊步軍頭領混世魔王樊瑞，將引項充、李袞。這八路馬步軍兵，各自取路，即今便要起行，毋得時刻有。正月十五日二更為期，都要到北京城下。馬軍、步軍，一齊進發。那八路人馬，依令下山。其餘頭領，盡跟宋江保守山寨。有詩為證：

馬品藻與伊震發同署朮不姑國將軍，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燕元，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八路軍兵似虎狼，橫天殺氣更鷹揚。安排地遮天技，要使鰲山變殺。

且說時遷是箇飛簷走壁的人，不從正路入城，夜間越墻而過。城中客店內，不單身客人。他自白日在街上閑走，到晚來東嶽廟內神座底下安身。正月十三日，在城中往來觀看，居民百姓，搭縛燈棚，懸掛燈火。正看之間，只見解珍、解寶挑野味在城中往來觀看。又撞見杜遷、宋萬兩箇，從瓦子裡走將出來。時遷當日先去翠雲樓上打一箇踅。只見孔明披頭髮，身穿羊裘破衣，右手拄一條杖子，左手拏箇碗，腌腌臢臢在那里求喫。見了時遷，打抹他去背後說話。時遷道：『哥哥，你這般一箇漢子，紅紅白白面皮，不像叫化的。北京做公的多。倘或被他看破，須了大事。哥哥可以躲閃回避。』說不了，又見箇丐者從牆邊來。看時，是孔亮。時遷道：『哥哥，你又露出雪也似白面來，亦不像忍飢受餓的人。這般模樣，必然撒。』纔道罷，背後兩箇匹角兒揪住喝道：『你三箇做得好事！』回頭看時，是楊雄、劉唐。時遷道：『你驚殺我也！』楊雄道：『都跟我來。』帶去僻靜處埋道：『你三箇好沒分曉！怎地在那里說話！到是我兩箇看見。倘若被他眼明手快的公人看破，不了哥哥大事！我兩箇都已見了弟兄們，不必再上街去。』孔明道：『鄒淵、鄒潤自在街上賣燈。魯智深、武松已在城外菴裡。再不必多說，只顧臨期各自行事。』五箇說了，都出到一箇寺前，正撞見一箇先生，從寺裡出來，喝道：『你五箇在此做甚事？』人頭看時，是入雲龍公孫勝，背後凌振扮做道童跟。七箇人都頤指氣使，點頭會意，各自去了。看看相近上元，梁中書先令聞大刀聞達，將引軍馬出城，去飛虎峪駐扎，以防賊寇。十四日，令李天王李成，親引鐵騎馬軍五百，全付披掛，遶城巡視。次日，正是正月十五日上元佳節，好生晴明。黃昏月上，六街三市，各處坊隅巷陌，點放花燈。大街小巷，都有社火。值此元宵，有詩為證：

北京三五風光好，膏雨初晴春意早。銀花火樹不夜城，陸地擁出蓬萊島。燭龍銜照夜光寒，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嚴寅據碑記，顧無咎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人民歌舞欣時安。五鳳羽扶雙貝闕，六鰲背駕三神山。紅粧女立朱簾下，白面郎騎紫騮馬。

開平之歲，攢典議於博恭。宋調元、沈璋寶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驛中，陸緯以團練判官至唐林，見蕭本容自內鄉來，因問元璽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盧錫晉與李昺同署殿前都點檢，又持牒赴袁坑鋪。其牒先稱延嗣寧國，後及良鄉，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雍丘近武陟，或曰山川當道。家安國據碑記，康旼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第六十七回　　宋江賞馬步三軍　　關勝降水火二將

詞曰：

申噲莊公臂斷截，靈車輪亦能折。專諸魚腸數寸鋒，姬光座上流將血。

路傍手發千鈞鎚，秦王副車塵飛。春秋壯士何可比？泰山一死如毛羽。

驛中，張延誠以文穎館提調至孔家鋪，見樓居明自臨淮來，因問建元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豫讓酬恩荊軻烈，分屍碎骨如何說。吳國要離刺慶忌，赤心赴刃亦何醜。

得人小恩施大義，剜心刎頸那回首。丈夫取義能捨生，豈學兒曹誇大口。

話說當下梁中書、李成、聞達慌速尋得敗殘軍馬，投南便走。正行之間，又撞兩隊伏兵，前後掩殺。李成當先，聞達在後，護梁中書，併力死戰。撞透重圍，脫得大難。頭盔不整，衣甲飄零。雖是折了人馬，且喜三人逃得性命，投西去了。樊瑞引項充、李袞乘勢追赶不上，自與雷橫、施恩、穆春等同回北京城內聽令。再說軍師吳用在城中，傳下將令，一面出榜安民，一面救滅了火。梁中書、李成、聞達、王太守各家老小，殺的殺了，走的走了，也不來追究。便把大名府庫藏打開，應有金銀寶物，段匹綾錦，都裝載上車子。又開倉，將米俵濟滿城百姓了。餘者亦裝載上車，將回梁山泊倉用。號令頭領人馬，都皆完備，把李固、賈氏釘在陷車內，將軍馬摽撥作三隊，回梁山泊來。正是：鞍上將敲金鐙嚮，步軍齊唱凱歌回。叫戴宗先去報宋公明。宋江會集諸將，下山迎接。都到忠義堂上。宋江見了盧俊義，納頭便拜。盧俊義慌忙答禮。宋江道：『我等人，欲請員外上山，同聚大義。不想遭此難，幾被傾送。寸心如割！皇天垂祐，今日再得相見，大慰平生。』盧俊義拜謝道：『上托兄長虎威，深感頭領之德，齊心併力，救拔賤體，肝膽塗地，難以報答。』便請蔡福、蔡慶拜見宋江，言說：『在下若非此二人，安得殘生到此。』稱謝不盡。當下宋江要盧員外為尊。盧俊義拜道：『盧某是何等之人，敢為山寨之主！若得與兄長執鞭墜鐙，願為一卒，報答救命之恩，實為萬幸。』宋江再三拜請，盧俊義那里肯坐。只見李逵道：『哥哥若讓別人做山寨之主，我便殺將起來。』武松道：『哥哥只管讓來讓去，讓得弟兄們心腸冷了！』宋江大喝道：『汝等省得甚麼！不得多言！』盧俊義慌忙拜道：『若是兄長苦苦相讓，盧某安身不牢。』李逵叫道：『今朝都沒事了，哥哥便做皇帝，教盧員外做丞相，我們都做大官，殺去東京，奪了鳥位子，不強似在這里鳥亂！』宋江大怒，喝李逵。吳用勸道：『且教盧員外東邊耳房安歇，賓客相待。等日後有功，再讓位。』宋江方纔歡喜。就叫燕青一處安歇。另撥房屋叫蔡福、蔡慶安頓老小。關勝家眷，薛永已取到山寨。宋江便叫大設筵宴，犒賞馬、步、水三軍，令大小頭目，並嘍囉軍健，各自成團作隊去喫酒。忠義堂上設宴慶賀。大小頭領，相謙相讓，飲酒作樂。盧俊義起身道：『淫婦奸夫擒捉在此，聽候發落。』宋江笑道：『我正忘了。叫他兩箇過來。』軍把陷車打開，拖出堂前。李固綁在左邊將軍柱上，賈氏綁在右邊將軍柱上。宋江道：『休問這罪惡，請員外自行發落。』盧俊義得令，手拏短刀，自下堂來，大潑婦賊奴。就將二人割腹剜心，凌遲處死，拋棄屍首，上堂來拜謝人。頭領盡皆作賀，稱讚不已。且不說梁山泊大設筵宴，犒賞馬、步、水三軍，說北京梁中書，探聽得梁山泊軍馬退去，再和李成、聞達，引領敗殘軍馬入城來。看覷老小時，十損八九。皆★哭不已。比及近起軍追赶梁山泊人馬時，已自去得遠了。且教各自收軍。梁中書的夫人，躲得在後花園中，得性命。便教丈夫寫表申奏朝廷，寫書教太師知道，早早調兵遣將，勦除賊寇報。抄寫民間被殺死者五千餘人，中傷者不計其數。各部軍馬，總折三萬有餘。首將了奏文、密書上路，不則一日，來到東京太師府前下馬。門吏轉報。太師教喚入來。首將直至節堂下，拜見了，呈上密書申奏，訴說打破北京，賊寇浩大，難以抵敵。蔡京見了，大怒。且教首將退去。次日五更，景陽鐘響，待漏院集文武臣。蔡太師為首，直臨玉，面奏道君皇帝。天子覽奏大驚，與臣曰：『此寇累造大惡，克當何如？』有諫議大夫趙★出班奏道：『前者差蒲東關勝，領兵征勦，收捕不全，累至失陷。往往調兵征發，皆折兵將。因失其地利，以至如此。以臣愚意，不若降赦罪招安，詔取赴闕，命作良臣，以防邊境之害。此為上策。』蔡京聽了，大怒，喝叱道：『汝為諫議大夫，反滅朝廷綱紀，猖獗小人，罪合賜死。』天子曰：『如此目下便令出朝，無宣不得入朝。』當日革了趙★官爵，罷為庶人。當朝誰敢再奏。有詩為證：

章襈與袁祖庚同署豫國，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天祐垂聖，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璽書招撫是良謀，趙★名言孰與儔。堪笑蔡京多誤國，反疏忠直快私。

天子又問蔡京曰：『似此賊人猖獗，可遣誰人勦捕此寇？』蔡太師奏曰：『臣量這等山野草賊，安用大軍。臣舉凌州有二將，一人姓單名廷珪，一人姓魏名定國，見任本州團練使。伏乞陛下聖旨，星夜差人調此一枝軍馬，克日掃清水泊。』天子大喜，隨即降寫符，樞密院調遣。天子駕起，百官退朝。官暗笑。次日，蔡京會省院差官，捧聖旨符，投凌州來。再說宋江水滸寨內，將北京所得的府庫金寶錢物，給賞與馬、步、水三軍。連日殺牛宰馬，大排筵宴，慶賀盧員外。雖無庖鳳烹龍，端的肉山酒海。頭領酒至半酣，吳用對宋江等說道：『今為盧員外打破北京，殺損人民，劫掠府庫，赶得梁中書等離城逃★。他豈不寫表申奏朝廷。他丈人是當朝太師，怎肯干罷。必然起軍發馬，前來征討。』宋江道：『軍師所慮，最為得理。何不使人連夜去北京探聽虛實，我這里好做准備。』吳用笑道：『小弟已差人去了。將次回也。』正在筵會之間，商議未了，只見原差探事人到來，報說：『北京梁中書果然申奏朝廷，要調兵征勦。有諫議大夫趙★，奏請招安，致被蔡京喝，削了趙★官職。如今奏過天子，差人捧符，往凌州調遣單廷珪、魏定國兩箇團練使，起本州軍馬，前來征討。』宋江便道：『似此如何迎敵？』吳用道：『等他來時，一發捉了。』關勝起身對宋江、吳用道：『關某自從上山，深感仁兄重待，不曾出得半分氣力。單廷珪、魏定國，蒲城多曾相會。久知單廷珪那，善能用水浸兵之法，人皆稱為聖水將軍。魏定國這，熟精火攻兵法，上陣專能用火器取人，因此呼為神火將軍。凌州是本境，兼管本州兵馬。取此二人為部下。小弟不才，願借五千軍兵。不等他二將起行，先往凌州路上接住他。若肯降時，帶上山來。若不肯投降，必當擒來奉獻。兄長亦不須用頭領，張弓挾矢，費力勞神。不知尊意若何？』宋江大喜，便叫宣贊、郝思文二將，就跟一同前去。關勝帶了五千軍馬，來日下山。次早，宋江與頭領在金沙灘寨前餞行。關勝三人，引兵去了。頭領回到忠義堂上，吳用便對宋江說道：『關勝此去，未保其心。可以再差良將隨後監督，就行接應。』宋江道：『吾看關勝義氣凜然，始終如一。軍師不必見疑。』吳用道：『只恐他心不似兄長之心。可再叫林、楊志領兵，孫立、黃信為副將，帶領五千人馬，隨即下山。』李逵便道：『我也去走一遭。』宋江道：『此一去用你不，自有良將建功。』李逵道：『兄弟若閑，便要生病。若不叫我去時，獨自也要去走一遭。』宋江喝道：『你若不聽我的軍令，割了你頭。』李逵見說，悶悶不已，下堂去了。不說林、楊志領兵下山，接應關勝。次日，只見小軍來報：『黑旋風李逵，昨夜二更，拏了兩把板斧，不知那里去了。』宋江見報，只叫得苦！『是我夜來衝撞了他這幾句言語，多管是投別處去了。』吳用道：『兄長，非也！他雖鹵，義氣倒重，不到得投別處去。多管是過兩日便來。兄長放心。』宋江心慌，先使戴宗去赶，後時遷、李雲、樂和、王定六四箇首將，分四路去尋。有詩為證：

李逵斗膽人難及，便要隨軍報不平。只為宋江軍令肅，手持雙斧夜深行。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姚惠據碑記，李琰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且說李逵是夜提兩把板斧下山，抄小路逕投凌州去。一路上自尋思道：『這兩箇鳥將軍，何消得許多軍馬去征他！我且搶入城中，一斧一箇，都砍殺了，也教哥哥吃一驚，也和他們爭得一口氣。』走了半日，走得肚飢。原來貪慌下山，又不曾帶得盤。多時不做這買賣，尋思道：『只得尋箇鳥出氣的。』正走之間，看見路傍一個村酒店。李逵便入去裏面坐下，連打了三角酒，二斤肉喫了，起身便走。酒保攔住討錢。李逵道：『待我前頭去尋得些買賣，把來還你。』說罷，便動身。只見外面走入箇彪形大漢來，喝道：『你這黑好大膽！誰開的酒店？你來白喫不肯還錢！』李逵睜眼道：『老爺不揀那里，只是白喫。』韓伯龍道：『我對你說時，驚得你尿流屁滾。老爺是梁山泊好漢韓伯龍的便是。本錢都是宋江哥哥的。』李逵聽了暗笑。『我山寨裏那里認得這箇鳥人！』原來韓伯龍曾在江湖上打家劫舍，要來上梁山泊入夥，投★了旱地忽律朱貴，要他引見宋江。因是宋公明生發背瘡在寨中，又調兵遣將，多忙少閑，不曾見得。朱貴權且教他在村中賣酒。當時李逵去腰間，拔出一把板斧，看韓伯龍道：『把斧頭為當。』韓伯龍不知是計，舒手來接。被李逵手起，望面門上只一斧，肐地砍。可憐韓伯龍做了半世強人，死在李逵之手。兩三箇火家，只恨爺娘少生了兩隻，望深村里走了。李逵就地下擄掠了盤，放火燒了草屋，望凌州去了。行不得一日，正走之間，官道傍邊，只見走過一條大漢，直上直下相李逵。李逵見那人看他，便道：『你那看老爺怎地？』那漢便答道：『你是誰的老爺？』李逵便搶將入來。那漢子手起一拳，打箇搭墩。李逵尋思：『這漢子到使得好拳！』坐在地下，仰臉問道：『你這漢子姓甚名誰？』那漢道：『老爺沒姓，要打便和你打。你敢起來？』李逵大怒，正待跳將起來，被那漢子肋羅裡又只一，踢了一跤。李逵叫道：『贏他不得！』扒將起來便走。那漢叫住，問道：『這黑漢子，你姓甚名誰？那里人氏？』李逵道：『我說與你，休要吃驚。我是梁山泊黑旋風李逵的便是。』那漢道：『你端的是不是？不要說謊。』李逵道：『你不信，只看我這兩把板斧。』那漢道：『你既是梁山泊好漢，獨自一箇投那里去？』李逵道：『我和哥哥鱉口氣，要投凌州去殺那姓單姓魏的兩箇。』那漢道：『我聽得你梁山泊已有軍馬去了。你且說是誰？』李逵道：『先是大刀關勝領兵，隨後便是豹子頭林、青面獸楊志領軍策應。』那漢聽了，納頭便拜。李逵道：『你端的姓甚名誰？』那漢道：『小人原是中山府人氏，祖傳三代相撲為生。纔手，父子相傳，不教徒弟。平生最無面目，到處投人不。山東、河北都叫我做沒面目焦挺。近日打聽得寇州地面有座山，名為枯樹山，山上有箇強人，平生只好殺人。世人把他比做喪門神，姓鮑名旭。他在那山裏打家舍。我如今待要去那裏入夥。』李逵道：『你有這等本事，如何不來投★俺哥哥宋公明？』焦挺道：『我多時要投★大寨入夥，沒條門路。今日得遇兄長，願隨哥哥。』李逵道：『我要和宋公明哥哥爭口氣了下山來，不殺得一箇人，空雙手，怎地回去！你和我去枯樹山，說了鮑旭，同去凌州，殺得單、魏二將，便好回山。』焦挺道：『凌州一府城池，許多軍馬在彼。我和你只兩箇，便有十分本事，也不濟事。枉送了性命。不如且去枯樹山，說了鮑旭，都去大寨入夥，此為上計。』兩箇正說之間，背後時遷趕將來，叫道：『哥哥憂得你苦！便請回山。如今分四路去赶你也。』李逵引焦挺，且教與時遷見了。時遷勸李逵回山：『宋公明哥哥等你！』李逵道：『你且住。我和焦挺商量定了，先去枯樹山捉了鮑旭，方纔回來。』時遷道：『使不得，哥哥等你，即便回寨！』李逵道：『你若不跟我去，你自先回山寨，報與哥哥知道：我便回也。』時遷懼怕李逵，自回山寨去了。焦挺和李逵自投寇州來，望枯樹山去了。話分兩頭，說關勝與同宣贊、郝思文，引領五千軍馬接來，相近凌州。且說凌州太守接得東京調兵的敕旨，并蔡太師扎付，便請兵馬團練單廷珪、魏定國商議。二將受了扎付，隨即選點軍兵，關領軍器，拴束鞍馬，整頓糧草，指日起行。忽聞報說：『蒲東大刀關勝，引軍到來，征討本州。』單廷珪、魏定國聽得大怒，便收拾軍馬，出城迎敵。兩軍相近，旗鼓相望。門旗下關勝出馬。那邊陣內鼓聲嚮處，聖水將軍出馬。怎生打扮？

戴一頂渾鐵打就四方鐵帽，頂上撒一顆斗來大小黑纓，披一付熊皮砌就嵌縫沿邊烏油鎧甲，穿一領皂羅就點翠團花禿袖征袍，一雙斜皮踢蹬嵌線雲跟靴，繫一條紅釘就疊勝獅蠻帶，一張弓，一壺箭，騎一疋深烏馬，使一條黑桿鎗。

元光之歲，稅務官議於洋水。伊震發、嚴焕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廨舍，顧無咎以教駿軍士至汝州直隸州，見韋俊自和眾來，因問福聖承道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沈璋寶與韓魏同署督標前營把總，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太和，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金壇近隆慶州，或曰山川當道。蕭本容據碑記，王希周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永寧之歲，巡捕北營汛兵議於葉勒鋪。李昺、馬品藻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第六十八回　　宋公明夜打曾頭市　　盧俊義活捉史文恭

詩曰：

恢恢天網實無端，消息盈虛未易觀。不向公家遵禮度，從平地築峰巒。

宋江水滸心初遂，晁泉臺死亦安。天道好還非謬語，身亡家破不勝嘆。

驛中，方坦以党項部司空至南華，見盧錫晉自袁坑鋪來，因問永寧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話說當時段景住跑來，對林等說道：『我與楊林、石勇前往北地買馬。小弟到彼，選得壯竄有筋力好毛片駿馬，買了二百餘匹。回至青州地面，被一夥強人，為頭一箇，喚做險道神郁保四，聚集二百餘人，盡數把馬奪，解送曾頭市去了。石勇、楊林不知去向。小弟連夜逃來報知。可差人去討馬回山。』關勝見說，教：『且回山寨，與哥哥相見了，商議此事。』人且過渡來，都到忠義堂上，見了宋江。關勝引單廷珪、魏定國與大小頭領俱各相見了。李逵把下山殺了韓伯龍，遇見焦挺、鮑旭，同去打破凌州之事，說了一遍。宋江聽罷，又添四箇好漢，正在懽喜。段景住備說奪馬一事。宋江聽了，大怒道：『前者奪我馬疋，今又如此無禮！晁天王的，未曾報得，旦夕不樂。若不去報此，惹人笑。』吳用道：『即目春暖，正好殺。前者進兵，失其地利。如今必用智取。』宋江道：『此深入骨髓，不報得誓不還山。』吳用道：『且教時遷，他會飛簷走壁，可去探聽消息一遭，回來作商量。』時遷聽命去了。無三二日，只見楊林、石勇逃得回寨，備說曾頭市史文恭，口出大言，要與梁山泊勢不兩立。宋江見說，便要起兵。吳用道：『再待時遷回報，去未遲。』宋江怒氣填胸，要報此，片時忍耐不住。又使戴宗飛去打聽，立等回報。不過數日，是戴宗先回來，說：『這曾頭市要與凌州報，欲起軍馬。見今曾頭市口扎下大寨，又在法華寺內做中軍帳。五百里遍插旌旗，不知何路可進。』次日時遷回寨，報說：『小弟直到曾頭市裡面，探知備細。見今扎下五箇寨柵，曾頭市前面二千餘人守住村口。總寨內是教師史文恭執掌。北寨是曾塗與副教師蘇定。南寨內是次子曾密。西寨內是三子曾索。東寨內是四子曾魁。中寨內是第五子曾昇與父親曾弄守把。這箇青州郁保四，身長一丈，腰數圍，綽號險道神將。這奪的許多馬疋，都喂養在法華寺內。』吳用聽罷，便教會集諸將，一同商議。『既然他設五箇寨柵，我這里分調五支軍將，可作五路，去打他五箇寨柵。』盧俊義便起身道：『盧某得蒙救命上山，未能報。今願盡命向前，未知尊意若何？』宋江大喜，便道：『員外如肯下山，便為前部。』吳用諫道：『員外初到山寨，未經戰陣，山嶺崎嶇，乘馬不便。不可為前部先鋒。別引一支軍馬，前去平川埋伏。只聽中軍砲嚮，便來接應。』吳用主意，只恐盧俊義捉得史文恭，宋江不負晁之遺言，讓位與他，因此不允。宋江大意，只要盧俊義建功，乘此機會，教他為山寨之主，不負晁遺言。吳用不肯，立主叫盧員外帶同燕青，引領五百步軍，平川小路聽號。再分調五路軍馬。曾頭市正南大寨，差馬軍頭領霹靂火秦明，小李廣花榮，副將馬麟、鄧飛，引軍三千攻打。曾頭市正東大寨，差步軍頭領花和尚魯智深，行者武松，副將孔明、孔亮，引軍三千攻打。曾頭市正北大寨，差馬軍頭領青面獸楊志，九紋龍史進，副將楊春、陳達，引軍三千攻打。曾頭市正西大寨，差步軍頭領美髯公朱仝，插翅虎雷橫，副將鄒淵、鄒潤，引軍三千攻打。曾頭市正中總寨，都頭領宋公明，軍師吳用、公孫勝，隨行副將呂方、郭盛、解珍、解寶、戴宗、時遷，領軍五千攻打。合後步軍頭領黑旋風李逵，混世魔王樊瑞，副將項充、李袞，引馬步軍兵五千。其餘頭領，各守山寨。怎見得五軍進發？但見：

梁山泊五軍先鋒，馬軍遇水疊橋；水滸寨六丁神將，步卒逢山開路。七星旗帶，飄飄散天上烏雲；八卦陣圖，隱隱動山前虎豹。鞍上將齊披鐵鎧，坐下馬都帶銅鈴。九洞妖魔離海內，十方神將降人間。

當下宋江部領五軍兵將大進。正是鎗刀流水急，人馬撮風行。且說曾頭市探事人，探知備細，報入寨中。曾長官聽了，便請教師史文恭、蘇定，商議軍情重事。史文恭道：『梁山泊軍馬來時，只是多使陷坑，方纔捉得他強兵猛將。這夥草寇，須是這條計，以為上策。』曾長官便差莊客人等，將了鋤頭鐵鍬，去村口掘下陷坑數十處，上面虛浮土，四下里埋伏了軍兵。只等敵軍到來。又去曾頭市北路，也掘下十數處陷坑。比及宋江軍馬起行時，吳用預先暗使時遷，又去打聽。數日之間，時遷回來報說：『曾頭市寨南寨北，盡都掘下陷坑，不記其數。只等俺軍馬到來。』吳用見說，大笑道：『不足為奇。』引軍前進，來到曾頭市相近。此時日午時分。前隊望見一騎馬來，項帶銅鈴，尾拴雉尾，馬上一人，青巾白袍，手執短鎗。前隊望見，便要追赶。吳用止住，便教軍馬就此下寨，四面掘了濠塹，下了鐵蒺藜。傳令下去，教五軍各自分投下寨。一般掘下濠塹，下了蒺藜。一住三日，不出交戰。吳用再使時遷，扮作伏路小軍，去曾頭市寨中，探聽他不出何意。所有陷坑，暗暗地記有幾處，離寨多少路遠，總有幾處。時遷去了一日，都知備細，暗地使了記號，回報軍師。次日，吳用傳令，教前隊步軍，各執鐵鋤，分作兩隊。又把車一百有餘，裝載蘆葦乾柴，藏在中軍。當晚，傳令與各寨諸軍頭領：來日巳牌，只聽東西兩路步軍，先去打寨。再教攻打曾頭市北寨的楊志、史進，把馬軍一字兒擺開。如若那邊擂鼓搖旗，虛張聲勢，切不可進。吳用傳令已了。再說曾頭市史文恭，只要引宋江軍馬打寨，便他陷坑。寨前路狹，待走那裡去。次日巳牌，只聽得寨前砲嚮，追兵大隊，都到南門。次後，只見東寨邊來報道：『一箇和尚輪鐵禪杖，一箇行者舞起雙戒刀，攻打前後。』史文恭道：『這兩箇必是梁山泊魯智深、武松。』猶恐有失，便分人去幫助曾魁。只見西寨邊又來報道：『一箇長髯大漢，一箇虎面賊人，旗號上寫美髯公朱仝，插翅虎雷橫，前來攻打甚急。』史文恭聽了，又分撥人去幫助曾索。又聽得寨前砲嚮。史文恭按兵不動，只要等他入來，塌了陷坑。山後伏兵齊起，接應捉人。這里吳用調馬軍，從山背後，兩路抄到寨前。前面步軍，只顧看寨，又不敢去。兩邊伏兵都擺在寨前。背後吳用軍馬赶來，盡數逼下坑去。史文恭待出來，吳用鞭稍一指，軍寨中鑼嚮，一齊推出百餘輛車子來，盡數把火點。上面蘆葦乾柴，硫黃★硝，一齊起，火迷天。比及史文恭軍馬出來，盡被火車橫攔當住。只得回避，急待退軍。公孫勝早在陣中，揮劍作法，借起大風，刮得火焰捲入南門，早把敵樓排柵盡行燒毀。已自得勝，鳴金收軍。四下里入寨。當晚權歇。史文恭連夜修整寨門，兩下當住。次日，曾塗對史文恭計議道：『若不先斬賊首，難以追滅。』分付教師史文恭，牢守寨柵。曾塗率領軍兵，披挂上馬，出陣搦戰。怎生打扮？

狄真與家安國同署攢典，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咸安，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頭戴金盔，身披鐵鎧。腰繫絨，坐騎快馬。彎弓插箭，★挂緋袍。踏寶，手撚鋼鎗。

當日曾塗上馬，飛出陣來。宋江在中軍聞知曾塗搦戰，帶領呂方、郭盛相隨，出到前軍。門旗影裏，看見曾塗，心懷舊恨，用鞭指道：『誰與我先捉這，報往日之，消向者之恨？』小溫侯呂方，拍坐下馬，挺手中方天畫戟，直取曾塗。兩馬交鋒，軍器並舉。到三十合已上，郭盛在門旗下，看見兩箇中間，將及輸了一箇。原來呂方本事迭不得曾塗，三十合已前，兀自抵敵得住。三十合已後，戟法亂了，只辦得遮架躲閃。郭盛只恐呂方有失，便驟坐下馬，撚手中方天畫戟，飛出陣來，夾攻曾塗。三騎馬在陣前絞做一團。原來兩枝戟上，都拴金錢豹尾。呂方、郭盛要捉曾塗，兩枝戟齊舉。曾塗眼明，便用鎗只一撥，被兩條豹尾攪住朱纓，奪扯不開。三箇各要掣出軍器使用。小李廣花榮在陣中看見，恐怕輸了兩箇，便縱馬出來，左手拈起雕弓，右手急取鈚箭，搭上箭，拽滿弓，望曾塗射來。這曾塗好掣出鎗來。那兩枝戟，兀自攪做一團。說時遲，那時疾，曾塗掣鎗便望呂方項根搠來。花榮箭早先到，正中曾塗左臂，翻身落馬。頭盔倒卓，兩空。呂方、郭盛雙戟並施，曾塗死於非命。十數騎馬軍飛★回來，報知史文恭，轉報中寨。曾長官聽得，大哭。有詩為證：

拍馬橫鎗要出尖，當場挑戰勢翩翩。不知暗中雕翎箭，一命悠悠赴九泉。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樓居明據碑記，司徒恂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只見旁邊惱犯了一箇壯士曾昇，武藝絕高，使兩口飛刀，人莫敢近。當時聽了大怒，咬牙切齒，喝教：『備我馬來！要與哥哥報仇！』曾長官攔當不住。全身披掛，綽刀上馬，直★前寨。史文恭接，勸道：『小將軍不可輕敵。宋江軍中，智勇猛將極多。若論史某愚意，只宜堅守五寨，暗地使人前往凌州，便教飛奏朝廷，調兵選將，多撥官軍，分作兩處征勦。一打梁山泊，一保曾頭市。令賊無心戀戰，必欲退兵，急★回山。那時史某不才，與汝弟兄一同追殺，必獲大功。』說言未了，北寨副教師蘇定到來。見說堅守一節，便道：『梁山泊吳用那，詭計多謀，不可輕敵。只宜退守，待救兵到來，從長商議。』曾昇叫道：『殺我親兄，此不報，更待何時！直等養成賊勢，退敵則難。』史文恭、蘇定阻當不住。曾昇上馬，帶領數十騎馬軍，飛★出寨搦戰。宋江聞知，傳令前軍迎敵。當時秦明得令，舞起狼牙棍，正要出陣，這曾昇。只見黑旋風李逵，手★板斧，直★軍前。不問事由，搶出垓心對陣。有人認的說道：『這箇是梁山泊黑旋風李逵。』曾昇見了，便叫放箭。原來李逵但是上陣，便要脫膊。全得項充、李袞蠻牌遮護。此時獨自搶來，被曾昇一箭，腿上正。身如泰山，倒在地下。曾昇背後馬軍，齊搶過來。宋江陣上秦明、花榮，飛馬向前死救。背後馬麟、鄧飛、呂方、郭盛，一齊接應歸陣。曾昇見了宋江陣上人多，不敢再戰。以此領兵還寨。宋江也自收軍駐扎。次日，史文恭、蘇定只是主張不要對陣。怎禁得曾昇催併，道要報兄。史文恭無奈，只得披掛上馬。那疋馬便是先前奪的段景住的千里龍駒照夜玉獅子馬。宋江引諸將擺開陣勢迎敵。對陣史文恭出馬。怎生打扮？

頭上金盔耀日光，身披鎧甲賽冰霜。坐騎千里龍駒馬，手執朱纓丈二鎗。

斯時史文恭出馬，橫殺過來。宋江陣上，秦明要奪頭功，飛★坐下馬來迎。二騎相交，軍器並舉。約二十餘合，秦明力怯，望本陣便走。史文恭奮勇赶來。神鎗到處，秦明後腿股上早，倒下馬來。呂方、郭盛、馬麟、鄧飛四將齊出，死命來救。雖然救得秦明，軍兵折了一陣。收回敗軍，離寨十里駐扎。宋江叫把車子載了秦明，一面使人送回山寨將息，再與吳用商量。教取大刀關勝，金鎗手徐寧，并要單廷珪、魏定國四位下山，同來協助。宋江自己，焚香祈禱，占卜一課。吳用看了卦象，便道：『雖然此處可破，今夜必主有賊兵入寨。』宋江道：『可以早作准備。』吳用道：『請兄長放心，只顧傳下號令。先去報與三寨頭領，今夜起，東西二寨，便教解珍在左，解寶在右，其餘軍馬，各於四下里埋伏。』已定。是夜，天晴月白，風靜雲閑，史文恭在寨中對曾昇道：『賊兵今日輸了兩將，必然懼怯。乘虛正好劫寨。』曾昇見說，便教請北寨蘇定，南寨曾密，西寨曾索，引兵前來，一同劫寨。二更左側，潛地出哨。馬摘鸞鈴，人披軟戰。直到宋江中軍寨內。見四下無人，劫空寨。急叫中計，轉身便走。左手下撞出兩頭蛇解珍，右手下撞出雙尾蝎解寶，後面便是小李廣花榮，一發赶上。曾索在黑地裏被解珍一鋼叉，搠於馬下。放起火來，後寨發喊。東西兩邊進兵，攻打寨柵。混戰了半夜，史文恭奪路得回。曾長官又見折了曾索，煩惱倍增。次日，請史文恭寫書投降。史文恭也有八分懼怯。隨即寫書，速差一人擎，直到宋江大寨。小校報知，曾頭市有人下書。宋江傳令：教喚入來。小校將書呈上。宋江拆開看時，寫道：

燕元之歲，殿前都點檢議於博恭。袁祖庚、劉盛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雨後，李琰以寧遠侯至唐林，見虞垓自內鄉來，因問永興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第六十九回　　東平府誤陷九紋龍　　宋公明義識雙鎗將

詩曰：

神龍失勢滯飛昇，得遇風雷便不情。豪傑相逢魚得水，英雄際會弟投兄。

千金偽買花娘俏，一讓能成俊義名。水戰火攻人罕敵，綠林頭領宋公明。

江亭，宋調元以掌醫監經歷至孔家鋪，見沈璋寶自臨淮來，因問延嗣寧國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話說當下梁山泊忠義堂上，宋江打了曾頭市，盧俊義捉得史文恭，祭獻晁天王已了，宋江不負晁遺言，要把主位讓與盧員外。人不伏。宋江又道：『如此志不定，於心不安。目今山寨錢缺少。梁山泊東有兩箇州府，有錢。一處是東平府，一處是東昌府。我們自來不曾攪擾他那里百姓。今去問他借，公然不肯。今寫下兩箇兒，我和盧員外各拈一處。如先打破城子的，便做梁山泊主。如何？』吳用道：『也好。聽從天命。』盧俊義道：『休如此說，只是哥哥為梁山泊之主，某聽從差遣。』此時不由盧俊義。當下便喚鐵面孔目裴宣，寫下兩箇兒，焚香對天，祈禱已罷，各拈一箇。宋江拈東平府，盧俊義拈東昌府。皆無語。當日設筵，飲酒中間，宋江傳令調撥人馬。宋江部下：林、花榮、劉唐、史進、徐寧、燕順、呂方、郭盛、韓滔、彭、孔明、孔亮、解珍、解寶、王矮虎、一丈青、張青、孫二娘、孫新、顧大嫂、石勇、郁保四、王定六、段景住，大小頭領二十五員，馬步軍兵一萬；水軍頭領三員：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領水軍駕船接應。盧俊義部下：吳用、公孫勝、關勝、呼延灼、朱仝、雷橫、索超、楊志、單廷珪、魏定國、宣贊、郝思文、燕青、楊林、歐鵬、凌振、馬麟、鄧飛、施恩、樊瑞、項充、李袞、時遷、白勝，大小頭領二十五員，馬步軍兵一萬；水軍頭領三員：李俊、童威、童猛，引水手駕船策應。其餘頭領并中傷者，看守寨柵。宋江分俵已定。此是一時進兵，去打兩處州郡。有詩為證：

堯舜推賢萬古無，禹湯傳後亦良圖。誰知聚嘯山林者，揖讓謙恭有盛謨。

且說宋江與頭領去打東平府，盧俊義與頭領去打東昌府，多頭領，各自下山。此是三月初一日的話。日暖風和，草青沙軟，正好殺。說宋江領兵前到東平府，離城只有四十里路，地名安山鎮，扎駐軍馬。宋江道：『東平府太守程萬里，和一箇兵馬都監，乃是河東上黨郡人氏。此人姓董名平，善使雙鎗，人皆稱為雙鎗將。有萬夫不當之勇。雖然去打他城子，也和他通些禮數。差兩箇人一封戰書，去那里下。若肯歸降，免致動兵。若不聽從，那時大行殺戮，使人無怨。誰敢與我先去下書？』只見部下走過一人，身長一丈，腰數圍。那人是誰？有詩為證：

陸緯與蕭本容同署稅務官，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乾化，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不好資財惟好義，貌似金剛離古寺。身長喚做險道神，此是青州郁保四。

郁保四道：『小人認得董平，情願書去下。』又見部下轉過一人，瘦小身材，叫道：『我幫他去。』那人是誰？有詩為證：

蚱蜢頭尖光眼目，鷺鶿瘦腿全無肉。路遙行走疾如飛，楊子江邊王定六。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盧錫晉據碑記，李昺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這兩箇便道：『我們不曾與山寨中出得些氣力，今情願去走一遭。』宋江大喜，隨即寫了戰書，與郁保四、王定六兩箇去下。書上只說借一事。且說東平府程太守，聞知宋江起軍馬到了安山鎮住扎，便請本州兵馬都監雙鎗將董平商議軍情重事。正坐間，門人報道：『宋江差人下戰書。』程太守教喚至。郁保四、王定六當府見了，將書呈上。程萬里看罷來書，對董都監說道：『要借本府錢，此事如何？』董平聽了大怒，叫推出去，即便斬首。程太守諫道：『不可！自古兩國爭戰，不斬來使，於禮不當。只將二人各打二十★棍，發回原寨，看他如何？』董平怒氣未息，喝把郁保四、王定六一索綑翻，打得皮開肉綻，推出城去。兩箇回到大寨，哭告宋江說：『董平那無禮，好生眇視大寨！』宋江見打了兩箇，怒氣填胸，便要平吞州郡。先叫郁保四、王定六上車，回山將息。只見九紋龍史進起身說道：『小弟舊在東平府時，與院子裏一箇娼妓有染，喚做李瑞蘭，往來情熟敬我。如今多將些金銀，地入城，借他家裏安歇。約時定日，哥哥可打城池。只等董平出來交戰，我便扒去更鼓樓上放起火來，裏應外合，可成大事。』宋江道：『最好。』史進隨即收拾金銀，安在包袱裏。身邊藏了暗器，拜辭起身。宋江道：『兄弟善覷方便，我且頓兵不動。』且說史進轉入城中，逕到西瓦子李瑞蘭家。大伯見是史進，吃了一驚。接入裏面，叫女兒出來見。李瑞蘭生的甚是標格出塵。有詩為證：

萬種風流不可當，梨花帶雨玉生香。翠禽啼醒羅浮夢，疑是梅花靚曉粧。

李瑞蘭引去樓上坐了。遂問史進道：『一向如何不見你頭影？聽的你在梁山泊做了大王，官司出榜捉你。這兩日街上亂地說：宋江要來打城借，你如何到這裏？』史進道：『我實不瞞你說：我如今在梁山泊做了頭領，不曾有功。如今哥哥要來打城借，我把你家備細說了。如今我特地來做細作。有一包金銀，相送與你。切不可走透了消息。明日事完，一發帶你一家上山快活。』李瑞蘭葫蘆提應承，收了金銀。且安排些酒肉相待。來和大娘商量道：『他往常做客時，是箇好人，在我家出入不妨。如今他做了歹人。倘或事發，不是耍處！』大伯說道：『梁山泊宋江這夥好漢，不是好惹的。但打城池，無有不破。若還出了言語，他們有日打破城子入來，和我們不干罷。』虔婆便道：『老蠢物！你省得甚麼人事！自古道：蜂刺入懷，解衣去赶。天下通例，自首者即免本罪。你快去東平府裏首告，拏了他去，省得日後負累不好。』李公道：『他把許多金銀與我家，不與他些干已，買我們做甚麼？』虔婆道：『老畜生！你這般說，似放屁！我這行院人家，坑陷了千千萬萬的人，豈爭他一箇！你若不去首告，我親自去衙前叫屈，和你也說在裏面。』李公道：『你不要性發，且教女兒住他，休得打草驚蛇，吃他走了。待我去報與做公的，先來拏了，去首告。』且說史進見這李瑞蘭上樓來，覺得面色紅白不定。史進便問道：『你家莫不有甚事，這般失驚打怪？』李瑞蘭道：『纔上楜梯，踏了箇空，爭些兒吃了一交。因此心慌撩亂。』史進雖是英勇，又吃他瞞過了，更不猜疑。有詩為證：

天祐垂聖之歲，督標前營把總議於洋水。家安國、康旼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可嘆虔婆伎倆多，粉頭無柰苦教唆。早知暗裏施奸狡，錯用黃金買笑歌。

城東，司徒恂以管帶營練軍至汝州直隸州，見葛寔自和眾來，因問興寧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劉盛與棸達同署巡捕北營汛兵，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元光，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第七十回　　　沒羽箭飛石打英雄　　宋公明棄擒壯士

詩曰：

龍虎山中降敕宣，鎖魔殿上散霄。致令煞曜離金闕，故使罡星下九天。

戰馬頻嘶楊柳岸，征旗布滿藕花船。只因肝膽存忠義，留得清名萬古傳。

官署，伊震發以團練判官至南華，見嚴焕自袁坑鋪來，因問太和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話說宋江打了東平府，收軍回到安山鎮。正待要回山寨，只見白勝前來報說：『盧俊義去打東昌府，連輸了兩陣。城中有箇猛將，姓張名清，原是彰德府人，虎騎出身。善會飛石打人，百發百中，人呼為沒羽箭。手下兩員副將，一箇喚做花項虎龔旺，渾身上刺虎斑，★項上吞虎頭，馬上會使飛鎗。一箇喚做中箭虎丁得孫，面頰連項，都有疤痕，馬上會使飛叉。盧員外提兵臨境，一連十日不出殺。前日張清出城交鋒，郝思文出馬迎敵。戰無數合，張清便走。郝思文趕去，被他額角上打中一石子，跌下馬來。得燕青一弩箭射中張清戰馬，因此救得郝思文性命。輸了一陣。次日，混世魔王樊瑞，引項充、李袞舞牌去迎。不期被丁得孫從肋窩裏飛出標叉，正中項充。因此又輸了一陣。二人見在船中養病。軍師特令小弟，來請哥哥早去救應。』宋江見說了，嘆曰：『盧俊義直如此無緣！特地教吳學究、公孫勝幫他，只想要他見陣成功，山寨中也好眉目，誰想又逢敵手。既然如此，我等弟兄引兵都去救應。』當時傳令，便起三軍。諸將上馬，跟隨宋江，直到東昌境界。盧俊義等接，具說前事，權且下寨。正商議間，小軍來報，沒羽箭張清搦戰。宋江領便起，向平川曠野，擺開陣勢。大小頭領，一齊上馬。隨到門旗下。宋江在馬上看對陣時，陣排一字，旗分五色。三通鼓罷，沒羽箭張清出馬。怎生打扮？有一篇水調歌，讚張清的英勇：

頭巾掩映茜紅纓，狼腰猿臂★彪形。錦衣襖袍中，微露透深青。雕鞍側坐，青驄玉勒馬輕迎。蔡花寶鐙，振嚮熟銅鈴。倒拖雉尾，飛走四蹄輕。金環搖動，飄飄玉蟒撒朱纓。錦袋石子，輕輕飛動似流星。不用強弓硬弩，何須打彈飛鈴，但處，命歸空。東昌馬騎將，沒羽箭張清。

宋江在門旗下見了喝采。張清在馬上，蕩起征塵，往來馳走。門旗左邊，閃出那箇花項虎龔旺。有詩為證：

顧無咎與韋俊同署殿前都點檢，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元朔，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手執標鎗慣飛舞，世英雄誠未。斑爛錦★獸吞頭，龔旺名為花項虎。

又見張清陣內門旗影裏，右邊閃出這箇中箭虎丁得孫。亦有詩為證：

虎騎奔波出陣門，雙腮連項露疤痕。到處人稱中箭虎，手★飛叉丁得孫。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沈璋寶據碑記，韓魏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三騎馬來到陣前。張清手指宋江罵道：『水洼草賊，願一陣！』宋江問道：『誰可去戰張清？』傍邊惱犯這箇英雄，忿怒躍馬，手舞鎌鎗，出到陣前。宋江看時，乃是金鎗手徐寧。宋江暗喜，便道：『此人正是對手。』徐寧飛馬，直取張清。兩馬相交，雙鎗並舉。不到五合，張清便走。徐寧去趕。張清把左手虛提長鎗，右手便向錦袋中摸出石子，紐回身，覷得徐寧面門較近，只一石子，可憐悍勇徐寧，石子眉心早中，翻身落馬。龔旺、丁得孫便來捉人。宋江陣上人多，早有呂方、郭盛兩騎馬，兩枝，救回本陣。宋江等大驚，盡皆失色。再問：『那箇頭領接殺？』宋江言未盡，馬後一將飛出。看時，是錦毛虎燕順。宋江待阻當，那騎馬已自去了。燕順接住張清，無數合，遮攔不住，撥回馬便走。張清望後趕來。手取石子，看燕順後心一擲，打在鏜甲護鏡上，錚然有聲，伏鞍而走。宋江陣上一人，大叫：『匹夫何以懼哉！』拍馬提搠，飛出陣去。宋江看時，乃是百勝將韓滔。不打話，便戰張清。兩馬方交，喊聲大舉。韓滔要在宋江面前顯能，抖擻精神，大戰張清。不到十合，張清便走。韓滔疑他飛石打來，不去追趕。張清回頭，不見趕來，翻身勒馬便轉。韓滔待挺搠來迎，被張清暗藏石子，手起望韓滔鼻凹裏打中。只見鮮血迸流，回本陣。彭見了大怒，『量這等小輩，何足懼哉！』不等宋公明將令，手舞三尖兩刃刀，飛馬直取張清。兩箇未曾交馬，被張清暗藏石子在手，手起正中彭面頰。丟了三尖兩刃刀，★馬回陣。宋江見輸了數將，心內驚惶。便要將軍馬收轉。只見盧俊義背後一人大叫：『今日將威折了，來日怎地殺！且看石子打得我麼？』宋江看時，乃是醜郡馬宣贊，拍馬舞刀，直★張清。張清便道：『一箇來，一箇走，兩箇來，兩箇逃。你知我飛石手段麼？』宣贊道：『你打得別人，怎近得我！』說言未了，張清手起一石子，正中宣贊嘴邊，翻身落馬。龔旺、丁得孫待來捉，怎當宋江陣上人多，將救了回陣。宋江見了，怒氣於心，掣在手，割袍為誓：『我若不拏得此人，誓不回軍！』呼延灼見宋江設誓，便道：『兄長此言，要我們弟兄何用？』就拍踢雪烏騅，直臨陣前，大罵：『張清小兒得寵，一力一勇！認得大將呼延灼麼？』張清便道：『辱國敗將之人，也遭吾毒手！』言未絕，一石子飛來。呼延灼見石子飛來，急把鞭來隔時，中在手腕上，早一下，便使不動鋼鞭，回歸本陣。宋江道：『馬軍頭領，都被損傷。步軍頭領，誰敢捉這張清？』只見部下劉唐，手撚朴刀，挺身出陣。張清見了大笑，道：『你那敗將，馬軍尚且輸了，何步卒！』劉唐大怒，逕★張清。張清不戰，跑馬歸陣。劉唐趕去。人馬相迎，劉唐手疾，一朴刀砍去，砍張清戰馬。那馬後蹄，直踢起來。劉唐面門上掃馬尾，雙眼生花，早被張清只一石子，打倒在地。急待掙扎，陣中走出軍來，橫拖倒拽，拏入陣中去了。宋江大叫：『那箇去救劉唐？』只見青面獸楊志，便舞刀直取張清。張清虛把鎗來迎。楊志一刀刺去，張清鐙裏藏身。楊志砍了箇空。張清手拏石子，喝聲道：『！』石子從肋羅裏飛將過去。張清又一石子，錚的打在盔上。嚇得楊志膽喪心寒，伏鞍歸陣。宋江看了，轉轉尋思：『若是今番輸了銳氣，怎生回梁山泊！誰與我出得這口氣？』朱仝聽得，目視雷橫說道：『捉了劉唐去，值甚的！一箇不濟事，我兩箇同去夾攻。』朱仝居左，雷橫居右，兩條朴刀殺出陣前。張清笑道：『一箇不濟，又添一箇。由你十箇，更待如何！』全無懼色，在馬上藏兩箇石子在手。雷橫先到，張清手起，勢如招寶七郎。石子來時，面門上怎生躲避。急待頭看時，額上早中一石子，撲然倒地。朱仝急來快救，★項上又一石子打。關勝在陣上看見中傷，大挺神威，輪起青龍刀，縱開赤兔馬，來救朱仝、雷橫。剛搶得兩箇★走還陣，張清又一石子打來。關勝急把刀一隔，正打刀口，迸出火光。關勝無心戀戰，勒馬便回。雙鎗將董平見了，心中暗忖：『吾今新降宋江，若不顯我些武藝，上山去必無光彩。』手提雙鎗，飛馬出陣。張清看見，大罵董平：『我和你近州府，唇齒之邦，共同滅賊，正當其理！你今緣何反背朝廷？豈不自羞！』董平大怒，直取張清。兩馬相交，軍器並舉。兩條鎗陣上交加，四雙臂環中撩亂。約五七合，張清撥馬便走。董平道：『別人中你石子，怎近得我！』張清帶住鎗桿，去錦袋中摸出一箇石子，手起處真似流星掣電，石子來嚇得鬼哭神驚。董平眼明手快，撥過了石子。張清見打不，再取第二箇石子，又打將去。董平又閃過了。兩箇石子打不，張清早心慌。那馬尾相啣，張清走到陣門佐側，董平望後心刺一鎗來。張清一閃，鐙裏藏身。董平搠了空。那條鎗搠將過來。董平的馬，和張清的馬，兩並。張清便撇了鎗，雙手把董平和鎗連臂膊只一拖，拖不動。兩箇攪做一塊。宋江陣上索超望見，輪動大斧，便來解救。對陣龔旺、丁得孫兩騎馬齊出，截住索超殺。張清、董平又分拆不開。索超、龔旺、丁得孫三疋馬，攪做一團。林、花榮、呂方、郭盛四將，一齊盡出，兩條鎗、兩枝，來救董平、索超。張清見不是頭，棄了董平，跑馬入陣。董平不捨，直撞入去。忘了隄備石子。張清見董平追來，暗藏石子在手。待他馬近，喝聲道：『！』董平急躲，那石子抹耳根上擦過去了。董平便回。索超撇了龔旺、丁得孫，也趕入陣來。張清停住鎗，輕取石子，望索超打來。索超急躲不迭，打在臉上，鮮血迸流，提斧回陣。說林、花榮把龔旺截住在一邊，呂方、郭盛，把丁得孫也截住在一邊。龔旺心慌，便把飛鎗摽將來，摽不花榮、林。龔旺先沒了軍器，被林、花榮活捉歸陣。這邊丁得孫不敢叉，死命抵敵呂方、郭盛。不隄防浪子燕青在陣門裏看見，暗忖道：『我這里被他片時連打了一十五員大將。』手中棄了桿棒，身邊取出弩弓，搭上弦，放一箭去，一聲嚮正中了丁得孫馬蹄。那馬便倒。被呂方、郭盛捉過陣來。張清要來救時，寡不敵。只得拏了劉唐，且回東昌府去。太守在城上看見張清前後打了梁山泊一十五員大將，雖然折了龔旺、丁得孫，也拏得這箇劉唐。回到州衙，先把劉唐長枷送獄，再商議。

張清神手撥天關，暗裏能將石子攀。一十五人都打壞，瘸手跛★梁山。

且說宋江收軍回寨，把龔旺、丁得孫先送上梁山泊。宋江再與盧俊義、吳用道：『我聞五代時大梁王彥章，日不移影，連打唐將三十六員。今日張清無一時，連打我一十五員大將。雖是不在此人之下，也當是箇猛將！』人無語。宋江又道：『我看此人，全仗龔旺、丁得孫為羽翼。如今手足羽翼被擒，可用良策，捉獲此人。』吳用道：『兄長放心。小生見了此將出沒，已自安排定了。雖然如此，且把中傷頭領，送回山寨。叫魯智深、武松、孫立、黃信、李立，盡數引領水軍，安排車仗船隻，水陸並進，船騎相迎。賺出張清，便成大事。』吳用分撥已定。再說張清在城內與太守商議道：『雖是贏得，賊勢根本未除。暗使人去探聽虛實，作道理。』只見探事人來回報：『寨後西北上，不知那里將許多米，有百十輛車子。河內又有草船，大小約有五百餘隻。水陸並進，船馬同來。沿路有幾頭領監管。』太守道：『這們莫非有計？恐遭他毒手。再差人去打聽端的，果是草也不是。』次日，小軍回報說：『車上都是，尚且撒下米來。水中船隻，雖是遮蓋，盡有米布袋露出將來。』張清道：『今晚出城，先截岸上車子，後去取他水中船隻。太守助戰，一鼓而得。』太守道：『此計甚妙。只可善覷方便。』叫軍漢飽酒食，盡行披挂，稍錦袋。張清手執長鎗，引一千軍兵，悄悄地出城。是夜月色微明，星光滿天。行不到十里，望見一簇車子，旗上明寫：『水滸寨忠義』。張清看了，見魯智深擔禪杖，皂直掇拽扎起來，當頭先走。張清道：『這禿★腦袋上我一下石子。』魯智深擔禪杖，此時自望見了，只做不知，大踏步只顧走。忘了隄防他石子。正走之間，張清在馬上喝聲：『！』一石子正飛在魯智深頭上，打得鮮血迸流，望後便倒。張清軍馬一齊納喊，都搶將來。武松急挺兩口戒刀，死去救回魯智深。撇了車便走。張清奪得車，見果是米，心中歡喜，不來追赶魯智深。且押送車，推入城來。太守見了大喜。自行收管。張清道：『再搶河中船。』太守道：『將軍善覷方便。』張清上馬，轉到南門。此時望見河港內船不計其數。張清便叫開城門，一齊納喊，搶到河邊。只見陰雲布滿，黑霧遮天。馬步軍兵回頭看時，你我對面不見。此是公孫勝行持道法。張清看見，心慌眼暗。待要回，進退無路。四下里喊聲亂起，正不知軍兵從那里來。林引鐵騎軍兵，將張清連人和馬，都趕下水去了。河內是李俊、張橫、張順、三阮、兩童八箇水軍頭領，一字兒擺在那里。張清便有三頭六臂，也怎生掙扎得脫！被阮氏三雄捉住，繩索綁，送入寨中。水軍頭領飛報宋江。吳用便催大小頭領，連夜打城。太守獨自一箇，怎生支吾得住。聽得城外四面炮嚮，城門開了，嚇得太守無路可逃。宋江軍馬，殺入城中。先救了劉唐。次後便開倉庫，就將錢一分發送梁山泊，一分給散居民。太守平日清廉，饒了不殺。宋江等都在州衙裏，聚集人會面。只見水軍頭領早把張清解來。多弟兄，都被他打傷。咬牙切齒，盡要來殺張清。宋江見解將來，親自直下堂迎接。便陪話道：『犯虎威，請勿挂意！』邀上廳來。說言未了，只見下魯智深使手帕包頭，拏鐵禪杖，逕★來要打張清。宋江隔住，連聲喝退。『怎肯教你下手！』張清見宋江如此義氣，叩頭下拜受降。宋江取酒奠地，折箭為誓：『弟兄若要如此報，皇天不祐，死於刀之下！』人聽了，誰敢再言。也是天罡星合當聚會，自然義氣相投。昔日老郎有一篇言語，讚張清道：

咸安之歲，秘書省著作郎議於博恭。蕭本容、王希周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祖代英雄播英武，義膽忠肝咸若古。披堅自可為干城，佐郡應須是公輔。東昌驍將名張清，

豪氣凌霄真可數。陣雲冉冉飄征旗，勁氣英英若癡虎。龍鱗鐵甲披鳳毛，宮錦花袍明補。

官署，李昺以翊衛大督至唐林，見馬品藻自內鄉來，因問長安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康旼與嚴寅同署廄牧署丞，又持牒赴袁坑鋪。其牒先稱燕元，後及良鄉，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雍丘近武陟，或曰山川當道。葛寔據碑記，宋調元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第七十一回　　忠義堂石碣受天文　梁山泊英雄排座次

詩曰：

光耀飛離土窟間，天罡地煞降塵寰。說時豪氣侵肌冷，講處英風透膽寒。

仗義財歸水泊，報雪恨下梁山。堂前一卷天文字，付與諸公仔細看。

燈下，袁祖庚以教駿軍士至孔家鋪，見劉盛自臨淮來，因問開平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話說宋公明一打東平，兩打東昌，回歸山寨忠義堂上，計點大小頭領，共有一百八員，心中大喜。遂對兄弟道：『宋江自從了江州上山之後，皆賴托弟兄英雄扶助，立我為頭。今者共聚得一百八員頭領，心中甚喜。自從晁蓋哥哥歸天之後，但引兵馬下山，公然保全。此是上天護佑，非人之能。縱有被擄之人，陷於縲絏，或是中傷回來，且都無事。被擒捉者，俱得天佑。非我等人之能也。今者一百八人，皆在面前聚會，端的古往今來，實為罕有。如今兵刃到處，殺害生靈，無可禳謝大罪。我欲心中建一羅天大醮，報答天地神明眷佑之恩。一則祈保弟兄身心安樂；二則惟願朝廷早降恩光，赦免逆天大罪，當竭力捐軀，盡忠報國，死而後已；三則上薦晁天王，早生仙界，世世生生，再得相見。就行超度橫亡惡死，火燒水溺，一應無辜被害之人，俱得善道。我欲行此一事，未知弟兄意下若何？』頭領都稱道：『此是善果好事，哥哥主見不差。』吳用便道：『先請公孫勝一清，主行醮事。然後令人下山，四遠邀請得道高士，就帶醮器赴寨。仍使人收買一應香燭紙馬，花果祭儀，素饌淨食，并合用一應物件。』商議選定四月十五日為始，七晝夜好事。山寨廣施錢財，督併幹辦。日期已近，向那忠義堂前，掛起長旛四首，堂上扎縛三層高臺。堂內鋪設七寶三清聖像。兩班設二十八宿十二宮辰，一切主醮星官真宰。堂外仍設監壇崔、盧、鄧、竇神將。擺列已定，設放醮器齊備，請到道，連公孫勝共是四十九員。是日晴明的好。天和氣朗，月白風清。宋江、盧俊義為首，吳用與頭領為次拈香。公孫勝作高功主行齋事，關發一應文書符命，不在話下。當日醮筵，但見：

香騰瑞靄，花簇錦屏。一千條畫燭流光，數百盞銀燈散彩。對對高張羽蓋，重重密布幢旛。風清三界步虛聲，月冷九天垂沆瀣。金鐘撞處，高功表進奏虛皇；玉佩鳴時，都講登壇朝玉帝。絳綃衣星辰燦爛，芙蓉冠金碧交加。監壇神將猙獰，直日功曹勇猛。道士齊宣寶懺，上瑤臺酌水獻花；真人密誦靈章，按法踏罡布斗。青龍隱隱來黃道，白鶴翩翩下紫宸。

當日公孫勝與那四十八員道，都在忠義堂上做醮。每日三朝。至第七日滿散。宋江要求上天報應，特教公孫勝專拜青詞，奏聞天帝，每日三朝。好至第七日三更時分，公孫勝在虛皇壇第一層，道士在第二層，宋江等頭領在第三層，小頭目并將校都在壇下。皆懇求上蒼，務要拜求報應。是夜三更時候，只聽得天上一聲響，如裂帛相似，正是西北乾方天門上。人看時，直金盤，兩頭尖，中間，又喚做天門開，又喚做天眼開。裏面毫光射人眼目，霞彩繚繞，從中間捲出一塊火來，如拷★之形，直滾下虛皇壇來。那團火遶壇滾了一遭，竟入正南地下去了。此時天眼已合，道士下壇來。宋江隨即叫人將鐵鍬鋤頭，堀開泥土，根尋火塊。那地下堀不到三尺深淺，只見一箇石碣。正面兩側，各有天書文字。有詩為證：

李琰與虞垓同署督標前營把總，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元璽，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蕊笈瓊書定有無，天門開闔亦糊塗。滑稽誰造豐亨論？至理昭昭敢厚誣。

當下宋江且教化紙，滿散平明齋。道士各贈與金帛之物，以充★資。方纔取過石碣看時，上面乃是龍章鳳篆，蝌蚪之書，人皆不識。道士內有一人，姓何法諱玄通，對宋江說道：『小道家間祖上，留下一冊文書，專能辨驗天書。那上面自古都是蝌蚪文字。以此貧道善能辨認。譯將出來便知端的。』宋江聽了大喜。連忙捧過石碣，教何道士看了。良久，說道：『此石都是義士大名，鐫在上面。側首一邊是「替天行道」四字，一邊是「忠義雙全」四字。頂上皆有星辰南北二斗，下面是尊號。若不見責，當以從頭一一敷宣。』宋江道：『幸得高士指迷，拜謝不淺。若蒙先生見教，實感大德。唯恐上天見責之言，請勿藏匿，萬望盡情剖露，休遺片言。』宋江喚過聖手書生蕭讓，用黃紙謄寫。何道士乃言：『前面有天書三十六行，皆是天罡星。背後也有天書七十二行，皆是地煞星。下面註義士的姓名。』觀看良久，教蕭讓從頭至後，盡數抄謄。石碣前面書梁山泊天罡星三十六員：

天魁星呼保義宋江，　　天罡星玉麒麟盧俊義，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嚴焕據碑記，王行之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天機星智多星吳用，　　天閑星入雲龍公孫勝，

天勇星大刀關勝，　　　天雄星豹子頭林，

天猛星霹靂火秦明，　　天威星雙鞭呼延灼，

乾化之歲，巡捕北營汛兵議於洋水。韋俊、張延誠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天英星小李廣花榮，　　天貴星小旋風柴進，

天富星撲天鵰李應，　　天滿星美髯公朱仝，

天孤星花和尚魯智深，　天傷星行者武松，

官署，韓魏以十將至汝州直隸州，見章襈自和眾來，因問建元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王希周與姚惠同署東京戶部副使，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天祐垂聖，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金壇近隆慶州，或曰山川當道。馬品藻據碑記，伊震發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元光之歲，党項部司空議於葉勒鋪。嚴寅、顧無咎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第七十二回　　柴進簪花入禁院　　李逵元夜鬧東京

詩曰：

聖主憂民記四凶，施行端的有神功。等閑冒籍來宮內，造次簪花入禁中。

潛向御屏剜姓字，更乘明月展英雄。縱橫到處無人敵，誰向斯時竭寸衷？

水次，家安國以寧遠侯至南華，見康旼自袁坑鋪來，因問元光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話說當日宋江在忠義堂上，分撥去看燈人數。『我與柴進一路，史進與穆弘一路，魯智深與武松一路，朱仝與劉唐一路。只此四路人去。其餘盡數在家守寨。』李逵便道：『說東京好燈，我也要去走一遭。』宋江道：『你如何去得？』李逵守死要去，那里執★得他住。宋江道：『你既然要去，不許你惹事。打扮做伴當跟我。』就叫燕青也走一遭，專和李逵作伴。看官聽說，宋江是箇文面的人，如何去得京師？原來得神醫安道全上山之後，把毒藥與他點去了。後用好藥調治，起了紅疤。再要良金美玉，碾為細末，每日塗搽，自然消磨去了。那醫書中說：『美玉滅』，正此意也。當日先叫史進、穆弘扮作客人去了。次後便使魯智深、武松，扮作行僧行去了。再後朱仝、劉唐，也扮做客商去了。各人跨腰刀，提朴刀，都藏暗器，不必得說。且說宋江與柴進扮作閑官。再叫戴宗扮作承局，也去走一遭。有些緩急，好來飛報。李逵、燕青扮伴當，各挑行李下山。頭領都送到金沙灘餞行。軍師吳用再三分付李逵道：『你閑常下山，好歹惹事。今番和哥哥去東京看燈，非比閑時。路上不要吃酒，十分小心在意，使不得往常性格。若有衝撞，弟兄們不好見，難以相聚了。』李逵道：『不索軍師憂心，我這一遭並不惹事。』相別了，取路登程。抹過濟州，路經滕州，取單州，上曹州來，前望東京萬壽門外，尋一箇客店安歇下了。宋江與柴進商議，此是正月十一日的話。宋江道：『明日白日裏，我斷然不敢入城。直到正月十四日夜，人物喧譁，此時方可入城。』柴進道：『小弟明日先和燕青入城中去探路一遭。』宋江道：『最好。』次日，柴進穿一身整整齊齊的衣服，頭上巾幘新鮮，下鞋乾凈。燕青打扮，便是不俗。兩箇離了店肆，看城外人家時，家家熱，戶戶喧譁，都安排慶賞元宵，各作賀太平風景。來到城門下，並是沒人阻當。果然好座東京去處！怎見得？

州名汴水，府號開封。逶迤接吳楚之邦，延連齊魯之地。周公建國，畢公改作京師。兩晉春秋，梁惠王稱為魏國。層疊臥牛之勢，按上界戊己中央。崔嵬伏虎之形，像周天二十八宿。王堯九讓華夷，太宗一遷基業。元宵景致，鰲山排萬盞華燈。夜月樓臺，鳳輦降三山瓊島。金明池上三春柳，小苑城邊四季花。十萬里魚龍變化之鄉，四百座軍州輻輳之地。黎庶盡歌豐稔曲，嬌娥齊唱太平詞。坐香車佳人仕女，蕩金鞭公子王孫。天街上盡列珠璣，小巷內遍盈羅綺。靄靄祥雲籠紫閣，融融瑞氣罩樓臺。

當下柴進、燕青兩箇，入得城來，行到御街上，往來看翫。轉過東華門外，見酒肆茶坊，不計其數。往來錦衣花帽之人，紛紛濟濟，各有服色，都在茶坊酒肆中坐地。柴進引燕青，逕上一箇小小酒樓，臨街占箇閣子。欄望時，見班直人等，多從內裏出入。頭邊，各簪翠葉花一朵。柴進喚燕青，付耳低言：『你與我如此如此。』燕青是箇點頭會意的人，不必細問。火急下樓，出得店門，恰好迎箇老成的班直官。燕青唱箇喏。那人道：『面生全不曾相識。』燕青說道：『小人的東人和觀察是故交，特使小人來相請。』原來那班直姓王。燕青道：『莫非足下是張觀察？』那人道：『我自姓王。』燕青隨口應道：『正是教小人請王觀察，貪慌忘記了。』那王觀察跟隨燕青，來到樓上。燕青揭起簾子，對柴進道：『請到王觀察來了。』燕青接了手中執色，柴進邀入閣兒裏相見。各施禮罷。王班直看了柴進半晌，不認得，說道：『在下眼拙，失望了足下。適蒙呼喚，愿求大名。』柴進笑道：『小弟與足下童稚之交，且未可說。兄長熟思之。』一壁便叫取酒食來，與觀察小酌。酒保安排到餚饌品，燕青斟酒，慇懃相勸。酒至半酣，柴進問道：『觀察頭上這朵翠花何意？』那王班直道：『今上天子慶賀元宵，我們左右內外，共有二十四人，通類有五千七八百人，每人皆賜衣襖一領，翠葉金花一枝，上有小小金牌一箇，鑿「與民同樂」四字。因此每日在這裡聽候點視。如有宮花錦襖，便能勾入內裏去。』柴進道：『在下不省得。』又飲了數盃，柴進便叫燕青：『你自去與我鏇一盃熱酒來吃。』無移時，酒到了。柴進便起身與王班直把盞道：『足下飲過這盃小弟敬酒，方纔達知姓氏。』王班直道：『在下實想不起，願求大名。』王班直拏起酒來，一飲而盡。恰纔吃罷，口角流涎，兩騰空，倒在凳上。柴進慌忙去了巾幘衣服靴，脫下王班直身上錦襖踢串鞋胯之類，從頭穿了，帶上花帽，拏了執色，分付燕青道：『酒保來問時，只說這觀察醉了，那官人未回。』燕青道：『不必分付，自有道理支吾。』且說柴進離了酒店，直入東華門去。看那內庭時，真乃人間天上。但見：

司徒恂與葛寔同署秘書省著作郎，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福聖承道，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祥雲籠鳳闕，瑞靄罩龍樓。琉璃瓦砌鴛鴦，龜背簾垂翡翠。正陽門逕通黃道，長朝殿端拱紫垣。渾儀臺占筭星辰，待漏院班分文武。墻塗椒粉，絲絲綠柳拂飛甍。殿繞欄楯，簇簇紫花迎步輦。恍疑身在蓬萊島，彷彿神遊兜率天。

柴進去到內裏，但過禁門，為有服色，無人阻當。直到紫宸殿，轉過文德殿，都看殿門，各有金鎖鎖，不能勾進去。且轉過凝暉殿，從殿邊轉將入去。到一箇偏殿，牌上金書『睿思殿』三字。此是官家看書之處。側首開一扇硃紅子。柴進閃身入去看時，見正面鋪御座，兩邊儿案上，放文房四寶，象管筆，花箋，龍墨，端溪硯。書架上盡是書，各插牙籤，勿知其數。正面屏風上，堆青疊綠，畫山河社稷混一之圖。轉過屏風後面，但見素白屏風上，御書四大寇姓名。寫道：

山東宋江，淮西王慶，河北田虎，江南方臘。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劉盛據碑記，棸達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柴進看了四大寇姓名，心中暗忖道：『國家被我們擾害，因此如常記心，寫在這里。』便去身邊拔出暗器，正把『山東宋江』那四箇字刻將下來，慌忙出殿。隨後早有人來。柴進便離了內苑，出了東華門，回到酒樓上，看那王班直時，尚未醒來。依舊把錦衣花帽服色等項，都放在閤兒內。柴進還穿了依舊衣服。喚燕青和酒保計算了酒錢，剩下十數貫錢，就賞了酒保。臨下樓來，分付道：『我和王觀察是弟兄。恰纔他醉了，我替他去內裏點名了回來。他還未醒。我在城外住，恐怕了城門。剩下錢都賞你。他的服色號衣都在這里。』酒保道：『官人但請放心，男女自伏侍。』柴進、燕青離得酒店，逕出萬壽門去了。王班直到晚起來，見了服色花帽都有，但不知是何意。酒保說柴進的話，王班直似醉如痴。回到家中，次日有人來說：『睿思殿上不見「山東宋江」四箇字。今日各門，好生把得桶般緊。出入的人，都要十分盤詰。』王班直情知是了，那里敢說。再說柴進回到店中，對宋江備細說內宮之中，取出御書大寇『山東宋江』四字，與宋江看罷，嘆息不已。十四日晚，宋江引了一干人入城看燈。怎見得好箇東京？有古樂府一篇，單道東京勝：

元朔之歲，廄牧署丞議於博恭。虞垓、方坦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官署，王行之以畫繢至唐林，見狄真自內鄉來，因問永寧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第七十三回　　黑旋風喬捉鬼　　梁山泊雙獻頭

詩曰：

蛇藉龍威事不誣，姦欺暗室古誰無。只知行為良策，翻笑★倫是畏途。

狄女懷中誅偽鬼，牛頭山裏戮兇徒。李逵救得良人女，真是梁山大丈夫。

城東，蕭本容以管帶營練軍至孔家鋪，見王希周自臨淮來，因問燕元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話說當下李逵從客店裏搶將出來，手★雙斧，要★城邊劈門。被燕青抱住腰胯，只一交，箇稍天。燕青拖將起來，望小路便走。李逵只得隨他。為何李逵怕燕青？原來燕青小撲天下第一。因此宋公明令燕青相守李逵。李逵若不隨他，燕青小撲，手到一交。李逵多曾他手，以此怕他，只得隨順。燕青和李逵，不敢從大路上走，恐有軍馬追來，難以抵敵。只得大寬轉★陳留縣路來。李逵再穿上衣裳，把大斧藏在衣襟底下。又因沒了頭巾，把焦黃髮分開，綰做兩箇丫髻。行到天明，燕青身邊有錢，村店中買些酒肉吃了。拽開步★行。次日天曉，東京城中，好場熱。高太尉引軍出城，追趕不上自回。李師師只推不知。楊太尉也自歸家將息。抄點城中被傷人數，計有四五百人，推倒跌損者，不計其數。高太尉會同樞密院童貫，都到太師府商議啟奏。早早調兵勦捕。且說李逵和燕青兩箇，在路行到一箇去處，地名喚做四柳村，不覺天晚。兩箇便投一箇大莊院來。敲開門，直進到草廳上。莊主狄太公出來迎接。看見李逵綰兩箇丫髻，不見穿道袍，面貌生得又醜，正不知是甚麼人。太公隨口問燕青道：『這位是那里來的師父？』燕青笑道：『這師父是箇蹺蹊人，你們都不省得他。胡亂些晚飯吃，借宿一夜，明日早行。』李逵只不做聲。太公聽得這話，倒地便拜李逵，說道：『師父可救弟子則箇！』李逵道：『你要我救你甚事？實對我說。』那太公道：『我家一百餘口，夫妻兩箇，嫡親止有一箇女兒，年二十餘歲。半年之前，了一箇邪祟。只在房中茶飯，並不出來討吃。若還有人去叫他，磚石亂打出來。家中人多被他打傷了。累累請將法官來，也捉他不得。』李逵道：『太公，我是薊州羅真人的徒弟，會得騰雲駕霧，專能捉鬼。你若捨得東西，我與你今夜捉鬼。如今先要一一羊，祭祀神將。』太公道：『羊我家儘有，酒自不必得說。』李逵道：『你揀得膘肥的宰了，爛煮將來。好酒更要幾瓶，便可安排。今夜三更，與你捉鬼。』太公道：『師父如要書符紙扎，老漢家中也有。』李逵道：『我的法只是一樣，都沒甚麼鳥符。身到房裏，便揪出鬼來。』燕青忍笑不住。老兒只道他是好話，安排了半夜，羊都煮得熟了，擺在廳前。李逵叫討大碗，滾熱酒，十瓶假做一巡篩。明晃晃點兩枝蠟燭，焰焰燒一爐好香。李逵掇條凳子，坐在當中，並不念甚言語。腰間拔出大斧，砍開羊，大塊假扯將下來吃。又叫燕青道：『小乙哥，你也來吃些。』燕青冷笑，那里肯來吃。李逵吃得飽了，飲過五六碗好酒，驚得太公呆了。李逵便叫莊客：『恁們都來散福。』撚指間，散了殘肉。李逵道：『快舀桶湯來，與我們洗手洗。』無移時，洗了手，問太公討茶吃了。又問燕青道：『你曾吃飯也不曾？』燕青道：『吃得飽了。』李逵對太公道：『酒又醉，肉又飽，明日要走路程。老爺們去睡。』太公道：『是苦也！這鬼幾時捉得？』有詩為證：

綠酒烏儘力★，奸夫婬女正同床。山翁謬認為邪鬼，斷送綢繆兩命亡。

李逵道：『你真箇要我捉鬼？人引我去你女兒房裏去。』太公道：『便是神道如今在房中，磚石亂打出來，誰人敢去！』李逵拔兩把板斧在手，叫人將火把遠遠照。李逵大踏步直搶到房邊。只見房內隱隱的有燈。李逵把眼看時，見一箇後生摟一箇婦人，在那里說話。李逵一踢開了房門，斧到處，只見砍得火光爆散，霹靂交加。定睛打一看時，原來把燈盞砍翻了。那後生待要走，被李逵大喝一聲，斧起處早把後生砍翻。這婆娘便入床底下躲了。李逵把那漢子先一斧砍下頭來，提在床上。把斧敲床邊喝道：『婆娘，你快出來。若不出來時，和床都剁的粉碎。』婆娘連聲叫道：『你饒我性命，我出來！』纔出頭來，被李逵揪住頭髮，直拖到死屍邊問道：『我殺的這是誰？』婆娘道：『是我奸夫王小二。』李逵又問道：『磚頭飯食，那里得來？』婆娘道：『這是我把金銀頭面與他，三二更從墻上運將入來。』李逵道：『這等腌臢婆娘，要你何用！』揪倒床邊，一斧砍下頭來。把兩箇人頭拴做一處，再提婆娘屍首，和漢子身屍相併。李逵道：『吃得飽，正沒消食處。』就解下上半截衣裳，拿起雙斧，看兩箇死屍，一上一下，恰似發擂的亂剁了一陣。李逵笑道：『眼見這兩箇不得活了。』插起大斧，提人頭，大叫出廳前來。『兩箇鬼我都捉了。』撇下人頭，滿莊裏人都吃一驚。都來看時，認得這箇是太公的女兒，那箇人頭，無人認得。數內一箇莊客，相了一回，認出道：『有些相東村頭會粘雀兒的王小二。』李逵道：『這箇莊客到眼乖。』太公道：『師父怎生得知？』李逵道：『你女兒躲在床底下，被我揪出來問時，說道：他是奸夫王小二。吃的飲食，都是他運來。問了備細，方纔下手。』太公哭道：『師父，留得我女兒也罷。』李逵道：『打脊老牛！女兒偷了漢子，兀自要留他！你恁地哭時，倒要賴我，不謝將我。明日恰和你說話。』燕青尋了箇房，和李逵自去歇息。太公引人點燈燭，入房裏去看時，照見兩箇沒頭屍首，剁做十來，丟在地下。太公、太婆煩惱啼哭。便叫人扛出後面去燒化了。李逵睡到天明，跳將起來，對太公道：『昨夜與你捉了鬼，你如何不謝將？』太公只得收拾酒食相待。李逵、燕青吃了便行。狄太公自理家事，除奸婬。有詩為證：

李昺與馬品藻同署巡捕北營汛兵，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永興，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惡性掀騰不自由，房中剁兩人頭。痴翁猶自傷情切，獨立西風哭未休。

且說李逵和燕青離了四柳村，依前上路。此時草枯地，木落山空。於路無話。兩箇因寬轉梁山泊北，到寨尚有七八十里，巴不到山，離荊門鎮不遠。當日天晚，兩箇★到一箇大莊院敲門。燕青道：『俺們尋客店中歇去。』李逵道：『這大戶人家，不強似客店多少！』說猶未了，莊客出來回話道：『我主太公正煩惱里，你兩箇別處去歇。』李逵直走入去。燕青拖扯不住，直到草廳上。李逵口裏叫道：『過往客人，借宿一宵，打甚鳥緊，便道太公煩惱！我正要和煩惱的說話。』裏面太公張時，看見李逵生得兇惡。暗地教人出來接納，請去廳外側首，有間耳房，叫他兩箇安歇。造些飯食，與他兩箇吃。他裏面去睡。多樣時，搬出飯來。兩箇吃了，就便歇息。李逵當夜沒些酒，在土炕子上翻來復去睡不。只聽得太公、太婆在裏面哽哽咽咽的哭。李逵心焦，那雙眼怎地得合。巴到天明，跳將起來，便向廳前問道：『你家甚麼人哭這一夜，攪得老爺睡不？』太公聽了，只得出來答道：『我家有箇女兒，年方一十八歲，吃人搶了去，以此煩惱。』李逵道：『打脊老牛！男大須婚，女大須嫁，煩惱做甚麼？』太公道：『不是與他，強奪了去。』李逵道：『又來作怪！奪你女兒的是誰？』太公道：『我與你說他姓名，驚得你屁滾屎流。他是梁山泊頭領宋江，有一百單八箇好漢，不算小軍。』李逵道：『我且問你，他是幾箇來？』太公道：『兩日前，他和一箇小後生，各騎一疋馬來。』李逵便叫：『燕小乙哥，你來聽這老兒說的話。俺哥哥原來口是心非，不是好人了也。』燕青道：『大哥莫要造次，定沒這事。』李逵道：『他在東京兀自去李師師家去，到這里怕不做出來！』李逵道：『你莊裏有飯，討些我們吃。』對太公說道：『我便是梁山泊黑旋風李逵，這箇便是浪子燕青。既是宋江奪了你的女兒，我去討來還你。』太公拜謝了。李逵、燕青，逕望梁山泊來。路上無話。直到忠義堂上，宋江見了李逵、燕青回來，便問道：『兄弟，你兩箇那里來？錯了許多路，如今方到。』李逵那里應答，睜圓怪眼，拔出大斧，先砍倒了杏黃旗，把『替天行道』四箇字，扯做粉碎。人都吃一驚。宋江喝道：『黑又做甚麼！』李逵拏了雙斧，搶上堂來，逕★宋江。當有關勝、林、秦明、呼延灼、董平五虎將，慌忙攔住，奪了大斧，揪下堂來。宋江大怒喝道：『這又來作怪！你且說我的過失！』李逵氣做一團，那里說得出。有詩為證：

依草兇徒假姓名，花顏閨女強行。李逵不細窮來歷，浪說公明有此情。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康旼據碑記，嚴寅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且說燕青向前道：『哥哥聽一路上備細。他在東京城外客店裏跳將出來，拿雙斧，要去劈門。被我一交翻，拖將起來。說與他哥哥已自去了，獨自一箇風甚麼。恰纔信小弟說。不敢從大路走。他又沒了頭巾，把頭髮綰做兩箇丫髻。正來到四柳村狄太公莊上，他去做法官捉鬼。正拿了他女兒并奸夫兩箇，都剁做肉醬。後來從大路西邊上山，他定要大寬轉。將近荊門鎮，當日天晚了，便去劉太公莊上投宿。只聽得太公兩口兒一夜啼哭。他睡不。巴得天明，起去問他。劉太公說道：兩日前梁山泊宋江，和一箇年紀小的後生，騎兩疋馬，來莊上來。老兒聽得說是替天行道的人，因此叫這十八歲的女兒出來把酒。吃到半夜，兩箇把他女兒奪了去。李逵大哥聽了這話，便道是實。我再三解說道：「俺哥哥不是這般的人。多有依草附木，假名托姓的，在外頭胡做。」李大哥道：「我見他在東京時，兀自戀唱的李師師，不肯放。不是他是誰？」因此來發作。』宋江聽罷，便道：『這般屈事，怎地得知！如何不說？』李逵道：『我閑常把你做好漢，你原來是畜生！你做得這等好事！』宋江喝道：『你且聽我說。我和三二千軍馬回來，兩疋馬落路時，須瞞不得人。若還得一箇婦人，必然只在寨裡。你去我房裡搜看！』李逵道：『哥哥，你說甚麼鳥閑話！山寨裡都是你手下的人，護你的多。那里不藏過了。我當初敬你是箇不貪色慾的好漢，你原正是酒色之徒。殺了閻婆惜便是小樣。去東京養李師師便是大樣。你不要賴，早早把女兒送還老劉，倒有箇商量。你若不把女兒還他時，我早做早殺了你，晚做晚殺了你。』宋江道：『你且不要攘。那劉太公不死，莊客都在。俺們同去面對。若還對番了，就那里舒★子受你板斧。如若對不番，你這沒上下，當得何罪？』李逵道：『我若還拿你不，便輸這顆頭與你。』宋江道：『最好。你兄弟都是證見。』便叫鐵面孔目裴宣，寫了賭賽軍令狀二紙，兩箇各書了字。宋江的，把與李逵收了。李逵的，把與宋江收了。李逵又道：『這後生不是別人，只是柴進。』柴進道：『我便同去。』李逵道：『不怕你不來。若到那里對番了之時，不怕你柴大官人，是王大官人，也吃我幾斧！』柴進道：『這箇不妨。你先去那里。等我們前去時，又怕有蹺蹊。』李逵道：『正是。』便喚了燕青：『俺兩箇依前先去。他若不來，便是心虛。回來罷休不得！』有詩為證：

李逵攘沒干休，要砍梁山寨主頭。欲辯是非分彼此，劉家莊上問來由。

元璽之歲，東京戶部副使議於洋水。葛寔、宋調元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書院，棸達以朮不姑國將軍至汝州直隸州，見陸緯自和眾來，因問延嗣寧國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方坦與盧錫晉同署党項部司空，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乾化，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第七十四回　　燕青智撲擎天柱　　李逵壽張喬坐衙

古風一首：

罡星飛出東南角，四散★流遶寥廓。徽宗朝內長英雄，弟兄聚會梁山泊。

中有一人名燕青，花遍身光閃爍。鳳凰踏碎玉玲瓏，孔雀斜穿花錯落。

水次，韋俊以翊衛大督至南華，見張延誠自袁坑鋪來，因問天祐垂聖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一團俊俏真堪誇，萬種風流誰可學！錦體社內奪頭籌，東嶽廟中相賽搏。

功成身退避嫌疑，心明機巧無差錯。世間無物堪比論，金風未動蟬先覺。

話說這一篇詩，單道燕青。他雖是三十六星之末，果然機巧心靈，多見廣識，了身達命，都強似那三十五箇。當日燕青宋江道：『小乙自幼跟盧員外，學得這身相撲，江湖上不曾逢對手。今日幸遇此機會，三月二十八日又近了，小乙並不要帶一人，自去獻臺上，好歹攀他一交。若是輸了，死永無怨心。倘或嬴時，也與哥哥增些光彩。這日必然有一場好。哥哥使人救應。』宋江說道：『賢弟，聞知那人身長一丈，貌若金剛，約有千百斤氣力。你這般瘦小身材，總有本事，怎地近傍得他？』燕青道：『不怕他長大身材，只恐他不圈套。常言道：相撲的有力使力，無力智。非是燕青敢說口，臨機應變，看景生情，不倒的輸與他那呆漢！』盧俊義便道：『我這小乙，端的自小學成好一身相撲。隨他心意，叫他去。至期，盧某自去接應他回來。』宋江問道：『幾時可行？』燕青答道：『今日是三月二十四日了。來日拜辭哥哥下山。路上略宿一宵。二十六日趕到廟上。二十七日在那裏打探一日。二十八日好和那放對。』當日無事。次日，宋江置酒與燕青送行。人看燕青時，打扮得村村朴朴。將一身花，把納襖包得不見。扮做山東貨兒，腰裏插一把串兒，挑一條高肩雜貨擔子。諸人看了都笑。宋江道：『你既然裝做貨郎擔兒，你且唱箇山東貨郎轉調歌與我人聽。』燕青一手撚串，一手打板，唱出貨郎太平歌，與山東人不差分毫來去。人又笑。酒至半酣之後，燕青辭了頭領下山。過了金沙灘，取路望泰安州來。有詩為證：

韓魏與章襈同署廄牧署丞，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興寧，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驍勇燕青不可扳，當場鐵撲有機關。欲尋敵手相論較，特地驅馳上泰山。

當日天晚，正待要尋店安歇，只聽得背後有人叫道：『燕小乙哥，等我一等。』燕青歇下擔子看時，是黑旋風李逵。燕青道：『你趕來怎地？』李逵道：『你相伴我去荊門鎮走了兩遭。我見你獨自箇來，放心不下。不曾對哥哥說知，偷走下山，特來幫你。』燕青道：『我這里用你不。你快早早回去。』李逵焦燥起來，說道：『你便是真箇了得的好漢！我好意來幫你，你道翻成惡意。我偏鳥要去！』燕青尋思怕壞了義氣，便對李逵說道：『和你去不爭，那里聖帝生日，都有四山五嶽的人聚會，認的你的頗多。你依的我三件事，便和你同去。』李逵道：『依得。』燕青道：『從今路上，和你前後各自走，一覺到客店裏，入得店門，你便自不要出來。這是第一件了。第二件，到得廟上客店裏，你只推病，把被包了頭臉，假做打★睡，更不要做聲。第三件，當日廟上，你挨在稠人中看爭交時，不要大驚小怪。大哥依得麼？』李逵道：『有甚難處，都依你便了。』當晚兩箇投客店安歇。次日五更起來，還了房錢同行。到前面打火，吃了飯。燕青道：『李大哥，你先走半里，我隨後來也。』那條路上，只見燒香的人來往不絕。多有講說任原的本事，『兩年在泰嶽無對。今年又經三年了。』燕青聽得，有在心裏。申牌時候，將近廟上傍邊，人都立定，仰面在那里看。燕青歇下擔兒，分開人叢，也挨向前看時，只見兩條紅標柱，恰似坊巷牌額一般相似。上立一面粉牌，寫道：『太原相撲擎天柱任原』。傍邊兩行小字道：『拳打南山猛虎，踢北海蒼龍』。燕青看了，便扯匾擔，將牌打得粉碎，也不說甚麼。再挑了擔兒，望廟上去了。看的人，多有好事的，飛報任原說：『今年有劈牌放對的。』且說燕青前面迎李逵，便來尋客店安歇。原來廟上好生熱！不筭一百二十行經商買賣，只客店也有一千四五百家，延接天下香官，到菩薩聖節之時，也沒安人處。許多客店都歇滿了。燕青、李逵只得就市梢頭賃一所客店安下。把擔子歇了，取一床夾被，教李逵睡。店小二來問道：『大哥是山東貨郎來廟上趕？怕敢出房錢不起。』燕青打鄉談說道：『你好小覷人！一間小房，值得多少，便比一間大房錢，沒處去了。別人出多少房錢，我也出多少還你。』店小二道：『大哥休！正是要緊的日，先說得明白最好。』燕青道：『我自來做買賣，倒不打緊，那里不去歇了。不想路上撞見了這箇鄉中親戚，見患氣病，因此只得要討你店中歇。我先與你五貫銅錢，央及你就鍋中替我安排些茶飯。臨起身，一發酬謝你。』小二哥接了銅錢，自去門前安排茶飯，不在話下。有詩為證：

李逵平昔性剛強，相伴燕青上廟堂。只恐途中閑惹事，故令推病臥枯床。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王希周據碑記，姚惠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沒多時候，只聽得店門外熱。二三十條大漢，走入店裏來，問小二哥道：『劈牌定對的好漢在那房裏安歇？』店小二道：『我這里沒有。』那夥人道：『都說在你店中。』小二哥道：『只有兩眼房，空一眼。一眼是箇山東貨郎，扶一箇病漢賃了。』那一夥人道：『正是那箇貨郎兒劈牌定對。』店小二道：『休道別人取笑！那貨郎兒是一箇小小後生，做得甚用！』那夥人齊道：『你只引我們去張一張。』店小兒指道：『那隔落頭房裏便是。』人來看時，見緊閉房門。都去子眼裏張時，見裏面床上兩箇人，抵睡。人尋思不下。數內有一箇道：『既是敢來劈牌，要做天下對手，不是小可的人。怕人筭他，以定是假裝做害病的。』人道：『正是了。都不要猜，臨期便見。』不到黃昏前後，店裏何止三二十夥人來打聽。分說得店小二口唇也破了。當晚搬飯與二人吃。只見李逵從被窩裏鑽出頭來。小二哥見了，吃一驚，叫聲：『阿也！這箇是爭交的爺爺了。』燕青道：『爭交的不是他。他自病患在身。我便是逕來爭交的。』小二哥道：『你休要瞞我。我看任原吞得你在肚裏！』燕青道：『你休笑我！我自有法度，教你們大笑一場。回來多把利物賞你。』小二哥看他兩箇吃了晚飯，收了碗碟，自去頭洗刮。心中只是不信。次日，燕青和李逵吃了些早飯，分付道：『哥哥，你自拴了房門高睡。』燕青隨了人，來到岱嶽廟裏看時，果然是天下第一。但見：

廟居岱嶽，山鎮乾坤。為山嶽之至尊，乃萬神之領袖。山頭伏檻，直望見弱水蓬萊。絕頂攀松，盡都是密雲薄霧。樓臺森聳，疑是金烏展翅飛來。殿閣稜層，定覺玉兔騰身走到。雕梁畫棟，碧瓦朱簷。鳳扉亮映黃紗，龜背簾垂錦帶。遙觀聖像，九旒冕舜目堯眉。近神顏，袞龍袍湯肩禹背。九天司命，芙蓉冠掩映絳綃衣。炳靈聖公，赭黃袍偏稱藍田帶。左侍下玉珠履，右侍下紫綬金章。闔殿威嚴，護駕三千金甲將。兩廊猛勇，勤王十萬鐵衣兵。五嶽樓相接東宮，仁安殿緊連北闕。蒿里山下，判官分七十二司。白騾廟中，土神按二十四氣。管火池鐵面太尉，月月通靈。掌生死五道將軍，年年顯聖。御香不斷，天神飛馬報丹書。祭祀依時，老幼望風皆獲福。嘉寧殿祥雲杳靄，正陽門瑞氣盤旋。萬民朝拜碧霞君，四遠歸依仁聖帝。

當時燕青遊翫了一遭，出草★亭，★拜了四拜。問燒香的道：『這相撲任教師在那里歇？』便有好事人說：『在迎恩橋下那箇大客店裏便是，他教三二百箇上足徒弟。』燕青聽了，逕來迎恩橋下看時，見橋邊欄杆子上坐二三十箇相撲子弟，面前遍插鋪金旗牌，錦繡帳額，等身靠背。燕青閃入客店裏去，看見任原坐在亭心上。真乃有揭諦儀容，金剛貌相。坦開胸脯，顯存孝打虎之威。側坐胡床，有王拔山之勢。在那里看徒弟相撲。數內有人認得燕青曾劈牌來，暗暗報與任原。只見任原跳將起來，搧膀子，口裏說道：『今年那箇合死的，來我手裏納命。』燕青低了頭，急出店門。聽得裏面都笑。急回到自己下處，安排些酒食，與李逵同吃了一回。李逵道：『這們睡，悶死我也。』燕青道：『只有今日一晚，明日便見雌雄。』當時閑話，都不必說。三更前後，聽得一派樂響，乃是廟上香官，與聖帝上壽。四更前後，燕青、李逵起來，問店小二先討湯洗了面，梳光了頭，脫去了裏面納襖，下面牢拴了腿護膝，匾扎起了熟絹水，穿了多耳麻鞋，上穿汗衫，搭膊繫了腰。兩箇吃了早飯，叫小二分付道：『房中的行李，你與我照管。』店小二應道：『並無失脫，早早得勝回來。』只這小客店裏，也有三二十箇燒香的，都對燕青道：『後生，你自斟酌，不要枉送了性命。』燕青道：『當下小人喝采之時，人可與小人奪些利物。』人都有先去了的。李逵道：『我帶了這兩把板斧去也好。』燕青道：『這箇使不得！被人看破，了大事。』當時兩箇雜在人隊裏，先到廊下，做一塊兒伏了。那日燒香的人，真乃亞肩疊背。惹大一箇東嶽廟，一湧便滿了。屋脊梁上，都是看的人。朝嘉寧殿扎縛起山棚。棚上都是金銀器皿，錦繡段匹。門外拴五頭駿馬，全付鞍轡。知州禁住燒香的人，看這當年相撲獻聖。一箇年老的部署，拏竹批，上得獻臺，★神已罷，便請今年相撲的對手出馬爭交。說言未了，只見人如潮湧，早十數對哨棒過來。前面列四把繡旗，那任原坐在轎上。這轎前轎後，三二十對花肐膊的好漢，前遮後擁，來到獻臺上。部署請下轎來，開了幾句溫煖的呵會。任原道：『我兩年到岱嶽，奪了頭籌。白白拿了若干利物。今年必用脫膊。』說罷，見一箇拿水桶的上來。任原的徒弟，都在獻臺邊，一週遭都密密地立。且說任原先解了★膊，除了巾幘，虛籠蜀錦襖子，喝了一聲★神喏，受了兩口神水，脫下錦襖。百十萬人齊喝一聲采！看那任原時，怎生打扮？

福聖承道之歲，文穎館提調議於博恭。馬品藻、伊震發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雨後，嚴寅以豫國至唐林，見顧無咎自內鄉來，因問太和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宋調元與沈璋寶同署掌醫監經歷，又持牒赴袁坑鋪。其牒先稱元朔，後及良鄉，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雍丘近武陟，或曰山川當道。陸緯據碑記，蕭本容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第七十五回　　活閻羅倒船偷御酒　　黑旋風扯詔謗徽宗

詩曰：

禍福淵未易量，兩人行事太猖狂。售奸暗抵黃封酒，縱惡明撕彩鳳章。

爽口物多終作疾，快心事過必為殃。距堙轒轀成虛謬，到此翻為傀儡場。

廨舍，虞垓以十將至孔家鋪，見方坦自臨淮來，因問咸安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話說陳宗善領了詔書，回到府中，收拾起身。多有人來作賀：『太尉此行，一為國家幹事，二為百姓分憂，軍民除患。梁山泊以忠義為主，只待朝廷招安。太尉可些甜言美語，加意撫恤。留此清名，以傳萬代。』正話間，只見太師府幹人來請，說道：『太師相邀太尉說話。』陳宗善上轎，直到新宋門大街，太師府前下轎。幹人直引進節堂內書院中見了太師，側邊坐下。茶湯已罷，蔡太師問道：『聽得天子差你去梁山泊招安，特請你來說知。到那里不要失了朝廷綱紀，亂了國家法度。你曾聞論語有云：「行己有，使於四方，不辱君命，可謂使矣。」』陳太尉道：『宗善盡知，承太師指教。』蔡京又道：『我叫這箇幹人跟隨你去，他多省得法度。怕你見不到處，就與你提撥。』陳太尉道：『深感恩相厚意。』辭了太師，引幹人，離了相府，上轎回家。方纔歇定，門吏來報：『高殿帥下馬。』陳太尉慌忙出來迎接，請到廳上坐定。問寒溫已畢，高太尉道：『今日朝廷商量招安宋江一事。若是高俅在內，必然阻住。此賊輩，累辱朝廷，罪惡滔天。今更赦宥罪犯，引入京城，必成後患。欲待回奏，玉音已出。且看大意何如。若還此寇仍昧良心，怠慢太尉，早早回京。不才奏過天子，整點大軍，親身到彼，剪草除根，是吾之愿。太尉此去，下官手下有箇虞候，能言快語，問一答十，好與太尉提撥事情。』陳太尉謝道：『感蒙殿帥憂心。』高俅起身，陳太尉送至府前，上馬去了。次日，蔡太師府張幹辦，高殿帥府李虞候，二人都到了。陳太尉拴束馬疋，整點人數，十將捧十瓶御酒，裝在龍鳳擔內挑了，前插黃旗。陳太尉上馬，親隨五六人，張幹辦、李虞候都乘馬疋，丹詔背在前面，引一行人出新宋門。以下官員，亦有送路的，都回去了。迤來到濟州。太守張叔夜接，請到府中設筵相待。動問招安一節，陳太尉都說了備細。張叔夜道：『論某愚意，招安一事最好。只是一件：太尉到那里須是陪些和氣，用甜言美語撫恤他人。好共歹，只要成全大事。太尉留箇清名於萬古。他數內有幾箇性如烈火的漢子。倘或一言半語，衝撞了他，便壞了大事。』張幹辦、李虞候道：『放我兩箇跟太尉，定不致差遲。太守，你只管教小心和氣，須壞了朝廷綱紀。小輩人常壓不得一半，若放他頭起，便做模樣。』張叔夜道：『這兩箇是甚麼人？』陳太尉道：『這一箇人是蔡太師府內幹辦，這一箇是高太尉府虞候。』張叔夜道：『只好教這兩位幹辦不去罷。』陳太尉道：『他是蔡府、高府心腹人，不帶他去，必然疑心。』張叔夜道：『下官這話，只是要好。恐怕勞而無功。』張幹辦道：『放我兩箇，萬丈水無涓滴漏。』張叔夜再不敢言語。一面安排筵宴管待，送至驛內安歇。有詩為證：

一封丹詔下青雲，特地招安水滸軍。可羨明機張叔夜，預知難以策華勳。

且說次日，濟州先使人去梁山泊報知。說宋江每日在忠義堂上聚相會，商議軍情。早有細作人報知此事，未見真實，心中甚喜。當日有一人同濟州報信的，直到忠義堂上，說道：『朝廷今差一箇太尉陳宗善，到十瓶御酒，赦罪招安丹詔一道，已到濟州城內。這里准備迎接。』宋江大喜，遂取酒食，并綵段二表裏，花銀十兩，打發報信人先回。宋江與人道：『我每受了招安，得為國家臣子，不枉吃了許多時磨難，今日方成正果！』吳用說道：『論吳某的意，這番必然招安不成。縱使招安，也看得俺們如草芥。等這引將大軍來到，教他些毒手，殺得他人亡馬倒，夢裏也怕，那時方受招安，纔有些氣度。』宋江道：『你們若如此說時，須壞了忠義二字。』林道：『朝廷中貴官來時，有多少裝么。中間未必是好事。』關勝便道：『詔書上必然寫些諕嚇的言語，來驚我們。』徐寧又道：『來的人必然是高太尉門下。』宋江道：『你們都休要疑心，且只顧安排接詔。』先令宋清、曹正准備筵席，委柴進都管提調，務要十分齊整。鋪設下太尉幙次，列五色絹段，堂上堂下，搭綵懸花。先使裴宣、蕭讓、呂方、郭盛預前下山，離二十里伏道迎接。水軍頭領准備大舡傍岸。吳用傳令：『恁每盡依我行，不如此行不得。』且說蕭讓引三箇隨行，帶引五六人，並無寸鐵，將酒果，在二十里外迎接。陳太尉當日在途中，張幹辦、李虞候不乘馬疋，在馬前步行。背後從人，何止三二百。濟州的軍官，約有十數騎。前面擺列導行人馬，龍鳳擔內挑擔御酒，騎馬的背詔匣。濟州牢子，前後也有五六十人，都要去梁山泊內，指望箇小富貴。蕭讓、裴宣、呂方、郭盛在半路上接，都俯伏跪在道傍迎接。那張幹辦便問道：『你那宋江大似誰！皇帝詔到來，如何不親自來接？甚是欺君！你這夥本是該死的人，怎受得朝廷招安？請太尉回去。』蕭讓、裴宣、呂方、郭盛俯伏在地，請罪道：『自來朝廷不曾有詔到寨，未見真實。宋江與大小頭領，都在金沙灘迎接，萬望太尉暫息雷霆之怒。只要與國家成全好事，恕免則箇。』李虞候便道：『不成全好事，也不愁你這夥賊飛上天去了。』有詩為證：

王行之與狄真同署東京戶部副使，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長安，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貝錦生讒自古然，小人凡事不宜先。九天恩雨今宣布，撫諭招安未十全。

當時呂方、郭盛道：『是何言語？只如此輕看人！』蕭讓、裴宣只得懇請他。捧去酒果，又不肯吃。人相隨來到水邊，梁山泊已擺三隻戰船在彼。一隻裝載馬匹，一隻裝裴宣等一干人，一隻請太尉下船，并隨從一應人等。先把詔書、御酒放在船頭上，那隻船正是活閻羅阮小七監督。當日阮小七坐在船稍上，分撥二十餘箇軍健棹船，一家帶一口腰刀。陳太尉初下船時，昂昂而已，傍若無人，坐在中間。阮小七招呼人，把船棹動。兩邊水手齊唱起歌來。李虞候便道：『村驢，貴人在此，全無忌憚！』那水手那里采他，只顧唱歌。李虞候拿起籐條來打兩邊水手。人並不懼色。有幾箇為頭的回話道：『我們自唱歌，干你甚事！』李虞候道：『殺不盡的反賊，怎敢回我話！』便把籐條去打。兩邊水手都跳在水裏去了。阮小七在稍上說道：『直這般打我水手下水裏去了，這船如何得去！』只見上流頭兩隻快船下來接。原來阮小七預先積下兩艙水。見後頭來船相近，阮小七便去拔了屑子，叫一聲船漏了，水早滾上艙裏來。急叫救時，船裏有一尺多水。那兩隻船幫將攏來。人急救陳太尉過船去。各人且把船只顧搖開，那里來顧御酒、詔書。兩隻快船先行去了。阮小七叫上水手來，舀了艙裏水，把展布都拭抹了。叫水手道：『你且掇一瓶御酒過來，我先嚐一嚐滋味。』一箇水手便去擔中取一瓶酒出來，解了封頭，遞與阮小七。阮小七接過來，聞得噴鼻馨香。阮小七道：『只怕有毒，我且做箇不，先嚐些箇。』也無碗瓢，和瓶便呷，一飲而盡。阮小七吃了一瓶道：『有些滋味。一瓶那里濟事！再取一瓶來。』又一飲而盡。吃得口滑，一連吃了四瓶。阮小七：『怎地好？』水手道：『船稍頭有一桶白酒在那里。』阮小七道：『與我取舀水的瓢來，我都教你們到口。』將那六瓶御酒，都分與水手人吃了。裝上十瓶村醪水白酒，還把原封頭縛了，再放在龍鳳擔內。飛也似搖船來。赶到金沙灘，好上岸。宋江等都在那里迎接，香花燈燭，鳴金擂鼓，并山寨裏村樂，一齊都。將御酒擺在卓子上，每一卓令四箇人，詔書也在一箇卓子上。陳太尉上岸，宋江等接，納頭便拜。宋江道：『文面小吏，罪惡迷天，曲辱貴人到此，接待不及，望乞恕罪。』李虞候道：『太尉是朝廷大貴人，大臣來招安你們，非因小可，如何把這等漏船，差那不曉事的村賊乘駕，險些兒了大貴人性命！』宋江道：『我這里有的是好船，怎敢把漏船來載貴人？』張幹辦道：『太尉衣襟上兀自濕了，你如何耍賴？』宋江背後，五虎將緊隨定不離左右。又有八驃騎將簇擁前後。見這李虞候、張幹辦在宋江前面指手劃，你來我去，都有心要殺這。只是宋江一箇，不敢下手。當日宋江請太尉上轎，開讀詔書。四五次纔請得上轎。牽過兩疋馬來，與張幹辦、李虞候騎。這兩箇男女不知身已多大，裝煞臭么。宋江央及得上馬行了，令人大吹大擂，迎上三關來。宋江等一百餘箇頭領，都跟在後面。直迎至忠義堂前，一齊下馬。請太尉上堂。正面放御酒詔匣。陳太尉、張幹辦、李虞候立在左邊。蕭讓、裴宣立在右邊。宋江叫點頭領時，一百七人，於內單只不見了李逵。此時是四月間天氣，都穿夾羅戰襖，跪在堂上，拱聽開讀。陳太尉於詔書匣內取出詔書，度與蕭讓。裴宣讚禮，將拜罷，蕭讓展開詔書高聲讀道：

『制曰：文能安邦，武能定國。五帝憑禮樂而有疆封，三皇用殺伐而定天下。事從順逆，人有賢愚。朕承祖宗之大業，開日月之光輝。普天率土，罔不臣伏。近為宋江等輩，嘯聚山林，擄郡邑，本欲用彰天討，誠恐勞我生民。今差太尉陳宗善前來招安。詔書到日，即將應有錢軍器馬疋船隻，目下納官。拆毀巢穴，率領赴京，原免本罪。倘或仍昧良心，違戾詔制，天兵一至，齠齔不留。故茲詔示，想宜知悉。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張延誠據碑記，樓居明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宣和三年孟夏四月　日詔示』

蕭讓纔讀罷，宋江已下，皆有怒色。只見黑旋風李逵從樑上跳將下來，就蕭讓手裏奪過詔書，扯的粉碎，便來揪住陳太尉，拽拳便打。此時宋江、盧俊義皆橫身抱住，那里肯放他下手。恰纔解拆得開，李虞候喝道：『這是甚麼人！敢如此大膽！』李逵正沒尋人打處，匹頭揪住李虞候便打，喝道：『寫來的詔書是誰說的話？』張幹辦道：『這是皇帝聖旨。』李逵道：『你那皇帝正不知我這里好漢，來招安老爺們，倒要做大！你的皇帝姓宋，我的哥哥也姓宋。你做得皇帝，偏我哥哥做不得皇帝？你莫要來惱犯黑爹爹，好歹把你那寫詔的官員，盡都殺了。』人都來解勸，把黑旋風推下堂去。宋江道：『太尉且寬心，休想有半星兒差池。且取御酒，教人霑恩。』隨即取過一付嵌寶金花鍾，令裴宣取一瓶御酒，傾在銀酒海內。看時，是村醪白酒。再將九瓶都打開，傾在酒海內，是一般的淡薄村醪。人見了，盡都駭然。一箇箇都走下堂去了。魯智深提鐵禪杖，高聲叫罵：『入娘撮鳥，忒殺是欺負人！把水酒做御酒來哄俺們吃！』赤髮鬼劉唐，也挺朴刀殺上來。行者武松，掣出雙戒刀。沒遮攔穆弘，九紋龍史進，一齊發作。六個水軍頭領，都罵下關去了。宋江見不是話，橫身在裏面攔當。急傳將令，叫轎馬護送太尉下山，休教傷犯。此時四下大小頭領，一大半將起來。宋江、盧俊義只得親身上馬，將太尉并開詔一干人數，護送下三關，再拜伏罪。『非宋江等無心歸降，實是草詔的官員，不知我梁山泊裏彎曲。若以數句善言撫恤，我等盡忠報國，萬死無怨。太尉若回到朝廷，善言則箇！』急急送過渡口，這一干人嚇的屁滾尿流，飛★濟州去了。有詩為證：

太尉承宣出帝鄉，為招忠義欲歸降。卑身辱國難成事，反被無端罵一。

永興之歲，党項部司空議於洋水。章襈、袁祖庚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說宋江回到忠義堂上，再聚頭領筵席。宋江道：『雖是朝廷詔旨不明，你們人也忒性譟。』吳用道：『哥哥你休執迷！招安須自有日，如何得弟兄們發怒。朝廷忒不將人為念。如今閑話都打疊起，兄長且傳將令，馬軍拴束馬匹，步軍安排軍器，水軍整頓船隻，早晚必有大軍前來征討。一兩陣殺得他人亡馬倒，片甲不回，夢也怕，那時再商量。』人道：『軍師言之極當。』是日散席，各歸本帳。且說陳太尉回到濟州，把梁山泊開詔一事訴與張叔夜。張叔夜道：『敢是你們多說甚言語來？』陳太尉道：『我幾曾敢發一言！』張叔夜道：『既是如此，枉費了心力，壞了事情。太尉急急回京，奏知聖上，事不宜遲。』陳太尉、張幹辦、李虞候一行人從，星夜回京來。見了蔡太師，備說梁山泊賊寇扯詔毀謗一節。蔡京聽了，大怒道：『這夥草寇，安敢如此無禮！堂堂宋朝天下，如何教你這夥橫行？』陳太尉哭道：『若不是太師福蔭，小官粉骨碎身在梁山泊！今日死裏逃生，再見恩相。』太師隨即叫請童樞密，高、楊二太尉，都來相府商議軍情重事。無片時，都請到太師府白虎堂內。官坐下。蔡太師教喚過張幹辦、李虞候，備說梁山泊扯詔毀謗一事。楊太尉道：『這夥賊徒，如何主張招安他？當初是那一個官奏來？』高太尉道：『那日我若在朝內，必然阻住，如何肯行此事？』童樞密道：『鼠竊狗盜之徒，何足慮哉！區區不才，親引一支軍馬，時定日，掃清水泊而回。』官道：『來日奏聞。』當下都散。次日早朝，官都在御階伺候。只見殿上淨鞭三下響，文武兩班齊。三呼萬歲，君臣禮畢。蔡太師出班，將此事上奏天子。天子大怒，問道：『當日誰奏寡人，主張招安？』侍臣給事中奏道：『此日是御史大夫崔靖所言。』天子教拿崔靖送大理寺問罪。天子又問蔡京道：『此賊為害多時，差何人可以收勦？』蔡太師奏道：『非以重兵，不能收伏。以臣愚意，必得樞密院官，親率大軍，前去勦捕，可以刻日取勝。』天子教宣樞密使童貫問道：『卿肯領兵收捕梁山泊草寇？』童貫跪下奏曰：『古人有云：「孝當竭力，忠則盡命。」臣願犬馬之勞，以除心腹之患。』高俅、楊亦皆保舉。天子隨即降下聖旨，賜與金印、兵符，拜東廳樞密使童貫為大元帥，任從各處選調軍馬，前去勦捕梁山泊賊寇。揀日出師起行。不是童貫引大軍來，有分教：千千鐵騎，布滿山川；萬萬戰舡，平鋪綠水。正是：只憑飛虎三千騎，捲起貔貅百萬兵。畢竟童貫領了大軍怎地出師？且聽下回分解。

廨舍，姚惠以攢典至汝州直隸州，見李琰自和眾來，因問開平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伊震發與嚴焕同署團練判官，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元璽，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金壇近隆慶州，或曰山川當道。顧無咎據碑記，韋俊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乾化之歲，寧遠侯議於葉勒鋪。沈璋寶、韓魏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第七十六回　　吳加亮布四斗五方旗　　宋公明排九宮八卦陣

詩曰：

廊廟徽猷豈不周，山林有過人謀。鳳無六翮難高舉，虎入深山得自由。

四斗五方排陣勢，九宮八卦運兵籌。陷兵損將軍容失，犬馬從知是寇。

燈下，葛寔以畫繢至南華，見宋調元自袁坑鋪來，因問乾化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話說樞密使童貫，受了天子統軍大元帥之職，徑到樞密院中，便發調兵符驗，要撥東京管下八路軍州，各起軍一萬。就差本處兵馬都監統率。又於京師御林軍內，選點二萬，守護中軍。樞密院下，一應事務，盡委副樞密使掌管。御營中選兩員良將，為左羽右翼。號令已定，不旬日之間，諸事完備。一應接續軍，並是高太尉差人★運。那八路軍馬？

睢州兵馬都監段鵬舉，　　　鄭州兵馬都監陳　翥，

陳州兵馬都監吳秉彝，　　　唐州兵馬都監韓天麟，

棸達與陸緯同署文穎館提調，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建元，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許州兵馬都監李　明，　　　鄧州兵馬都監王　義，

洳州兵馬都監馬萬里，　　　嵩州兵馬都監周　信。

御營中選到左羽右翼良將二員為中軍，那二人？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方坦據碑記，盧錫晉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御前飛龍大將酆　美，　　　御前飛虎大將畢　勝。

童貫掌握中軍為主帥，號令大小三軍齊備，武庫撥降軍器，選定吉日出師。高太尉、楊太尉設筵餞行。朝廷仰中書省一面賞軍。且說童貫已令將，次日先驅軍馬出城。然後拜辭天子，飛身上馬，出這新曹門來。五里短亭，只見高、楊二太尉為首，率領官，先在那里等候。童貫下馬，高太尉執盞擎盃，與童貫道：『樞密相公此行，與朝廷必建大功，早奏凱歌。此寇伏水洼，不可輕進。只須先截四邊糧草，堅固寨柵，誘此賊下山。先差的當的人，打聽消息，賊情動靜，然後可以進兵。那時一箇箇生擒活捉，庶不負朝廷委用。望乞樞密相公裁之。』童貫道：『重蒙教誨，刻骨銘心，不敢有忘。』各飲罷酒，楊太尉也來執鍾，與童貫道：『樞相素讀兵書，深知韜略。勦擒此寇，易如反掌。爭奈此賊伏水泊，地利未便。樞相到彼，必有良策。』童貫道：『下官到彼，見機而作，自有法度。』高、楊二太尉，一齊進酒賀道：『都門之外，懸望凱旋。』相別之後，各自上馬。不說高、楊二太尉并官回京。有各衙門合屬官員送路的，不知其數，或回，或送半路途回京，皆不必說。大小三軍，一齊進發。人人要鬥，箇箇欲爭。一行人馬，各隨隊伍，甚是嚴整。前軍四隊，先鋒總領行軍；後軍四隊，合後將軍監督；左右八路軍馬，羽翼旗牌催督。童貫鎮握中軍，總統馬步御林軍二萬，都是御營選揀的人。童貫執鞭，指點軍兵進發。怎見得軍容整肅？但見：

兵分九隊，旗列五方。綠沉鎗，點鋼鎗，鴉角鎗，布遍野光芒。青龍刀，偃月刀，鴈翎刀，生滿天殺氣。雀畫弓，鐵胎弓，寶雕弓，對插飛魚袋內。射虎箭，狼牙箭，柳葉箭，齊獅子壺中。★車弩，漆抹弩，登弩，排滿前軍。開山斧，偃月斧，宣花斧，緊隨中隊。竹節鞭，虎眼鞭，水磨鞭，齊懸在肘上。流星鎚，心鎚，飛抓鎚，各帶在身邊。方天戟，豹尾翩翻。丈八矛，珠錯落。龍文掣一汪秋水，虎頭牌畫幾縷春雲。先鋒猛勇，領拔山開路之精兵。元帥英雄，統喝水斷橋之壯士。左統軍振舉威風，有斬將奪旗之手段。右統軍恢弘膽略，懷安邦濟世之才能。碧油幢下，東廳樞密總中軍。寶纛旗邊，護駕親軍為羽翼。震天鼙鼓搖山嶽，映日旌旗避鬼神。

興寧之歲，掌醫監經歷議於博恭。狄真、家安國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當日童貫離了東京，軍馬上路，正是鎗刀流水急，人馬撮風行。兵行五十里屯住。次日又起行。迤前進，不一二日，已到濟州界分。太守張叔夜出城迎接。大軍屯住城外。只見童貫引輕騎入城，至州衙前下馬。張叔夜邀請至堂上，拜罷起居已了，侍立在面前。童樞密道：『水洼草賊，殺害良民，邀商旅，造惡非止一端。往往勦捕，蓋為不得其人，致容滋蔓。吾今統率大軍十萬，戰將百員，刻日要掃清山寨，擒拿賊，以安兆民。』張叔夜答道：『樞相在上：此寇伏水泊，雖然是山林狂寇，中間多有智謀勇烈之士。樞相勿以怒氣自激，引軍長驅。必用良謀，可成功績。』童貫聽了大怒，罵道：『都似你這等畏懼懦弱匹夫，猥刀避，貪生怕死，了國家大事，以致養成賊勢！吾今到此，有何懼哉！』張叔夜那里敢再言語。且備酒食供送。童樞密隨即出城。次日，驅領大軍，近梁山泊下寨。且說宋江等已有細作人探知多日了。宋江與吳用，已自鐵桶般商量下計策。只等大軍到來。告示諸將，各要遵依，毋得差錯。再說童樞密調撥軍兵，點差睢州兵馬都監段鵬舉為正先鋒，鄭州都監陳翥為副先鋒。陳州都監吳秉彝為正合後，許州都監李明為副合後。唐州都監韓天麟、鄧州都監王義二人為左哨。洳州都監馬萬里、嵩州都監周信二人為右哨。龍虎二將酆美、畢勝為中軍羽翼。童貫為元帥，總領大軍。全身披掛，親自監督。戰鼓三通，諸軍盡起行。不過十里之外，塵土起處，早有敵軍哨路，來的漸近。鸞鈴響處，約有三十餘騎哨馬，都戴青包巾，各穿綠戰襖，馬上盡繫是紅纓，每邊拴掛數十箇銅鈴，後插一把雉尾。都是釧銀細桿長鎗，輕弓短箭。為頭的戰將是誰？怎生打扮？但見：

鎗橫鴉角，刀插蛇皮。銷金的巾幘佛頭青，挑的戰袍鸚哥綠。腰繫絨真紫色，足穿氣軟香皮。雕鞍後對懸錦袋，內藏打將的石子。戰馬邊緊掛銅鈴，後插招風的雉尾。驃騎將軍沒羽箭，張清哨路最當先。

城東，樓居明以稅務官至唐林，見司徒恂自內鄉來，因問元光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第七十七回　　梁山泊十面埋伏　　宋公明兩嬴童貫

詩曰：

紅日無光氣障霾，紛紛戈戟兩邊排。征鼙倒海翻江振，騎追風捲地來。

四斗五方旗影颺，九宮八卦陣門開。奸雄童貫摧心膽，似當年大會垓。

燈下，馬品藻以朮不姑國將軍至孔家鋪，見伊震發自臨淮來，因問元朔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話說當日宋江陣中，前部先鋒，三隊軍馬，趕過對陣。大刀闊斧，殺得童貫三軍人馬，大敗虧輸，星落雲散，七損八傷。軍士拋金棄鼓，撇戟丟鎗，覓子尋爺，呼兄喚弟，折了萬餘人馬，退三十里外劄駐。吳用在陣中鳴金收軍，傳令道：『且未可盡情追殺，略報箇信與他。』梁山泊人馬都收回山寨，各自獻功請賞。且說童貫輸了一陣，折了人馬，早札寨柵安歇下。心中憂悶，會集諸將商議。酆美、畢勝二將道：『樞相休憂！此寇知得官軍到來，預先擺布下這座陣勢。官軍初到，不知虛實，因此中賊奸計。想此草寇只是倚山為勢，多設軍馬，虛張聲勢。一時失了地利。我等且再整練馬步將士，停歇三日，養成銳氣，將息戰馬。三日後，將全部軍將，分作長蛇之陣，俱是步軍，殺將去。此陣如常山之蛇，擊首則尾應，擊尾則首應，擊中則首尾皆應，都要連絡不斷。此一陣，必見大功。』童貫道：『此計大妙，正合吾意。』即時傳下將令，整肅三軍，訓練已定。第三日五更造飯，軍將飽食。馬帶皮甲，人披鎧，大刀闊斧，弓弩上弦，正是鎗刀流水急，人馬撮風行。大將酆美、畢勝，當先引軍，浩浩蕩蕩，殺★梁山泊來。八路軍馬，分於左右。前面發三百甲哨馬，前去探路。回來報與童貫中軍知道，說：『前日戰場上，並不見一箇軍馬。』童貫聽了心疑。自來前軍問酆美、畢勝道：『退兵如何？』酆美答道：『休生退心，只顧衝突將去。長蛇陣擺定，怕做甚麼！』官軍迤前行，直進到水泊邊，如果不見一箇軍馬。但見隔水茫茫蕩蕩，都是蘆葦水。遠遠地遙望見水滸寨山頂上，一面杏黃旗，在那里招颭。亦不見些動靜。童貫與酆美、畢勝，勒馬在萬軍之前，遙望見對岸水面上，蘆林中，一隻小舡。舡上一箇人，頭戴青箬笠，身披綠簑衣，斜倚舡，背岸西獨自釣魚。童貫的步軍，隔岸叫那漁人問道：『賊在那里？』那漁人只不應。童貫叫能射箭的放箭。兩騎馬直近岸邊灘頭來，近水兜住馬，攀弓搭箭，望那漁人後心颼地一箭去。那枝箭正射到箬笠上。噹地一聲響，那箭落下水裏去了。這一箇馬軍放一箭，正射到簑衣上。噹地一聲響，那箭也落下水裏去了。那兩箇馬軍，是童貫軍中第一慣射弓箭的。兩箇吃了一驚，勒回馬，上來欠身童貫道：『兩箭皆中，只是射不透。不知他身上穿甚的？』童貫再撥三百能射硬弓的哨路馬軍，來灘頭擺開，一齊望那漁人放箭。那亂箭射去，漁人不慌。多有落在水裏的，也有射船上的。但射簑衣箬笠的，都落下水裏去。童貫見射他不死，便差會水的軍漢，脫了衣甲，赴水過去捉那漁人。早有三五十人赴將開去。那漁人聽得船尾水響，知有人來。不慌不忙，放下魚釣，取棹竿在身邊。近船來的，一棹竿一箇，太陽上的，腦袋上的，面門上的，都打下水裏去了。後面見沉了幾箇，都赴轉岸上，去尋衣甲。童貫看見大怒，教撥五百軍漢下水去，定要拿這漁人。若有回來的，一刀兩段。五百軍人脫了衣甲，納聲喊，一齊都跳下水裏，赴將過去。那漁人回轉船頭，指岸上童貫，大道：『亂國賊臣，害民的禽獸！來這里納命，由自不知死里！』童貫大怒，喝教馬軍放箭。那漁人呵呵大笑，說道：『兀那里有軍馬到了！』把手指一指，棄了簑衣箬笠，翻身攢入水底下去了。那五百軍正赴到船邊，只聽得在水中亂叫，都沉下去了。那漁人正是浪裏白跳張順。頭上箬笠，上面是箬葉裹，裏面是銅打成的。簑衣裏面，一片熟銅打就，披如龜殼相似。可知道箭矢射不入。張順攢下水底，拔出腰刀，只顧排頭價戳人，都沉下去，血水滾將起來。有乖的，赴了開去，得性命。童貫在岸上看得呆了。身邊一將指道：『山頂上那把黃旗，正在那裏磨動。』童貫定睛看了，不解何意。將也沒做道理處。酆美道：『把三百甲哨馬，分作兩隊，教去兩邊山後出哨，看是如何。』纔分到山前，只聽得蘆葦中一箇轟天雷砲飛起，火撩亂。兩邊哨馬齊回來報：『有伏兵到了。』童貫在馬上，那一驚不小！酆美、畢勝兩邊差人教軍士休要亂動，數十萬軍都掣刀在手。前後飛馬來叫道：『如有先走的，便斬。』按住三軍人馬。童貫且與將立馬望時，山背後鼓聲震地，喊殺喧天。早飛出一彪軍馬，都打黃旗。當先有兩員驍將領兵。怎見得那隊軍馬整齊？好似：

黃旗擁出萬山中，爍爍金光射碧空。馬似怒濤衝石壁，人如烈火撼天風。鼓聲震動森羅殿，砲力掀翻泰華宮。隊暗藏插翅虎，鎗林飛出美髯公。

兩騎黃騣馬上，兩員英雄頭領，上首美髯公朱仝，下首插翅虎雷橫，帶領五千人馬，直殺★官軍。童貫令大將酆美、畢勝，當先迎敵。兩個得令，便驟馬挺槍，出陣大罵：『無端草賊，不來投降，更待何時！』雷橫在馬上大笑，喝道：『匹夫死在眼前，尚且不知！怎敢與吾戰！』畢勝大怒，拍馬挺槍，直取雷橫。雷橫也使槍來迎。兩馬相交，軍器並舉。二將約戰到二十餘合，不分勝敗。酆美見畢勝戰久不能取勝，拍馬舞刀，逕來助戰。朱仝見了，大喝一聲，飛馬輪刀，來戰酆美。四疋馬，兩對兒，在陣前殺。童貫看了，喝采不迭。鬥到澗深裏，只見朱仝、雷橫賣箇破綻，撥回馬頭，望本陣便走。酆美、畢勝兩將不捨，拍馬追將過去。對陣軍發聲喊，望山後便走。童貫叫盡力追赶過山去。只聽得山頂上畫角齊鳴。軍頭看時，前後兩箇砲，直飛起來。童貫知有伏兵，把軍馬約住，教不要去赶。只見山頂上閃出那把杏黃旗來，上面『替天行道』四字。童貫踅過山那邊看時，見山頭上一簇雜綵旗開處，顯出那箇鄆城縣世英雄山東呼保義宋江來。背後便是軍師吳用、公孫勝，花榮、徐寧金槍手、銀槍手，多好漢。童貫見了大怒，便差人馬上山來拿宋江。大軍人馬，分為兩路，待上山。只聽得山頂上鼓樂喧天，好漢都笑。童貫越添心上怒，咬碎口中牙，喝道：『這賊怎敢戲吾！我當自擒這。』酆美諫道：『樞相，彼必有計，不可親臨險地。且請回軍，來日再打聽虛實，方可進兵。』童貫道：『胡說！事已到這里，豈可退軍！教星夜與賊交鋒。今已見賊，勢不容退。』語猶未絕，只聽得後軍納喊。探子報道：『正西山後，衝出一彪軍來，把後軍殺開做兩處。』童貫大驚，帶了酆美、畢勝，急回來救應後軍時，東邊山後鼓聲響處，又早飛出一隊人馬來。一半是紅旗，一半是青旗，捧兩員大將，引五千軍馬殺將來。那紅旗軍隨紅旗，青旗軍隨青旗，隊伍端的整齊。但見：

嚴寅與顧無咎同署党項部司空，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永寧，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對對紅旗間翠袍，爭飛戰馬轉山腰。日烘旗幟青龍見，風擺旌幢朱雀搖。二隊精兵皆勇猛，兩員上將最英豪。秦明手舞狼牙棍，關勝斜橫偃月刀。

那紅旗隊裏頭領是霹靂火秦明，青旗隊裏頭領是大刀關勝。二將在馬上殺來，大喝道：『童貫早納下首級！』童貫大怒，便差酆美來戰關勝，畢勝去秦明。童貫見後軍發喊得緊，又教鳴金收軍，且休戀戰，延便且退。朱仝、雷橫引黃旗軍又殺將來。兩下裏夾攻，童貫軍兵大亂。酆美、畢勝保護童貫，命而走。正行之間，刺斜里又飛出一彪人馬來，接住了殺。那隊軍馬，一半是白旗，一半是黑旗。黑白旗中，也捧兩員虎將，引五千軍馬，攔住去路。這隊軍端的整齊。但見：

砲似轟雷山石裂，綠林深處顯戈矛。素袍兵出銀河湧，玄甲軍來黑氣浮。兩股鞭飛風雨響，一條鎗到鬼神愁。左邊大將呼延灼，右手英雄豹子頭。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宋調元據碑記，沈璋寶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那黑旗隊裏頭領是雙鞭呼延灼，白旗隊裏頭領是豹子頭林。二將在馬上大喝道：『奸臣童貫，待走那里去？早來受死！』一衝直殺入軍中來。那睢州都監段鵬舉接住呼延灼交戰，洳州都監馬萬里接林殺。這馬萬里與林不到數合，氣力不加。待要走，被林大喝一聲，慌了手，了一矛，戳在馬下。段鵬舉看見馬萬里被林搠死，無心戀戰，隔過呼延灼雙鞭，霍地撥回馬便走。呼延灼奮勇赶將入來。兩軍混戰，童貫只教奪路且回。只聽得前軍喊聲大舉，山背後飛出一彪步軍，直殺入垓心裏來。當先一僧、一行，領軍兵，大叫道：『休教走了童貫！』那和尚不修經懺，專好殺人，單號花和尚，雙名魯智深。這行者景陽岡曾打虎，水滸寨最英雄，有名行者武松。魯智深一條禪杖，武行者兩口戒刀，殺入陣來。怎見得？有西江月為證：

魯智深一條禪杖，武行者兩口鋼刀。鋼刀飛出火光飄，禪杖來如砲。禪杖打開腦袋，鋼刀截斷人腰。兩般兵器不相饒，百萬軍中顯耀。

童貫軍被魯智深、武松引領步軍一衝，早四分五落。官軍人馬，前無去路，後沒退兵，只得引酆美、畢勝，撞透重圍，殺條血路，★過山背後來。正方喘息，又聽得砲聲大震，戰鼓齊鳴。看兩員猛將當先，一簇步軍攔路。怎見得？

長安之歲，團練判官議於洋水。陸緯、蕭本容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人人勇欺子路，箇箇貌若天神。鋼刀搠亂紛紛，戰鼓旗相稱。左手解珍出，右手解寶超。數千甲虎狼軍，攪碎長蛇大陣。

來的步軍頭領解珍、解寶，各撚五股鋼叉，引領步軍，殺入陣內。童貫人馬遮攔不住，突圍而走。五面馬軍步軍，一齊追殺。赶得官軍星落雲散。酆美、畢勝力保童貫而走。見解珍、解寶弟兄兩箇挺起鋼叉，直衝到馬前。童貫急忙拍馬望剌斜里便走。背後酆美、畢勝赶來救應。又得唐州都監韓天麟，鄧州都監王義，四箇併力殺出垓心。方纔進步，喘息未定，只見前面塵起，叫殺連天。綠茸茸林子裏，又早飛出一彪人馬。當先兩員猛將，攔住去路。那兩箇是誰？但見：

一箇開山大斧吞龍口，一箇出白銀槍蟒吐稍。一箇咬碎銀牙衝大陣，一箇睜圓怪眼躍天橋。一箇董平緊要拿童貫，一箇捨命爭先是索超。

水次，盧錫晉以殿前都點檢至汝州直隸州，見李昺自和眾來，因問燕元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家安國與康旼同署寧遠侯，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永興，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第七十八回　　十節度議取梁山泊　　宋公明一敗高太尉

賦曰：

寨名水滸，泊號梁山。週洄港數千條，四方周圍八百里。東連海島，西接咸陽，南通大冶金鄉，北跨青齊兗郡。有七十二段港，藏千百隻戰艦艨艟。建三十六座鴈臺，屯百十萬軍馬草。聲聞宇宙，五千驍騎戰爭夫。名達天庭，三十六員英勇將。躍洪波，迎雪浪，混江龍與九紋龍。踏翠嶺，步青山，玉麒麟共青面獸。逢山開路，索超原是急先鋒。遇水疊橋，劉唐號為赤髮鬼。小李廣開弓有准，病關索鎗法無雙。黑旋風善會偷營，船火兒偏能寨。花和尚豈解參禪，武行者何曾受戒！焚燒屋宇，多應短命二郎。殺戮生靈，除是立地太歲。心雄難比兩頭蛇，毒害怎如雙尾蝎？阮小七號活閻羅，秦明性如霹靂火。假使官軍萬隊，穆弘出陣沒遮攔。總饒鐵騎千層，萬馬怎當董一撞。朱仝面如重棗，時人號作雲長。林燕頷虎鬚，滿寨稱為翼德。李應俊似撲天鵰，雷橫猛如插翅虎。燕青能減屯兵，徐寧會平川布陣。呼風噀雨，公孫勝似入雲龍。搶鼓奪旗，石秀中偏★命。張順赴得三十里水面，馳名浪裡白跳。戴宗走得五百里程途，顯號神行太保。關勝刀長九尺，輪來手上焰光生。呼延灼鞭重十斤，使動耳邊風雨響。沒羽箭當頭怎躲，小旋風弓馬熟閑。設計施謀，伏智多吳學究。運籌帷幄，替天行道宋公明。大山東，縱橫河北。步鬥兩嬴童貫，水戰三敗高俅。非圖壞國貪財，豈敢欺天罔地！施恩報國，幽州城下殺遼兵。仗義興師，清溪洞裡擒方臘。千年事跡載皇朝，萬里清名標史記。後有詩為證：去時三十六，回來十八雙。縱橫千萬里，談笑還鄉。

再說梁山泊好漢，自從兩嬴童貫之後，宋江、吳用商議，必用一箇人去東京探聽消息虛實，上山回報，預先准備軍馬交鋒。言之未絕，只見神行太保戴宗道：『小弟願往。』宋江道：『探聽軍情，多虧殺兄弟一箇。雖然賢弟去得，必須也用一箇相幫去最好。』李逵便道：『兄弟幫哥哥去走一遭。』宋江笑道：『你便是那箇不惹事的黑旋風！』李逵道：『今番去時，不惹事便了。』宋江喝退。一壁再問：『有那箇兄弟敢去走一遭？』赤髮鬼劉唐道：『小弟幫戴宗哥哥去如何？』宋江大喜道：『好。』當日兩箇收拾了行裝，便下山去。且不說戴宗、劉唐來東京打聽消息。說童貫和畢勝，沿路收聚得敗殘軍馬四萬餘人，比到東京，於路教多管軍的頭領，各自部領所屬軍馬，回營寨去了。只帶御營軍馬入城來。童貫卸了戎裝衣甲，逕投高太尉府中去商議。兩箇見了，各禮罷。請入後堂深處坐定。童貫把大折兩陣，結果了八路軍官，并許多軍馬。酆美又被活捉去了。似此如之奈何？一一都告訴了。高太尉道：『樞相不要煩惱。這件事只瞞了今上天子便了。誰敢胡奏。我和你去告太師，再作箇道理。』有詩為證：

山門，章襈以豫國至南華，見袁祖庚自袁坑鋪來，因問元璽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懷私挾詐恨姦雄，詭計邪謀怎建功？數萬兒郎遭敗，連黨惡蔽宸聰。

童貫和高俅上了馬，逕投蔡太師府內來。已有報知：『童樞密回了。』蔡京料道不勝。又聽得和高俅同來，蔡京教喚入書院裏來見。童貫拜了太師，淚如雨下。蔡京道：『且休煩惱。我備知你折了軍馬之事。』高俅道：『賊居水泊，非舡不能征進。樞密只以馬步軍征勦，因此失利，中賊詭計。』童貫訴說折兵敗陣之事。蔡京道：『你折了許多軍馬，費了許多錢糧，又折了八路軍官。這事怎敢教聖上得知！』童貫再拜道：『望乞太師遮蓋，救命則箇！』蔡京道：『明日只奏道：「天氣暑熱，軍士不伏水土，權且罷戰退兵。」倘或震怒說道：「似此心腹大患，不去勦滅，後必為殃。」如此時，恁官怎地回答？』高俅道：『非是高俅誇口。若還太師肯保高俅領兵，親去那里征勦，一鼓可平。』蔡京道：『若得太尉肯自去，可知是好。明日便當保奏太尉為帥。』高俅又道：『只有一件，須得聖旨任便起軍，并隨造舡隻，或是拘刷元用官舡、民舡，或備官價收買木料，打造戰舡，水陸並進，舡騎同行，方可指日成功。』蔡京道：『這事容易。』正話間，門吏報道：『酆美回來了。』童貫大喜。太師叫喚進來，問其緣故。酆美拜罷，說：『宋江但是活捉上山去的，盡數放回，不肯殺害，又與盤，令回鄉里。因此小將得見鈞顏。』高俅道：『這是賊人詭計，故意慢我國家。今後不點近處軍馬，直去山東、河北揀選得用的人，跟高俅去。』蔡京道：『既然如此，計議定了。來日內裏相見，面奏天子。』各自回府去了。次日五更三點，都在侍班閤子裏相聚。朝鼓響時，各依品從，分列丹墀。拜舞起居已畢，文武分班列於玉階之下。只見殿頭官手執淨鞭喝道：『有事出奏，無事捲簾退班。』只見蔡太師出班奏道：『昨遣樞密使童貫，統率大軍征進梁山泊草寇。近因炎熱，軍馬不伏水土。抑且賊居水洼，非船不行。馬步軍兵急不能進。因此權且罷戰，各回營寨暫歇，別候聖旨。』天子乃云：『似此炎熱，再不復去矣！』蔡京奏道：『童貫可於泰乙宮聽罪，別令一人為帥，再去征伐。乞請聖旨。』天子曰：『此寇乃是腹心大患，不可不除。誰與寡人分憂？』高俅出班奏曰：『微臣不才，願犬馬之勞，去勦此寇。伏取聖旨。』天子云：『既然卿肯與寡人分憂，任卿擇選軍馬。』高俅又奏：『梁山泊方圓八百餘里，非仗舟船，不能前進。臣乞聖旨，於梁山泊近處，採伐木植，命督工匠造，或用官錢收買民船，以為戰伐之用。』天子曰：『委卿執掌，從卿處置，可行即行，慎勿害民。』高俅奏道：『微臣安敢！只容寬限，以圖成功。』天子命取錦袍金甲，賜與高俅。另選吉日出師。當日百官退朝，童貫、高俅送太師到府。便喚中書省關房掾史，傳奉聖旨，定奪撥軍。高太尉道：『前者有十節度使，多曾與國家建功。或征鬼方國，或伐西夏，并大金、大遼等處，武藝精熟。請降指使，差撥為將。』有詩為證：

十路英雄用計深，分頭截殺更難禁。高俅元不知行止，要親征奏捷音。

姚惠與李琰同署掌醫監經歷，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延嗣寧國，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當時蔡太師依允，便發十道劄付文書，仰各各部領所屬精兵一萬，前赴濟州取齊，聽候調用。那十箇節度使非同小可！每人領軍一萬，期並進。那十路軍馬？

河南河北節度使王　煥，　　　上黨太原節度使徐　京，

京北弘農節度使王文德，　　　潁州汝南節度使梅　展，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伊震發據碑記，嚴焕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中山安平節度使張　開，　　　江夏零陵節度使楊　溫，

建元之歲，教駿軍士議於博恭。顧無咎、韋俊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城東，沈璋寶以督標前營把總至唐林，見韓魏自內鄉來，因問天祐垂聖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蕭本容與王希周同署管帶營練軍，又持牒赴袁坑鋪。其牒先稱興寧，後及良鄉，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雍丘近武陟，或曰山川當道。李昺據碑記，馬品藻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第七十九回　　劉唐放火燒戰船　　宋江兩敗高太尉

西江月：

軟弱安身之本，剛強惹禍之胎。無爭無競是賢才，虧我些兒何。

鈍斧鎚磚易碎，快刀劈水難開。但看髮白齒牙衰，惟有舌根不壞。

書院，狄真以攢典至孔家鋪，見家安國自臨淮來，因問福聖承道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話說當下高太尉望見水路軍士，情知不濟，正欲回軍，只聽得四邊砲響。急收聚將，奪路而走。原來梁山泊只把號砲四下里施放，無伏兵。只嚇得高太尉心驚膽戰，鼠竄狼★。連夜收軍回濟州。計點步軍，折陷不多。水軍折其大半。戰船沒一隻回來。劉夢龍難得回。軍士會水的，得性命。不會水的，都渰死于水中。高太尉軍威折挫，銳氣衰殘。且向城中屯駐軍馬，等候牛邦喜拘刷舡到，再差人公文去催。不論是何船隻，堪中的盡數拘拿，解赴濟州，整頓征進。說水滸寨中，宋江先和董平上山，拔了箭矢，喚神醫安道全用藥調治。安道全使金鎗藥敷住瘡口，在寨中養病。吳用收住頭領上山。水軍頭領張橫，解黨世雄到忠義堂上請功。宋江教且押去後寨軟監。將奪到的舡隻，盡數都收入水寨，分派與各頭領去了。再說高太尉在濟州城中，會集諸將，商議收勦梁山之策。數內上黨節度使徐京道：『徐某幼年遊歷江湖，使鎗賣藥之時，曾與一人交游。那人深通韜略，善曉兵機，有孫、吳之才調，諸葛之智謀，姓聞名煥章，見在東京城外安仁村教學。若得此人來為參謀，可以敵吳用之詭計。』高太尉聽說，便差首將一員，帶段匹鞍馬，星夜回東京，禮請這教村學秀才聞煥章，來為軍前參謀。便要早赴濟州，一同參軍務。那員首將回京去，不得三五日。城外報來：『宋江軍馬，直到城邊搦戰。』高太尉聽了，大怒。隨即點就本部軍兵，出城迎敵。就令各寨節度使，同出交鋒。說宋江軍馬見高太尉提兵至近，急慌退十五里外平川曠野之地。高太尉引軍赶去。宋江兵馬已向山坡邊，擺成陣勢。紅旗隊裏捧出一員猛將。怎生披掛？但見：

戴一頂插交角，嵌金花，光掙掙頭；拴一條長數尺，飛紅霞，雲彩彩紅抹額；披一副黑撲撲，齊臻臻，退光漆，烈龍鱗，戧金烏油甲；繫一條八寶，嵌七珍，金雀舌，雙獺尾，玲瓏碧玉帶；穿一領按北方，如潑墨，結烏雲，飄黑霧，俏身皂羅袍；一對綠兜根，金落縫，走雲芽，盤雙鳳，踏山麂皮靴；懸一張射雙雕，落孤雁，雀畫寶雕弓；一壺穿銀盔，透鎧，點鋼鑿子箭；捥兩條蒼龍稍，排竹節，水磨打將鞭；騎一疋恨天低，嫌地窄，千里烏騅馬。正是：斜按鎗臨陣上，渾如黑殺降凡間。

認旗上寫的分明，乃是：『雙鞭呼延灼』。兜住馬，橫鎗，立在陣前。高太尉看見，道：『這便是統領連環馬時，背反朝廷的。』便差雲中節度使韓存保出馬迎敵。這韓存保善使一枝方天畫。兩箇在陣前更不打話。一箇使去搠，一個用鎗來迎。使的不放半分閑，使鎗的豈饒些子空。兩箇戰到五十餘合，呼延灼賣箇破綻，閃出去，拍馬望山坡下便走。韓存保緊要幹功，跑馬赶來。八箇馬蹄翻盞撒鈸相似，約赶過五七里，無人之處，看看赶上。呼延灼勒回馬，帶轉鎗，舞起雙鞭來迎。兩箇又十數合之上。用雙鞭分開畫，回馬又走。韓存保尋思：『這鎗又近不得我，鞭又嬴不得我。我不就這里赶上捉了這賊，更待何時！』搶將近來，赶轉一兩山嘴。有兩條路，竟不知呼延灼何處去了。韓存保勒馬上坡來望時，只見呼延灼遶一條溪走。存保大叫：『潑賊，你走那里去！快下馬來受降，饒你命！』呼延灼不走，大存保。韓存保大寬轉來抄呼延灼後路。兩個好在溪邊相迎。一邊是山，一邊是溪，只中間一條路。兩疋馬盤旋不得。呼延灼道：『你不降我，更待何時！』韓存保道：『你是我手裏敗將，倒要我降你！』呼延灼道：『我漏你到這里，正要活捉你。你性命只在頃刻。』韓存保道：『我正來活捉你！』兩箇舊氣又起。韓存保挺長，望呼延灼前心兩軟肚上，雨點般戳將來。呼延灼用鎗左撥右逼，捽風般搠入來。兩個又了三十來合。正到濃深處，韓存保一，望呼延灼軟搠來。呼延灼一鎗，望韓存保前心刺去。兩箇各把身軀一閃，兩邊軍器都從下搠來。呼延灼挾住韓存保桿，韓存保扭定呼延灼鎗桿。兩個都在馬上你扯我拽，挾住腰胯，用力相掙。韓存保的馬，後蹄先塌下溪裏去了。呼延灼連人和馬，也拽下溪裏去了。兩個在水中扭做一塊。那兩疋馬踐起水來，一人一身水。呼延灼棄了手裏的鎗，挾住他的桿，急去掣鞭時，韓存保也撇了他的鎗桿，雙手按住呼延灼兩條臂。你揪我扯，兩個都滾下水裏去。那兩疋馬迸星也似跑上岸來，望山邊去了。兩箇在溪水中都滾沒了軍器。頭上戴的盔沒了，身上衣甲飄零。兩個只把空拳來在水中打。一遞一拳，正在深水裏，又拖上淺水裏來。正解拆不開，岸上一彪軍馬赶到。為頭的是沒羽箭張清。人下手，活捉了韓存保。差人急去尋那走了的兩疋戰馬，只見那馬也聽得馬嘶人喊，也跑回來尋隊。因此收住。又去溪中撈起軍器還呼延灼，帶濕上馬。把韓存保背剪縛在馬上，一齊都★峪口。有詩為證：

樓居明與司徒恂同署團練判官，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太和，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兩人交戰更蹺蹊，脫馬綿浸碧溪。可惜韓存英勇士，生擒活捉不堪題。

只見前面一彪軍馬，來尋韓存保。兩家好當住。為頭兩員節度使，一箇是梅展，一箇是張開。因見水淥淥地馬上縛韓存保，梅展大怒，舞三尖兩刃刀，直取張清。交馬不到三合，張清便走。梅展赶來。張清輕舒猿臂，扭狼腰，只一石子飛來，正打中梅展額角，鮮血迸流。撇了手中刀，雙手掩面。張清急便回馬。被張開搭上箭，拽滿弓，一箭射來。張清提馬頭一提，正射中馬眼。那馬便倒。張清跳在一邊，撚鎗便來步戰。那張清原來只有飛石打將的本事，鎗法上慢。張開先救了梅展，次後來戰張清。馬上這條鎗，神出鬼沒，張清只辦得架隔，遮攔不住，拖了鎗便走入馬軍隊裏躲閃。張開鎗馬到處，殺得五六十馬軍四分五落。再奪得韓存保，待回來，只見喊聲大舉，峪口兩彪軍到。一隊是霹靂火秦明，一隊是大刀關勝。兩個猛將殺來。張開只保得梅展走了。那里顧得軍。兩路殺入來，又奪了韓存保。張清搶了一疋馬，呼延灼使盡氣力，只好隨殺。一齊掩擊到官軍隊前，乘勢衝動，退回濟州。梁山泊軍馬，也不追赶。只將韓存保連夜解上山寨來。宋江等坐在忠義堂上，見縛到韓存保來，喝退軍士，親解其索，請坐廳上，慇懃相待。韓存保感激無地。就請出黨世雄相見，一同管待。宋江道：『二位將軍，切勿相疑。宋江等並無異心。只被濫官污吏，逼得如此。若蒙朝廷赦罪招安，情愿與國家出力。』韓存保道：『前者陳太尉到招安詔來山，如何不乘機會去邪歸正？』宋江答道：『便是朝廷詔書，寫得不明。更兼用村醪倒換御酒，因此弟兄人心皆不伏。那兩箇張幹辦、李虞候，擅作威福，恥辱將。』韓存保道：『只因中間無好人維持，了國家大事。』宋江設筵管待已了，次日具備鞍馬，送出谷口。這兩箇在路上，說宋江許多好處。回到濟州城外，好晚了。次早入城來見高太尉，說宋江把二將放回之事。高俅大怒道：『這是賊人詭計，慢我軍心！你這二人有何面目見吾？左右，與我推出斬訖報來。』王煥等官都跪下告道：『非干此二人之事，乃是宋江、吳用之計。若斬此二人，反被賊人恥笑。』高太尉被人苦告，饒了兩箇性命，削去本身職事，發回東京泰乙宮聽罪。這兩箇解回京師。原來這韓存保是韓忠彥的姪兒，忠彥乃是國老太師，朝廷官員多有出他門下。有箇門教授，姓鄭名居忠，原是韓忠彥舉的人，見任御史大夫。韓存保把上件事告訴他。居忠上轎，帶了存保，來見尚書余深，同議此事。余深道：『須是得太師，方可面奏。』二人來見蔡京，說宋江本無異心，只望朝廷招安。蔡京道：『前者毀詔謗上，如此無禮，不可招安，只可勦捕。』二人說前番招安，皆為去人不布朝廷德意，用心撫，不用嘉言，專說利害，以此不能成事。蔡京方允。約至次日早朝，道君天子升殿，蔡京奏准，再降詔，令人招安。天子曰：『見今高太尉使人來請安仁村聞煥章為軍前參謀，早赴邊廷委用。就差此人為使前去。如肯來降，悉免本罪。如仍不伏，就高俅定限，日下勦捕盡絕還京。』蔡太師寫成草詔，一面取聞煥章赴省筵宴。原來這聞煥章是有名文士，朝廷大臣多有知識的。各備酒食迎接。席終各散。一邊收拾起行。有詩為證：

教學先生最有才，天書特地召將來。展開說地談天口，便使恩光被草萊。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袁祖庚據碑記，劉盛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且不說這里聞煥章辭駕，同天使來。說高太尉在濟州，心中煩惱。門吏報道：『牛邦喜到來。』高太尉便教喚至。拜罷，問道：『隻如何？』邦喜道：『於路拘刷得大小一千五百餘隻，都到閘下。』太尉大喜，賞了牛邦喜。便傳號令，教把都放入闊港。每三隻一排釘住，上用板鋪。尾用鐵環鎖定。盡數撥步軍上。其餘馬軍，近水護送舡隻。比及編排得軍士上，訓練得熟，已得半月之久。梁山泊盡都知了。吳用喚劉唐受計，掌管水路建功。多水軍頭領，各各准備小。頭上排排釘住鐵葉，艙裏裝載蘆葦乾柴。柴中灌硫黃★硝引火之物，屯住在小港內。教砲手凌振於四望高山上，放砲為號。又於水邊樹木藂雜之處，都縛旌旗於樹上。每一處都設金鼓火砲，虛屯人馬，假設營壘。請公孫勝作法祭風。旱地上分三隊軍馬接應。梁山泊吳用指畫已了。說高太尉在濟州催起軍馬，水路統軍是牛邦喜，又同劉夢龍并黨世英這三箇掌管。高太尉披掛了，發三通鼓，水港裏開，旱路上馬發。行似箭，馬去如飛，殺★梁山泊來。先說水路裏隻，連篙不斷，金鼓齊鳴，迤殺入梁山深處，並不見一隻。看看漸近金沙灘，只見荷花蕩裏兩隻打魚，每隻上只有兩箇人，拍手大笑。頭上劉夢龍，便叫放箭亂射。漁人都跳下水底去了。劉夢龍催動戰，漸近金沙灘頭。一帶陰陰的，都是細柳。柳樹上拴兩頭黃牛，綠莎草上，睡三四箇牧童。遠遠地又有一箇牧童，倒騎一頭黃牛，口中嗚嗚咽咽，吹一管笛子來。劉夢龍便教先鋒悍勇的，首先登岸。那幾箇牧童跳起來，呵呵大笑，都穿入柳陰深處去了。前隊五七百人搶上岸去。那柳陰樹中一聲砲響，兩邊戰鼓齊鳴。左邊就衝出一隊紅甲軍，為頭是霹靂火秦明。右邊衝出一隊黑甲軍，為頭是雙鞭將呼延灼。各帶五百軍馬，截出水邊。劉夢龍急招呼軍士下時，已折了大半軍校。牛邦喜聽得前軍喊起，便教後且退。只聽得山頂上連珠砲響，蘆葦中颼颼有聲。是公孫勝披髮仗劍，踏罡布斗，在山頂上祭風。初時穿林透樹，次後走石飛砂，須臾白浪掀天，頃刻黑雲覆地，紅日無光，狂風大作。劉夢龍急教棹回時，只見蘆葦叢中，藕花深處，小港狹，都棹出小舡來，鑽入大隊裏。鼓聲響處，一齊點火把。原來這小上，都是吳用主意，受計與劉唐，盡使水軍頭領，裝載蘆葦乾柴硫黃焰硝，雜以油薪。時間大火竟起，烈焰飛天，四分五落，都穿在大舡內。前後官舡，一齊燒。怎見得火起？但見：

黑迷綠水，紅焰起清波。風威捲荷葉滿天飛，火勢燎蘆林連梗斷。神號鬼哭，昏昏日色無光。岳撼山崩，浩浩波聲鼎沸。艦航遮洋盡倒，艨艟柁櫓皆休。先鋒將魄散魂消，合後兵心驚裂。蕩漿的首先落水，點篙的無路逃生。尾旌旗不見，青紅交雜。柁樓難排，霜刃爭。副將忙舉哀聲，主帥先尋死路。似驪山頂上，周幽王褒姒戲諸侯。有若夏口三江，施妙策周郎破曹操。千千條火焰連天起，萬萬道霞貼水飛。

永寧之歲，寧遠侯議於洋水。李琰、虞垓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燈下，嚴焕以秘書省著作郎至汝州直隸州，見王行之自和眾來，因問咸安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韋俊與張延誠同署翊衛大督，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長安，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金壇近隆慶州，或曰山川當道。韓魏據碑記，章襈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永興之歲，畫繢議於葉勒鋪。王希周、姚惠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第八十回　　　張順鑿漏海鰍船　　宋江三敗高太尉

詩曰：

乾坤日月如梭急，萬死千生如瞬息。只因政化多乖違，奮揮刀動白日。

梁山義士真英豪，矢心忠義凌雲霄。朝廷遣將非仁義，致使壯士心勞忉。

驛中，陸緯以稅務官至南華，見蕭本容自袁坑鋪來，因問永興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高俅不奉朝廷意，狡獪縈心竟妖魅。詔書違戾害心萌，濟州黎庶肝塗地。

仁存方寸不在多，機關萬種將如何？九重天遠豈知得，紛紛寰海興干戈。

話說高太尉在濟州城中，帥府坐地，喚過王煥等節度商議，傳令將各路軍馬，拔寨收入城中，教見在節度使，俱各全付披掛，伏於城內。各寨軍士，盡數准備，擺列於城中。城上俱各不豎旌旗，只於北門上立黃旗一面，上書『天詔』二字。高俅與天使官，都在城上。只等宋江到來。當日梁山泊中，先差沒羽箭張清，將帶五百哨馬，到濟州城邊，週迴轉了一遭，望北去了。須臾神行太保戴宗，步行來探了一遭。人報與高太尉，親自臨月城上女墻邊。左右從者百餘人，大張麾，前設香案。遙望北邊宋江軍馬到來。前面金鼓五方旌旗，頭領★箕掌，拷★圈，鴈翅一般擺列將來。當先為首宋江、盧俊義、吳用、公孫勝，在馬上欠身，與高太尉聲喏。高太尉見了，使人在城上叫道：『如今朝廷赦你們罪犯，特來招安，如何披甲前來？』宋江使戴宗至城下回覆道：『我等大小人員，未蒙恩澤，不知詔意若何，未敢去其介冑。望太尉週全，可盡喚在城百姓耆老，一同聽詔，那時承恩卸甲。』高太尉出令，教喚在城耆老百姓，盡都上城聽詔。無移時紛紛滾滾，盡皆到了。宋江等在城下，看見城上百姓老幼擺滿，方纔勒馬向前。鳴鼓一通，將下馬。鳴鼓二通，將步行到城邊。背後小校牽戰馬，離城一箭之地，齊齊地伺候。鳴鼓三通，將在城下拱手，共聽城上開讀詔書。那天使讀道：

盧錫晉與李昺同署教駿軍士，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開平，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制曰：人之本心，本無二端。國之恒道，俱是一理。作善則為良民，造惡則為逆黨。為惡黨者，此非正命，深可憫焉。朕聞梁山泊聚已久，不蒙善化，未復良心。今差天使頒降詔書，除宋江，盧俊義等大小人所犯過惡，並與赦免。其為首者，詣京謝恩。協隨助者，各歸鄉閭，毋違朕意，以負汝懷。嗚呼，速霑雨露，以就去邪歸正之心。毋犯雷霆，當效革故鼎新之意。故茲詔示，想宜悉知。

宣和　年　月　　　日』

當時軍師吳用正聽讀到『除宋江』三字，便目視花榮道：『將軍聽得麼？』纔讀罷詔書，花榮大叫：『既不赦我哥哥，我等投降則甚？』搭上箭，拽滿弓，望那箇開詔使臣道：『看花榮神箭！』一箭射中面門。人急救。城下好漢一齊叫聲：『反！』亂箭望城上射來。高太尉回避不迭。四門突出軍馬來。宋江軍中，一聲鼓響，一齊上馬便走。城中官軍追趕，約有五六里回來。只聽得後軍砲響，東有李逵引步軍殺來，西有扈三娘引馬軍殺來。兩路軍兵，一齊合到。城內官軍，只怕有埋伏，都急退時，宋江全夥回身捲殺將來。三面夾攻，城中軍馬大亂，急急★回，殺死者多。宋江收軍，不教追趕，自回梁山泊去了。說高太尉在濟州寫表，申奏朝廷，稱說宋江賊寇，射死天使，不伏招安。外寫密書，送與蔡太師、童樞密、楊太尉，煩為商議。教太師奏過天子，沿途接應糧草，星夜發兵前來，併力勦捕賊。說蔡太師收得高太尉密書，徑自入朝奏知天子。天子聞奏，龍顏不悅，云：『此寇數辱朝廷，累犯大逆！』隨次降，教諸路各助軍馬，並聽高太尉調遣。楊太尉已知節次失利，再於御營司選撥二將，就於龍猛、虎翼、捧日、忠義四營內，各選精兵五百，共計二千，跟隨兩箇上將，去助高太尉殺賊。這兩員將軍是誰？一箇是八十萬禁軍都教頭，官帶左義衛親軍指揮使，護駕將軍丘岳。一箇是八十萬禁軍副教頭，官帶右義衛親軍指揮使，車騎將軍周昂。這兩箇將軍，累建奇功，名聞海外，深通武藝，威鎮京師。又是高太尉心腹之人。當時楊太尉點定二將，限目下起身。來辭蔡太師。蔡京分付道：『小心在意，早建大功，必當重用。』二將辭謝了，去四營內一箇箇選揀長身體健，腰細膀闊，山東、河北，能登山，慣赴水，那一等精銳軍漢，撥與二將。這丘岳、周昂，辭了省院官，去辭楊太尉，說明日出城。楊太尉各賜與二將五疋好馬，以為戰陣之用。就教披掛，列布出城，教東京百姓看這隊軍馬。二人謝了太尉，各自回營，收拾起身。次日，軍兵拴束了行程，都在御營司前伺候。丘岳、周昂二將，分做四隊。龍猛、虎翼二營一千軍，有二千餘騎軍馬，丘岳總領。捧日、忠義二營一千軍，也有二千餘騎軍馬，周昂總領。又有一千步軍，分與二將隨從。丘岳、周昂到辰牌時分，擺列出城。楊太尉親自在城門上看軍。且休說小校威雄，親隨勇猛，去那兩面旗下，一藂戰馬之中，簇擁護駕將軍丘岳，怎生打扮？但見：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家安國據碑記，康旼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戴一頂纓撒火錦兜鍪雙鳳翅照天盔，披一副綠絨穿紅綿套嵌連環鎖子甲，穿一領翠沿邊珠絡縫荔枝紅圈金戲獅袍，繫一條襯金葉玉玲瓏雙獺尾紅釘★螭帶，一雙簇金線海驢皮胡桃紋抹綠色雲根靴，彎一張紫檀靶泥金稍龍角面虎筋絃寶雕弓，懸一壺紫竹桿朱紅扣鳳尾翎狼牙金點鋼箭，掛一口七星裝沙魚鞘賽龍泉欺巨闕霜鋒，橫一把撒朱纓水磨桿龍吞頭偃月樣三停刀，騎一疋快登山能跳澗背金鞍搖玉勒胭脂馬。

那丘岳坐在馬上，昂昂奇偉，領左隊人馬。東京百姓看了，無不喝啋。隨後便是右隊捧日、忠義兩營軍馬，端的整齊。去那兩面旗下，一叢戰馬之中，簇擁車騎將軍周昂。怎生打扮？但見：

戴一頂吞龍頭撒青纓珠閃爍爛銀盔，披一副損槍尖壞箭頭襯香綿熟鋼甲，穿一領牡丹飛雙鳳圈金線絳紅袍，繫一條稱狼腰宜虎體嵌七寶麒麟帶，一雙起三尖海獸皮倒雲根虎尾靴，彎一張雀畫面龍角靶紫綜六鈞弓，一壺皂雕翎鐵桿透唐猊鑿子箭，使一柄欺袁達賽石丙劈開山金蘸斧，騎一疋負千斤高八尺能衝陣火龍駒，懸一條簡銀桿四方稜賽金光劈楞簡，好似南天六丁將，渾如西嶽巨靈神。

延嗣寧國之歲，管帶營練軍議於博恭。司徒恂、葛寔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山門，劉盛以巡捕北營汛兵至唐林，見棸達自內鄉來，因問乾化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第八十一回　　燕青月夜遇道君　　戴宗定計賺蕭讓

詩曰：

混沌初分氣磅，人生性有愚濁。聖君賢相共裁成，文臣武士登臺閣。

忠良聞者盡歡忻，邪佞聽時俱忿躍。歷代相傳至宋朝，罡星煞曜離天角。

城東，顧無咎以殿前都點檢至孔家鋪，見韋俊自臨淮來，因問興寧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宣和年上亂縱橫，梁山泊內如期約。百單八位盡英雄，乘時播亂居山東。

替天行道存忠義，三度招安受帝封。二十四陣破遼國，大小諸將皆成功。

清溪洞裏擒方臘，鴈行零落悲秋風。事業集成忠義傳，用資談柄江湖中。

沈璋寶與韓魏同署寧遠侯，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元光，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話說梁山泊好漢，水戰三敗高俅，盡被擒捉上山。宋公明不肯殺害，盡數放還。高太尉許多人馬回京，就帶蕭讓、樂和前往京師聽候招安一事。留下參謀聞煥章在梁山泊裏。那高俅在梁山泊時，親口說道：『我回到朝廷，親引蕭讓等面見天子，便當力奏，親自保舉，火速差人就便前來招安。』因此上就叫樂和為伴，與蕭讓一同去了，不在話下。且說梁山泊頭目商議，宋江道：『我看高俅此去，未知真實。』吳用笑道：『我觀此人生的蜂目蛇形，是箇轉面無恩之人。他折了許多軍馬，廢了朝廷許多錢糧，回到京師，必然推病不出，朦朧奏過天子，權將軍士歇息。蕭讓、樂和，軟監在府裏。若要等招安，空勞神力。』宋江道：『似此怎生奈何！招安猶可，又且陷了二人。』吳用道：『哥哥再選兩箇乖覺的人，多將金寶前去京師，探聽消息，就行★刺關節，斡運衷情，達知今上，令高太尉藏匿不的，此為上計。』燕青便起身說道：『舊年鬧了東京，是小弟去李師師家入肩。不想這一場大鬧，他家已自猜了八分。只有一件，他是天子心愛的人，官家那里疑他。他自必然奏說，梁山泊知得陛下在此私行，故來驚嚇。已是奏過了。如今小弟多把些金珠去那里入肩。枕頭上關節最快，亦是容易。小弟可長可短，見機而作。』宋江道：『賢弟此去，須擔干係。』戴宗便道：『小弟幫他去走一遭。』神機軍師朱武道：『兄長昔日打華州時，嘗與宿太尉有恩。此人是箇好心的人。若得本官於天子前早晚題奏，亦是順事。』宋江想起九天玄女之言：『遇宿重重喜』，莫非正應此人身上。便請聞參謀來堂上同坐。宋江道：『相公曾認得太尉宿元景麼？』聞煥章道：『他是在下同窗朋友。如今和聖上寸步不離。此人極是仁慈寬厚，待人接物，一團和氣。』宋江道：『實不瞞相公說。我等疑高太尉回京，必然不奏招安一節。宿太尉舊日在華州降香，曾與宋江有一面之識。今要使人去他那里打箇關節，求他添力，早晚於天子處題奏，共成此事。』聞參謀答道：『將軍既然如此，在下當修尺書奉去。』宋江大喜，隨即教取紙筆來。一面焚起好香，取出玄女課，望空祈禱，卜得箇上上大吉之兆。隨即置酒與戴宗、燕青送行。收拾金珠細軟之物兩大籠子，書信隨身藏了，仍帶了開封府印信公文。兩箇扮作公人，辭了頭領下山。渡過金沙灘，望東京進發。戴宗托雨傘，背箇包裹，燕青把水火棍挑籠子，拽札起皂衫，腰繫袋，下都是腿護膝，八搭麻鞋。於路上離不得飢渴飲，夜住曉行。不則一日，來到東京，不由順路入城，轉過萬壽門來。兩箇到得城門邊。把門軍當住。燕青放下籠子，打鄉談說道：『你做甚麼當我？』軍漢道：『殿帥府有鈞旨：梁山泊諸色人等，恐有夾帶入城。因此仰各門，但有外鄉客人出入，好生盤詰。』燕青笑道：『你便是了事的公人，將自家人，只管盤問。俺兩箇從小在開封府勾當，這門下不知出入了幾萬遭，你★倒只管盤問。梁山泊人，眼睜睜的都放他過去了。』便向身邊取出假公文，劈臉丟將去道：『你看這是開封府公文不是？』那監門官聽得，喝道：『既是開封府公文，只管問他怎地！放他入去。』燕青一把抓了公文，揣在懷裏，挑起籠子便走。戴宗也冷笑了一聲。兩箇逕★開封府前來，尋箇客店安歇了。有詩為證：

兩挑行李★東京，晝夜兼行不住程。盤詰徒勞費心力，禁門安識偽批情。

次日，燕青換領布衫穿了，將搭膊繫了腰，換頂頭巾歪帶，只粧做小閑模樣。籠內取了一帕子金珠，分付戴宗道：『哥哥，小弟今日去李師師家幹事。倘有些撅撒，哥哥自快回去。』分付戴宗了當，一直取路，逕投李師師家來。到的門前看時，依舊曲檻雕欄，綠朱戶，比先時又修的好。燕青便揭起斑竹簾子，便從側首邊轉將入來。早聞的異香馥郁。入到客位前，見週迴吊掛名賢書畫。簷下放三二十盆怪石蒼松。坐榻盡是雕花香楠木小床，坐褥盡鋪錦繡。燕青微微地咳嗽一聲。婭嬛出來見了，便傳報李媽媽出來。看見是燕青，吃了一驚，便道：『你如何又來此間？』燕青道：『請出娘子來，小人自有話說。』李媽媽道：『你前番連累我家壞了房子，你有話便說。』燕青道：『須是娘子出來，方纔說的。』李師師在窗子後聽了多時，轉將出來。燕青看時，別是一般風韻。但見容貌似海棠滋曉露，腰肢如楊柳裊東風。渾如閬苑瓊姬，絕勝桂宮仙姊。有詩為證：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蕭本容據碑記，王希周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芳容麗質更妖嬈，秋水精神瑞雪標。鳳眼半彎藏琥珀，朱唇一顆點櫻桃。露來玉指纖纖軟，行處金蓮步步嬌。白玉生香花解語，千金良夜實難消。

當下李師師輕移蓮步，蹙湘裙，走到客位裏面。燕青起身，把那帕子放在卓上，先拜了李媽媽四拜，後拜李行首兩拜。李師師謙讓道：『免禮。俺年紀幼小，難以受拜。』燕青拜罷，起身道：『前者驚恐，小人等安身無處。』李師師道：『你休瞞我！你當初說道是張閑，那兩箇是山東客人。臨期鬧了一場。不是我巧言奏過官家，別的人時，不滿門遭禍。他留下詞中兩句，道是：「六六鴈行連八九，只等金雞消息。」我那時便自疑惑。正待要問，誰想駕到。後又鬧了這場，不曾問的。今喜你來，且釋我心中之疑。你不要隱瞞，實對我說知。若不明言，無干休。』燕青道：『小人實訴衷曲，花魁娘子休要吃驚。前番來的那箇黑矮身材，為頭坐的，正是呼保義宋江。第二位坐的，白俊面皮，三牙髭鬚，那箇便是柴世宗嫡派子孫，小旋風柴進。這公人打扮，立在面前的，便是神行太保戴宗。門首和楊太尉打的，正是黑旋風李逵。小人是北京大名府人氏，人都喚小人做浪子燕青。當初俺哥哥來東京求見娘子，教小人詐作張閑，來宅上入肩。俺哥哥要見尊顏，非圖買笑迎歡。只是久聞娘子遭際今上，以此親自特來告訴衷曲。指望將替天行道，保國安民之心，上達天聽，早得招安，免致生靈受苦。若蒙如此，則娘子是梁山泊數萬人之恩主也。如今被奸臣當道，讒佞專權，閉塞賢路，下情不能上達。因此上來尋這條門路。不想驚嚇娘子。今俺哥哥無可拜送，只有些少微物在此，萬望留。』燕青便打開帕子，攤在卓上，都是金珠寶貝器皿。那虔婆愛的是財，一見便喜。忙叫妳子收拾過了，便請燕青，教進裏面小閤兒內坐地，安排好細食茶果，殷勤相待。原來李師師家，皇帝不時間來，因此上公子王孫，富豪子弟，誰敢來他家討茶吃。且說當時鋪下盤饌酒肴木，李師師親自相待。燕青道：『小人是箇該死的人，如何敢對花魁娘子坐地？』李師師道：『休恁地說！你這一般義士，久聞大名。只是奈緣中間無有好人與你們位作成，因此上屈沉水泊。』燕青道：『前番陳太尉來招安，詔書上並無撫恤的言語，更兼抵換了御酒。第二番領詔招安，正是詔上要緊字樣，故意讀破句讀：「除宋江，盧俊義等大小人所犯過惡，並與赦免。」因此上又不曾歸順。童樞密引將軍來，只兩陣殺的片甲不歸。次後高太尉役天下民夫，造舡征進。只三陣，人馬折其太半。高太尉被俺哥哥活捉上山。不肯殺害，重重管待，送回京師，生擒人數，盡都放還。他在梁山泊說了大誓，如回到朝廷，奏過天子，便來招安。因此帶了梁山泊兩箇人來。一箇是秀才蕭讓，一箇是能唱樂和。眼見的把這二人藏在家裏，不肯令他出來。損兵折將，必然瞞天子。』李師師道：『他這等破耗錢糧，損折兵將，如何敢奏！這話我盡知了。且飲數盃，別作商議。』燕青道：『小人天性不能飲酒。』李師師道：『路遠風霜，到此開懷，也飲幾盃，再作計較。』燕青被央不過，一盃兩盞，只得陪侍。原來這李師師是箇風塵妓女，水性的人。見了燕青這表人物，能言快說，口舌利便，倒有心看上他。酒席之間，用些話來嘲惹他。數盃酒後，一言半語，便來撩撥。燕青是箇百伶百俐的人，如何不省得。他是好漢胸襟，怕了哥哥大事，那里敢來承惹。李師師道：『久聞的哥哥諸般樂蓺，酒邊閑聽，願聞也好。』燕青答道：『小人頗學的些本事，怎敢在娘子根前賣弄過？』李師師道：『我便先吹一曲，教哥哥聽。』便喚婭嬛取簫來。錦袋內掣出那管鳳簫，李師師接來，口中輕輕吹動。端的是穿雲裂石之聲。有詩為證：

俊俏煙花太有情，玉簫吹出鳳皇聲。燕青亦自心伶俐，一曲穿雲裂太清。

太和之歲，翊衛大督議於洋水。李昺、馬品藻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燕青聽了，喝采不已。李師師吹了一曲，遞過簫來，與燕青道：『哥哥也吹一曲與我聽則箇。』燕青要那婆娘歡喜，只的把出本事來，接過簫，便嗚嗚咽咽也吹一曲。李師師聽了，不住聲喝采，說道：『哥哥原來恁地吹的好簫！』李師師取過阮來，撥箇小小的曲兒，教燕青聽。果然是玉珮齊鳴，黃鶯對囀，餘悠揚。燕青拜謝道：『小人也唱箇曲兒伏侍娘子。』頓開喉咽便唱。端的是聲清韻美，字正腔真。唱罷，又拜。李師師執盞擎盃，親與燕青回酒，謝唱曲兒，口兒裏悠悠放出些妖嬈聲嗽，來惹燕青。緊緊的低了頭，唯諾而已。數盃之後，李師師笑道：『聞知哥哥好身文，願求一觀如何？』燕青笑道：『小人賤體雖有些花，怎敢在娘子根前揎衣裸體！』李師師說道：『錦體社家子弟，那里去問揎衣裸體。』三回五次，定要討看。燕青只的脫膊下來。李師師看了，十分大喜。把尖尖玉手，便摸他身上。燕青慌忙穿了衣裳。李師師再與燕青把盞，又把言語來調他。燕青恐怕他動手動，難以迴避。心生一計，便動問道：『娘子今年貴庚多少？』李師師答道：『師師今年二十有七。』燕青說道：『小人今年二十有五。小兩年。娘子既然錯愛，願拜為姐姐。』燕青便起身，推金山，倒玉柱，拜了八拜。那八拜，是拜住那婦人一點邪心，中間裏好幹大事。若是第二箇在酒色之中的，也壞了大事。因此上單顯燕青心如鐵石，端的是好男子！當時燕青又請李媽媽來，也拜了，拜做乾娘。燕青辭回。李師師道：『小哥只在我家下，休去店中歇。』燕青道：『既蒙錯愛，小人回店中取了些東西便來。』李師師道：『休教我這里專望。』燕青道：『店中離此間不遠，少刻便到。』燕青暫別了李師師，逕到客店中，把上件事和戴宗說了。戴宗道：『如此最好。只恐兄弟心猿意馬，拴縛不定。』燕青道：『大丈夫處世，若為酒色而忘其本，此與禽獸何異！燕青但有此心，死於萬劍之下。』戴宗道：『你我都是好漢，何必說誓。』燕青道：『如何不說誓！兄長必然生疑。』戴宗道：『你當速去，善覷方便，早幹了事便回，休教我久等。宿太尉的書，也等你來下。』燕青收拾一包零碎金珠細軟之物，再回李師師家。將一半送與李媽，將一半散與全家大小，無一箇不歡喜。便向客位側邊，收拾一間房，教燕青安歇。合家大小，都叫叔叔。也是緣法輳巧。至夜，好有人來報：『天子今晚到來。』燕青聽的，便去拜告李師師道：『姐姐做箇方便。今夜教小弟得見聖顏，告的紙御筆赦書，赦了小一罪犯，出自姐姐之德。』李師師道：『今晚教你見天子一面。你把些本事動達天顏，赦書何愁沒有。』看看天晚，月色朦朧，花香馥郁，蘭麝芬芳。只見道君皇帝引一箇小黃門，扮做白衣秀士，從地道中逕到李師師家後門來。到的閣子裏坐下，便教前後關閉了門戶，明晃晃點起燈燭熒煌。李師師冠梳插帶，整肅衣裳，前來接駕。拜舞起居寒溫已了，天子命：『去其整粧衣服，相待寡人。』李師師承旨，去其服色，迎駕入房。家間已准備下諸般細，異品肴饌，擺在面前。李師師舉盃上勸天子。天子大喜，叫：『愛卿近前，一處坐地。』李師師見天子龍顏大喜，向前奏道：『賤人有箇姑舅兄弟，從小流落外方，今日纔歸。要見聖上，未敢擅便。乞取我王聖鑑。』天子道：『既然是你兄弟，但宣將來見寡人，有何妨。』妳子遂喚燕青直到房內，面見天子。燕青納頭便拜。官家看了燕青一表人物，先自大喜。李師師叫燕青吹簫，伏侍聖上飲酒。少刻，又撥一回阮，然後叫燕青唱曲。燕青再拜奏道：『所記無非是淫詞艷曲，如何敢伏侍聖上！』官家道：『寡人私行妓館，其意正要聽艷曲消悶。卿當勿疑。』燕青借過象板，再拜罷聖上，對李師師道：『音差錯，望姐姐見教。』燕青頓開喉咽，手擎象板，唱漁家傲一曲。道是：

水次，康旼以廄牧署丞至汝州直隸州，見嚴寅自和眾來，因問元朔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葛寔與宋調元同署畫繢，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永寧，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第八十二回　　梁山泊分金大買市　　宋公明全夥受招安

詩曰：

燕青心膽堅如鐵，外貌風流異常。花柳曲中逢妓女，洞房深處遇君王。

只因姓字題金榜，致使皇恩降玉章。持本御書丹詔去，英雄從此作忠良。

城東，李琰以督標前營把總至南華，見虞垓自袁坑鋪來，因問長安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話說燕青在李師師家遇見道君皇帝，告得一道本身赦書。次後見了宿太尉，又和戴宗定計，高太尉府中，賺出蕭讓、樂和。四箇人等城門開時，隨即出城。逕趕回梁山泊來，報知上項事務。且說李師師當夜不見燕青來家，心中亦有些疑慮。說高太尉府中親隨人，次日供送茶飯與蕭讓、樂和，就房中不見了二人。慌忙報知都管。都管便來花園中看時，只見柳樹邊拴兩條索。因此已知走了二人。只得報知太尉。高俅聽罷，吃了一驚，越添憂悶，只在府中，推病不出。次日五更，道君皇帝設朝，受百官朝賀。

星斗依稀玉漏殘，鏘鏘環珮列千官。露凝仙掌金盤冷，月映瑤空貝闕寒。禁★綠連青闥，宮桃紅壓碧欄杆。皇風清穆乾坤泰，千載君臣際會難。

當日天子駕坐文德殿，道：『今日文武班齊麼？』殿頭官奏道：『是日左文右武，都會集在殿下，俱各班齊。』天子宣命捲簾，旨令左右近臣，宣樞密使童貫出班，問道：『你去歲統十萬大軍，親為招討，征進梁山泊，勝敗如何？』童貫跪下，便奏道：『臣舊歲統率大軍前去征進，非不效犬馬力，奈緣暑熱，軍士不伏水土，患病者，十死二三。臣見軍馬委頓，以此權且收兵振旅，各歸本營操練。所有御林軍於路傷暍者，計損太半。後蒙降詔，賊人假氣遊魂，未伏招撫。及高俅以戈船進征，亦中途抱病而返。』天子大怒，喝道：『汝這不才奸佞之臣！政不奏聞寡人，以致壞了國家大事。你去歲統兵征伐梁山泊，如何只兩陣，被寇兵殺的人馬辟易，片甲隻騎無還，遂令王師敗績。次後高俅那，廢了州郡多少錢糧，陷害了許多兵船，折了若干軍馬，自又被寇活捉上山。宋江等不忍誅之，以禮放還。大辱君命，豈不為天下僇笑！寡人聞宋江等，不侵州府，不掠良民，只待招安，與國家出力。都是汝等嫉賢能之臣，壅蔽不使下情上達，何異城狐社鼠也！汝掌管樞密，豈不自慚！本欲拿問以謝天下，姑且待後。』喝退一壁。童貫默默無言，退在一邊。天子命宣翰林學士：『與寡人親修丹詔，便差大臣前去，招撫梁山泊宋江等歸還。』天子聖宣未了，有殿前太尉宿元景出班，跪下奏道：『臣雖不才，願往一遭。』天子大喜。『寡人御筆親書丹詔。』便叫上御案，拂開詔紙，天子就御案上親書丹詔。左右近臣，捧過御寶，天子自行用訖。又命庫藏官，教取金牌三十六面，銀牌七十二面，紅錦三十六匹，綠錦七十二匹，黃封御酒一百八瓶，盡付與宿太尉。又贈正從表裏二十匹，金字招安御旗一面，限次日便行。宿太尉就文德殿辭了天子。百官朝罷，童樞密羞顏回府，推病不敢入朝。高太尉聞知，恐懼無措，亦不敢入朝。正是：鳳凰丹禁裏，銜出紫泥書。有詩為證：一封恩詔出明光，共喜懷柔邁漢唐。珍重侍臣宣帝澤，會看水滸盡來王。且說宿太尉打擔了御酒、金銀牌面、段匹表裡之物，上馬出城。打起御賜金字黃旗，官相送出南薰門。投濟州進發，不在話下。說燕青、戴宗、蕭讓、樂和四箇，連夜到山寨，把上件事都說與宋公明并頭領知道。燕青便取出道君皇帝御筆親寫赦書，與宋江等人看了。吳用道：『此回必有佳音。』宋江焚起好香，取出九天玄女課來，望空祈禱祝告了，卜得箇上上大吉之兆。宋江大喜。『此事必成！』再煩戴宗、燕青，前去探聽虛實，作急回報，好做准備。戴宗、燕青去了數日，回來報說：『朝廷差宿太尉親丹詔，更有御酒、金銀牌面、紅綠錦段表裏，前來招安。早晚到也。』宋江聽罷大喜。在忠義堂上，忙傳將令，分撥人員，從梁山泊直抵濟州地面，札縛起二十四座山棚，上面都是結綵懸花，下面陳設笙簫鼓樂。各處附近州郡，顧倩樂人，分撥於各山棚去處，迎接詔。每一座山棚上，撥一箇小頭目監管。一壁教人分投買辦品海味按酒乾食等項，准備筵宴茶飯席面。且說宿太尉奉來梁山泊招安，一干人馬，迤都到濟州。太守張叔夜出郭，迎接入城，驛中安下。太守起居宿太尉已畢，把過接風酒。張叔夜道：『朝廷頒詔來招安，已是二次。蓋因不得其人，了國家大事。今者太尉此行，必與國家立大功也。』宿太尉乃言：『天子近聞梁山泊一夥，以義為主，不侵州郡，不害良民，專一替天行道。今差下官到天子御筆親書丹詔，賜金牌三十六面，銀牌七十二面，紅錦三十六匹，綠錦七十二匹，黃封御酒一百八瓶，表裏二十四匹，來此招安。禮物輕否？』張叔夜道：『這一般人，非在禮物輕重，要圖忠義報國，揚名後代。若得太尉早來如此，也不教國家損兵折將，虛耗了錢糧。此一夥義士歸降之後，必與朝廷建功立業。』宿太尉道：『下官在此專待，有煩太守親往山寨報知，令准備迎接。』張叔夜答道：『小官愿往。』隨即上馬出城，帶了十數箇從人，逕投梁山泊來。到的山下，早有小頭目接，報上寨裡來。宋江聽罷，慌忙下山迎接。張太守上山，到忠義堂上。相見罷，張叔夜道：『義士恭喜！朝廷特遣殿前宿太尉，擎丹詔，御筆親書，前來招安，賜金牌表裏御酒段匹。見在濟州城內。義士可以准備迎接詔旨。』宋江大喜，以手加額道：『實江等再生之幸！』當時留請張太守茶飯。張叔夜道：『非是下官拒意，惟恐太尉見怪回遲。』宋江道：『略奉一盃，非敢為禮。』托出一盤金銀相送。張太守見了，便道：『叔夜更不敢受！』宋江道：『些少微物，何故推？未足以為報謝，聊表寸心。若事畢之後，則當重。』張叔夜道：『深感義士厚意。且留於大寨，來請領，未為晚矣。』太守可謂廉以律己者也。有詩為證：

嚴焕與王行之同署管帶營練軍，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燕元，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風流太守來傳信，便把黃金作餞行。捧獻再三終不受，一廉水月更分明。

宋江便差大小軍師吳用、朱武，并蕭讓、樂和四箇，跟隨張太守下山，直往濟州來，參見宿太尉。約至後日，多大小頭目，離寨三十里外，伏道相迎。當時吳用等跟隨太守張叔夜，連夜下山，直到濟州。次日，來驛中參見宿太尉。拜罷，跪在面前。宿太尉教平身起來，俱各命坐。四箇謙讓，那里敢坐。太尉問其姓氏。吳用答道：『小生吳用，在下朱武、蕭讓、樂和，奉兄長宋公明命，特來迎接恩相。兄長與弟兄，後日離寨三十里外，伏道相迎。』宿太尉大喜，便道：『加亮先生，間別久矣！自從華州一別之後，已經數載。誰想今日得與重會！下官知汝弟兄之心，素懷忠義。只被奸臣閉塞，讒佞專權，使汝人下情不能上達。目今天子悉已知之。特命下官到天子御筆親書丹詔，金銀牌面，紅綠錦段，御酒表裏，故來招安。汝等勿疑，盡心受領。』吳用等再拜稱謝道：『山野狂夫，有勞恩相降臨，感蒙天恩，皆出乎太尉之賜也。弟兄刻骨銘心，難以補報。』張叔夜一面設宴管待。到第三日清晨，濟州裝起香車三座，將御酒另一處龍鳳盒內。金銀牌面、紅綠錦段，另一處扛。御書丹詔，龍亭內安放。宿太尉上了馬，靠龍亭東行。太守張叔夜，騎馬在後相陪。吳用等四人，乘馬跟。大小人伴，一齊簇擁。前面馬上打御賜銷金黃旗，金鼓旗旛，隊伍開路。出了濟州，迤里前行。未及十里，早迎山棚。宿太尉在馬上看了，見上面結綵懸花，下面笙簫鼓樂，迫道迎接。再行不過數十里，又是結綵山棚。前面望見香拂道，宋江、盧俊義跪在面前，背後頭領齊齊都跪在地下，迎接恩詔。宿太尉道：『都教上馬。』一同迎至水邊。那梁山泊千百隻戰船，一齊渡將過去，直至金沙灘上岸。三關之上，三關之下，鼓樂喧天。軍士導從，儀衛不斷，異香繚繞。直至忠義堂前下馬。香車龍亭，放忠義堂上。中間設三箇几案，都用黃羅龍鳳卓圍圍。正中設萬歲龍牌，將御書丹詔放在中間，金銀牌面放在左邊，紅綠錦段放在右邊，御酒表裏亦放於前。金爐內焚好香。宋江、盧俊義邀請宿太尉、張太守上堂設坐。左邊立蕭讓、樂和，右邊立裴宣、燕青。盧俊義等都跪在堂前。裴宣喝拜。拜罷，蕭讓開讀詔文：

『制曰：朕自即位以來，用仁義以治天下，行禮樂以變海內，公賞罰以定干戈。求賢之心未嘗少怠，愛民之心未嘗少洽。博施濟，欲與天地均同；體道行仁，咸使黎民蒙庇。遐邇赤子，感知朕心。切念宋江、盧俊義等，素懷忠義，不施暴虐。歸順之心已久，報效之志凜然。雖犯罪惡，各有所由。察其情懇，深可憫憐。朕今特差殿前太尉宿元景，捧詔書，親到梁山水泊，將宋江等大小人員所犯罪惡盡行赦免。給降金牌三十六面，紅錦三十六匹，賜與宋江等上頭領；銀牌七十二面，綠錦七十二匹，賜與宋江部下頭目。赦書到日，莫負朕心，早早歸降，必當重用。故茲詔，想宜悉知。宣和四年春二月日詔示。』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韋俊據碑記，張延誠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蕭讓讀罷丹詔，宋江等山呼萬歲。再拜謝恩已畢，宿太尉取過金銀牌面，紅綠錦段，令裴宣依次照名，給散已罷，叫開御酒，取過銀酒海，都傾在裏面。隨即取過鏇杓舀酒，就堂前溫熱，傾在銀壺內。宿太尉執金鍾，斟過一杯酒來，對頭領道：『宿元景雖奉君命，特御酒到此，命賜頭領。誠恐義士見疑。元景先飲此盃，與義士看，勿得疑慮。』頭領稱謝不已。宿太尉飲畢，再斟酒來，先勸宋江。宋江舉盃跪飲。然後盧俊義、吳用、公孫勝陸續飲酒。遍勸一百單八名頭領，俱飲一盃。宋江傳令，教收起御酒，請太尉居中而坐。頭領拜覆起居。宋江進前稱謝道：『宋江昨者西嶽得識台顏，多感太尉恩厚，於天子左右力奏，救拔宋江等再見天日之光。銘心刻骨，不敢有忘。』宿太尉道：『元景雖知義士等忠義凜然，替天行道。奈緣不知就裏委曲之事，因此天子左右，未敢題奏，以致擔了許多時。前者收得聞參謀書，又蒙厚禮，方知有此衷情。其日，天子在披香殿上，官家與元景閑論，問起義士，以此元景奏知此事。不期天子已知備細，與某所奏相同。次日，天子駕坐文德殿，就百官之前，痛責童樞密，深怪高太尉累次無功，親命取過文房四寶，天子御筆親書丹詔，特差宿某親到大寨，啟請頭領。煩望義士早早收拾朝京，休負聖天子宣召撫安之意。』皆大喜，拜手稱謝。宋江邀請聞參謀相見。宿太尉欣然交集，滿堂歡喜。當請宿太尉居中上坐，張太守聞參謀對席相陪。堂上堂下，皆列位次，大設筵宴，輪番把盞。廳前大吹大。雖無炮龍烹鳳，端的是肉山酒海。當日盡皆大醉，各扶歸幕次裏安歇。次日，又排筵宴，彼各舊論新，講說平生之懷。第三日，再排席面，請宿太尉遊山。至暮，盡醉方散，各歸安歇。爾已經數日。宿太尉要回。宋江等堅意相留。宿太尉道：『義士不知就裏。元景奉天子旨而來，到此間數日之久。荷蒙英雄慨然歸順，大義俱全。若不急回，誠恐奸臣相，別生異議。』宋江等道：『據某愚意，相留恩相遊翫數日。太尉既然有此之念，不敢苦留。今日盡此一醉，來早拜送恩相下山。』當時會集大小頭領，盡來集義飲宴。吃酒中間，皆稱謝。宿太尉又用好言撫恤。至晚方散。次日清晨，安排車馬。宋江親捧一盤金珠，到宿太尉幕次內，再拜上獻。宿太尉那里肯受。宋江再三獻納，方纔收了，打挾在衣箱內。拴束行李鞍馬，准備起程。其餘跟來人數，連日自是朱武、樂和管待，依例飲饌，酒量高低，並皆厚贈金銀財帛。人皆喜。仍將金寶送聞參謀、張太守，二公亦不肯受。宋江堅執奉承，纔肯收納。宋江遂令聞參謀跟同宿太尉回京師。梁山泊大小頭領，俱金鼓細樂，相送太尉下山。渡過金沙灘，俱送過三十里外。皆下馬，與宿太尉把盞餞行相別。宋江當先，執盞擎盃道：『太尉恩相回見天顏，善言保奏。』宿太尉回道：『義士但且放心，只早早收拾朝京為上。軍馬若到京師來，可先使人到我府中通報。俺先奏聞天子，使人持節來迎，方見十分公氣。』宋江道：『恩相容覆：小可水洼，自從王倫上山開創之後，是晁蓋上山。今至宋江，已經數載，附近居民，擾害不淺。小可愚意，今欲罄竭資財，買市十日。收拾已了，便當盡數朝京，安敢遲滯。亦望太尉煩請將此愚衷，上達聖聽，以寬限次。』宿太尉應允。別了人，帶了開詔一干人馬，自投濟州而去。宋江等回大寨。到忠義堂上，鳴鼓聚。大小頭領坐下，諸多軍校，都到堂前。宋江傳令：『弟兄在此！自從王倫創立山寨以來，次後晁天王上山建業，如此興旺。我自江州得兄弟相救到此，推我為尊，已經數載。今日喜得朝廷招安，重見天日之面。早晚要去朝京，與國家出力，圖箇蔭子封妻，共享太平之福。今來汝等人，但得府庫之物，納於庫中公用。其餘所得之資，並從均分。以義逢義，以仁達仁，並無爭執。我一百八人，上應天星，生死一處。今者天子寬恩降詔，赦罪招安，大小人，盡皆釋其所犯。我等一百八人，早晚朝京面聖，莫負天子洪恩。汝等軍校，也有自來落草的，也有隨上山的，亦有軍官失陷的，亦有擄掠來的。今次我等受了招安，俱赴朝廷。你等如愿去的，作數上名進發。如不愿去的，就這里報名相辭，我自發你等下山，任從生理。』宋江號令已罷，落裴宣、蕭讓，照數上名。號令一下，三軍各各自去商議。當下辭去的，也有三五千人。宋江皆賞錢物發去了。愿隨去充軍者，作數報官。次日，宋江又令蕭讓寫了告示，差人四散去貼，曉示臨近州郡鄉鎮村坊，各各報知。仍請諸人到山，買市十日。其告示曰：

『梁山泊義士宋江等，謹以大義，布告四方：昨因哨聚山林，多擾四方百姓。今日幸蒙天子寬仁厚德，特降詔，赦免本罪，招安歸降，朝暮朝覲。無以酬謝，就本身買市十日。倘蒙不外，價前來，以一報答，並無虛謬。特此告知遠近居民，勿疑辭避，惠然光臨，不勝萬幸。

宣和四年三月日梁山泊義士宋江等謹請。』

開平之歲，十將議於博恭。韓魏、章襈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蕭讓寫畢告示，差人去附近州郡及四散村坊，盡行貼遍。發庫內金珠、寶貝、綵段、綾羅、紗絹等項，分散各頭領，并軍校人員。另選一分，為上國進奉。其餘堆集山寨，盡行招人買市十日。於三月初三日為始，至十三日終止。宰下牛羊，醞造酒醴。但到山寨裏買市的人，盡以酒食管待，犒勞從人。至期，四方居民，擔囊負笈，霧集雲屯，俱至山寨。宋江傳令，以一舉十。俱各歡喜，拜謝下山。一連十日，每日如此。十日以外，住罷買市，號令大小，收拾赴京朝覲。宋江便要起送各家老小還鄉。吳用諫道：『兄長未可，且留寶眷在此山寨。待我等朝覲面君之後，承恩已定，那時發遣各家老小還鄉未遲。』宋江聽罷，道：『軍師言之極當。』再傳將令，教頭領即便收拾，整頓軍士。宋江等隨即火速起身。早到濟州，謝了太守張叔夜。太守即設筵宴，管待多義士，賞勞三軍人馬。宋江等辭了張太守，出城進發，帶領多軍馬，大小約有五七百人，逕投東京來。先令戴宗、燕青前來京師宿太尉府中報知。太尉見說，隨即便入內裏奏知天子：『宋江等軍馬朝京。』天子聞奏大喜，便差太尉并御駕指揮使一員，手持旌旄節鉞，出城迎接宋江。當下宿太尉領聖旨出郭。且說宋江軍馬在路，甚是擺的整齊。前面打兩面紅旗，一面上書『順天』二字，一面上書『護國』二字。頭領都是戎裝披掛。惟有吳學究綸巾羽扇，公孫勝鶴氅道袍，魯智深烈火僧衣，武行者香皂直裰，其餘都是戰袍金鎧，本身服色。在路非止一日。前到京師城外，前逢御駕指揮使持節迎軍馬。宋江聞知，領頭領前來參見宿太尉已畢，且把軍馬屯駐新曹門外，下了寨柵，聽候聖旨。且說宿太尉并御駕指揮使入城，至朝前面奏天子說：『宋江等軍馬屯在新曹門外，聽候我王聖旨。』天子乃曰：『寡人久聞梁山泊宋江等，有一百八人，上應天星，更兼英雄勇猛，人不可及。今已歸降，作為良臣，到於京師。寡人來日，引百官登宣德樓。可教宋江等，俱以臨敵披掛，本身戎裝服色，休帶大隊人馬，只將三五百步軍馬軍進城。自東過西，寡人親要觀看。也教在城黎庶軍民官僚知此英雄豪傑，為國良臣。然後令卸其衣甲，除去軍器，都穿所賜錦袍，從東華門而入，就文德殿朝見。』御駕指揮使領聖旨，直至行營寨前，口傳聖旨與宋江等說知。次日，宋江傳令教鐵面孔目裴宣，選揀彪形大漢五七百人，步軍前面打金鼓旗旛，後面擺鎗刀斧鉞，中間豎『順天』、『護國』二面紅旗。軍士各懸刀弓矢，人各各都穿本身披掛，戎裝袍甲，擺成隊伍，從東郭門而入。只見東京百姓軍民，扶老挈幼，迫路觀看，如天神。是時天子引百官在宣德樓上臨軒觀看。見前面擺列金鼓旗旛，鎗刀斧鉞，盡都擺列。隊伍中有踏白馬軍，打起『順天』、『護國』二面紅旗，外有二三十騎馬上隨軍鼓樂。後面多好漢，簇簇而行。解珍、解寶開路，朱武壓後。怎見得一百八員英雄好漢入城朝覲？但見：

和風開御道，細雨潤香塵。東方曉日初昇，北闕珠簾半捲。南薰門外，一百八員義士朝京。宣德樓中，萬萬歲君王刮目。解珍、解寶仗鋼叉相對而行，孔明、孔亮執兵器齊肩而過。前列鄒淵、鄒潤，次分李立、李雲。韓滔、彭顯精神，薛永、施恩逞猛烈。單廷珪皂袍閃爍，魏定國紅甲光輝。宣贊緊對郝思文，凌振相隨神算子。黃信左朝孫立，歐鵬右向鄧飛。鮑旭、樊瑞仗雙鋒，郭盛、呂方持畫戟。紗巾吏服，左手下鐵面孔目裴宣。烏帽儒衣，右手下聖手書生蕭讓。絲韁玉勒，山東豪傑宋公明。畫琱鞍，河北英雄盧俊義。吳加亮綸巾羽扇，公孫勝鶴氅道袍。豹子頭與關勝連鞍，呼延灼同秦明共轡。花榮相連楊志，索超緊對董平。魯智深烈火袈裟，武行者香皂直裰。柴進與李應相隨趁，楊雄共石秀並肩行。徐寧不離張清，劉唐緊隨史進。朱仝與雷橫作伴，燕青和戴宗同行。李逵居左，穆弘在右。諸阮內，阮二為尊。兩張內，李俊居長。陶宗旺共鄭天壽為雙，王矮虎與一丈青作配。項充、李袞，宋萬、杜遷。菜園子相對小尉遲，孫二娘緊隨顧大嫂。後面有蔡福、蔡慶、陳達、楊春，前頭列童威、童猛、侯健、孟康。燕順、楊林，對對挨肩。穆春、曹正，雙雙接踵。朱貴對連朱富，周通相接李忠。左有玉臂匠，右有鐵笛仙。宋清相接樂和，焦挺追陪石勇。湯隆共杜興作伴，得孫與龔旺同行。王定六面目猙獰，郁保四身軀長大。時遷乖覺，白勝高強。段景住馬上超，隨後有三人壓陣。安道全身披素服，皇甫端胸拂紫髯，神機朱武在中間，馬上隨軍全樂部。護國旗盤旋瑞氣，順天旗招颭祥雲。重重鎧甲爍黃金，對對錦袍盤軟翠。有如帝釋引天男天女下天宮，渾似海神共龍子龍孫離洞府。正是：夾道萬民齊束手，臨軒帝主喜開顏。

官署，王希周以東京戶部副使至唐林，見姚惠自內鄉來，因問元璽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馬品藻與伊震發同署朮不姑國將軍，又持牒赴袁坑鋪。其牒先稱延嗣寧國，後及良鄉，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雍丘近武陟，或曰山川當道。嚴寅據碑記，顧無咎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第八十三回　　宋公明奉詔破大遼　　陳橋驛滴淚斬小卒

古風一首：

大鵬久伏北溟裏，海運搏風九萬里。丈夫按居蓬蒿，時間談笑鷹揚起。

縣官失政臣，天下黎民思樂土。壯哉一百八英雄，任俠施仁聚山塢。

官署，司徒恂以秘書省著作郎至孔家鋪，見葛寔自臨淮來，因問建元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宋江意氣天下稀，學究謀略人中奇。折馘擒俘俱虎將，披堅執銳盡健兒。

艨艟戰艦環湍瀨，戟短兵布山寨。三關部伍太森嚴，萬姓聞風俱膽碎。

惟誅國蠹去貪殘，替天行道民盡安。只為忠貞同皦日，遂令天詔降梁山。

劉盛與棸達同署翊衛大督，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天祐垂聖，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東風拂拂征袍舞，朱鷺翩翩動鉦鼓。黃封御酒遠相頒，紫泥錦綺仍安撫。

承恩將校舒衷情，焚香再拜朝玉京。天子龍顏動喜色，諸侯擊節歌昇平。

汴州城下屯梟騎，一心報國真嘉會。盡歸廊廟佐清朝，萬古千秋尚忠義。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虞垓據碑記，方坦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話說當年有大遼國主，起兵前來侵占山後九州邊界。兵分四路而入，擄山東、山西，搶掠河南、河北。各處州縣，申達表文，奏請朝廷求救。先經樞密院，然後得到御前。所有樞密童貫同太師蔡京，太尉高俅、楊戩，商議納下表章不奏。只是行移近州府，催各處，逕調軍馬，前去策應。正如擔雪填井一般。此事人皆盡知，只瞞天子一個。適來四個賊臣設計，教樞密童貫啟奏，將宋江等要行陷害。不期那御屏風後轉出一員大臣來喝住。正是殿前都太尉宿元景。便向殿前啟奏道：『陛下！宋江這夥好漢方始歸降，百單八人，恩同手足，意若同胞。他們不肯便拆散分開，雖死不捨相離。如何今又要害他人性命！此輩好漢，智勇非同小可。倘或城中翻變起來，將何解救？如之奈何？見今遼國興兵十萬之，侵占山後九州，所屬縣治，各處申達表文求救，累次調兵前去征勦交鋒，如湯潑蟻。賊勢浩大，所遣官軍，又無良策可退。每每只是折兵損將。惟瞞陛下不奏。以臣愚諫，正好差宋江等全夥良將，部領所屬軍將人馬，直抵本境，收伏遼國之賊。令此輩好漢，建功進用於國，實有便益。微臣不敢自專，乞請聖鑑。』天子聽罷宿太尉所奏，龍顏大喜。巡問官，俱言有禮。天子大樞密院童貫等官：『都是汝等讒佞之徒，國之輩，賢嫉能，閉塞賢路，飾詞矯情，壞盡朝廷大事！姑恕情罪，免其追問。』天子親書詔，賜宋江為破遼都先鋒。其餘諸將，待建功，加官受爵。就差太尉宿元景，親詔，去宋江軍前行營開讀。天子退朝，百官皆散。且說宿太尉領了聖旨出朝，逕到宋江行寨軍前開讀。宋江等忙排香案，拜謝君恩，開讀詔：

『制曰：舜有天下，舉陶而四海咸服。湯有天下，舉伊尹而萬民俱安。朕自即位以來，任賢之心，夙夜靡怠。近得宋江等，順天護國，秉義全忠。如斯大才，未易輕任。今為遼兵侵境，逆虜犯邊。加宋江為破遼兵馬都先鋒使，盧俊義為副先鋒。其餘軍將，如奪頭功，表申奏聞，量加官爵。就統所部軍馬，日興師，直抵巢穴，伐罪弔民，掃清邊界。所過州府，另應付錢糧。如有隨處官吏人等，不遵將令者，悉從便益處治。故茲制示，想宜知悉。

宣和四年夏月　　日。』

元光之歲，畫繢議於洋水。王行之、狄真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當下宋江、盧俊義等，跪聽詔已罷，皆大喜。宋江等拜謝宿太尉道：『某等人，正欲如此與國家出力，立功立業，以為忠臣。今得太尉恩相，力賜保奏，恩同父母。只有梁山泊晁天王靈位，未曾安厝。亦有各家老小家眷，未曾發送還鄉。所有城垣，未曾拆毀，戰船亦未曾將來。有煩恩相題奏，乞降聖旨，寬限旬日，還山了此數事，整頓器具鎗刀甲馬，便當盡忠報國。』宿太尉聽罷大喜，回奏天子，即降聖旨，賜庫內取金一千兩，銀五千兩，綵段五千匹，頒賜將。就令太尉於庫藏關支，去行營俵散與將。原有老小者，賞賜給付與老小，養贍終身。原無老小者，給付本人，自行收受。宋江奉謝恩已畢，給散人收訖。宿太尉回朝，分付宋江道：『將軍還山，可速去快來。先使人報知下官，不可遲。』有詩為證：

兵陣堂堂已受降，佞臣地害忠良。宿公力奏征驕虜，始得孤忠達廟廊。

再說宋江聚商議，所帶還山人數是誰。宋江與同軍師吳用、公孫勝、林、劉唐、杜遷、宋萬、朱貴、宋清、阮家三弟兄，馬步水軍一萬餘人回去。其餘大隊人馬，都隨盧先鋒在京師屯札。宋江與吳用、公孫勝等，於路無話。回到梁山泊忠義堂上坐下，便傳將令，教各家老小眷屬，收拾行李，准備起程。一面叫宰殺羊牲口，香燭錢馬，祭獻晁天王。然後焚化靈牌，做個會的筵席，管待將。隨即將各家老小，各各送回原所州縣，上車乘馬，俱已去了。然後教自家莊客，送老小宋太公併家眷人口，再回鄆城縣宋家村，復為良民。隨即叫阮家三弟兄，揀選合用船隻。其餘不堪用的小船，盡行給散與附近居民收用。山中應有屋宇房舍，任從居民搬拆。三關城垣，忠義等屋，盡行拆毀。一應事務，整理已了，收拾人馬，火速還京。一路無話，早到東京。盧俊義等接至大寨。先使燕青入城，報知宿太尉。要辭天子，引領大軍起程。宿太尉見報，入內奏知天子。次日，引宋江於武英殿朝見。天子龍顏欣悅。賜酒已罷，玉音問道：『卿等休辭道途跋涉，軍馬驅馳，與寡人征虜破遼，早奏凱歌而回。朕當重加錄用。其將校，量功加爵。卿勿怠焉。』宋江扣頭稱謝，端簡啟奏：『臣乃鄙猥小吏，誤犯刑典，流遞江州，醉後狂言，臨刑棄市。力救之，無處逃避。遂潛身水泊，苟延微命。所犯罪惡，萬死難。今蒙聖上寬恤收錄，大敷曠蕩之恩，得蒙赦免本罪。臣披肝瀝膽，尚不能補報皇上之恩。今奉詔命，敢不竭力盡忠，死而後已！』天子大喜，再賜御酒，教取描金鵲畫弓箭一副，名馬一疋，全副鞍轡，寶刀一口，賜與宋江。宋江叩首謝恩，辭陛出內。將領天子御賜寶刀鞍馬弓箭，就帶回營。傳令諸軍將校，准備起行。且說徽宗天子，次早令宿太尉傳下聖旨，教中書省院官二員，就陳橋驛與宋江先鋒犒勞三軍。每名軍士酒一瓶，肉一斤，對關支，毋得減。中書省得了聖旨，一面連更曉夜，整頓酒肉，差官二員，前去給散。再說宋江傳令諸軍，便與軍師吳用計議，將軍馬分作二起進程。令五虎八彪將，引軍先行。十驃騎將在後。宋江、盧俊義、吳用、公孫勝，統領中軍。水軍頭領三阮、李俊、張橫、張順，帶領童威、童猛、孟康、王定六并水手頭目人等，撐駕戰船，自蔡河內出黃河，投北進發。宋江催★三軍，取陳橋驛大路而進。號令軍將，毋得動擾鄉民。有詩為證：

雨後，張延誠以文穎館提調至汝州直隸州，見樓居明自和眾來，因問福聖承道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章襈與袁祖庚同署豫國，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太和，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金壇近隆慶州，或曰山川當道。姚惠據碑記，李琰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永寧之歲，稅務官議於葉勒鋪。伊震發、嚴焕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第八十四回　　宋公明兵打薊州城　　盧俊義大戰玉田縣

詩曰：

志氣衝天貫斗牛，更將逆虜盡平收。檀州驍將俱心碎，遼國雄兵總淚流。

紫塞風高橫戟，黃沙月冷照戈矛。絕怜躍馬男兒事，談笑功成定九州。

書院，李昺以巡捕北營汛兵至南華，見馬品藻自袁坑鋪來，因問永寧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話說洞仙侍郎見檀州已失，只得奔走出城，與同咬兒惟康保護而行。正撞林、關勝，大殺一陣。那里有心戀戰，望剌斜里死命撞出去。關勝、林要搶城子，也不來追趕，且★入城。說宋江引大隊軍馬入檀州，趕散番軍。一面出榜安撫百姓軍民，秋毫不許有犯。傳令教把戰舡盡數收入城中。一面賞勞三軍，及將在城遼國所用官員，有姓者仍前委用，無姓番官，盡行發遣出城，還於沙漠。一面寫表申奏朝廷，得了檀州。盡將府庫財帛金寶，解赴京師。寫書申呈宿太尉，題奏此事。天子聞奏，龍顏大喜。隨即降旨，欽差樞密院同知趙安撫，統領二萬御營軍馬，前來監戰。說宋江等聽的報來，引將出郭，遠遠迎接，入到檀州府內歇下，權為行軍帥府。諸將頭目，盡來參見，施禮已畢。原來這趙安撫，祖是趙家宗派，為人寬仁厚德，作事端方，亦是宿太尉於天子前保奏，特差此人上邊監督兵馬。這趙安撫見了宋江仁德，十分歡喜，說道：『聖上已知你等將，好生用心，軍士勞苦。特差下官前來軍前監督，就賞賜金銀段匹二十五車，但有奇功，申奏朝廷，請降官封。將軍今已得了州郡，下官再當申達朝廷。將皆須盡忠竭力，早成大功，班師回京。天子必當重用。』宋江等拜謝道：『請煩安撫相公，鎮守檀州。小將等分兵攻取遼國緊要州郡，教他首尾不能相顧。』一面將賞賜俵散軍將，一面勒回各路軍馬聽調，攻取大遼州郡。有楊雄道：『前面便是薊州相近。此處是箇大郡，錢糧極廣，米麥豐盈，乃是遼國庫藏。打了薊州，諸處可取。』宋江聽罷，便請軍師吳用商議。說洞仙侍郎與咬兒惟康，正往東走，撞見楚明玉、曹明濟，引些敗殘軍馬，忙忙似喪家之狗，急急如漏網之魚，一同投★薊州。入的城來，見了御弟大王耶律得重，訴說：『宋江兵將浩大。內有一個使石子的蠻子，十分了得。那石子百發百中，不放一箇空，最會打人。兩位皇姪并小將阿里奇，盡是被他石子打死了。』耶律大王道：『既是這般，你且在這里幫俺殺那蠻子。』說猶未了，只見流星探馬報將來，說道：『宋江兵分兩路，來打薊州。一路殺至平峪縣，一路殺至玉田縣。』御弟大王聽了，隨即便叫洞仙侍郎，『將引本部軍馬，把住平峪縣口，不要和他殺。俺先引兵，且拏了玉田縣的蠻子，從背後抄將過來。平峪縣的蠻子走往那里去？一邊關報霸州、幽州，教兩路軍馬前來接應。』有詩為證：

敗將殘軍入薊州，膻奴元自少機謀。宋江兵勢如雲捲，掃穴庭始罷休。

當時御弟大王，親引大軍，將帶四箇孩兒，飛★玉田縣來。且說宋江、盧俊義各引軍三萬，戰將人馬，各取州縣。宋江引兵前至平峪縣，見前面把住關隘，未敢進兵。就平峪縣西屯住。說盧俊義引許多戰將，三萬人馬，前到玉田縣，早與遼兵相近。盧俊義便與軍師朱武商議道：『目今與遼兵相接，只是吳人不識越境，到他地理生，何策可取？』朱武答道：『若論愚意，未知他地理，諸軍不可擅進。可將隊伍擺為長蛇之勢，擊首則尾應，擊尾則首應，擊中則首尾相應，循環無端，如此則不愁地理生。』盧先鋒大喜道：『軍師所言，正合吾意。』遂乃催兵前進。遠遠望見遼兵地而來。怎見的遼兵？但見：

康旼與嚴寅同署十將，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咸安，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黑霧濃濃至，黃沙漫漫連。皂鵰旗展一派烏雲，拐子馬蕩半天殺氣。青氈笠兒，似千池荷葉弄輕風。鐵打兜鍪，如萬頃海洋凝凍日。人人衣襟左掩，箇箇髮搭齊肩。連環鐵鎧重披，剌納戰袍緊繫。番軍壯健，黑面皮碧眼黃鬚。達馬咆哮，闊膀膊鋼腰鐵。羊角弓沙柳箭，虎皮袍襯窄雕鞍。生居邊塞，長成會拽硬弓。世本朔方，養大能騎劣馬。銅★羯鼓軍前打，蘆葉胡笳馬上吹。

那御弟大王耶律得重，引兵先到玉田縣，將軍馬擺開陣勢。宋軍中朱武上雲梯看了，下來回報盧先鋒道：『番人布的陣，乃是五虎靠山陣，不足為奇。』朱武再上將臺看，把號旗招動，左盤右旋，調撥軍，也擺一箇陣勢。盧俊義看了不識，問道：『此是何陣勢？』朱武道：『此乃是鯤化為鵬陣。』盧俊義道：『何為鯤化為鵬？』朱武道：『北海有魚，其名曰鯤，能化大鵬，一飛九萬里。此陣遠近看，只是箇小陣。若來攻時，一發變做大陣。因此喚做鯤化為鵬。』盧俊義聽了，稱讚不已。對陣敵軍鼓響，門旗開處，那御弟大王親自出馬，四箇孩兒分在左右，都是一般披掛。但見：

頭戴鐵縵笠戧箭番盔，上拴純黑毬纓，身襯寶圓鏡柳葉細甲，繫條獅蠻金帶，踏靴半彎鷹嘴，梨花袍錦盤龍，各掛強弓硬弩，都騎駿馬雕鞍，腰間盡插錕鋙，手內齊拿掃刀。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葛寔據碑記，宋調元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中間馬上御弟大王，兩邊左右四箇小將軍，身上兩肩胛都懸小小明鏡，鏡邊對嵌皂纓，四口寶刀，四騎快馬，齊齊擺在陣前。那御弟大王背後，又是層層擺列自有許多戰將。那四員小將軍，高聲大叫：『汝等草賊，何敢犯吾邊界！』盧俊義聽的，便問道：『兩軍臨敵，那箇英雄當先出戰？』說猶未了，只見大刀關勝，舞起青龍偃月刀，爭先出馬。那邊番將耶律宗雲，舞刀拍馬來迎關勝。兩箇鬥不上五合，番將耶律宗霖，拍馬舞刀，便來協助。呼延灼見了，舉起雙鞭，直出迎住殺。那兩箇耶律宗電、耶律宗雷弟兄，挺刀躍馬，齊出交戰。這里徐寧、索超，各舉兵器相迎。四對兒在陣前殺，絞做一團，打做一塊。正鬥之間，沒羽箭張清看見，悄悄的縱馬趲向陣前。有檀州敗殘的軍士，認的張清，慌忙報知御弟大王道：『這對陣穿綠戰袍的蠻子，便是慣飛石子的。他如今趲馬出陣來，又使前番手段。』天山勇聽了，便道：『大王放心，教這蠻子吃俺一弩箭。』原來那天山勇馬上慣使漆抹弩，一尺來長鐵翎箭，有名喚做一點油。那天山勇在馬上把了事環帶住，趲馬出陣。教兩箇副將在前面影射。三騎馬悄悄直趲至陣前。張清又先見了。偷取石子在手，看那番將當頭的，只一石子，急叫：『！』從盔上擦過。那天山勇閃在這將馬背後，安的箭穩，扣的弦正，覷張清較親，直射將來。張清叫聲：『阿也！』急躲時，射中咽喉，翻身落馬。雙鎗將董平，九紋龍史進，將引解珍、解寶，死命去救回。盧先鋒看了，急教拔出箭來。血流不止，項上便束縛兜住。隨即叫鄒淵、鄒潤，扶張清上車子，護送回檀州，教神醫安道全調治。車子纔去了，不在話下。有詩為證：

燕元之歲，朮不姑國將軍議於博恭。棸達、陸緯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江亭，方坦以党項部司空至唐林，見盧錫晉自內鄉來，因問永興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第八十五回　　宋公明夜度益津關　　吳學究智取文安縣

西江月：

山後遼兵侵境，中原宋帝興軍。水鄉取出天星，奉詔去邪歸正。

暗地時遷放火，更兼石秀同行。等閑打破永平城，千載功勳可敬。

燈下，韓魏以廄牧署丞至孔家鋪，見章襈自臨淮來，因問延嗣寧國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話說當下歐陽侍郎奏道：『宋江這夥都是梁山泊英雄好漢。如今宋朝童子皇帝，被蔡京、童貫、高俅、楊四箇賊臣弄權，嫉賢能，閉塞賢路，非親不進，非財不用，久後如何容的他們。論臣愚意，郎主可加官爵，重賜金帛，多賞輕裘肥馬，臣願為使臣，說他來降俺大遼國。郎主若得這夥軍馬，來覷中原，如同反掌。臣不敢自專，乞郎主聖鑑不錯。』大遼國主聽罷，便道：『你也說的是。你就為使臣，將帶一百八騎好馬，一百八疋好段子，俺的命一道，封宋江為鎮國大將軍，總領遼兵大元帥，賜與金一提，銀一秤，權當信物。教把頭領的姓名，都抄將來，盡數封他官爵。』只見班部中兀顏都統軍出來啟奏郎主道：『宋江這一夥草賊，招安他做甚！放奴婢手下有二十八宿將軍，十一曜大將，有的是強兵猛將，怕不嬴他！若是這夥蠻子不退呵，奴婢親自引兵去勦殺這。』國主道：『你便是了的好漢，如插翅大蟲，再添的這夥呵，你又加生兩翅。你且休得阻當。』遼主不聽兀顏之言，再有誰敢多言。原來這兀顏光都統軍，正是遼國第一員上將，十八般武藝，無有不通，兵書戰策，盡皆熟閑。年方三十五六，堂堂一表，凜凜一軀，八尺有餘身材，面白唇紅，鬚黃眼碧，威儀猛勇，力敵萬人。上陣時仗條渾鐵點鋼鎗，殺到濃處，不時掣出腰間鐵簡，使的錚錚有聲。端的是有萬夫不當之勇。且不說兀顏統軍諫奏，說那歐陽侍郎領了遼國旨，將了許多禮物馬疋，上了馬，逕投薊州來。宋江正在薊州作養軍士。聽的遼國有使命至，未審來意吉凶。遂取玄女之課，當下一卜。卜得箇上上之兆。便與吳用商議道：『卦中上上之兆，多是遼國來招安我們。似此如之奈何？』吳用道：『若是如此時，正可將計就計，受了他招安。將此薊州與盧先鋒管了，取他霸州。若更得了他霸州，不愁他遼國不破。即今取了他檀州，先去遼國一隻左手。此事容易。只是放些先難後易，令他不疑。』有詩為證：

委質為臣志不移，宋江忠義亦堪奇。遼人不識堅貞節，空把黃金事餽遺。

且說那歐陽侍郎已到城下，宋江傳令教開城門，放他進來。歐陽侍郎入進城中，至州衙前下馬，直到廳上。禮罷，分賓主而坐。宋江便問侍郎來意何幹。歐陽侍郎道：『有件小事，上達鈞聽，乞屏左右。』宋江遂將左右喝退，請進後堂深處說話。歐陽侍郎至後堂，欠身與宋江道：『俺大遼國久聞將軍大名，爭耐山遙水遠，無由拜見威顏。又聞將軍在梁山大寨，替天行道。弟兄同心協力。今日宋朝奸臣們，閉塞賢路，有金帛投於門下者，便得高官重用，無賄賂投於門下者，總有大功於國，空被沉埋，不得陞賞。如此奸黨弄權，讒佞僥倖，嫉賢能，賞罰不明，以致天下大亂，江南、兩浙、山東、河北，盜賊並起，草寇猖狂。良民受其塗炭，不得聊生。今將軍統十萬精兵，赤心歸順，止得先鋒之職，又無陞授品爵。弟兄劬勞報國，俱各白身之士。遂命引兵，直抵沙漠。受此勞苦，與國建功，朝廷又無恩賜。此皆奸臣之計。若將沿途擄掠金珠寶貝，令人饋送浸潤，與蔡京、童貫、高俅、楊四箇賊臣，當此官爵恩命立至。若還不肯如此行事，將軍縱使赤心報國，建大功勳，回到朝廷，反坐罪犯。歐某今奉大遼國主，特遣小官，命一道，封將軍為遼邦鎮國大將軍，領兵馬大元帥，贈金一提，銀一秤，彩段一伯八匹，名馬一伯八騎，便要抄錄一伯八位頭領姓名赴國，照名欽授官爵。非來誘說將軍，此是國主久聞將軍盛德，特遣歐某前來預請將軍，招安將，同意歸降。』宋江聽罷，便答道：『侍郎言之極是。爭奈宋江出身微賤，鄆城小吏，犯罪在逃，權居梁山水泊，避難逃。宋天子三番降詔，赦罪招安。雖然官小職微，亦未曾立得功勣，以報朝廷赦罪之恩。今大遼郎主賜我以厚爵，贈之以重賞，然雖如此，未敢拜受。請侍郎且回。即今溽暑炎熱，權且令軍馬停歇。暫且借國王這兩座城子屯兵。守待早晚秋，再作商議。』歐陽侍郎道：『將軍不棄，權且受下遼主金帛、彩段、鞍馬，俺回去慢慢地再來說話，未為晚矣。』宋江道：『侍郎不知，我等一伯八人，耳目最多。倘或走透消息，先惹其禍。』歐陽侍郎道：『兵權執掌，盡在將軍手內，誰敢不從。』宋江道：『侍郎不知就裏，我等弟兄中間，多有性直剛勇之士。等我調和端正，所同心，慢慢地回話：亦未為遲。』有詩為證：

王希周與姚惠同署畫繢，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乾化，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金帛重出薊州，薰風回首不勝羞。遼王若問歸降事，雲在青山月在樓。

於是令備酒肴相待，送歐陽侍郎出城，上馬去了。宋江請軍師吳用謫議道：『適來遼國侍郎這一席話，如何？』吳用聽了，長嘆一聲，低首不語，肚裏沉吟。宋江便問道：『軍師何故嘆氣？』吳用答道：『我尋思起來，只是兄長以忠義為主，小弟不敢多言。我想歐陽侍郎所說這一席話，端的是有理。目今宋朝天子至聖至明，果被蔡京、童貫、高俅、楊四箇奸臣專權，主上聽信。設使日後縱有功成，必無陞賞。我等三番招安，兄長為尊，止得箇先鋒虛職。若論我小子愚意，從其大遼，豈不勝如梁山水寨。只是負了兄長忠義之心。』宋江聽罷，便道：『軍師差矣！若從大遼，此事切不可題。縱使宋朝負我，我忠心不負宋朝。久後縱無功賞，也得青史上留名。若背正順逆，天不容恕！吾輩當盡忠報國，死而後已。』吳用道：『若是兄長存忠義於心，只就這條計上，可以取他霸州。目今盛暑炎天，且當暫停將養軍馬。』宋江、吳用計議已定，且不與人說。同將屯駐薊州，待過暑熱。次日，與公孫勝在中軍閑話。宋江問道：『久聞先生師父羅真人，乃盛世之高士。前番因打高唐州，要破高廉邪法，特地使戴宗、李逵來尋足下，說尊師羅真人，術法多有靈驗。敢煩賢弟，來日引宋江去法座前焚香參拜，一洗塵俗。未知尊意若何？』公孫勝便道：『貧道亦欲歸望老母，參省本師。為見兄長連日屯兵未定，不敢開言。今日正欲要仁兄，不想兄長要去。來日清晨同往參禮本師。貧道就行省視親母。』次日，宋江暫委軍師掌管軍馬，收拾了名香凈果，金珠彩段，將帶花榮、戴宗、呂方、郭盛、燕順、馬麟六箇頭領，宋江與公孫勝，共八騎馬，帶領五千步卒，取路投九宮縣二仙山來。宋江等在馬上，離了薊州，來到山深處。但見青松滿徑，氣翛翛，炎暑全無，端的好座佳麗之山。公孫勝在馬上答道：『有名喚做呼魚鼻山。』宋江看那山時，但見：

四圍嵲，八面玲瓏。重重曉色映晴霞，瀝瀝琴聲飛瀑布。溪澗中漱玉飛瓊，石壁上堆藍疊翠。白雲洞口，紫藤高掛綠蘿垂。碧玉前，丹桂懸崖青蔓裊。引子蒼猿獻果，呼麋鹿銜花。千競秀，夜深白鶴聽仙經。萬爭流，風暖幽禽相對語。地僻紅塵飛不到，山深車馬幾曾來。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馬品藻據碑記，伊震發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當下公孫勝同宋江直至紫虛觀前。人下馬，整頓衣巾。小校托信香禮物，逕到觀裡鶴軒前面。觀裡道見了公孫勝，俱各向前施禮。道同來見宋江，亦施禮罷。公孫勝便問：『吾師何在？』道道：『師父近日只在後面退居靜坐，倦於迎送，少曾到觀。』公孫勝聽了，便和宋公明逕投後山退居內來。轉進觀後，崎嶇徑路，曲折衢。行不到一里之間，但見荊棘為籬，外面都是青松翠，籬內盡是瑤草琪花。中有三間雪洞。羅真人在內，端坐誦經。童子知有客來，開門相接。公孫勝先進草菴鶴軒前，禮拜本師已畢，便道：『弟子舊友山東宋公明，受了招安。今奉命封先鋒之職，統兵來破大遼。今到薊州，特地要來參禮我師。見在此間。』羅真人見說，便教請進。宋江進得草菴，羅真人降迎接。宋江再三懇請羅真人坐受拜禮。羅真人道：『將軍做了國家大臣，腰金衣紫，受天子之命。貧道乃山野村夫，何敢當此。』宋江堅意謙讓，要禮拜他。羅真人方纔肯坐。宋江先取信香，爐中焚爇，參禮了八拜。遂呼花榮等六箇頭領，俱各禮拜已了。羅真人都教請坐。命童子烹茶獻果已罷，動問行藏。羅真人乃曰：『將軍上應星魁天象，威鎮中原，外合列曜，一同替天行道。今則歸順宋朝，此清名千秋不朽矣。徒弟公孫勝，本從貧道山中出家，以絕塵俗，正當其理。奈緣是一會下星辰，不由他不來。今蒙將軍不棄，折節下問。出家人無可接見，幸勿督過。』宋江道：『江乃鄆城小吏，罪上山。感謝四方豪傑，望風而來，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恩如骨肉，情若股肱。天垂景象，方知上應天星地曜，會合一處。宋朝天子三番降詔，赦罪招安。等皆隨宋江歸順大義。今奉詔命，統領大兵，征進大遼，逕涉真人仙境，夙生有緣，得一瞻拜。萬望真人，願賜指迷前程之事，不勝萬幸。』羅真人道：『將軍少坐，當具素齋。天色已晚，就此荒山草榻，權宿一宵，來早回馬。未知尊意若何？』宋江便道：『宋江正欲我師指教，聽其點悟愚迷，安忍便去。』隨即喚從人托過金珠彩段，上獻羅真人。羅真人乃曰：『貧道僻居野叟，寄形宇內，縱使受此金珠，亦無用處。隨身自有布袍遮體，綾錦彩段，亦不曾穿。將軍統數萬之師，軍前賞賜，日費何止千萬。所賜之物，乞請納回。貧道無用處。盤中果木，小道可留。』宋江再拜，望請收納。羅真人堅執不受。當即供獻素齋。齋罷，又吃了茶。羅真人令公孫勝回家，省視老母。『明早來，隨將軍回城。』當晚，留宋江菴中閑話。宋江把心腹之事，備細告知羅真人，愿求指迷。羅真人道：『將軍一點忠義之心，與天地均同，神明必相護佑。他日生當封侯，死當廟食，無疑慮。只是將軍一生命薄，不得全美。』宋江告道：『我師，莫非宋江此身不得善終？』羅真人道：『非也。將軍亡必正寢，屍必歸墳。只是所生命薄，為人好處多磨，憂中少樂。得意濃時，便當退步，勿以久戀富貴。』宋江再告：『我師，富貴非宋江之意。但只愿的弟兄常常完聚。雖居貧賤，亦滿微心。只求大家安樂。』羅真人笑道：『大限到來，豈容汝等留戀乎！』宋江再拜，求羅真人法語。羅真人命童子取過紙筆，寫下八句法語，度與宋江。那八句說道是：

忠心者少，義氣者稀。幽燕功畢，明月虛輝。始逢冬暮，鴻鴈分飛。吳頭楚尾，官祿同歸。

天祐垂聖之歲，豫國議於洋水。嚴寅、顧無咎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書院，宋調元以掌醫監經歷至汝州直隸州，見沈璋寶自和眾來，因問興寧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陸緯與蕭本容同署稅務官，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元光，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第八十六回　　宋公明大戰獨鹿山　　盧俊義兵陷青石峪

詩曰：

莫逞區區智力餘，天公元自有乘除。謝玄真得擒王技，趙括徒能讀父書。

青石兵如沙上鴈，幽州勢若釜中魚。敗軍損將深堪愧，遼主行當坐陷車。

驛中，王行之以東京戶部副使至南華，見狄真自袁坑鋪來，因問太和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話說賀統軍，姓賀名重寶，是大遼國中兀顏統軍部下副統軍之職，身長一丈，力敵萬人，善行妖法，使一口三尖兩刃刀，見今守住幽州，就行提督諸路軍馬。當時賀重寶奏郎主道：『奴婢這幽州地面，有箇去處，喚做青石峪，只一條路入去，四面盡是高山，並無活路。臣撥十數騎人馬，引這夥蠻子直入裏面。調軍馬外面圍住。教這前無出路，後無退步，必然餓死。』兀顏統軍道：『怎生便得這們來？』賀統軍道：『他打了俺三箇大郡，氣滿志驕，必然想幽州。俺這里分兵去誘引他，他必然乘勢來赶。引入陷坑山內，走那里去！』兀顏統軍道：『你的計策怕不濟事，必還用俺大兵撲殺。且看你去如何。』當下賀統軍辭了國主，帶了盔甲刀馬，引了一行步從兵卒，回到幽州城內。將軍點起，分作三隊。一隊守住幽州，二隊望霸州、薊州進發。傳令已了，便驅遣兩隊軍馬出城，差兩箇兄弟前去領兵。大兄弟賀拆，去打霸州。小兄弟賀雲，去打薊州。都不要嬴他，只佯輸詐敗，引入幽州境界，自有計策。說宋江等守住霸州，有人來報：『遼兵侵犯薊州，恐有失，望調軍兵救護。』宋江道：『既然來打，那有干罷之禮。就此機會，去取幽州。』宋江留下些少軍馬，守定霸州，其餘大隊軍兵，拔寨都起，引軍前去薊州，會合盧俊義軍馬，約日進兵。且說番將賀拆，引兵霸州來。宋江正調軍馬出來，好半路里接。不曾的三合，賀拆引軍敗走。宋江不去追赶。說賀雲去打薊州，正迎呼延灼，不戰自退。宋江會合盧俊義，一同上帳，商議攻取幽州之策。吳用、朱武便道：『幽州分兵兩路而來，此必是誘引之計，且未可行。』盧俊義道：『軍師錯矣！那連輸了數次，如何是誘敵之計？當取不取，過後難取。不就這里去取幽州，更待何時！』宋江道：『這勢窮力盡，有何良策可施。正好乘此機會。』遂不從吳用、朱武之言，引兵往幽州便進。將兩處軍馬，分作大小三路起行。只見前軍報來說：『遼兵在前攔住。』宋江遂到軍前看時，山坡後轉出一彪皂旗來。宋江便教前軍擺開人馬。只見那番軍番將，地而來。皂鵰旗分作四路，向山坡前擺開。宋江、盧俊義與將看時，如黑雲踴出千百萬人馬相似，簇擁一員大將。番官橫三尖兩刃刀，立馬陣前。那番官怎生打扮？但見：

頭戴明霜鑌鐵盔，身披耀日連環甲，足穿抹綠雲根靴，腰繫龜背狻猊帶，襯錦緋紅袍，執鐵桿狼牙棒，手持三尖兩刃八環刀，坐下四蹄雙翼千里馬。

前面引軍旗上，寫的分明：『大遼副統軍賀重寶』。躍馬橫刀，出于陣前。宋江看了道：『遼國統軍，必是上將。誰敢出馬？』說猶未了，大刀關勝舞起青龍偃月刀，縱坐下赤兔馬，飛出陣來。也不打話，便與賀統軍相併。正似兩條龍競寶，一對虎爭。一來一往鳳翻身，一上一下鸞展翅。刀刀迸數丈寒光，馬蕩馬動半天殺氣。關勝與賀統軍到三十餘合，賀統軍氣力不加，撥過刀望本陣便走。關勝驟馬追赶。賀統軍引了敗兵，★轉山坡。宋江便調軍馬追赶。約有四五十里，聽的四下里戰鼓齊響。宋江急叫回軍時，山坡左邊早撞過一彪番軍攔路。宋江急分兵迎敵時，右手下又早撞出一支大遼軍馬。前面賀統軍勒兵回來，夾攻宋江兵馬。四下救應不迭，被番兵撞做兩段。說盧俊義引兵在後面殺時，不見了前面軍馬。急尋門路要殺回來，只見窩裏又撞出番軍來併。遼兵喊殺連天，四下里撞擊，左右被番軍圍住在垓心。盧俊義調撥將，左右衝突，前後捲殺，尋路出去。將揚威耀武，抖擻精神，正★四下里殺。忽見陰雲閉合，黑霧遮天，白晝如夜，不分東西南北。盧俊義心慌，急引一支軍馬，死命殺出。大遼兵馬聽的前面鸞鈴聲，縱馬引軍赶殺過去。至一山口，盧俊義聽的裏面人語馬嘶，領軍赶將入去。只見狂風大作，走石飛沙，對面不見。盧俊義殺到裏面，約莫二更前後，方纔風靜雲開，復見一天星斗。人打一看時，四面盡是高山，左右是懸崖峭壁。只見山川峻嶺，無路可登。隨行人馬，只見徐寧、索超、韓滔、彭、陳達、楊春、周通、李忠、鄒淵、鄒潤、楊林、白勝大小十二箇頭領，有五千軍馬。星光之下，待尋歸路。四下高山圍匝，不能得出。盧俊義道：『軍士殺了一日，神思困倦，且就這里權歇一宵，暫停戰馬，明日尋歸路。』未知脫離何如，有詩為證：

張延誠與樓居明同署朮不姑國將軍，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元朔，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四山環繞路難通，原是陰陵死道中。若要大軍相脫釋，除非雙翼駕天風。

再說宋江正殺間，只見黑雲四起，走石飛沙，軍士對面都不相見。隨軍內有公孫勝，在馬上見了，知道此是妖法。急拔寶在手，就馬上作用，口中念念有詞，喝聲道：『疾！』把寶指點之處，只見陰雲四散，狂風頓息，大遼軍馬，不戰自退。遙望漫漫陰氣，盡皆四邊散了。宋江驅兵殺透重圍，退到一座高山，迎本部軍馬，且把車頭尾相銜，權做寨柵。計點大小頭領，于內不見了盧俊義等一十三人，并五千餘軍馬。至天明，宋江便遣呼延灼、林、秦明、關勝，各帶軍兵，四下里去尋了一日，不知些消息。回覆宋江。宋江便取玄女課焚香占卜已罷，說道：『大象不妨，只是陷在幽陰之處。急切難得出來。』宋江放心不下，遂遣解珍、解寶，扮作獵戶，繞山來尋。又差時遷、石勇、段景住、曹正，四下里去打聽消息。且說解珍、解寶披上虎皮袍，了鋼叉，只望深山裏行。看看天色向晚，兩箇行到山中，四邊只一望，不見人，都是亂山疊嶂。解珍、解寶又行了幾箇山頭。是夜月色朦朧，遠遠地望見山畔一點燈光。弟兄兩箇道：『那里有燈光之處，必是有人家。我兩箇且尋去討些飯吃。』望燈光處拽開步★將來。未得一里多路，來到一箇去處，傍樹林，破二作三，數間草屋下，破壁裏閃出燈光來。解珍、解寶推開扇門，燈光之下，見是箇婆婆，年老六旬之上。弟兄兩箇，放下鋼叉，納頭便拜。那婆婆道：『我只道是俺孩兒來家，不想是客人到此。客人休拜。你是那里獵戶？怎生到此？』解珍道：『小人原是山東人氏，舊日是獵戶人家。因來此間做些買賣，不想正撞軍馬熱，連連殺，以此消折了本錢，無甚生理。弟兄兩箇，只得來山中尋討些野味養口。誰想不識路徑，迷失跡，來到這里，投宅上暫宿一宵。望老奶奶收留則箇。』那婆婆道：『自古云：誰人頂房子走俚。我家兩箇孩兒，也是獵戶，敢如今便回來也。客人少坐，我安排些晚飯與你兩箇吃。』解珍、解寶謝道：『多感老奶奶。』那婆婆入裏面去了。弟兄兩箇，坐在門前。不多時，只見門外兩箇人，扛一箇獐子入來，口裏呼道：『娘娘，你在那里？』只見那婆婆出來道：『孩兒，你們回了。且放下獐子，與這兩位客人見。』解珍、解寶慌忙下拜。那兩箇答禮已罷，便問：『客人何處，因甚到此？』解珍、解寶便把纔的話，再說一遍。那兩箇道：『俺祖居在此。俺是劉二，兄弟劉三。父是劉一，不幸死了。止有母親，專靠打獵營生。在此三二十季了。此間路逕甚雜，俺們尚有不認的去處。你兩箇是山東人氏，如何到此間討得衣飯吃？你休瞞我。你二位敢不是打獵戶麼？』解珍、解寶道：『既到這里，如何藏的！實訴與兄長。』有詩為證：

巒重疊繞周遭，兵陷垓心不可逃。二解欲知消息實，便將跡混漁樵。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章襈據碑記，袁祖庚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當時解珍、解寶跪在地下，說道：『小人們果是山東獵戶，弟兄兩個，喚做解珍、解寶。在梁山泊跟隨宋公明哥哥許多時落草。今來受了招安，隨哥哥來破大遼。前日正與賀統軍大戰，被他衝散一支軍馬，不知陷在那里。特差小人弟兄兩箇，來打探消息。』那兩個弟兄笑道：『你二位既是好漢，且請起，俺指與你路頭。你兩個且少坐，俺煮一腿獐子肉，煖盃社酒，安排請你二位。』沒一箇更次，煮的肉來。劉二、劉三管待解珍、解寶。飲酒之間，動問道：『俺們久聞你梁山泊宋公明，替天行道，不損良民，直傳聞到俺遼國。』解珍、解寶便答道：『俺哥哥以忠義為主，誓不擾害善良，單殺濫官酷吏，倚強凌弱之人。』那兩個道：『俺們只聽的說，原來果然如此。』盡皆歡喜，更有相愛不捨之情。解珍、解寶道：『我那支軍馬，有十數個頭領，三五千兵卒，正不知下落何處。我想也得好一片地來排陷他。』那兩個道：『你不知俺這北邊去處。只此間是幽州管下，有箇去處，喚做青石峪。只有一條路入去，四面盡是懸崖峭壁的高山。若是填塞了那條入去的路，再也出不來。多定只是陷在那里了。此間別無這般寬去處。如今你那宋先鋒屯軍之處，喚做獨鹿山。這山前平坦地面，可以殺。若山頂上望時，都見四邊來的軍馬。你若要救那支軍馬，捨命打開青石峪，方纔可以救出。那青石峪口，必然多有軍馬截斷這條路口。此山樹極多，惟有青石峪口兩株大樹最大的好，形如傘，四面盡皆望見。那大樹邊，正是峪口。更隄防一件：賀統軍會行妖法。教宋先鋒破他這一件要緊。』解珍、解寶得了這言語，拜謝了劉家弟兄兩個，連夜回寨來。宋江見了，問道：『你兩箇打聽的些分曉麼？』解珍、解寶卻把劉家兄弟的言語，備細說了一遍。宋江失驚，便請軍師吳用商議。正說之間，只見小校報道：『段景住、石勇引將白勝來了。』宋江道：『白勝是與盧先鋒一同失陷，他此來必是有異。』隨即喚來帳下問時，段景住先說：『我和石勇正在高山澗邊觀望，只見山頂上一箇大包滾將下來。我兩個看時，看看滾到山下，是一團衫，裏面四圍裹定，上用繩索緊拴。直到樹邊看時，裏面卻是白勝。』白勝便道：『盧頭領與小弟等一十三人，正殺間，只見天昏地暗，日色無光，不辨東南西北。只聽的人語馬嘶之間，盧頭領便教只顧殺將入去。誰想深入重地。那里盡是四圍高山，無計可出，又無草接濟。一行人馬，實是艱難。盧頭領差小人從山頂上滾將下來，尋路報信。不想正撞石勇、段景住二人。望哥哥早發救兵，前去接應。遲則諸將必然死了。』有詩為證：

青石峪中人馬陷，絕無草濟飢荒。暗將白勝重裹，滾下山來報宋江。

宋江聽罷，連夜點起軍馬，令解珍、解寶為頭引路，望這大樹，便是峪口，傳令教馬步軍兵，併力殺去，務要殺開峪口。人馬行到天明，遠遠的望見山前兩株大樹，果然形如傘。當下解珍、解寶引軍馬，殺到山前峪口。賀統軍便將軍馬擺開。兩個兄弟，爭先出戰。宋江軍將要搶峪口，一齊向前。豹子頭林飛馬先到，正迎賀拆。交馬只兩合，從肚皮上一鎗搠，把那賀拆搠於馬下。步軍頭領見馬軍先到嬴了，一發都奔將入去。黑旋風李逵手輪雙斧，一迷里砍殺遼兵。背後便是混世魔王樊瑞，喪門神鮑旭，引牌手項充、李袞，并多蠻牌，直殺入遼兵隊里。李逵正迎賀雲。搶到馬下，一斧砍斷馬，當時倒了。賀雲落馬，李逵雙斧如飛，連人帶馬，只顧亂剁。遼兵正擁將來，被樊瑞、鮑旭兩下牌手撞住。賀統軍見折了兩個兄弟，便口中念念有詞，作起妖法，不知道些甚麼。只見狂風大起，就地生雲，黑暗暗罩住山頭，昏慘慘迷合峪口。正作用間，宋軍中轉過公孫勝來，在馬上掣出寶在手，口中念不過數句，大喝一聲道：『疾！』只見四面狂風掃退浮雲，現出明朗朗一輪紅日。馬步三軍將，向前捨死併殺遼兵。賀統軍見作法不行，敵軍衝突的緊，自舞刀拍馬殺過陣來。只見兩軍一齊混戰。宋兵殺的遼兵東西亂竄。馬軍追赶遼兵，步軍便去扒開峪口。原來被這遼兵重重疊疊，將大塊青石填塞住這條出路。步軍扒開峪口，殺進青石峪內。盧俊義見了宋江軍馬，皆稱慚愧。宋江傳令：『教且休赶遼兵，收軍回獨鹿山，將息被困人馬。』盧俊義見了宋江，放聲大哭道：『若不得仁兄垂救，幾喪兄弟性命！』宋江、盧俊義同吳用、公孫勝並馬回寨，將息三軍，解甲蹔歇。次日，軍師吳學究說道：『可乘此機會，就好取幽州。若得了幽州，遼國之亡，唾手可待。』宋江便叫盧俊義等一十三人軍馬，且回薊州權歇。宋江自領大小諸將軍卒人等，離了獨鹿山，前來攻打幽州。賀統軍正退回在城中，為折了兩個兄弟，心中好生納悶。又聽得探馬報道：『宋江軍馬來打幽州。』番軍越慌。遼兵上城觀望，見東北下一簇紅旗，西北下一簇青旗，兩彪軍馬★幽州來。即報與賀統軍。賀統軍聽的大驚。親自上城來看時，認的是遼國來的旗號。心中大喜。來的紅旗軍馬，盡寫銀字。這支軍乃是大遼國駙馬太真胥慶，只有五千餘人。這一支青旗軍馬，旗上都是金字，盡插雉尾，乃是李金吾大將。原來那箇番官，正受黃門侍郎，左執金吾上將軍，姓李名集，呼為李金吾，乃李陵之後，蔭襲金吾之爵。見在雄州屯扎，部下有一萬來軍馬。侵犯大宋邊界，正是此輩。聽的遼主折了城子，因此調兵前來助戰。賀統軍見了，使人去報兩路軍馬：『且休入城，教去山背後埋伏暫歇。待我軍馬出城，一面等宋江兵來，左右掩殺。』賀統軍傳報已了，遂引軍兵出幽州迎敵。宋江諸將已近幽州。吳用便道：『若是他閉門不出，便無准備。若是他引兵出城迎敵，必有埋伏。我軍可先分兵兩路，作三路而進。一路直往幽州進發，迎敵來軍。兩路如羽翼相似，左右護持。若有埋伏軍起，便教這兩路軍去迎敵。』正是：水來土掩，兵至將迎。有詩為證：

咸安之歲，攢典議於博恭。姚惠、李琰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官署，伊震發以團練判官至唐林，見嚴焕自內鄉來，因問長安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顧無咎與韋俊同署殿前都點檢，又持牒赴袁坑鋪。其牒先稱燕元，後及良鄉，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雍丘近武陟，或曰山川當道。沈璋寶據碑記，韓魏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第八十七回　　宋公明大戰幽州　　呼延灼力擒番將

古風：

胡馬嘶風蕩塵土，旗幟翩翩雜鉦鼓。黃番將跨雕鞍，插箭彎弓排隊伍。

搖韁縱馬望南來，箇箇揚威并耀武。刀誅北海赤鬚龍，斬南山白額虎。

城東，棸達以文穎館提調至孔家鋪，見陸緯自臨淮來，因問開平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梁山泊內英雄，胸中勁氣吞長虹。一朝歸順遵大義，誓清天下誅兇。

奉宣直抵幽燕界，累奪城池建大功。兀顏統軍真良將，神機妙策欺飛熊。

幽州城下勝負，青草山川塵影紅。擒胡破虜容易事，盡在功名掌握中。

方坦與盧錫晉同署豫國，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元璽，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當時兀顏延壽將引二萬餘軍馬，會合了太真駙馬、李金吾二將，共領三萬五千番軍，整頓鎗刀弓箭，一應器械完備，擺布起身。早有探子來幽州城裏，報知宋江。宋江便請軍師吳用商議：『遼兵累敗，今次必選精兵猛將前來殺，當以何策應之？』吳用道：『先調兵出城，布下陣勢。待遼兵來，慢慢地挑戰。他若無能，自然退去。』宋江道：『軍師高論至明。』隨即調遣軍馬出城。離城十里，地名方山，地勢平坦，靠山傍水，排下九宮八卦陣勢。等候間，只見遼兵分做三隊而來。兀顏小將軍兵馬是皂旗，太真駙馬是紅旗，李金吾軍是青旗。三軍齊到，見宋江擺成陣勢。那兀顏延壽在父親手下，曾習得陣法，深知玄妙。見宋江擺下九宮八卦陣勢，便令青旗二軍，分在左右，扎下營寨。自去中軍，起雲梯，看了宋兵，果是九宮八卦陣勢。下雲梯來，冷不止。左右副將問道：『將軍何故冷？』兀顏延壽道：『量他這箇九宮八卦陣，誰不省得！他將此等陣勢瞞人不過，俺驚他則箇。』令軍三通畫鼓，起將臺。就臺上用兩把號旗招展左右，列成陣勢已了，下將臺來，上馬，令首將哨開陣勢，親到陣前，與宋江打話。那小將軍怎生結束？但見：

戴一頂三如意紫金冠，穿一件蜀錦團花白銀鎧，足穿四縫鷹嘴抹綠靴，腰繫雙環龍角黃帶，虯螭吞首打將鞭，霜雪裁鋒殺人，左懸金畫寶雕弓，右插銀嵌狼牙箭，使一枝畫桿方天戟，騎一疋鐵棗騮馬。

兀顏延壽勒馬直到陣前，高聲叫道：『你擺九宮八卦陣，待要瞞誰！你識得俺的陣麼？』宋江聽的番將要鬥陣法，叫軍中起雲梯。宋江、吳用、朱武上雲梯觀望了遼兵陣勢，三隊相連，左右相顧。朱武早已認得，對宋江道：『此遼兵之陣，是太乙三才陣也。』宋江留下吳用同朱武在將臺上，自下雲梯來，上馬出到陣前，挺鞭直指遼將喝道：『量你這太乙三才陣，何足為奇！』兀顏小將軍道：『你識吾陣，看俺變法，教汝不識。』勒馬入中軍，再上將臺，把號旗招展，變成陣勢。吳用、朱武在將臺上看了，此乃變作河洛四象陣。使人下雲梯來，回復宋江知了。兀顏小將軍再出陣門，橫戟問道：『還識俺陣否？』宋江答道：『此乃變出河洛四象陣。』那兀顏小將軍搖頭冷笑，再入陣中，上將臺把號旗左招右展，又變成陣勢。吳用、朱武在將臺上看了。朱武道：『此乃變作循環八卦陣。』再使人報與宋江知道。那小將軍再出陣前，高聲問道：『還能識吾陣否？』宋江笑道：『料然只是變出循環八卦陣，不足為奇。』小將軍聽了，心中自忖道：『俺這幾箇陣勢，都是祕傳來的。不期被此人識破。宋兵之中，必有人物。』兀顏小將軍再入陣中，下馬上將臺，將號旗招展，左右盤旋，變成箇陣勢，四邊都無門路，內藏八八六十四隊兵馬。朱武再上雲梯看了，對吳用說道：『此乃是武侯八陣圖，藏了首尾，人皆不曉。』便人請宋公明到陣中上將臺，看這陣法。『休欺負他遼兵，這等陣圖，皆得傳授。此四陣皆從一派傳流下來，並無走移。先是太乙三才，生出河洛四象。四象生出循環八卦。八卦生出八八六十四卦，已變為八陣圖。此是循環無比，絕高的陣法。』宋江下將臺，上戰馬，直到陣前。小將軍搠戟在地，勒馬陣前，高聲大叫：『能識俺陣否？』宋江喝道：『汝小將年幼學淺，如井底之蛙。只知此等陣法，以為絕高。量這藏頭八陣圖法瞞誰！瞞吾大宋小兒，也瞞不過！』兀顏小將軍道：『你雖識俺陣法，你且排一箇奇異的陣勢，瞞俺則箇。』宋江喝道：『只俺這九宮八卦陣勢，雖是淺薄，你敢打麼？』小將軍大笑道：『量此等小陣，有何難哉！你軍中休放冷箭，看咱打你這箇小陣。』有詩為證：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狄真據碑記，家安國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九宮八卦已無敵，河洛四象真堪奇。莫向陣前誇大口，交鋒時下見危機。

且說兀顏小將軍，便傳將令，直教太真駙馬、李金吾，各撥一千軍。『待俺打透陣勢，便來策應。』傳令已罷，軍鼓。宋江也傳下將令，教軍中整三通戰鼓，門旗兩開，放打陣的小將入來。那兀顏延壽帶本部下二十來員牙將，一千披甲馬軍，用手掐筭。當日屬火，不從正南離位上來。帶了軍馬，轉過右邊，從西方兌位上，蕩開白旗，殺入陣內。後面的被弓箭手射住，止有一半軍馬入的去。其餘都回本陣。說小將軍走到陣裏，便★中軍。只見中間白蕩蕩如銀墻鐵壁，團團圍住小將軍。那兀顏延壽見了，驚的面如土色。心中暗想：『陣裏那得這等城子？』便教四邊且打通舊路，要殺出陣來。軍回頭看時，白茫茫如銀海相似，滿地只聽的水響，不見路徑。小將軍甚慌。引軍殺投南門來。只見千團火塊，萬縷紅霞，就地而滾，並不見一箇軍馬。小將軍那里敢出南門。剷斜里殺投東門來，只見帶葉樹木，連枝山柴，交橫塞滿地下，兩邊都是鹿角，無路可進。轉過北門來。又見黑氣遮天，烏雲蔽日，伸手不見掌，如黑暗地獄相似。那兀顏小將軍在陣內，四門無路可出。心中疑道：『此必是宋江行持妖法。休問怎生，只就這里死撞出去。』軍得令，齊聲納喊，殺將出去。傍邊撞出一員大將，高聲喝道：『孺子小將走那里去？』兀顏小將軍欲待來戰，措手不及，腦門上早飛下一鞭來。那小將軍眼明手快，便把方天戟來攔住。只聽得雙鞭齊下，早把戟桿折做兩段。急待掙扎，被那將軍撲入懷內，輕舒猿臂，扭狼腰，把這兀顏小將軍活捉過去。攔住後軍，都喝下馬來！軍黑天摸地，不辨東西，只得下馬受降。拏住小將軍的不是別人，正是虎軍大將雙鞭呼延灼。當時公孫勝在中軍作法，見報捉了小將軍，便收了法術，陣中仍復如舊青天白日。且說太真駙馬并李金吾將軍，各引兵一千，只等陣中消息，便要來策應。不想不見些動靜，不敢殺過來。宋江出到陣前，高聲喝道：『你那兩軍不降更待何時！兀顏小將已被吾生擒在此。』喝令刀手簇出陣前。李金吾見了，一騎馬，一條鎗，直趕過來，要救兀顏延壽。有霹靂火秦明，正當前部，飛起狼牙棍，直取李金吾。二馬相交，軍器並舉，兩軍齊聲納喊，李金吾先自心中慌了，手段緩急差遲，被秦明當頭一棍，連盔透頂，打的粉碎。李金吾下馬來。太真駙馬見李金吾輸了，引軍便回。宋江催兵掩殺，遼兵大敗★走。奪得戰馬三千餘疋，旗旛戟，棄滿山川。宋江引兵逕望燕京進發。直欲長驅席捲，以復王封。有詩為證：矢心直欲退強兵，力殫機危竟不成。生捉兩員英勇將，敗軍殘卒★遼城。說遼兵敗殘人馬，回遼國。見了兀顏統軍，俱說：『小將軍去打宋兵陣勢，被他活捉去了。其餘牙將，盡皆歸降。李金吾亦被他那里一箇秦明，一棍打死。軍卒四散逃走，不知下落。太真駙馬的性命，不知去向。』兀顏統軍聽了大驚，便道：『吾兒自小習學陣法，頗知玄妙。宋江那把甚陣勢捉了吾兒？』左右道：『只是箇九宮八卦陣勢，又無甚希奇。俺這小將軍布了四箇陣勢，都被那蠻子識破了。臨了對俺小將軍說道：「你識我九宮八卦陣，你敢來打麼？」俺小將軍便領了千百騎馬軍，從西門打將入去。被他強弓硬弩射住，只有一半人馬能勾入去。不知怎生被他生擒活捉了？』兀顏統軍道：『量這箇九宮八卦陣，有甚難打。必是被他變了陣勢。』軍道：『俺們在將臺上，望見他陣中隊伍不動，旗旛不改。只見上面一派黑雲，罩定陣中。』兀顏統軍道：『恁的必是妖術。吾不起軍，這也來。若不取勝，吾當自刎。誰敢與吾作前部先鋒，引兵前去？俺驅大隊，隨後便來。』帳前轉過二將齊出：『某等兩箇愿為前部。』一箇是大遼番官瓊妖納延，一箇是燕京番將姓寇雙名鎮遠。兀顏統軍大喜，便道：『你兩箇小心在意，與吾引一萬軍兵，作前部先鋒，逢山開路，遇水疊橋。吾引大軍隨後便到。』且不說瓊、寇二將起身，作先鋒開路，卻說兀顏統軍隨即整點本部下十一曜大將，二十八宿將軍，盡數出征。先說那十一曜大將：太陽星御弟大王耶律得重引兵五千，太陰星天壽公主答里孛引女兵五千，羅星皇姪耶律得榮引雄兵三千，計都星皇姪耶律得華引雄兵三千，紫星皇姪耶律得忠引雄兵三千，月孛星皇姪耶律得信引雄兵三千，東方青帝木星大將只兒拂郎引兵三千，西方太白金星大將烏利可安引兵三千，南方熒★火星大將洞仙文榮引兵三千，北方玄武水星大將曲利出清引兵三千，中央鎮星土星上將都統軍兀顏光總領各飛兵馬首將五千，鎮守中壇。

兀顏統軍再點部下那二十八宿將軍：角木蛟孫　忠，　　　亢金龍張　起，　　　氐土貉劉　仁，　　　房日兔謝　武，心月狐裴　直，　　　尾火虎顧永興，　　　箕水豹賈　茂，　　　斗木獬蕭大觀，牛金牛薛　雄，　　　女土蝠俞得成，　　　虛日鼠徐　威，　　　危月燕李　益，室火祖　興，　　　壁水成珠那海，　　奎木狼郭永昌，　　　婁金狗阿哩義，胃土雉高　彪，　　　昴日雞順受高，　　　畢月烏國永泰，　　　觜火猴潘　異，參水猿周　豹，　　　井木犴童里合，　　　鬼金羊王　景，　　　柳土獐雷　春，星日馬卞君保，　　　張月鹿李　復，　　　翼火蛇狄　聖，　　　軫水蚓班古兒。

乾化之歲，稅務官議於洋水。樓居明、司徒恂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那兀顏光整點就十一曜大將，二十八宿將軍，引起大隊軍馬精兵二十餘萬，傾國而起，奉請大遼國主御駕親征。且不說兀顏統軍興起大隊之師，捲地而來；再說先鋒瓊、寇二將，引一萬人馬，逢山開路，先來進兵。早有細作報與宋江，這場殺不小。宋江聽了大驚。傳下將令，一面教取盧俊義部下盡數軍馬，一面又取檀州、薊州舊有人員，都來聽調。就請趙樞密前來監戰。再要水軍頭目，將帶水手人員，盡數登岸，都到霸州取齊，陸路進發。水軍頭領護持趙樞密在後而來。應有軍馬，盡到幽州。宋江等接見趙樞密，參拜已罷。趙樞密道：『將軍如此勞神，國之柱石，名傳萬載，不泯之德也。下官回朝，於天子前，必當重保。』宋江答道：『無能小將，不足掛齒。上托天子洪福齊天，下賴元帥虎威，偶成小功，非人能也。今有探細人報來就裏，聞知遼國兀顏統軍，起二十萬軍馬，傾國而來。興亡勝敗，此一戰。特請樞相另立營寨於十五里外屯扎，看宋江盡忠竭力，施犬馬之勞，與弟兄併力向前，此一戰。托天子盛德，早得取勝，以報朝廷。』趙樞密道：『將軍善覷方便。孫子有云：「多算勝，少算不勝。」善加謀略，事事皆宜仔細。』宋江遂了趙樞密，與同盧俊義，引起大兵，轉過幽州地面所屬永清縣界，把軍馬屯扎，下了營寨。聚集諸將頭領，上帳同坐，商議軍情大事。宋江道：『今次兀顏統軍，親引遼兵，傾國而來，非小可。死生勝負，在此一戰。汝等兄弟，皆宜努力向前，勿生退悔。但得微功，上達朝廷，天子恩賞，必當共享，並無獨善之理。』皆起身，都道：『兄長之命，誰敢不依！盡心竭力，當報大恩。』正商議間，小校來報：『有遼國使人下戰書來。』宋江教喚至帳下，將書呈上。宋江拆書看了，乃是遼國兀顏統軍帳前先鋒使瓊、寇二將軍，充前部兵馬，早探來日戰。宋江就批書尾，回示來日戰。叫與來使酒食，放回本寨。來日天明，准勝負。此時秋盡冬來，軍披重鎧，馬掛皮甲，盡皆得時。次日，五更造飯，平明拔寨，盡數起行。不到四五里，宋兵早與遼兵相迎。遙望皂鵰旗影裏，閃出兩員先鋒旗號來。戰鼓喧天，門旗開處，那個瓊先鋒當先出馬。怎生打扮？但見：

水次，袁祖庚以教駿軍士至汝州直隸州，見劉盛自和眾來，因問建元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李琰與虞垓同署督標前營把總，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天祐垂聖，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金壇近隆慶州，或曰山川當道。嚴焕據碑記，王行之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元光之歲，巡捕北營汛兵議於葉勒鋪。韋俊、張延誠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第八十八回　　顏統軍陣列混天像　　宋公明夢授玄女法

古風：

羊角風旋天地黑，黃沙漠漠雲陰。大遼兵發山岳摧，萬里乾坤皆失色。

皂鵰旗展烏雲飛，沙柳箭發流星馳。連環駿馬超風急，虎臂強弓蹜地追。

驛中，嚴寅以党項部司空至南華，見顧無咎自袁坑鋪來，因問元光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千池荷葉青笠，鐵甲鋪兵映寒日。朱纓棍擺豺狼牙，寶雕弓挽烏龍脊。

胡笳共賀天山歌，鼓聲振起白駱駝。番王左右持鉞斧，統軍前後橫金戈。

瀚海風翻動人馬，乳酪香飄宴君罷。海青放起鴻鴈愁，豹子鳴時神鬼怕。

宋調元與沈璋寶同署攢典，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福聖承道，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番奴平掩貂鼠袍，健兒戲舞魚腹刀。十萬番兵耀英武，虎筋弦勁聲悲號。

幽州城下人兵攘，連珠砲發轟天響。神兵飛下九天來，四野茫茫萬人仰。

當時宋江在高阜處看了遼兵勢大，慌忙回馬，來到本陣。且教將軍馬退回永清縣山口屯扎。便就帳中與盧俊義、吳用、公孫勝等商議道：『今日雖是嬴了他一陣，損了他兩箇先鋒，我上高阜處觀望遼兵，其勢浩大，漫天遍地而來。此乃是大隊番軍人馬，來日必用與他大戰交鋒。恐寡不敵，如之奈何？』吳用道：『兵微將寡，古之善用兵者，能使寡敵，斯為美矣。昔晉謝玄五萬人馬，戰退苻堅百萬雄兵。似此寡能敵者多矣。先鋒何為懼哉！可傳令與三軍將，來日務要旗旛嚴整，弓弩上弦，刀出鞘，深栽鹿角，警守營寨，濠塹齊備，軍器並施，整頓雲梯砲石之類，預先伺候。還只擺九宮八卦陣勢。如若他來打陣，依次而起。從他有百萬之，安敢衝突！』宋江道：『軍師言之甚妙。』隨即傳令已畢，各將三軍，盡皆聽令。五更造飯，平明拔寨都起。前抵昌平縣界，即將軍馬擺開陣勢，扎下營寨。前面擺列馬軍，還是虎軍大將秦明在前，呼延灼在後，關勝居左，林居右，東南索超，東北徐寧，西南董平，西北楊志。宋江守領中軍。其餘將，各依舊職。後面步軍，另作一處，做一陣在後。盧俊義、魯智深、武松三箇為主。數萬之中，都是能征慣戰之將，箇箇磨拳擦掌，准備殺。陣勢已完，專候番軍。未及良久，遙望遼兵遠遠而來。前面六隊番軍人馬，又號哨路，又號壓陣。番兵六隊，每隊各有五百，左設三隊，右設三隊，循環往來，其勢不定。前看遊兵，次後大隊，蓋地來時，前軍盡是皂纛旗，一代有七座旗門，每門有千疋馬，各有一員大將。怎生打扮？頭頂黑盔，身披玄甲，上穿皂袍，坐騎烏馬，手中一般軍器，正按北方斗、牛、女、★、危、室、壁。七門之內，總設一員把總大將，按上界北方玄武水星。怎生打扮？頭披青絲細髮，黃抹額緊束烏雲。身穿禿袖皂袍，銀壓鎧半兜冷氣。獅蠻帶緊扣烏油甲，錦雕鞍穩跨烏騅馬。掛一副走獸飛魚沙柳硬弓長箭，擎一口三尖兩刃四楞八環刀。乃是番將曲利出清，引三千披髮黑甲人馬，按北辰五星君，皂旗下軍兵不計其數。正是：凍雲截斷東方日，黑氣平吞北海風。有詩為證：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陸緯據碑記，蕭本容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兵按北方玄武象，黑旗黑鎧黑刀鎗。烏雲影裡玄冥降，凜凜威風不可當。

左軍盡是青龍旗，一代也有七座旗門，每門有千疋馬，各有一員大將。怎生打扮？頭戴四縫盔，身披柳葉甲，上穿翠色袍，下坐青騣馬，手拏一般軍器，正按東方角、亢、氐、房、心、尾、箕。七門之內，總設一員把總大將，按上界東方蒼龍木星。怎生打扮？頭戴獅子盔，身披狻猊鎧。堆翠青袍，縷金碧玉帶。坐雕鞍腰懸弓箭，踏寶鷹嘴花靴。手中月斧金絲桿，身坐龍駒玉塊青。乃是番將只兒拂郎，引三千青色寶旛人馬，按東震九星君，青旗下左右圍繞軍兵不計其數。正似：翠色點開黃道路，青霞截斷紫雲根。有詩為證：

青龍驅陣下天曹，青蓋青旗青戰袍。共向山前呈武勇，堂堂殺氣拂雲霄。

元朔之歲，殿前都點檢議於博恭。盧錫晉、李昺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右軍盡是白虎旗，一代也有七座旗門，每門有千疋馬，各有一員大將。怎生打扮？頭戴水磨盔，身披爛銀鎧，上穿素羅袍，坐騎雪白馬，各拿伏手軍器，正按西方奎、婁、胃、昴、畢、觜、參。七門之內，總設一員把總大將，按上界西方咸池金星。怎生打扮？頭頂兜鍪鳳翅盔，身披花銀雙甲。腰間玉帶迸寒光，稱體素袍飛雪練。騎一疋照夜玉狻猊馬，使一枝純鋼銀棗搠。乃是番將烏利可安，引三千白纓素旗人馬，按西★七星君，白旗下前後護禦軍兵不計其數。正似：征駝捲盡陰山雪，番將斜披玉井。有詩為證：

太白分兵下九天，白雲光擁素袍鮮。巨靈翻海人難敵，擾得蒼龍夜不眠。

官署，家安國以寧遠侯至唐林，見康旼自內鄉來，因問永寧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第八十九回　　宋公明破陣成功　　宿太尉頒恩降詔

詩曰：

陣列混天排，四圍八面怪雲生。分分曜宿當前現，朗朗明星直下橫。

黃鉞白旄風內舞，朱幡皂蓋陣中行。若非玄女親傳法，邊塞焉能定太平。

驛中，姚惠以掌醫監經歷至孔家鋪，見李琰自臨淮來，因問燕元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話說當下宋江夢中授得九天玄女之法，不忘一句。便請軍師吳用計議定了，申趙樞密。寨中合造雷車二十四部，都用畫板鐵葉釘成，下裝油柴，上安火砲。連更曉夜，催併完成。商議打陣，會集諸將人馬。宋江傳令，各各分派。便點按中央戊己土黃袍軍馬，戰大遼水星陣內，差大將一員雙鎗將董平。左右撞破皂旗軍七門，差副將七員：朱仝、史進、歐鵬、鄧飛、燕順、馬麟、穆春。再點按西方庚辛金白袍軍馬，戰大遼木星陣內，差大將一員豹子頭林。左右撞破青旗軍七門，差副將七員：徐寧、穆弘、黃信、孫立、楊春、陳達、楊林。再點按南方丙丁火紅袍軍馬，戰大遼金星陣內，差大將一員霹靂火秦明。左右撞破白旗軍七門，差副將七員：劉唐、雷橫、單廷珪、魏定國、周通、龔旺、丁得孫。再點按北方壬癸水黑袍軍馬，戰大遼火星陣內，差大將一員雙鞭呼延灼。左右撞破紅旗軍七門，差副將七員：楊志、索超、韓滔、彭、孔明、鄒淵、鄒潤。再點按東方甲乙木青袍軍馬，戰大遼土星主將陣內，差大將一員大刀關勝。左右撞破中軍黃旗主陣人馬，差副將八員：花榮、張清、李應、柴進、宣贊、郝思文、施恩、薛永。再差一枝旗花袍軍，打大遼太陽左軍陣內，差大將七員：魯智深、武松、楊雄、石秀、焦挺、湯隆、蔡福。再差一枝素袍銀甲軍，打大遼太陰右軍陣中，差大將七員：扈三娘、顧大嫂、孫二娘、王英、孫新、張青、蔡慶。再差打中軍一枝悍勇人馬，直擒大遼國主。差大將六員：盧俊義、燕青、呂方、郭盛、解珍、解寶。再遣護送雷車至中軍大將五員：李逵、樊瑞、鮑旭、項充、李袞。其餘水軍頭領，并應有人員，盡到陣前，協助破陣。陣前還立五方旗幟八面，分撥人員，仍排九宮八卦陣勢。宋江傳令已罷，將各各遵依。一面造雷車已了，裝載法物，推到陣前。正是：計就驚天地，謀成破鬼神。有詩為證：

五行生本天成，化化生生自不停。玄女忽然傳法象，兀顏機陣一時平。

且說兀顏統軍連日見宋江不出交戰，差遣壓陣軍馬，直哨到宋江寨前。宋江連日製造完備，選定日期。是晚起身，來與遼兵相接，一字兒擺開陣勢。前面盡把強弓硬弩射住陣。只待天色傍晚。黃昏左側，只見朔風凜凜，彤雲密布，罩合天地，未晚先黑。宋江教軍人等斷蘆為笛，銜於口中，★哨為號。當夜先分出四路兵去。只留黃袍軍擺在陣前。這分出四路軍馬，赶殺大遼哨路番軍，繞陣而走，殺投北去。初更左側，宋江軍中，連珠砲響。呼延灼打開陣門，殺入後軍，直取火星。關勝隨即殺入中軍，直取土星主將。林引軍殺入左軍陣內，直取木星。秦明領軍撞入右軍陣內，直取金星。董平便調軍攻打頭陣，直取水星。公孫勝在陣中仗作法，踏罡布斗，起五雷。是夜南風大作，吹的樹梢垂地，走石飛沙，雷公閃電。一齊點起二十四部雷車。李逵、樊瑞、鮑旭、項充、李袞，將引五百牌手，悍勇軍兵，護送雷車，推入大遼軍陣。一丈青扈三娘引兵便打入遼兵太陰陣中。花和尚魯智深引兵便打入遼兵太陽陣中。玉麒麟盧俊義，引領一枝軍馬，隨雷車，直★中軍，你我自去尋隊殺。是夜，雷車火起，空中霹靂交加，殺氣滿天，走石飛沙。端的是殺得星移斗轉，日月無光，鬼哭神號，人兵撩亂。且說兀顏統軍正在中軍遣將，只聽得四下里喊聲大振，四面殺。急上馬時，雷車已到中軍。烈焰漲天，砲聲震地。關勝一枝軍馬，早到帳前。兀顏統軍急取方天畫戟與關勝大戰，怎禁沒羽箭張清取石子，望空中亂打。打的四邊牙將，中傷者多，命散走。李應、柴進、宣贊、郝思文，縱馬橫刀，亂殺軍將。兀顏統軍見身畔沒了羽翼，撥回馬望北而走。關勝飛馬緊追。正是：饒君走上燄摩天，下騰雲須赶上。花榮在背後見兀顏統軍輸了，一騎馬也追將來。急拈弓搭箭，望兀顏統軍射將去。那箭正中兀顏統軍後心。聽的錚地一聲，火光迸散，正射在護心鏡上。待再射，關勝赶上，提起青龍刀，當頭便砍。那兀顏統軍披三重鎧甲，貼裏一層連環鑌鐵鎧，中間一重海獸皮甲，外面方是鎖子黃金甲。關勝那一刀砍過，只透的兩層。再復一刀，兀顏統軍就刀影裏閃過，勒馬挺方天戟來迎。兩箇又鬥到三五合。花榮赶上，覷兀顏統軍面門，又放一箭。兀顏統軍急躲，那枝箭帶耳根穿住鳳翅金冠。兀顏統軍急走。張清飛馬赶上，拈起石子，望頭臉上便打。石子飛去，打的兀顏統軍撲在馬上，拖畫戟而走。關勝赶上，再復一刀。那青龍刀落處，把兀顏統軍連腰截骨，帶頭砍，下馬去。花榮搶到，先換了那疋好馬。張清赶來，再復一鎗。可憐兀顏統軍一世豪傑，一柄刀，一條鎗，結果了性命！堪嘆遼國英雄，化作南柯一夢。有詩為證：

伊震發與嚴焕同署稅務官，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永興，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李靖六花人亦識，孔明八卦世應知。混天只想無人敵，也有神機打破時。

說魯智深引武松等六員頭領，將納聲喊，殺入遼兵太陽陣內。那耶律得重急待要走，被武松一戒刀掠斷馬頭，倒撞下馬來。揪住頭髮，一刀取了首級。兩箇孩兒逃命走了。殺散太陽陣勢。魯智深道：『俺們再去中軍，拏了大遼國主，便是了事也。』且說遼兵太陰陣中，天壽公主聽得四邊喊起殺，慌忙整頓軍器上馬，引女兵伺候。只見一丈青舞起雙刀，縱馬引顧大嫂等六員頭領，殺入帳來。正與天壽公主交鋒。兩箇鬥無數合，一丈青放開雙刀，搶入公主懷內，匹胸揪住。兩箇在馬上紐做一團，絞做一塊。王矮虎赶上，活捉了天壽公主。顧大嫂、孫二娘在陣裏，殺散女兵。孫新、張青、蔡慶在外面夾攻。可憐金枝玉葉如花女，作歸降被縛人。且說盧俊義引兵殺到中軍，解珍、解寶先把帥字旗砍翻，亂殺番官番將。當有護駕大臣與多牙將，緊護大遼國主鑾駕，往北而走，送入幽州。陣內羅、月孛二皇姪，俱被刺死於馬下。計都皇姪就馬上活拿了。紫皇姪不知去向。大兵重重圍住，直殺到四更方息。殺的遼兵二十餘萬，不留一箇。將及天明，諸將都回。宋江鳴金收軍下寨。傳令教生擒活捉之，各自獻功。一丈青獻太陰星天壽公主；盧俊義獻計都星皇姪耶律得華；朱仝獻水星曲利出清；歐鵬、鄧飛、馬麟獻斗木獬蕭大觀；楊林、陳達獻心月狐裴直；單廷珪、魏定國獻胃土雉高彪；韓滔、彭獻柳土獐雷春、翼火蛇狄聖。諸將獻首級不計其數。宋江將生擒八將，盡行解赴趙樞密中軍收禁。所得馬疋，就行俵撥各將騎坐。且說大遼國主，慌速退入幽州行宮歇下。急傳聖旨，堅閉四門，緊守城池。不出對敵。宋江知得大遼國主退在幽州，便教軍馬把幽州團團圍住。令人請趙樞密直至後營，監臨打城。宋江傳令教就幽州城外，團團起雲梯砲石，扎下寨柵，准備打城。遼國郎主心慌，會集臣商議。都道：『事在危急，莫若歸降大宋，此為上計。』大遼郎主，遂從議。於是城上早起降旗，差人來宋營求告，年年進牛馬，歲歲獻珠珍，再不敢侵犯中國。宋江引來人，直到後營，拜見趙樞密，通說投降一節，年年進貢，歲歲來朝。趙樞密聽了道：『此乃國家大事。投降之事，須用取自上裁，我未敢擅便主張。你遼國有心投降，可差的當大臣，親赴東京，朝見天子。聖旨准你遼國皈降表文，降詔赦罪，方敢退兵罷戰。』趙樞密回了這話，來人便回幽州，回復郎主，奏知此事。當下國主聚集文武百官，商議此事。時有右丞相太師褚堅，出班奏曰：『目今郎主兵微將寡，人馬皆無，如何迎敵？在於危急之際，論臣愚意，可多把金帛賄賂，以結人心。微臣親往宋先鋒寨內，重許厚禮。一面令其住兵停戰，免的攻城。一面收拾禮物，逕往東京，投買省院諸官，令其於天子之前，善言啟奏，別作宛轉。目今中國蔡京、童貫、高俅、楊四箇賊臣專權，童子皇帝聽他四箇主張。可把金帛賄賂與此四人，買其講和。必降詔赦，收兵罷戰。』郎主准奏。次日，丞相褚堅出幽州城來，直到宋先鋒寨中。宋江接至帳上，便問：『丞相來意如何？』褚堅先說了國主投降一事，然後許宋先鋒金帛玩好之物。宋江聽了，說與丞相褚堅道：『俺連日攻城，不愁打你這箇城池不破。一發斬草除根，免了萌芽再發。看見你城上起降旗，以此停兵罷戰。兩國交鋒，自古國家有投降之理。准你投拜納降，因此按兵不動。容汝赴朝廷請罪獻納。汝今以賄賂相許，覷宋江為何等之人！再勿復言！』褚堅惶恐。宋江又道：『丞相，容汝上國朝京，取自上裁。俺等按兵不動，待汝速去快來。汝勿遲滯。』褚堅拜謝了宋先鋒，作別出寨，上馬回幽州城來，直至行營，奏知國主。大臣商議已定。次日，遼國君臣收拾玩好之物，金銀寶貝，綵繒珍珠，裝載上車。差丞相褚堅，並同番官一十五員，前往京師。鞍馬三十餘騎，修下請罪表章一道，離了幽州，到宋江寨內，參見了宋江。宋江引褚堅來見趙樞密，說知此事。『遼國今差丞相褚堅，親至京師朝見，告罪投降。』趙樞密留住褚堅，以禮相待。自來與宋先鋒商議，亦動文書，申達天子。就差柴進、蕭讓奏，就帶行軍公文，關會省院，一同相伴丞相褚堅，前往東京。於路無話。有詩為證：

戰敗遼兵不自由，便書降表上皇州。謙恭已布朝宗義，螻蟻真貽敗國羞。剩水殘山秋漠漠，荒城破郭月悠悠。金珠滿載為忱質，水滸英雄志已酬。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顧無咎據碑記，韋俊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在路不止一日，早到京師。便將十車進奉金寶禮物，車仗人馬，於館驛內安下。柴進、蕭讓捧行軍公文，先去省院下了。說道：『即日兵馬圍困幽州，旦夕可破。遼國郎主於城上起降旗，今遣丞相褚堅前來上表，請罪納降，告赦罷兵。未敢自專，來請聖旨。』省院官說道：『你且與他館驛內權時安歇，待俺這里從長計議。』此時蔡京、童貫、高俅、楊並省院大小官僚，都是好利之徒。卻說大遼丞相褚堅並人，先尋門路，見了太師蔡京等四箇大臣。次後省院各官處，都有賄賂。各各先以門路，餽送禮物諸官已了。次日早朝，大宋天子陞殿，百官朝賀，拜舞已畢。樞密使童貫出班奏曰：『有先鋒使宋江，殺退遼兵，直至幽州臨敵，圍住城池攻擊，旦夕可破。今有大遼國主，早降旗，情願投降。遣使丞相褚堅，奉表稱臣，納降請罪，告赦講和，求敕退兵罷戰，情愿年年進奉，不敢有違。臣等省院，不敢自專，伏乞聖鑑。』天子曰：『似此講和，休兵罷戰，仍存本國。汝等卿如何計議？』傍有太師蔡京出班奏曰：『臣等官，俱各計議。自古及今，四夷未嘗盡滅。臣等愚意，可存遼國，作北方之屏障，堪為唇齒之邦。年年進納歲幣，於國有益。合准投降請罪，休兵罷戰，詔回軍馬，以護京師。臣等未敢擅便，乞陛下聖鑑。』天子准奏，傳聖旨：『今遼國來使面君。』當有殿頭官傳令，宣褚堅等一行來使，都到金殿之下，揚塵拜舞，頓首山呼。侍臣呈上表章，就御案上展開。宣表學士，高聲讀道：

『大遼國主臣耶律輝頓首頓首百拜上言：

臣生居朔漠，長在番邦。不通聖賢之大經，罔究綱常之大禮。詐文偽武，左右多狼心狗行之徒。好賂貪財，前後悉鼠目獐頭之輩。小臣昏昧，屯猖狂。侵犯疆封，以致天兵而討罪，妄驅士馬，動勞王室以興師。量螻蟻安足以撼泰山，想水必然歸於大海。念臣等雖守數座之荒城，應無半年之積蓄。今特遣使臣褚堅，冒干天威，納質請罪。倘蒙聖上憐憫蕞爾之微生，不廢祖宗之遺業，是以銘心刻骨，瀝膽披肝，永為戎狄之番邦，實作天朝之屏翰。老老幼幼，真獲再生。子子孫孫，久遠感戴。進納歲幣，誓不敢違。臣等不勝戰慄屏營之至！誠惶誠恐，稽首頓首！謹上表以聞。

元璽之歲，督標前營把總議於洋水。沈璋寶、韓魏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宣和四年冬月　日大遼國主臣耶律輝　表』

徽宗天子御覽表文已畢，下臣稱善。天子命取御酒以賜來使。丞相褚堅等，便取金帛歲幣，進在朝前。天子命寶藏庫收訖，仍另納下每年歲幣牛馬等物。天子回賜段疋表裏。光祿寺賜宴。令丞相褚堅等先回。『待寡人差官，自來降詔。』褚堅等謝恩，拜辭天子出朝，且歸館驛。是日朝散，褚堅又令人再於各官門下，重打關節。蔡京力許：『令丞相自回，都在我等四人身上。』褚堅謝了太師，自回遼國去了。卻說蔡太師次日引百官入朝，啟奏降詔回下遼國。天子准奏，急翰林學士草詔一道，就御前便差太尉宿元景，擎丹詔，直往遼國開讀。另趙樞密令宋先鋒，收兵罷戰，班師回京。將應有被擒之人，釋放還國。原奪城池，仍舊給還管領。府庫器具，交割遼邦歸管。天子朝退，百官皆散。次日，省院諸官，都到宿太尉府，約日送行。再說宿太尉領了詔，不敢久停君命，准備轎馬從人，辭了天子，別了省院諸官，就同柴進、蕭讓同上遼邦。出京師，望陳橋驛投邊塞進發。在路行時，正值嚴冬之月，四野彤雲密布，分揚雪墜平鋪，粉塑千林，銀裝萬里。宿太尉一行人馬，冒雪風，迤前進。正是：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有詩為證：

太尉承宣不敢停，遠恩詔到邊庭。皚皚積雪關山路，卉服雕題迓使星。

城東，蕭本容以管帶營練軍至汝州直隸州，見王希周自和眾來，因問延嗣寧國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李昺與馬品藻同署巡捕北營汛兵，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乾化，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第九十回　　　五臺山宋江參禪　　雙林鎮燕青遇故

詩曰：

韓文參大顛，東坡訪玉泉。僧來白馬寺，經到赤烏年。

葉葉風中樹，重重火裏蓮。無塵心鏡淨，只此是金仙。

水次，樓居明以團練判官至南華，見司徒恂自袁坑鋪來，因問天祐垂聖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原來五臺山這箇智真長老，是故宋時一箇當世的活佛，知得過去未來之事。數載之前，已知魯智深是箇了身達命之人。只是俗緣未盡，要還殺生之債，因此教他來塵世中走這一遭。本人宿根，還有道心，今日起這箇念頭，要來參禪，投禮本師。宋公明亦然是素有善心，時刻點悟，因此要同魯智深來參智真長老。當時弟兄亦要同往，宋江難以阻當。就與軍師皆計議，只除公孫勝道教外，可委副先鋒掌管軍馬。四哨無人，可差金大堅、皇甫端、蕭讓、樂和一同盧俊義管領大隊軍馬，陸續前進。宋江與將，只帶一千人馬，同魯智深來到五臺山下。就將人馬屯扎下營。先使人上山報知。宋江等弟兄，都脫去戎裝慣帶，各穿隨身錦戰袍，步行上山。轉到山門外，只聽寺內撞鐘擊鼓，僧出來迎接，向前與宋江、魯智深等施了禮。數內有認的魯智深的多，又見齊齊整整百餘箇頭領，跟宋江，盡皆驚羨不已。堂頭首座來宋江道：『長老坐禪入定之際，不能相接，將軍切勿見罪，恕責則箇！』遂請宋江等先去知客寮內少坐。供茶罷，侍者出來請道：『長老禪定方回，已在方丈專候。啟請將軍進來。』宋江等一行百餘人，直到方丈，來參智真長老。那長老慌忙降階而接，邀至上堂，各施禮罷。宋江看那和尚時，六旬之上，眉髮盡白，骨格清奇，儼然有天台方廣出山之相。人入進方丈之中，宋江便請智真長老上座，焚香禮拜。一行將，都已拜罷。魯智深向前插香禮拜。智真長老道：『徒弟一去數年，殺人放火不易！』魯智深默默無言。宋江向前道：『久聞長老清德，爭耐俗緣淺薄，無路拜見尊顏。今因奉詔破遼到此，得以拜見堂頭大和尚，平生萬幸！智深和尚與宋江做兄弟時，雖是殺人放火，忠心不害良善，善心常在。今引宋江等弟兄來參大師。』智真長老道：『常有高僧到此，亦曾閑論世事循環。久聞將軍替天行道，忠義於心，深知將義氣為重。吾弟子智深跟將軍，豈有差錯。』宋江稱謝不已。有詩為證：

謀財致命兇心重，放火屠城惡行多。忽地尋思念頭起，五臺山上禮彌陀。

魯智深將出一包金銀綵段來，供獻本師。智真長老道：『吾弟子此物何處得來？無義錢財，不敢受。』智深道：『弟子累經功賞，積聚之物，弟子無用，特地將來獻納本師，以充公用。』長老道：『亦難消，與汝置經一藏，消滅罪惡，早登善果。』魯智深拜謝已了，宋江亦取金銀綵段上獻智真長老。長老堅執不受。宋江說：『我師不納，可令庫司辦齋，供獻本寺僧。』當日就五臺山寺中，宿歇一宵。長老設素齋相待，不在話下。且說，次日庫司辦齋完備，五臺寺中法堂上，鳴鐘擊鼓。智真長老會集僧，於法堂上講法參禪。須臾，合寺僧，都披袈裟坐具，到於法堂中坐下。宋江、魯智深並頭領，立於兩邊。引磬響處，兩碗紅紗燈籠，引長老上陞法座。智真長老到法座上，先拈信香，祝讚道：『此一炷香，伏願今上天子萬歲萬萬歲，皇后齊肩，太子千秋，金枝茂盛，玉葉光輝，文武官僚，同增祿位，天下太平，萬民樂業！』再拈信香一炷，『願今齋主身心安樂，壽算延長，日轉千階，名垂萬載！』再拈信香一炷，『願今國安民泰，歲稔年和，五穀豐登，三教興隆，四方寧靜，諸事禎祥，萬事如意！』祝讚已罷，就法座而坐。兩下僧，打罷問訊，復皆侍立。宋江向前拈香禮拜畢，合掌近前參禪道：『某有一語，敢問吾師。』智真長老道：『有何法語要問老僧？』宋江向前道：『請問吾師：浮世光陰有限，苦海無邊。人身至微，生死最大。特來請問於禪師。』智真長老便答偈曰：

袁祖庚與劉盛同署殿前都點檢，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興寧，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六根束縛多年，四大牽已久。堪嗟石火光中，翻了幾箇筋斗。咦！閻浮世界諸生，泥沙堆裏頻哮吼。』

長老說偈已畢，宋江禮拜侍立。將都向前拈香禮拜，設誓道：『只愿弟兄同生同死，世世相逢。』焚香已罷，僧皆退。就請去雲堂內請齋。人齋罷，宋江與魯智深跟隨長老，來到方丈內。至晚，閒話間，宋江求問長老道：『弟子與魯智深本欲從師數日，指示愚迷。但以統領大軍，不敢久戀。我師語錄，實不省悟。今者拜辭還京，某等弟兄，此去前程如何？萬望吾師明彰點化。』智真長老命取紙筆，寫出四句偈語：

『當風鴈影翩，東闕不團圓。隻眼功勞足，雙林福壽全。』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李琰據碑記，虞垓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寫畢，遞與宋江道：『此是將軍一生之事，可以秘藏，久而必應。』宋江看了，不曉其意。又對長老道：『弟子愚意，不悟法語，乞吾師明白開解，以釋某心前程凶吉。』智真長老道：『此乃禪機隱語，汝宜自參，不可明說，恐泄天機。』長老說罷，喚過智深近前道：『吾弟子，此去與汝前程永別，正果將臨也。與汝四句偈去，收取終身受用。』偈曰：

福聖承道之歲，秘書省著作郎議於博恭。嚴焕、王行之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驛中，韋俊以翊衛大督至唐林，見張延誠自內鄉來，因問太和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韓魏與章襈同署廄牧署丞，又持牒赴袁坑鋪。其牒先稱元朔，後及良鄉，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雍丘近武陟，或曰山川當道。王希周據碑記，姚惠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第九十一回　　宋公明兵渡黃河　　盧俊義賺城黑夜

話說戴宗、石秀見那漢像箇公人打扮，又見他慌慌張張。戴宗問道：『端的是甚麼公幹？』那漢放下，抹抹嘴，對戴宗道：『河北田虎作亂，你也知道麼？』戴宗道：『俺每也知一二。』那漢道：『田虎那侵州奪縣，官兵不能抵敵。近日打破蓋州，早晚便要攻打衛州。城中百姓，日夜驚恐。城外居民，四散的逃竄。因此本府差俺到省院投告急公文的。』說罷，便起身，背了包裹，托傘棒，急急筭還酒錢出門，嘆口氣道：『真箇是官差不自繇！俺們的老小都在城中。皇天！只願早早發救兵便好！』拽開步，望京城趕去了。戴宗、石秀得了這箇消息，也筭還酒錢，離了酒店，回到營中，見宋先鋒報知此事。宋江與吳用商議道：『我等諸將，閒居在此，甚是不宜。不若奏聞天子：我等情願起兵前去征進。』吳用道：『此事須得宿太尉保奏方可。』當時會集諸將商議，盡皆歡喜。次日，宋江穿了公服，引十數騎入城，直至太尉府前下馬。正值太尉在府。令人傳報太尉知道，忙教請進。宋江到堂上再拜起居。宿太尉道：『將軍何事光降？』宋江道：『上告恩相：宋某聽得河北田虎造反，占據州郡，擅改年號，侵至蓋州，早晚來打衛州。宋江等人馬久閒，某等情願部領兵馬，前去征勦，盡忠報國。望恩相保奏則箇。』宿太尉聽了，大喜道：『將軍等如此忠義，肯替國家出力，宿某當一力保奏。』宋江謝道：『宋某等屢蒙太尉厚恩，雖銘心鏤骨，不能補報。』宿太尉又令置酒相待。至晚，宋江回營，與頭領說知。說宿太尉次日早朝入內，見天子在披香殿，省院官正奏：『河北田虎造反，占據五府五十六縣，改年建號，自霸稱王。目今打破陵川，懷州震，申文告急。』天子大驚，向百官文武問道：『卿等誰與寡人出力，勦滅此寇？』只見班部叢中，閃出宿太尉，執簡當胸，俯伏啟奏道：『臣聞田虎斬木揭竿之勢，今已燎原，非猛將雄兵，難以勦滅。今有破遼得勝宋先鋒，屯兵城外。乞陛下降，遣這枝軍馬前去征勦，必成大功。』天子大喜，即命省院官奉旨出城，宣取宋江、盧俊義，直到披香殿下，朝見天子。拜舞已畢，王音道：『朕知卿等英雄忠義。今卿等征討河北，卿等勿辭勞苦，早奏凱歌而回。朕當優擢。』宋江、盧俊義叩頭奏道：『臣等蒙聖恩委任，敢不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天子龍顏欣悅，降封宋江為平北正先鋒，盧俊義為副先鋒。各賜御酒、金帶、錦袍、金甲、綵段。其餘正偏將佐，各賜段疋銀兩。待奏蕩平，論功陞賞，加封官爵。三軍頭目，給賜銀兩，都就于內府關支。限定日期，出師起行。宋江、盧俊義再拜謝恩，領旨辭朝，上馬回營，陞帳而坐。當時會集諸將，盡教收拾鞍馬衣甲，准備起身，征討田虎。次日，于內府關到賞賜段疋銀兩，分俵諸將，給散三軍頭目。宋江與吳用計議，令水軍頭領整頓戰船先進，自汴河入黃河，至原武縣界，等候大軍到來，接濟渡河。傳令與馬軍頭領，整頓馬匹，水陸進，船騎同行，准備出師。且說河北田虎這，是威勝州沁源縣一箇獵戶，有膂力，熟武藝，專一交結惡少。本處萬山環列，易于哨聚。又值水旱頻仍，民窮財盡，人心思亂。田虎乘機，糾集亡命，造妖言，煽惑愚民。初時擄掠些財物，後來侵州奪縣。官兵不敢當其鋒。說話的，田虎不過一箇獵戶，為何就這般猖獗？看官聽：因那時文官要錢，武將怕死。各州縣雖有官兵防禦，都是老弱虛冒。或一名喫兩三名的兵餉，或勢要人家閑的伴當，出了十數兩頂首，也買一名充當，落得關支些糧餉使用。到得點名操練，去僱人答應。上下相蒙，牢不可破。國家費盡金錢，竟無一毫實用。到那臨陣時節，卻不知殺，橫的豎的，一見前面塵起砲響，只恨爺娘少生了兩隻。當時也有幾箇軍官，引了些兵馬，前去追勦田虎，那里敢上前。只是尾其後，東★西逐，虛張聲勢。甚至殺良冒功。百姓愈加怨恨。反去從賊，以避官兵。所以被他占去了五州五十六縣。那五州？一是威勝，即今時沁州。二是汾陽，即今時汾州。三是照德，即今時潞安。四是晉寧，即今時平陽。五是蓋州，即今時澤州。那五十六縣，都是這五州管下的屬縣。田虎就汾陽起造宮殿，偽設文武官僚，內相外將，獨霸一方，稱為晉王。兵精將猛，山川險峻。目今分兵兩路，前來侵犯。再說宋江選日出師，相辭了省院諸官。當有宿太尉親來送行。趙安撫遵旨，至營前賞勞三軍。宋江、盧俊義謝了宿太尉、趙樞密，兵分三隊而進。令五虎八驃騎為前部。　　五虎將五員：大刀關勝，　豹子頭林，霹靂火秦明，雙鞭將呼延灼，雙鎗將董平。　　八驃騎八員：小李廣花榮，金鎗手徐寧，青面獸楊志，急先鋒索超，沒羽箭張清，美髯公朱仝，九紋龍史進，沒遮攔穆弘。

令十六彪將為後隊。　　小彪將十六員：鎮三山黃信，病尉遲孫立，醜郡馬宣贊，井木犴郝思文，百勝將韓滔，天目將彭，聖水將軍單廷珪，　　神火將魏定國，摩雲金翅歐鵬，　　　火眼狻猊鄧飛，　　　錦毛虎燕順，鐵笛仙馬麟，跳澗虎陳達，白花蛇楊春，錦豹子楊林，小霸王周通。

宋江、盧俊義、吳用、公孫勝，及其餘將佐，馬步頭領，統領中軍。當日三聲號砲，金鼓樂器齊鳴，離了陳橋驛，望東北進發。宋江號令嚴明，行伍整肅。所過地方，秋毫無犯。是不必說。兵至原武縣界，縣官出郊迎接。前部哨報：『水軍頭領舡隻，已在河濱，等候渡河。』宋江傳令，李俊等領水兵六百，分為兩哨，分哨左右。再拘聚些當地船隻，裝載馬匹車仗。宋江等大兵，次第渡過黃河北岸。便令李俊等統領戰船，前至衛州，衛河齊取。宋江兵馬前部，行至衛州屯扎。當時有衛州官員，置筵設席，等接宋先鋒到來，請進城中管待。訴說：『田虎賊兵浩大，不可輕敵。澤州是田虎手下偽樞密鈕文忠鎮守，差部下張翔、王吉，領兵一萬，來攻本州所屬輝縣；沈安、秦升，領兵一萬，來打懷州屬縣武涉。求先鋒速行解救則箇。』宋江聽罷，回營與吳用商議，發兵前去救應。吳用道：『陵川乃蓋州之要地，不若竟領兵去打陵川，則兩縣之圍自解。』當下盧俊義道：『小弟不才，願領兵去取陵川。』宋江大喜，撥盧俊義馬軍一萬，步兵五百。馬軍頭領乃是花榮、秦明、董平、索超、黃信、孫立、楊志、史進、朱仝、穆弘；步軍頭領乃是李逵、鮑旭、項充、李袞、魯智深、武松、劉唐、楊雄、石秀。次日，盧俊義領兵去了。宋江在帳中，再與吳用計議進兵良策。吳用道：『賊兵久驕，盧先鋒此去，必然成功。只有一件，三晉山川險峻，須得兩箇頭領做細作，先去打探山川形勢，方可進兵。』道猶未了，只見帳前走過燕青道：『軍師不消費心。山川形勢，已有在此。』當下燕青取出一軸手卷，展放卓上。宋江與吳用從頭仔細觀看，卻是三晉山川城池關隘之圖。凡何處可以屯扎，何處可以埋伏，何處可以殺，細細的都寫在上面。吳用驚問道：『此圖何處得來？』燕青對宋江道：『前日破遼班師，回至雙林鎮，所遇那箇姓許雙名貫忠的，他邀小弟到家，臨別時，將此圖相贈。他說是幾筆醜畫。弟回到營中閑坐，偶取來展看，纔知是三晉之圖。』宋江道：『你前日回來，正值收拾朝見，忙忙地不曾問得備細。我看此人也是箇好漢。你平日也常對我說他的好處。他如今何所作為？』燕青道：『貫忠博學多才，也好武藝，有肝。其餘小伎，琴奕丹青，件件都省的。』因他不願出仕，山居幽僻，及相的言語，備細說了一遍。吳用道：『誠天下有心人也。』宋江、吳用嗟嘆稱贊不已。且說盧俊義領了兵馬，先令黃信、孫立，領三千兵去陵川城東五里外埋伏。史進、楊志，領三千軍去陵川城西五里外埋伏。『今夜五鼓，啣枚摘鈴，悄地各去。明日我等進兵。敵人若無准備，我兵已得城池。只看南門旗號。頭領領了軍馬，徐徐進城。倘敵人有准備，放砲為號，兩路一齊殺出接應。』四將領計去了。盧俊義次早五更造飯，平明，軍馬直逼陵川城下。兵分三隊，一帶兒擺開。搖旗鼓搦戰。守城軍慌的飛去報知守將董澄及偏將沈驥、耿恭。那董澄是鈕文忠部下先鋒，身長九尺，膂力過人。使一口三十斤重潑風刀。當下聽的報宋朝調遣梁山泊兵馬，已到城下札營，要來打城。董澄急陞帳，整點軍馬，出城迎敵。耿恭諫道：『某聞宋江這夥，英雄不可輕敵。只宜堅守，差人去蓋州求取救兵到來，內外夾攻，方能取勝。』董澄大怒道：『耐那小覷俺這里。怎敢就來攻城！彼遠來必疲。待俺出去，教他片甲不回。』耿恭苦諫不聽。董澄道：『既如此，留下一千軍與你城中守護。你去城樓坐，看俺殺那。』急披掛提刀，同沈驥領兵出城迎敵。城門開處，放下弔橋，二三千兵馬，擁過弔橋。宋軍陣裏，用強弓硬弩，射住陣。只聽的鼙鼓鼕鼕，陵川陣中，捧出一員將來。怎生打扮？

驛中，盧錫晉以教駿軍士至孔家鋪，見李昺自臨淮來，因問咸安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戴一頂點金束髮渾鐵盔，頂上撒斗來大小紅纓，披一副擺連環鎖子鐵甲，穿一領雲霞團花戰袍，一雙斜皮嵌線雲跟靴，繫一條紅釘就疊勝帶，一張弓，一壺箭，騎一匹銀色捲毛馬，手使一口潑風刀。

董澄立馬橫刀，大叫道：『水泊草寇，到此送死！』朱仝縱馬喝道：『天兵到此，早早下馬受縛，免刀斧！』兩軍納喊。朱仝、董澄搶到垓心，兩馬相交，兩器舉。二將鬥不過十餘合，朱仝撥馬望東便走。董澄趕來。東隊裏花榮，挺鎗接住殺。鬥到三十餘合，不分勝敗。弔橋邊沈驥，見董澄不能取勝，挺起出白點鋼鎗，拍馬向前助戰。花榮見兩箇夾攻，撥馬望東便走。董澄、沈驥緊緊趕來。花榮回馬再戰。耿恭在城樓上看見董澄、沈驥趕去，恐怕有失，正欲鳴鑼收兵，宋軍隊裏忽衝出一彪軍來。李逵、魯智深、鮑旭、項充等十數箇頭領，飛也似搶過吊橋來。北兵怎當得這樣兇猛，不能攔當。耿恭急叫閉門。說時遲，那時快，魯智深、李逵，早已搶入城來。守門軍一齊向前，被智深大叫一聲，一禪杖打翻了兩箇。李逵輪斧，劈倒五六箇。鮑旭等一擁而入，奪了城門，殺散軍士。耿恭見頭勢不好，急滾下來，望北要走，被步軍趕上活捉了。董澄、沈驥正鬥花榮，聽的吊橋邊喊起，急回馬趕去。花榮不去追趕，就了事環帶住鋼鎗，拈弓取箭，覷定董澄，望董澄後心颼的一箭。董澄兩蹬空，撲通的倒撞下馬來。盧俊義等招動軍馬，掩殺過來。沈驥被董平一創戳死。陵川兵馬，殺死大半。其餘的四散逃竄去了。將領兵，一齊進城。黑旋風李逵兀是火剌剌的只顧砍殺。盧俊義連叫：『兄弟不要殺害百姓。』李逵方肯住手。盧俊義教軍士快于南門立認軍旗號，好教兩路伏兵知道。再分撥軍士，各門把守。少頃，黃信、孫立，史進、楊志兩路伏兵，一齊都到。花榮獻董澄首級，董平獻沈驥首級，鮑旭等活捉得耿恭，并部下幾箇頭目解來。盧先鋒都教解了綁縛，扶耿恭于客位，分賓主而坐。耿恭拜謝道：『被擒之將，反蒙厚禮相待。』俊義扶起道：『將軍不出城迎敵，良有深意。豈董澄輩可比。宋先鋒招賢納士，將軍若肯歸順天朝，宋先鋒必行保奏重用。』耿恭叩領謝道：『既蒙不殺之恩，願為麾下小卒。』盧俊義大喜；再用好言撫慰了這幾箇頭目。一面出榜安民，一面備辦酒食，犒勞軍士，置酒管待耿恭及將。盧俊義問耿恭蓋州城中兵將多寡。耿恭道：『蓋州有鈕樞密重兵鎮守。陽城、沁水，俱在蓋州之西。惟高平縣去此只六十里遠近。城池傍韓王山，守將張禮、趙能，部下有二萬軍馬。』盧先鋒聽罷，舉盃向耿恭道：『將軍滿飲此盃。只今夜盧某便要將軍去幹一件功勞，萬勿推。』耿恭道：『蒙先鋒如此厚恩，耿恭敢不盡心。』俊義喜道：『將軍既肯去，盧某撥幾箇兄弟，并將軍部下頭目，依盧某，如此如此，即刻就煩起身。』又喚過那新降的六七箇頭目，各賞酒食銀兩。『功成另行重賞。』當下酒罷，盧俊義傳令，李逵、鮑旭等七箇步兵頭領，并一百名步兵，穿換了陵川軍卒的衣甲旗號，又令史進、楊志領五百馬軍，啣枚摘鈴，遠遠地隨在耿恭兵後。令花榮等將，在城鎮守，自己領三千兵隨後接應。分撥已定，耿恭等領計出城。日色已晚，行至高平城南門外，已是黃昏時候。星光之下，望城上旗幟森密，聽城中更鼓嚴明。耿恭到城下高叫道：『我是陵川守將耿恭，只為董、沈二將，不肯聽我說話，開門輕敵，以此失陷。我急領了這百餘人，開北門從小路走至此。快放我進城則箇。』守城軍士把火照認了，急去報知張禮、趙能。那張禮、趙能親上城樓，軍士打數把火炬，前後照耀。張禮向下對耿恭道：『雖是自家人馬，也要看箇明白。』望下仔細辨認，真箇是陵川耿恭，領百餘軍卒，號衣旗幟，無半點差錯。城上軍人多有認得頭目的，便指道：『這箇是孫如虎，』又道：『這箇是李擒龍。』張禮笑道：『放他進來。』只見城門開處，放下吊橋。又令三四十箇軍士，把住吊橋兩邊，方纔放耿恭進城。後面這那軍人，一擁搶進道：『快進去！快進去！後面追趕來了！』也不顧甚麼耿將軍。把門軍士喝道：『這是甚麼去處，這般亂竄！』正在那里爭讓，只見韓王山嘴邊火起，飛出一彪軍馬來，二將當先，大喊：『賊將休走！』那耿恭的軍卒內，已渾李逵、鮑旭、項充、李袞、劉唐、楊雄、石秀這七箇大在內。當時各掣出兵器，發聲喊，百餘人一齊發作，搶進城來。城中措手不及，那里關得城門迭。城門內外軍士，早被他每砍翻數十箇，奪了城門。張禮叫苦不迭。急挺鎗下城來尋耿恭，正撞石秀。鬥了三五合，張禮無心戀戰，拖鎗便走。被李逵趕上，察的一斧，剁為兩段。再說韓王山嘴邊那彪軍，飛到城邊，一擁而入。正是史進、楊志，分投趕殺北兵。趙能被亂兵所殺。高平軍士，殺死大半。把張禮老小盡行誅戮。城中百姓，在睡夢裏驚覺，號哭振天。須臾，盧先鋒領兵也到了。下令守把各門，教十數箇軍士，分頭高叫，不得殺害百姓。天明，出榜安民，賞賜軍士。差人飛報宋先鋒知道。為何盧俊義攻破兩座城池，恁般容易？恁般神速？因田虎部將，縱橫久無敵手，輕視官軍。不知宋江等將如此英雄。盧俊義得了這箇竅，出其不意，連破二城。所以吳用說：『盧先鋒此去，一定成功。』話休絮煩。且說宋江軍馬，屯扎衛州城外。宋先鋒正在帳中議事，忽報盧先鋒差人飛報捷音，并乞宋先鋒再議進兵之策。宋江大喜，對吳用道：『盧先鋒一日連克二城，賊已喪。』正說間，又有兩路哨軍報道：『輝縣、武涉兩處圍城兵馬，聞陵川失守，都解圍去了。』宋江對吳用道：『軍師神筭，古今罕有。』欲拔寨西行，與盧先鋒合兵一處，計議進兵。吳用道：『衛州左孟門，右太行，南濱大河，西壓上黨，地當衝要。倘賊人知大兵西去，從昭德提兵南下，我兵東西不能相顧，將如之何？』宋江道：『軍師之言最當。』便令關勝、呼延灼、公孫勝，領五千軍馬，鎮守衛州；再令水軍頭領李俊、二張、三阮、二童，統領水軍船隻，泊聚衛河，與城內相為犄角。分撥已定，諸將領命去了。宋江將，統領大兵，即日拔寨起行。于路無話。來到高平，盧俊義等出城迎接。宋江道：『弟兄每連克二城，功勞不小。功績簿上都一一紀錄。』盧俊義領新降將耿恭參見。宋江道：『將軍棄邪歸正，與宋某等同替國家出力。朝廷自當重用。』耿恭拜謝待立。宋江以人馬多，不便入城，就於城外扎寨。即日與吳用、盧俊義商議：『如今當去打那箇州郡？』吳用道：『蓋州山高澗深，道路險阻。今已克了兩箇屬縣，其勢已孤。當先取蓋州，以分敵勢。然後分兵兩路夾勦，威勝可破也。』宋江道：『先生之言，正合我意。』傳令柴進同李應去守陵川，替回花榮等六將，前來聽用。史進同穆弘守高平。柴進等四人遵令去了。當下有沒羽箭張清道：『小將兩日感冒風寒，欲于高平暫住，調攝痊可，赴營聽用。』宋江便教神醫安道全同張清住高平療治。次日，花榮等已到。宋江令花榮、秦明、索超、孫立，領兵五千為先鋒，董平、楊志、朱仝、史進、穆弘、韓滔、彭，領兵一萬為左翼，黃信、林、宣、郝思文、歐鵬、鄧飛，領兵一萬為右翼，徐寧、燕順、馬麟、陳達、楊春、楊林、周通、李忠為後隊，宋江、盧俊義等其餘將佐，統領大兵為中軍。這五路雄兵，殺★蓋州來，似龍離大海，虎出深林。正是：人人要建封侯績，箇箇思成蕩寇功。畢竟宋江兵馬如何攻打蓋州？且聽下回分解。

家安國與康旼同署督標前營把總，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長安，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司徒恂據碑記，葛寔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永興之歲，巡捕北營汛兵議於洋水。劉盛、棸達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水次，虞垓以十將至汝州直隸州，見方坦自和眾來，因問開平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王行之與狄真同署東京戶部副使，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元璽，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金壇近隆慶州，或曰山川當道。張延誠據碑記，樓居明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乾化之歲，党項部司空議於葉勒鋪。章襈、袁祖庚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第九十二回　　振軍威小李廣神箭　　打蓋郡智多星密籌

話說宋江統領軍兵人馬，分五隊進發，來打州。州哨探軍人，探聽的實，飛報入城來。城中守將鈕文忠，原是綠林中出身，江湖上打的金銀財物，盡行資助田虎，同謀造反，占據宋朝州郡，因此官封樞密使之職。慣使一把三尖兩刃刀，武藝出。部下管領猛將四員，名號四威將，協同鎮守州。那四員？猊威將方瓊，　　貔威將安士榮，　　彪威將褚亨，　　熊威將于玉麟。

這四威將手下，各有偏將四員，共偏將一十六員。迺是：楊端，　郭信，　蘇吉，　張翔，　方順，　沈安，　盧元，　王吉，石敬，　秦升，　莫真，　盛本，　赫仁，　曹洪，　石遜，　桑英。

鈕文忠同正偏將佐，統領三萬北兵，據守州。近聞臨川、高平失守，一面准備迎敵官軍，一面申文去威勝、晉寧兩處，告急求救。當下聞報，即遣正將方瓊，偏將楊端、郭信、蘇吉、張翔，領兵五千，出城迎敵。臨行，鈕文忠道：『將軍在意！我隨後領兵接應。』方瓊道：『不消樞密分付。那兩處城池，非緣力不能敵，都中了他詭計。方某今日不殺他幾箇，誓不回城！』當下各各披掛上馬，領兵出東門，殺★前來。宋兵前隊迎，擺開陣勢，戰鼓喧天。北陣裏門旗開處，方瓊出馬當先，四員偏將簇擁在左右。那方瓊頭戴捲雲冠，披掛龍鱗甲，身穿綠錦袍，腰繫獅蠻帶，足穿抹綠靴，左掛弓，右懸箭，跨一匹黃騣馬，撚一條渾鐵鎗，高叫道：『水洼草寇，怎敢用詭計賺我城池！』宋陣中孫立喝道：『助逆反賊！今天兵到來，尚不知死！』拍馬直搶方瓊。二將在征塵影裏，殺氣叢中，鬥過三十餘合。方瓊漸漸力怯。北軍陣中張翔，見方瓊鬥不過孫立，他便拈起弓，搭上箭，把馬挨出陣前，向孫立颼的一箭。孫立早已看見，把馬頭一提，正射中馬眼。那馬直立起來。孫立跳在一邊，撚鎗便來步鬥。那馬負痛，望北跑了十數步便倒。張翔見射不倒孫立，飛馬提刀，又來助戰。得秦明接住殺。孫立欲歸陣換馬，被方瓊一條鎗不離左右的絞住，不能脫身。那邊惱犯了神臂將花榮，罵道：『賊將怎敢放暗箭！教他認我一箭。』口裏說，手裏的弓已開得滿滿地，覷定方瓊較親，颼的只一箭，正中方瓊面門，翻身落馬。孫立趕上，一鎗結果。急回本陣，換馬去了。張翔與秦明殺，秦明那條棍不離張翔的頂門上下。張翔只辦得架隔遮攔。又見方瓊落馬，心中懼怯，漸漸輸將下來。北陣裏郭信，拍馬撚鎗，來助張翔。秦明力敵二將，全無懼怯。三匹馬丁字兒擺開，在陣前殺。花榮再取第二枝箭，搭上弦，望張翔後心，覷得親切，弓開滿月，箭發流星，颼的又一箭，喝聲道：『認箭！』正中張翔後心，射箇透明。那枝箭直透前胸而出。頭盔倒掛，兩蹬空，撲通的撞下馬來。郭信見張翔中箭，賣箇破綻，撥馬望本陣便走。秦明緊緊趕去。此時孫立已換馬出陣，同花榮、索超，招兵捲殺過來。北兵大亂。那邊楊端、郭信、蘇吉，抵當不住，望後急退。猛聽的北兵後面，喊聲大振。是鈕文忠恐方瓊有失，令安士榮、于玉麟，各領五千軍馬，分兩路合殺攏來。這里花榮等四將，急分兵抵敵。被那楊端、郭信、蘇吉，勒轉兵馬，回身殺來。當不得三面夾攻，花榮等四將奮力衝突，看看圍在垓心。又聽的東邊喊殺連天，北軍大亂。左是董平等七將，右是黃信等七將，兩翼兵馬，一齊衝殺過來。北兵大敗，殺死者甚多。安士榮、于玉麟等，領兵急擁進城，閉了城門。宋兵追至城下。城上擂木砲石，打將下來。宋兵方退。須臾，宋先鋒等大兵都到，離城五里屯扎。宋江陞帳，教蕭讓標寫花榮頭功。忽然起一陣怪風，飛土揚塵，從西過東，把旗幟都搖撼的歪邪。吳用道：『這陣風，今夜必主賊兵寨。可速准備。』宋江道：『這陣風真箇不比尋常。』便令歐鵬、鄧飛、燕順、馬麟，領三千兵，于寨左埋伏。王英、陳達、楊春、李忠，領三千兵，于寨右埋伏。魯智深、武松、李逵、鮑旭、項充、李袞，領步兵五百，于寨中埋伏。砲為號，一齊殺出。分撥已了，宋江與吳用秉燭談兵。且說鈕文忠見折了二將，計點軍士，折去二千餘名。正在帳中納悶，當有貔威將安士榮獻計道：『恩相放心！宋江這夥，連嬴了幾陣，已是志驕氣滿，必無准備。今夜安某領一支兵去寨，可獲全勝，以報今日之仇。』鈕樞密道：『將軍若去，我當親自領兵接應。令于、褚二將軍堅守城池。』安士榮大喜道：『若得恩相親征，必擒宋江。』計議已定，至二更時分，士榮同偏將沈安、盧元、王吉、石敬，統領五千軍馬，人披軟戰，馬摘鸞鈴，出的城來，銜枚疾走。直至宋兵寨前，發聲喊，一擁殺入寨來。只見寨門大開，寨中燈燭輝煌。安士榮情知中計，急退不迭。宋寨中一聲砲，左有燕順等四將，右有王英等四將，一齊★殺攏來。寨內李逵等六將，領蠻牌步兵，滾殺出寨來。北軍大敗，四散逃命。沈安被武松一戒刀砍死。王吉被王英殺死。宋兵把安士榮、盧元、石敬人馬，圍在垓心，看看危急。得鈕文忠同偏將曹洪、石遜領兵救應。混殺一場，各自收兵。次日，鈕文忠計點軍士，折去千餘。又折了沈安、王吉二將。石遜身帶重傷，命在呼吸。正憂悶間，忽報威勝有使命，擎齎令旨到來。鈕文忠連忙上馬，出北門迎接使臣進城。宣讀令旨，說：『近來司天監夜觀天象，有罡星入犯晉地分野。務宜堅守城池，不得有誤。』鈕文忠訴說：『宋朝差宋江等兵馬，前來殺。連破兩箇城池。宋兵已到這里。昨日殺，又折了正偏將佐五員。若得救兵早到，方保無虞。』使臣道：『在下離威勝時，尚未有這箇消息。行至中路，始聽的傳說，宋朝遣兵到俺這里。』鈕文忠設宴管待，饋送禮物。一面准備擂木砲石，強弓硬弩，火箭火器，堅守城池，以待救兵，不在話下。再說燕順、王英等將，殺散寨賊兵，得勝回寨。次日，宋江傳令修治轒轀器械，准備攻城。令林、索超、宣贊、郝思文領兵一萬，攻打東門；徐寧、秦明、韓滔、彭領兵一萬，攻打南門；董平、楊志、單廷珪、魏定國領兵一萬，攻打西門。空北門。恐有救兵到來，城內衝突，兩路受敵。令史進、朱仝、穆弘、馬麟領兵五千，于城東北高岡下埋伏。黃信、孫立、歐鵬、鄧飛領兵五千，于城西北密林裏埋伏。倘賊人調遣救兵至，兩路夾擊。令花榮、王英、張青、孫新、李立，領馬兵一千為遊騎，往來四門探聽。李逵、鮑旭、項充、李袞、劉唐、雷橫，領步兵三百，與花榮等互相策應。分撥已定，將遵令去了。宋江與盧俊義、吳用等正偏將佐，移扎營寨城東一里外。令李雲、湯隆，督修雲梯飛樓，推赴各營駕用。說林等四將，在東城建雲梯飛樓，逼近城垣。令輕捷軍士上飛樓，攀援欲上。下面吶喊助威。怎禁的城內火箭，如飛蝗般射出來。軍士躲避不迭。無移時，那飛樓已被燒毀，吻喇喇傾折下來。軍士跌死了五六名，重傷者十數名。西南二處攻打，亦被火箭火砲傷損軍士。為是一連六七日，攻打不下。宋江見攻城不克，同盧俊義、吳用親到南門城下，催督攻城。只見花榮等五將，領游騎從西哨探過東來。城樓上于玉麟同偏將楊端、郭信，監督軍士守禦。楊端望見花榮漸近城樓，便道：『前日被他一連傷了二將，今日與他報仇則箇。』急拈起弓，搭上箭，望花榮前心颼的一箭射來。花榮聽的弓弦，把身望後一倒，那枝箭好射到，順手只一綽，綽了那枝箭，咬在口裏。起身把鎗帶在了事環上，左手拈弓，右手就取那枝箭，搭上弦，覷定楊端較親，只一箭正中楊端咽喉，撲通的望後便倒。花榮大叫：『鼠輩怎敢放冷箭！教你一個個都死！』把右手去取箭，待要再射時，只聽的城樓上發聲喊，那幾箇軍士一齊都滾下樓去。于玉麟、郭信嚇的面如土色，躲避不迭。花榮冷笑道：『今日認的神箭將軍了！』宋江、盧俊義喝采不已。吳用道：『兄長，我等好同花將軍去看視城垣形勢。』花榮等擁護宋江、盧俊義、吳用，繞城周匝，看了一遍。宋江、盧俊義、吳用回到寨中。吳用喚臨川降將耿恭，問蓋州城中路徑。耿恭道：『鈕文忠將舊州治做帥府，當城之中。城北有幾箇廟宇。空處都是草場。』吳用聽罷，對宋江計議。便喚時遷、石秀近前，密語道：『如此依計，往花榮軍前，密傳將令，相機行事。』再喚凌振、解珍、解寶，領二百名軍士，帶轟天子母大小號砲，如此前去。教魯智深、武松帶領金鼓手三百名，劉唐、楊雄、郁保四、段景住，每人帶領二百名軍士，各備火把，往東南西北，依計而行。又令戴宗往東西南三營，密傳號令。只看城中火起，迸力攻城。分撥已定，頭領遵令去了。且說鈕文忠日夜指望救兵，毫無消耗，十分憂悶。添撥軍士，搬運木石，上城堅守。至夜黃昏時分，猛聽的北門外喊聲振天，鼓角齊鳴。鈕文忠馳往北門，上城眺望時，喊聲金鼓都息了。不知何處兵馬。正疑慮間，城南喊聲又起，金鼓振天。鈕文忠令于玉麟緊守北門，自己急馳至南城看時，喊聲已息，金鼓也不鳴了。鈕文忠眺望多時，唯聽的宋軍南營裏隱隱更鼓之聲，靜悄悄地火光兒也沒半點。徐徐下城，欲到帥府前點視，猛聽的東門外連枝砲響，城西吶喊，擂鼓喧天價起。鈕文忠東奔西逐，直鬧到天明。宋兵又來攻城。至夜方退。是夜，二鼓時分，又聽的鼓角喊聲。鈕文忠道：『這是疑兵之計，不要★他。俺這里只堅守城池，看他怎地！』忽報東門火光燭天，火把不計其數，飛樓雲梯，逼近城來。鈕文忠聞報，馳往東城，同褚亨、石敬、秦升，督軍士用火箭砲石，正在打射。猛可的一聲火砲，振山谷，把城樓也振動。城內軍民，十分驚恐。如是的蒿惱了兩夜。天明，又來攻城。軍士時刻不得合眼。鈕文忠也時刻在城巡視。忽望見西北上旌旗蔽日遮天，望東南而來。宋兵中十數騎哨馬，飛也似投大寨去了。鈕文忠料是救兵。遣于玉麟准備出城接應。說西北上那支軍馬，乃是晉寧守將田虎的兄弟三大王田彪，接了蓋州求救文書，便遣部下猛將鳳翔王遠，領兵二萬，前來救援。已過陽城，望蓋州進發。離城尚有十餘里。猛聽的一聲砲，東西高岡下密林中，飛出兩彪軍來。是史進、朱仝、穆弘、馬麟、黃信、孫立、歐鵬、鄧飛八員猛將，一萬雄兵，捲殺過來。晉寧兵雖是二萬，遠來勞困，怎當得這里埋伏了十餘日，養成精銳，兩路夾攻。晉寧軍大敗，棄下金鼓旗鎗，盔甲馬匹無數。軍士殺死大半。鳳翔王遠，脫逃性命，領了敗殘頭目士卒，仍回晉寧去了。不題。再說鈕文忠見兩軍截住殺，急遣于玉麟領兵開北門殺出接應。那北門是無兵攻打。于玉麟領兵出城，纔過吊橋，正遇花榮遊騎，從西而來。北軍大叫：『神箭將軍來了！』慌的急退不迭。一擁亂搶進城去。于玉麟已是在南城嚇破了，那里敢來交戰，也跑進城去。花榮等衝過來，殺死二十餘人，不去趕殺，讓他進城。城中急急閉門。那時石秀、時遷，穿了北軍號衣，已渾入城。時遷、石秀，進的城門，趁鬧鬨裏，溜進小巷。轉過那條巷，有一個神祠，牌額上寫道：『當境土地神祠』。時遷、石秀踅進祠來，見一箇道人在東壁下向火。那道人看見兩箇軍士進祠來，便道：『長官，外面消息如何？』軍人道：『適纔俺每被于將軍點去殺，撞了那神箭將軍。于將軍也不敢與他交鋒。俺每亂搶進城，被俺趁鬧，閃到這里。』便向身邊，取出兩塊散碎銀，遞與道人，說：『你有藏下的酒，胡亂把兩碗我每吃。其實寒冷。』那人笑將起來，道：『長官，你也不知！這幾日軍情緊急，神道的香火也一些沒有，那討半滴酒來！』便把銀遞還時遷。石秀推住他的手道：『這點兒你且收，再理會。我每連日守城辛苦，時刻不得合眼。今夜權在這里睡了。明早便去。』那道人搖手道：『二位長官莫怪！鈕將軍軍令嚴緊，少頃便來查看。我若留二位在此，都不能箇乾淨。』時遷道：『恁般說，且再處。』石秀便挨在道人身邊，也去向火。時遷張望前後無人，對石秀丟箇眼色。石秀暗地取出佩刀。那道人只顧向火，被石秀從背後察的一刀，割下頭來，便把祠門拴了。此時已是酉牌時分。時遷轉過神，後壁有門戶。戶外小小一箇天井。屋簷下堆積兩堆兒亂草。時遷、石秀，搬將出來，遮蓋了道人屍首。開了祠門，從後面天井中，爬上屋去。兩箇伏在脊下，仰看天邊，明朗朗地現出數十箇星來。時遷、石秀挨了一回，再溜下屋來。到祠外探看，無一箇人來往。兩箇再踅幾步，左右張望。鄰近雖有幾家居民，都靜悄悄地閉門，隱隱有哭泣之聲。時遷再踅向南去，轉過一帶土墻，是偌大一塊空地，上面有數十堆柴草。時遷暗想道：『這是草料，如何無軍人看守？』原來城中將士，只顧城上禦敵，無暇到此處點視。那看守軍人聽的宋軍殺散救兵，料城中已不濟事。各顧性命，預先藏匿去了。時遷、石秀復身到神祠裏，取了火種，把道人屍首上亂草點。溜到草內，兩箇分投去，一連捽上六七處。少頃，草內烘烘火起，烈焰天。那神祠內也燒將起來。草西側一箇居民，聽的火起，打火把出來探聽。時遷搶過來，劈手奪了火把。石秀道：『待我每去報鈕元帥。』居民見兩箇是軍士，那敢與他彆拗。時遷執火把，同石秀一徑望南跑去，口裏嚷報元帥。見居民房屋下得手的所在，又捽上兩把火。丟下火把，踅過一邊。兩箇脫下北軍號衣，躲在僻靜處。城中見四五路火起，一時鼎沸起來。鈕文忠見草火起，急領軍士馳往救火。城外見城內火起，知是時遷、石秀內應，迸力攻打。宋江同吳用帶領解珍、解寶，馳至城南。吳用道：『我前日見那邊城垣稍低。』便令秦明等把飛樓逼近城垣。吳用對解珍、解寶道：『賊人喪，軍士已罷。兄弟努力上城。』解珍帶朴刀，上飛樓，攀女墻，一躍而上。隨後解寶也奮躍上去。兩箇發聲喊，搶下女墻，揮刀亂砍。城上軍士，本是困頓驚恐，又見解珍、解寶十分兇猛，都亂竄滾下城去。褚亨見二人上城，挺鎗來了十數合，被解寶一朴刀搠翻。解珍趕上，剁下頭來。此時宋兵從飛樓攀援上城，已有百十餘人。解珍、解寶當先，一齊搶殺下城，大叫道：『上前的★做肉泥。』人殺死石敬、秦升，砍翻把門軍士，奪了城門，放下吊橋。徐寧等將，領兵擁入。徐寧同韓滔領兵殺★東門。安士榮抵敵不住，被徐寧戮死。奪門放林等將入城。秦明同彭領兵搶奪西門，放董平等入城。莫真、赫仁、曹洪，被亂兵所殺。殺的屍橫市井，血滿街衢。鈕文忠見城門已都被奪了，只得上馬，棄了城池，同于玉麟領二百餘人，出北門便走。未及一里，黑暗裏突出黑旋風李逵，花和尚魯智深，一箇猛將軍，一箇莽和尚，攔住去路。正是：天羅密布難移步，地網高張怎脫身！畢竟鈕文忠、于玉麟性命如何？再聽下回分解。

山門，沈璋寶以寧遠侯至南華，見韓魏自袁坑鋪來，因問乾化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蕭本容與王希周同署秘書省著作郎，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建元，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李昺據碑記，馬品藻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興寧之歲，廄牧署丞議於博恭。康旼、嚴寅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書院，葛寔以畫繢至唐林，見宋調元自內鄉來，因問元光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第九十三回　　李逵夢鬧天池　　宋江兵分兩路

話說鈕文忠見蓋州已失，只得奔走出城，與同于玉麟、郭信、盛本、桑英保護而行。正撞李逵、魯智深，領步兵截住去路。李逵高叫道：『俺奉宋先鋒將令，等候你這夥敗撮鳥多時了！』輪雙斧殺來。手起斧落，早把郭信、桑英砍翻。鈕文忠嚇得魂不附體，措手不及，被魯智深一禪杖，連盔帶頭，打得粉碎，撞下馬去。二百餘人，殺箇盡絕。只被于玉麟、盛本，望剌斜裏死命撞出去了。魯智深道：『留下那兩箇驢頭罷，等他去報信。』仍割下三顆首級，奪得鞍馬盔甲，一逕進城獻納。且說宋江大隊人馬入蓋州城，便傳下將令，先教救滅火焰，不許傷害居民。將都來獻功。宋先鋒教軍士將首級號令各門。天明，出榜安撫百姓。將三軍人馬，盡數收入蓋州屯住。賞勞三軍諸將。功績簿上，標寫石秀、時遷、解珍、解寶功次。一面寫表申奏朝廷，得了蓋州。盡將府庫財帛金寶，解赴京師。寫書申呈宿太尉。此時臘月將終。宋江料理軍務，不覺過了三四日。忽報張清病可，同安道全來參見聽用。宋江喜道：『甚好！明日是宣和五年的元旦，得聚首。』次日黎明，將穿公服頭，宋江率領兄弟，望闕朝賀，行五拜三叩頭禮已畢，卸下頭公服，各穿紅錦戰袍。九十二箇頭領，及新降將耿恭，齊齊整整，都來賀節，參拜宋江。宋先鋒大排筵席，慶賀宴賞。兄弟輪次與宋江稱觴獻壽。酒至數巡，宋江對將道：『賴兄弟之力，國家復了三箇城池，又值元旦，相聚歡樂，實為罕有。獨是公孫勝、呼延灼、關勝，水軍頭領李俊等八員，及守陵川柴進、李應，守高平史進、穆弘，這十五兄弟，不在面前，甚是悒怏。』當下便喚軍中頭目，領二百餘名軍役，各各另外賞勞。教即日擔送羊酒，分頭去送到衛州、陵川、高平三處守城頭領交納，兼報捷音。分付兀是未了，忽報三處守城頭領，差人到此候賀。都奉先鋒將令，戎事在身，不能親來拜賀。宋江大喜道：『得此信息，就如見面一般。』賞勞來人，陪兄弟開懷暢飲，盡醉方休。次日，宋先鋒准備出東郊迎春。因明日子時正四刻，又逢立春節候。是夜刮起東北風，濃雲密布，紛紛洋洋，降下一天大雪。明日，頭領起來看時，但見：

紛紛柳絮，片片鵝毛。空中白鷺飛，江上素鷗翻覆。飛來庭院，轉旋作態因風。映徹戈矛，燦爛增輝荷日。千山玉砌，能令樵子悵迷蹤。萬戶銀裝，多少幽人成佳句。正是：『盡道豐年好，豐年瑞若何？邊關多荷戟，宜瑞不宜多。』

當下地文星蕭讓，對頭領說道：『這雪有數般名色。一片的是蜂兒，二片的是鵝毛，三片的是三，四片的是聚四，五片喚做梅花，六片喚做六出。這雪本是陰氣凝結，所以六出應陰數。到立春以後，都是梅花雜片，更無六出了。今日雖已立春，尚在冬春之交，那雪片是或五或六。』樂和聽了這幾句議論，便走向簷前，把皁衣袖兒，承受那落下來的雪片看時，真箇雪花六出，內一出尚未全去，還有些圭角，內中也有五出的了。樂和連聲叫道：『果然，果然！』人都擁上來看，被李逵鼻中出一陣熱氣，把那雪花兒滅了。人都大笑。驚動了宋先鋒，走出來問道：『兄弟笑甚麼？』人說：『正看雪花，被黑旋風鼻氣滅了。』宋江也笑道：『我已分付置酒在宜春圃，與兄弟賞玩則箇。』原來這州治東，有箇宜春圃，圃中有一座雨香亭，亭前頗有幾株檜柏松梅。當晚頭領在雨香亭，語笑喧譁，觥籌交錯，不覺日暮，點上燈燭。宋江酒酣，閒話中追論起昔日被難時，多虧了兄弟。『我本鄆城小吏，身犯大罪，蒙兄弟于千鎗萬刃之中，九死一生之內，屢次捨性命，救出我來。當江州與戴宗兄弟押赴市曹時，萬分是箇鬼。到今日得為國家臣子，與國家出力。回思往日之事，真如夢中。』宋江說到此處，不覺潸然淚下。戴宗、花榮及同難的幾箇弟兄，聽了這段話，也都吊下淚來。李逵這時，多飲了幾杯酒，酣醉上來。一頭與人說話，眼皮兒漸漸合攏來，便用雙臂襯臉，已是睡去。忽轉念道：『外面雪兀是未止。』心裏想，身體未常動撣，像已走出亭子外的一般。看外面時，又是奇怪。原來無雪。『只管在裏面兀坐，待我到那廂去走一回。』離了宜春圃，須臾，出了州城。猛可想起：『阿也！忘帶了板斧。』把手向腰間摸時，『原來插在這里。』向前不分南北，莽莽撞撞的，不知行了多少路。見前面一座高山。無移時，行到山前。只見山凹裏走出一箇人來，頭帶折角頭巾，身穿淡黃道袍，迎上前來笑道：『將軍要閒步時，轉過此山，是有得意處。』李逵道：『大哥，這箇山名，叫做甚麼？』那秀士道：『此山喚做天池嶺。將軍閑玩回來，仍到此處相會。』李逵依他，真箇轉過那山。忽見路傍有一所莊院。只聽的莊裏大鬧。李逵闖將進去，是十數箇人，都執棍棒器械，在那里打卓擊，把家火什物，打的粉碎。內中一箇大漢道：『老牛子！快把女兒好好地送與我做渾家，萬事干休！若說半箇不字，教你們都是箇死！』李逵從外入來，聽了這幾句說話，心如火熾，口似生，喝道：『你這夥鳥漢，如何強要人家女兒！』那夥人嚷道：『我們是要人女兒，干你屁事！』李逵大怒，拔出板斧砍去。好生作怪，是不禁砍。只一斧，砍翻了兩三箇。那幾箇要走，李逵趕上，一連六七斧，砍的七顛八倒，屍橫滿地。單只走了一箇，望外跑去了。李逵搶到裏面，只見兩扇門兒緊緊地閉。李逵一踢開，見裏面有箇白鬚老兒，和一箇老婆子，在那裏啼哭。見李逵搶入來，叫道：『不好了，打進來了！』李逵大叫道：『我是路見不平的。前面那夥鳥漢，被我都殺了。你隨我來看。』那老兒戰戰兢兢的跟出來看了，反扯住李逵道：『雖是除了兇人，須連累我喫官司。』李逵笑道：『你那老兒，也不曉得黑爺爺！我是梁山泊黑旋風李逵，見今同宋公明哥哥奉詔征討田虎。他每見在城中喫酒。我不耐煩，出來閑走。莫說那幾箇鳥漢，就是殺了幾千，也打甚麼鳥不禁！』那老兒方纔揩淚道：『恁般是好也。請將軍到裏面坐地。』李逵走進去。那邊已擺上一卓子酒饌。老兒扶李逵上面坐了，滿滿地篩一碗酒，雙手捧過來道：『蒙將軍救了女兒，滿飲此盞。』李逵接過來便喫。老頭兒又來勸。一連喫了四五碗。只見先前啼哭的老婆子，領了一箇年少女子，上前叉手，雙雙地道了箇萬福。婆子便道：『將軍在宋先鋒部下，又恁般奢遮，如不棄醜陋，情愿把小女配與將軍。』李逵聽了這句話，跳將起來道：『這樣腌臢歪貨，纔可是我要謀你的女兒，殺了這幾箇撮鳥。快夾了鳥嘴，不要放那鳥屁！』只一，把卓子踢翻，跑出門來。只見那邊一箇彪形大漢，仗一條朴刀，大踏步趕上來，大喝一聲道：『兀那黑賊不要走！纔這幾箇兄弟如何都把來殺了？我們是要他家女兒，干你甚事！』挺朴刀直搶上來。李逵大怒，輪斧來迎，與那漢了二十餘合。那漢不過，隔開板斧，拖朴刀，飛也似跑去。李逵緊緊追趕。趕過一箇林子，猛見許多宮殿。那漢★至殿前，撇了朴刀，在人叢一混，不見了那漢。只聽得殿上喝道：『李逵不得無禮！他來見朝。』李逵猛省道：『這是文德殿。前日隨宋哥哥在此見朝。這是皇帝的所在。』又聽得殿上說道：『李逵快俯伏。』李逵藏了板斧，上前觀看。只見皇帝遠遠的坐在殿上，許多官員排列殿前。李逵端端正正朝上拜了三拜，心中想道：『阿也！少了一拜！』天子問道：『適纔你為何殺了許多人？』李逵跪說道：『這門強要占人女兒，臣一時氣忿，所以殺了。』天子道：『李逵路見不平，勦除奸黨，義勇可嘉，赦汝無罪。汝做了值殿將軍。』李逵心中喜歡道：『原來皇帝恁般明白。』一連磕了十數箇頭，便起身立于殿下。無移時，只見蔡京、童貫、楊戩、高俅四箇，一班兒跪下，俯伏奏道：『今有宋江統領兵馬，征討田虎，逗遛不進，終日飲酒。伏乞皇上治罪。』李逵聽了這句話，那把無明火高舉三千丈，按納不住，★兩斧搶上前，一斧一箇，劈下頭來。大叫道：『皇帝！你不要聽那賊臣的說話！我宋哥哥連破了三箇城池，見今屯兵蓋州，就要出兵，如何恁般欺誑！』文武見殺了四箇大臣，都要來捉李逵。李逵★兩斧叫道：『敢來捉我，把那四箇做樣！』人因此不敢動手。李逵大笑道：『快當！快當！那四箇賊臣，今日纔得了當！我去報與宋哥哥知道。』大踏步離了宮殿。猛可的又見一座山。看那山時，是適纔遇見秀士的所在。那秀士兀是立在山坡前，又迎將上來，笑道：『將軍此游得意否？』李逵道：『好教大哥得知，適纔被俺殺了四箇賊臣。』那秀士笑道：『原來如此。我原在汾、沁之間。近日偶游于此，知將軍等心存忠義。我還有緊要說話與將軍說。目今宋先鋒征討田虎，我有十字要訣，可擒田虎。將軍須牢牢記，傳與宋先鋒知道。』便對李逵念道：『要夷田虎族，須諧瓊矢鏃。』一連念了五六遍。李逵聽他說得有理，便依他溫念這十箇字。那秀士又向樹林中指道：『那邊有一箇年老的婆婆在林中坐地。』李逵纔轉身看時，已不見了那箇秀士。李逵道：『他恁地去得快！我且到林子裏去看是甚麼人。』搶入林子來，果然有箇婆子坐。李逵近前看時，原來是鐵牛的老娘，呆呆地閉眼，坐在青石上。李逵向前抱住道：『娘啞！你一向在那里喫苦？鐵牛只道被虎喫了，今日在這里。』娘道：『吾兒，我原不曾被虎喫。』李逵哭說道：『鐵牛今日受了招安，真箇做了官。宋哥哥大兵見屯扎城中。鐵牛背娘到城中去。』正在那里說，猛可的一聲響亮，林子裏跳出一箇斑斕猛虎，吼了一聲，把尾一剪，向前直撲下來。慌的李逵★板斧，望虎砍去。用力太猛了，雙斧劈箇空。一交撲去，撲在宜春圃雨香亭酒卓上。宋江與兄弟追論往日之事，正說到濃深處。初時見李逵伏在卓上打盹，也不在意。猛可聽的一聲響，是李逵睡中雙手把卓子一拍，碗碟掀翻，濺了兩袖羹汁，口裏兀是嚷道：『娘，大蟲走了！』睜開兩眼看時，燈燭輝煌，兄弟團團坐，還在那里喫酒。李逵道：『啐！原來是夢，也快當！』人都笑道：『甚麼夢？恁般得意！』李逵先說：『夢見我的老娘，原不曾死。正好說話，被大蟲打斷。』人都歎息。李逵再說到殺奸徒，踢翻卓子，那邊魯智深、武松、石秀聽了，都拍手道：『快當！』李逵笑道：『還有快當的哩。』又說到殺了蔡京、童貫、楊戩、高俅四箇賊臣。人拍手，齊聲大叫道：『快當，快當！如此也不枉了做夢！』宋江道：『兄弟禁聲！這是夢中說話，甚麼要緊！』李逵正說到興濃處，揎拳裹袖的說道：『打甚麼鳥不禁！真箇一生不曾做恁般快暢的事！還有一樁奇異，夢一個秀士，對我說甚麼：「要夷田虎族，須諧瓊矢鏃。」他說這十箇字，乃是破田虎的要訣，教我牢牢記，傳與宋先鋒。』宋江、吳用都詳解不出。當有安道全聽的『瓊矢鏃』三字，正欲啟齒說話，張清以目視之。安道全微笑，遂不開口。吳用道：『此夢頗異，雪霽便可進兵。』當下酒散歇息，一宿無話。次日雪霽，宋江陞帳，與盧俊義、吳學究計議，兵分兩路，東西進征。東一路渡壺關，取昭德，繇潞城、榆社，直抵賊巢之後，從大谷到臨縣，會兵合勦。西一路取晉寧，出霍山，取汾陽，繇介休、平遙、祁縣，直抵威勝之西北，合兵臨縣，取威勝，擒田虎。當下分撥兩路將佐。　　正先鋒宋江，管領正偏將佐四十七員：　　　軍師吳用，　　林，　　索超，　　徐寧，　　孫立，　　張清，　戴宗，　　朱仝，　　樊瑞，　　李逵，　　魯智深，　武松，　鮑旭，　　項★，　　李袞，　　單廷珪，　魏定國，　馬麟，　燕順，　　解珍，　　解寶，　　宋清，　　王英，　　扈三娘，　孫新，　　顧大嫂，　凌振，　　湯隆，　　李雲，　　劉唐，　燕青，　　孟康，　　王定六，　蔡福，　　蔡慶，　　朱貴，　裴宣，　　蕭讓，　　蔣敬，　　樂和，　　金大堅，　安道全，　郁保四，　皇甫端，　侯健，　　段景住，　時遷，　　河北降將耿恭。　　副先鋒盧俊義，帶領正偏將佐四十員：　　　軍師朱武，　　秦明，　　楊志，　　黃信，　　歐鵬，　　鄧飛，　雷橫，　　呂方，　　郭盛，　　宣，　　郝思文，　韓滔，　彭，　　穆春，　　焦挺，　　鄭天壽，　楊雄，　　石秀，　鄒淵，　　鄒潤，　　張清，　　孫二娘，　李立，　　陳達，　楊春，　　李忠，　　孔明，　　孔亮，　　楊林，　　周通，　石勇，　　杜遷，　　宋萬，　　丁得孫，　龔旺，　　陶宗旺，　曹正，　　薛永，　　朱富，　　白勝。

書院，嚴焕以管帶營練軍至孔家鋪，見王行之自臨淮來，因問元朔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宋江分派已定，再與盧俊義商議道：『今從此處分兵，東西征勦，不知賢弟兵取何處？』盧俊義道：『主兵遣將，聽從哥哥嚴令，安敢揀擇。』宋江道：『雖然如此，試看天命。』兩隊分定人數，寫成鬮子，各拈一處。當下裴宣寫成東西兩處鬮子。宋江、盧俊義，焚香禱告。宋江拈起一鬮。只因宋江拈起這箇鬮來，直教：三軍隊裏，再添幾箇英雄猛將；五龍山前，顯出一段奇聞異術。畢竟宋先鋒拈那一處？且聽下回分解。

韋俊與張延誠同署巡捕北營汛兵，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永寧，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韓魏據碑記，章襈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長安之歲，東京戶部副使議於洋水。王希周、姚惠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燈下，馬品藻以朮不姑國將軍至汝州直隸州，見伊震發自和眾來，因問燕元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嚴寅與顧無咎同署党項部司空，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永興，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第九十四回　　關勝義降三將　　李逵莽陷人

話說宋江在蓋州分定兩隊兵馬人數，寫成鬮子，與盧俊義焚香禱告。宋江拈起一個鬮子看時，卻是東路。盧俊義鬮得西路，是不必說。只等雪淨起程。留下花榮、董平、施恩、杜興，撥兵二萬，鎮守蓋州。到初六日吉期，宋江、盧俊義，准備起兵。忽報蓋州屬縣陽城、沁水兩處軍民，累被田虎殘虐，不得已投順。今知天兵到來，軍民擒縛陽城守將寇孚，沁水守將陳凱，解赴軍前。兩縣耆老，率領百姓，牽羊擔酒，獻納城池。宋先鋒大喜，大加賞勞兩處軍民，給榜撫慰，復為良民。宋先鋒以寇孚、陳凱知天兵到此，不速來歸順，即斬首祭旗，以儆賊人。是日，兩路大兵俱出北門。花榮等置酒餞送。宋江執杯對花榮道：『賢弟威鎮賊軍，堪為此城之保障。今此城惟北面受敵。倘有賊兵，當設奇擊之，以喪賊膽，則賊人不敢南窺矣。』花榮等唯唯受命。宋江又執杯對盧俊義道：『今日出兵，得陽城、沁水獻俘之喜。二處既平，賢弟可以長驅直抵晉寧，早建大功，生擒賊首田虎，報朝廷，同享富貴。』盧俊義道：『賴兄長之威，兩處不戰而服。既奉嚴令，敢不盡心殫力。』宋江教蕭讓取前日照依許貫忠圖畫另寫成的一軸，付與盧俊義收置備閱。當下正先鋒宋江，傳令撥兵三隊。林、索超、徐寧、張清領兵一萬為前隊。孫立、朱仝、燕順、馬麟、單廷珪、魏定國、湯隆、李雲領兵一萬為後隊。宋江與吳用統領其餘將佐，領兵三萬為中軍。三隊共軍兵五萬，望東北進發。副先鋒盧俊義辭了宋江、花榮等，管領四十員將佐，軍兵五萬，望西北進征。花榮、董平、施恩、杜興，餞別宋江、盧俊義入城。花榮傳令於城北五里外，札兩個營寨。施恩、杜興各領兵五千，設強弓硬弩，并諸般火器，屯札以當敵鋒。又於東西兩路，設奇兵埋伏不題。其高平自有史進、穆弘，陵川自有李應、柴進，衛州自有公孫一清、關勝、呼延灼，各各守禦。看官牢記話頭。且說宋先鋒三隊人馬，離蓋州行三十餘里。宋江在馬上遙見前面有座山嶺，多樣時方到山前。在馬首之右。宋江觀看那山形勢，比他山又是不同。但見：

萬疊流嵐鱗密次，數峰連峙雁成行。嶺顛崖石如城郭，插天雲木遶蒼蒼。

宋江正在觀看山景，忽見李逵上前用手指道：『哥哥，此山光景，與前日夢中無異。』宋江即喚降將耿恭問道：『你在此久，必知此山來歷。若依許貫忠圖上，此山在州城東，當叫做天池嶺。』李逵道：『夢中那秀士正是說天池嶺，我忘了。』耿恭道：『此山果是天池嶺。其顛石崖如城郭一般，昔人避兵之處。近來土人說，此嶺有靈異。夜間石崖中往往有紅光照耀。又有樵者到崖畔，有異香撲鼻。』宋江聽罷，便道：『如此符合李逵的夢。』是日，兵行六十里安營。於路無話。不則一日，來到壺關之南。離關五里下寨。那箇壺關，原在山之東麓。山形似壺，漢時始置關於此。因此叫做壺關。山東有抱犢山，與壺關山麓相連。壺關正在兩山之中。離昭德城南八十餘里，乃昭德之險隘。上有田虎手下猛將八員，精兵三萬鎮守。那八員猛將是誰？山士奇，　陸輝，　史定，　吳成，　仲良，　雲宗武，　伍肅，　竺敬。

廨舍，劉盛以翊衛大督至南華，見棸達自袁坑鋪來，因問元璽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說山士奇原是沁州富戶子弟，膂力過人，好使鎗棒。因殺人懼罪，遂投田虎部下。拒敵有功，偽受兵馬都監之職。慣使一條四十斤重渾鐵棍，武藝精熟。田虎聞朝廷差宋江等兵馬前來，特差他到昭德，挑選精兵一萬，協同陸輝等鎮守壺關。彼處一應調遣，俱得便宜行事，不必奏聞。山士奇到壺關，知蓋州失守，料宋兵必來取關，日日勵兵馬，准備迎敵。忽報宋兵已到關南五里外札營。士奇整點馬軍一萬，同史定、竺敬、仲良，隨即披掛上馬，領兵出關迎敵，與宋兵對陣。兩邊列成陣勢，用強弓硬弩射住陣。兩陣裏花腔鼉鼓擂，雜綵繡旗搖。北陣門旗開處，一將立馬當先。看他怎生結束？

鳳翅明盔穩戴，魚鱗鎧甲重披。錦紅袍上織花枝，獅蠻帶瓊瑤密砌。純鋼鐵棍緊挺，青毛騣馬頻嘶。壺關新到大將軍，山都監士奇便是。

山士奇高叫：『水洼草寇，敢來侵犯我邊疆！』那邊豹子頭林，驟馬出陣，喝道：『助虐匹夫！天兵到來，兀是抗拒！』撚矛縱馬，直搶士奇。二將搶到垓心，兩軍吶喊，二騎相攻，四條臂膊縱橫，八隻馬蹄撩亂。鬥經五十餘合，不分勝負。林暗暗喝采。竺敬見士奇不能取勝，拍馬飛刀助戰。那邊沒羽箭張清，飛馬接住。四騎馬在陣前兩對兒殺。張清與竺敬鬥至二十餘合，張清力怯，拍馬便走。竺敬驟馬趕來。張清帶住花鎗，向錦袋內取一石子，扭過身軀，覷定竺敬面門，一石子飛去，喝聲道：『！』正中竺敬鼻凹，翻身落馬，鮮血迸流。張清回馬撚鎗來刺。北陣裏史定、仲良雙出，死救得脫。關上見打翻一將，恐士奇有失，遂鳴金收兵。宋江亦令鳴金，收兵回寨。與吳用商議道：『今日打翻一員賊將，少挫銳氣。我見山勢險峻，關形壯固。用何良策，可破此關？』林道：『來日扣關搦戰，一定要殺那個賊將。兄弟迸力衝殺上去。』吳用道：『將軍不可造次。孫武子云：「不可勝者，守也。可勝者，攻也。」謂敵未可勝，則我當自守。待敵可勝，則攻之爾。』宋江道：『軍師之言甚善。』次日，林、張清來宋先鋒，要領兵搦戰。宋江分付道：『縱使戰勝，亦不得輕易上關。』再令徐寧、索超，領兵接應。當下林、張清，領五千軍馬，在關下搖旗擂鼓，辱搦戰。從辰至午，關上不見動靜。林與張清卻待要回寨，猛聽的關內一聲砲響，關門開處，山士奇同伍肅、史定、吳成、仲良，領兵二萬，衝殺下來。林對張清道：『賊人乘我之疲，我等努力向前。』後隊索超、徐寧領兵一齊上前。兩邊列陣。更不打話，尋對殺。林鬥伍肅。士奇出馬，張清撚梨花鎗接住。吳成、史定雙出，索超揮斧躍馬，力敵二將。當下兩軍迭聲吶喊。七騎馬在征塵影裏，殺氣叢中，燈影般捉對兒殺。正鬥到酣鬧處，豹子頭林大喝一聲，只一矛將伍肅戳下馬來。吳成、史定兩個戰索超，兀是力怯。見那邊伍肅落馬，史定急賣個破綻，拍馬望本陣★去。吳成見史定敗陣，隔開斧要走，被索超揮斧砍為兩段。山士奇見折了二將，撥馬回陣。張清趕上，手起一石子，打腦後頭盔，鏗然有聲。驚的士奇伏鞍而走。仲良急領兵進關。被林等驅兵殺過來，北軍大敗。山士奇領兵亂攛入關，閉門不迭。林等直殺至關下，被關上矢石打射下來，因此不能得入。林左臂早中一矢。收兵回寨。宋江令安道全療治林箭瘡。幸的甲厚，不致傷重，不在話下。且說山士奇進關，計點軍士，折去二千餘名，又折了二將。對商議。一面差人往威勝晉王處說：『宋江等兵強將猛，難以抵敵，乞添差良將鎮守，庶保無虞。』一面密約抱犢山守將唐斌、文仲容、崔埜，領精兵悄地出抱犢之東，抄宋兵之後。約定日期，放砲為號。『我這里領兵出關，殺下來。兩路夾功，必獲全勝。』當下計議已定，堅守關隘，只等唐斌處消息不題。再說宋先鋒見壺關險阻，急切不能破。相拒半月有餘，正在帳中納悶，忽報衛州關將軍差人馳書到來，內有機密事情。宋江與吳用連忙拆開觀看。書中說：『抱犢山寨主唐斌，原是蒲東軍官。為人勇敢剛直，素與關某結義。被勢豪陷害。唐斌忿怒，殺死仇家。官府追捕緊急。那時自蒲東南下，欲投梁山。路經此山被。當下唐斌與本山頭目文仲容、崔埜爭鬥。文、崔二人都不能嬴他。因此請唐斌上山，讓他為寨主。舊年因田虎侵奪壺關，要他降順。唐斌本意不肯。後見勢孤，勉強降順。只在本山住札，為壺關犄角，以備南兵。近聞關某鎮守衛州，新歲元旦，唐斌單騎潛至衛州，訴說向來衷曲。他久慕兄長忠義，今欲歸順天朝，投降兄長麾下，建功贖罪。關某單騎同唐斌到抱犢山。見文仲容、崔埜二人爽亮，毫無猥瑣之態。二人亦欲歸順。密約相機獻關，以為進身之資。』宋江詳悉來書，與吳用計議，按兵不動，只看關內動靜，然後策應。說山士奇差人密約唐斌，悄地出兵。軍人回報，目今月明如晝，待月晦進兵，務使敵人不覺為玅。士奇道：『也見得是。』一連過了十餘日，宋軍也不來攻打。忽報唐斌領數騎從抱犢山側馳至關內。須臾，唐斌到關，參見山士奇。唐斌道：『今夜三更，文仲容、崔埜領兵一萬，潛出抱犢山之東。人披軟戰，馬摘鑾鈴，黎明必到宋兵寨後。這里可速准備出關接應。』士奇喜道：『兩路夾擊，宋兵必敗。』士奇置酒管待。至暮，唐斌上關探望道：『奇怪！星光下，像關外有人哨探的。』一頭說，便向親隨軍士箭壺中，取兩枝箭，望關外射去。也是此關合破，關外真個有幾個軍卒，奉宋先鋒將令，在黑影裏潛探關中消息。唐斌那枝箭，可可地射一個軍卒右股。但射的股肉疼痛，似無箭鏃的。軍士怪異。取箭細看，原來有許多絹帛緊緊縛箭鏃。軍卒知有別情，飛★至寨中報知宋先鋒。宋江在燈燭之下，拆開看時，內有蠅頭細字幾行，是唐斌密約次日黎明獻關。『有文仲容、崔埜領兵潛至先鋒寨後。只等砲響，關內殺出接應。那時唐斌在彼，乘機奪關。宋先鋒乞速准備進關。』宋江看罷，與吳用密議准備。吳用道：『關將軍料無差誤。然敵兵出我之後，不可不做准備。當令孫立、朱仝、單廷珪、魏定國、燕順領兵一萬，捲旗息，潛出寨後。如遇文、崔二將兵到，勿令彼遽逼營寨。直待我兵已得此關，聽放轟天子母號砲，方可容他近前。再令徐寧、索超，領兵五千，潛往寨東埋伏。林、張清，領兵五千，潛往寨西埋伏。只聽寨內砲響，兩路齊出接應，合兵殺上關。萬一我兵中彼奸計，即來救應。』宋江道：『軍師籌畫甚善。』當下依議傳令，將遵守，准備去了。再說山士奇在關內得唐斌消息，專聽宋兵寨後砲聲。候至天明，忽聽得關南連珠砲響。唐斌同士奇上關眺望，見宋軍寨後塵起，旌旗錯亂。唐斌道：『此必文、崔二將兵到，可速出關接應。』山士奇同史定領精兵一萬先出關衝殺，令唐斌、陸輝領兵一萬，隨後策應。令竺敬、仲良住札關上。當下宋兵見關上衝出兵來，望後急退。山士奇當先驅兵捲殺過來。猛聽的一聲砲響，宋兵左右撞出兩彪軍馬，殺★前來。唐斌見宋兵兩隊殺出，急回馬領兵，搶上關來，橫矛立馬於門外。山士奇、史定正在分頭殺，宋寨中又一聲砲響，李逵、鮑旭、項充、李袞，領標鎗牌手，滾殺過來。士奇知有准備，急招兵回馬上關。關前一將立馬，大叫道：『唐斌在此！壺關已屬宋朝。山士奇可速下馬投降。』手起一矛，早把竺敬戳死。山士奇大驚，罔知所措。領數十騎，望西抵死衝突去了。林、張清要奪關隘，也不來追趕，領兵殺上關來。那時，李逵等步兵輕捷，已搶上關。即放號砲，同唐斌趕殺把關軍士，奪了壺關。仲良被亂兵所殺。關外史定，被徐寧搠翻。北兵四散逃竄，棄下盔甲馬匹無數，殺死二千餘人，生擒五百餘名。降者甚。須臾，宋先鋒等大兵，次第入關。唐斌下馬，拜見宋江道：『唐某犯罪，聞先鋒仁義，那時欲★投大寨。只因無個門路，不獲拜識尊顏。今天假其便，使唐某得隨鞭鐙，實滿平生之願。』說罷，又拜。宋江答禮不迭，慌忙扶起道：『將軍歸順朝廷，同宋某蕩平叛逆。宋某回朝保奏天子，自當優。』次後孫立等將，與同文仲容、崔埜領兩路兵馬，屯札關外聽令。宋江傳令，文、崔二將入關相見。孫立等統領兵馬，且屯札關外。文仲容、崔埜進關參拜宋先鋒道：『文某、崔某有緣，得侍麾下，願犬馬。』宋江大喜道：『將軍等同賺此關，功勳不小。宋某於功績簿上，一一標記明白。』即令設宴與唐斌等三人慶賀。一面計點關內外軍士，新降兵二萬餘人，獲戰馬乙千餘匹。將都來獻功。宋先鋒賞勞將佐軍兵已畢，宋江問唐斌昭德城中兵將多寡。唐斌道：『城內原有三萬兵馬。山士奇選出一萬守關。今城中兵馬，尚有二萬，正偏將佐共十員。那十員迺是：孫琪，　葉聲，　金鼎，　黃鉞，　冷寧，　戴美，　翁奎，　楊春，　牛庚，　蔡澤。』

虞垓與方坦同署廄牧署丞，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延嗣寧國，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唐斌又道：『田虎恃壺關為昭德屏障。壺關已破，田虎失一臂矣。唐某不才，願為前部，去打昭德。』當下陵川降將耿恭，願同唐斌為前部。宋江依允。少頃，宋江對文仲容、崔埜道：『兩位素居抱犢山，知彼情形，威風久著。宋某欲令二位管令本部人馬，仍抱犢屯札，以當一面。待宋某打破昭德，那時請將軍相會。不知二位意下如何？』文仲容、崔埜同聲答道：『先鋒之令，安敢不遵。』當下酒罷，文、崔辭別宋先鋒，往抱犢去了。次日，宋先鋒陞帳，令戴宗往晉寧盧先鋒處探聽軍情，速來回報。戴宗遵令起程不題。宋江與吳用計議，分撥軍馬，攻打昭德。唐斌、耿恭領兵一萬，攻打東門，索超、張清領兵一萬，攻打南門。空西門，防威勝救兵至，恐內外衝突不便。又令李逵、鮑旭、項充、李袞，領步兵五百為游兵，往來接應。令孫立、朱仝、燕順，領兵進關，同樊瑞、馬麟，管領兵馬，鎮守壺關。分撥已定，宋先鋒與吳學究統領其餘將佐，拔寨起行。離昭德城南十里下寨，不題。話分兩頭，卻說威勝偽省院官接得壺關守將山士奇及晉寧田彪告急申文，奏知田虎，說：『宋兵勢大，壺關、晉寧兩處危急。』田虎陞殿，與人計議發兵救援。只見班部中閃出一個人，首戴黃冠，身披鶴氅，上前奏道：『臣啟大王，臣願往壺關退敵。』那人姓喬，單名個冽字。其原先是陝西涇原人。其母懷孕，夢豺入室，後化為鹿。夢覺，產冽。那喬冽入骨好使鎗弄棒。偶游崆峒山，遇異人傳授幻術，能呼風喚雨，駕霧騰雲。也曾往九宮縣二仙山訪道。羅真人不肯接見。令道童傳命對喬冽說：『你攻於外道，不悟玄微。待你遇德魔降，然後見我。』喬冽艴然而返。自恃有術，游浪不。因他多幻術，人都稱他做幻魔君。後來到安定州。本州亢陽，五個月雨無涓滴。州官出榜：『如有祈至雨澤者，給信賞錢三千貫。』喬冽揭榜上壇，甘霖大澍。州官見雨足，把這信賞錢不在意了。也是喬冽合當有事。本處有個歪學究，姓何名才，與本州庫吏最密。當下探知此事，他便攛掇庫吏，把信賞錢大半孝順州官，其餘侵來入己。何才與庫吏借貸，也拈得些兒油水。庫吏卻將三貫錢把與喬冽道：『你有恁般高術，要這錢也沒用頭。我這里正項錢糧，兀自起解不足，東那西撮。你這項信賞錢，依我，權且存置庫內。日後要用，卻來陸續支取。』喬冽聽了，大怒道：『信賞錢原是本州富戶協助的，你如何恣意侵？庫藏糧餉，都是民脂民膏，你只顧侵來肥己，買笑追歡，敗壞了國家許多大事！打死你這濫腌臢，也與庫藏除了一！』提起拳頭，劈臉便打。那庫吏是酒色淘虛的人，更兼身體肥胖，未動手先是氣喘，那里架隔得住。當下被喬冽拳頭踢，痛打一頓，狼狽而歸。臥四五日，嗚呼哀哉，傷重而死。庫吏妻孥在本州投了狀詞。州官也七分猜是因信賞錢弄出這事來。押紙公文，差人勾捉兇身喬冽對問喬冽探知此事，連夜逃回涇原。收拾同母離家，逃奔到威勝，更名改姓，扮做全真。把冽字改做清字，起個法號，叫做道清。未幾，田虎作亂，知道清有術，勾引入夥。造妖言，逞弄幻術，煽惑愚民，助田虎侵奪州縣。田虎每事靠道清做主，偽封他做護國靈感真人，軍師左丞相之職。那時方纔出姓。因此都稱他做國師喬道清。當下喬道清啟奏田虎，願部領軍馬，往壺關拒敵。田虎道：『國師恁般替寡人分憂！』說還未畢，又見殿帥孫安，上前啟奏：『臣願領軍馬去援晉寧。』田虎加封喬道清、孫安為征南大元帥，各撥兵馬二萬前去。喬道清又奏道：『壺關危急，臣選輕騎，星馳往救。』田虎大喜，令樞密院分撥兵將，隨從喬道清、孫安進征。樞密院得令，選將撥兵，交付二人。喬道清、孫安即日整點軍馬起程。那箇孫安與喬道清同鄉，他也是涇原人。生的身長九尺，腰大八圍，頗知韜略，膂力過人。學得一身出色的好武藝，慣使兩口鑌鐵。後來為報父仇，殺死二人。因官府追捕緊急，棄家逃走。他素與喬道清交厚。聞知喬道清在田虎手下，遂到威勝投訴喬道清。道清薦與田虎，拒敵有功，偽受殿帥之職。今日統領十員偏將，軍馬二萬，往救晉寧。那十員偏將是誰？是：梅玉，　秦英，　金禎，　陸清，　畢勝，　潘迅，　楊芳，　馮昇，　胡邁，　陸芳。

那十員偏將，都偽授統制之職。當下孫安辭別喬道清，統領軍馬，望晉寧進發，不題。再說喬道清將二萬軍馬，團練聶新、馮統領隨後，自己同四員偏將先行。那四員？雷震，　倪麟，　費珍，　薛燦。

那四員偏將，都偽授總管之職。隨喬道清，管領精兵二千，星夜望昭德進發。不則一日，來到昭德城北十里外。前騎探馬來報：『昨日被宋兵打破壺關，目今分兵三路，攻打昭德城池。』喬道清聞報，大怒道：『這們恁般無禮！教他認俺的手段！』領兵飛奔前來。正遇唐斌、耿恭領兵攻打北門。忽報西北上有二千餘騎到來。唐斌、耿恭列陣迎敵。喬道清兵馬已到。兩陣相對，旗鼓相望。南北尚離一箭之地。唐斌、耿恭看見北陣前四員將佐，簇擁一個先生，立馬于紅羅寶蓋下。那先生怎生模樣？但見：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王行之據碑記，狄真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頭戴紫金嵌寶魚尾道冠，身穿皂沿邊烈火錦鶴氅，腰繫雜色綵絲，足穿雲頭方赤舄。仗一口錕鋙鐵古劍，坐一匹雪花銀騣馬。八字眉碧眼落腮鬍，四方口聲與鐘相似。

那先生馬前皂旗上，金寫兩行十九個大字，是：『護國靈感真人軍師左丞相征南大元帥喬』。耿恭看罷，驚駭道：『這個人利害！』兩軍未及交鋒，恰遇李逵等五百游兵突至。李逵便欲上前。耿恭道：『此人是晉王手下第一個了得的，會行妖術，最是利害。』李逵道：『俺搶上去砍了那撮鳥，使甚麼鳥術！』唐斌也說：『將軍不可輕敵！』李逵那里肯聽，揮板斧衝殺上去。鮑旭、項充、李袞恐李逵有失，領五百團牌標鎗手，一齊滾殺過去。那先生呵呵大笑，喝道：『這不得狂逞！』不慌不忙，把那口寶劍望空一指，口中念念有詞，喝聲道：『疾！』好好地白日青天，霎時黑霧漫漫，狂風颯颯，飛土揚塵。更有一團黑氣，把李逵等五百餘人罩住，似攝入黑漆皮袋內一般。眼前並無一隙亮光，一毫也動撣不得。耳畔但聽的風雨之聲，不知身在何處。任你英雄好漢，不能插翅飛騰。你便火首金剛，怎逃地網天羅；八臂那吒，難脫龍潭虎窟。畢竟李逵等人危困，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建元之歲，文穎館提調議於博恭。張延誠、樓居明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山門，章襈以豫國至唐林，見袁祖庚自內鄉來，因問天祐垂聖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姚惠與李琰同署掌醫監經歷，又持牒赴袁坑鋪。其牒先稱興寧，後及良鄉，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雍丘近武陟，或曰山川當道。伊震發據碑記，嚴焕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第九十五回　　宋公明忠感后土　　喬道清術敗宋兵

話說黑旋風李逵不聽唐斌、耿恭說話，領將殺過陣去。被喬道清使妖術困住。五百餘人都被生擒活捉，不曾走脫半個。耿恭見頭勢不好，撥馬望東，連打兩鞭，預先走了。唐斌見李逵等被陷，軍兵慌亂，又見耿恭先走，心下尋思道：『喬道清法術利害，倘走不脫時，落得被人恥笑。我聞勇士不怯死而滅名。到此地位，怎顧得性命！』唐斌捨命，撚矛縱馬，衝殺過來。喬道清見他來得兇猛，連忙訣念，喝聲道：『疾！』就本陣內捲起一陣黃沙，望唐斌撲面飛來。唐斌被沙瞇眼目，舉手無措，早被軍士趕上，把左腿刺了一鎗，顛下馬來，也被活捉去了。原來北軍有例，凡解生擒將佐到來，賞賜倍加。所以將不曾被害。那時唐斌部下一萬人馬，都被黃砂迷漫，殺的人亡馬倒，星落雲散。軍士折其大半。且說林、徐寧在東門，聽的城南喊殺連天，急領兵來接應。那城中守將孫琪等，見是喬道清旗號，連忙開門接應。李逵等已被他捉入城中去了。只見那耿恭同幾個敗殘軍卒，跑的氣喘急促，鞍歪轡側，頭盔也倒在一邊。見了林、徐寧，方纔把馬勒住。林、徐寧忙問何處軍馬。耿恭七顛八倒的說了兩句。林、徐寧急同耿恭投大寨來。恰遇王英、扈三娘領三百騎哨到。得了這個消息，一同來報知宋先鋒。耿恭把李逵等被喬道清擒捉的事，備細說了。宋江聞報大驚，哭道：『李逵等性命休矣！』吳用勸道：『兄長且休煩悶。快理正事。賊人既有妖術，當速往壺關取樊瑞抵敵。』宋江道：『一面去取樊瑞，一面進兵問那賊道討李逵等人。』吳用苦諫不聽。當下宋先鋒令吳用統領將守寨，宋江親自統領林、徐寧、魯智深、武松、劉唐、湯隆、李雲、郁保四八員將佐，軍馬二萬，即刻望昭德城南殺去。索超、張清接，合兵一處，搖旗擂，吶喊篩鑼，殺★城下來。說喬道清進城，陞帥府。孫琪等十將參見畢。孫琪等正欲設宴待，探馬忽報宋兵又到。喬道清怒道：『這無禮！』對孫琪道：『待我捉了宋江便來。』即上馬統領四員偏將，三千軍馬，出城迎敵。宋兵正在列陣搦戰，只見城門開處，放下弔橋，門內擁出一彪軍來。當先一騎，上面坐一個先生，正是幻魔君喬道清。仗寶，領軍過弔橋。兩軍相迎，旗相望，各把強弓硬弩，射住陣。兩陣中吹動畫角，戰齊鳴。宋陣裏門旗開處，宋先鋒出馬。郁保四捧帥字旗，立于馬前。左有林、徐寧、魯智深、劉唐，右有索超、張清、武松、湯隆，八員將佐擁護。宋先鋒怒氣填胸，指喬道清罵道：『助逆賊道！快放還我幾個兄弟及五百餘人！略有遲延，拿住你碎屍萬段！』道清喝道：『宋江不得無禮！俺便不放還你，看你怎地拿我！』宋江大怒，把鞭梢一指，林、徐寧、索超、張清、魯智深、武松、劉唐，一齊衝殺過來。喬道清叩齒作法，訣念，把望西一指，喝聲道：『疾！』霎時有無數兵將，從西飛殺過來。早把宋兵衝動。喬道清又把望北一指，口中念念有詞，喝聲道：『疾！』須臾天昏地暗，日色無光，飛砂走石，撼地搖天。林等將，正殺上前，只見前面都是黃砂黑氣，那里見一個敵軍。宋軍不戰自亂，驚得坐下馬亂攛咆哮。林等急回馬擁護宋江，望北奔走。喬道清招兵掩殺，趕得宋江等軍馬星落雲散，七斷八續，呼兄喚弟，覓子尋爺。宋江等忙亂奔走。未及半里之地，前面恁般奇怪！適纔兵馬來時，好好的平原曠野，怎麼瀰瀰漫漫，一望都是白浪滔天，無涯無際，似個東洋大海。就是肋生兩翅，也飛不過。後面兵馬趕來，眼見得都是個死。魯智深、武松、劉唐齊聲大叫：『難道束手就縛！』三個奮力回身，向北殺來。猛可地一聲霹靂，半空中現出二十餘尊金甲神人，把兵器亂打下來。早把魯智深、武松、劉唐打翻。北軍趕上，也被活捉去了。又聽的大喊道：『宋江下馬受縛，免汝一死。』宋江仰天嘆道：『宋江死不足惜，只是君恩未報，雙親年老，無人奉養。李逵等這幾個兄弟，不曾救得。事到如此，只★一死，免得被擒受辱。』林、徐寧、索超、張清、湯隆、李雲、郁保四七個頭領，擁宋江，團聚一塊，都道：『我等願隨兄長為厲鬼殺賊！』郁保四到如此窘迫慌亂的地位，身上又中了兩矢，那面帥字旗，兀是挺挺地捧，緊緊跟隨宋先鋒，不離尺寸。北軍見帥字旗未倒，不敢胡亂上前。宋江等已掣在手，都欲自刎。猛見一個人走向前來，止住人道：『休要如此！人勿憂，我位尊戊己，見汝等忠義，特來那妖水，救汝等歸寨。』將看那人時，生得奇異，頭長兩塊肉角，遍體青黑色，赤髮裸形，下體穿條黃，左手報一個鈴鐸。那人就地撮把土，望那前面海大般白浪滔天的水，只一撒，轉眼間就現出原來平地。對人道：『汝等應有數日災厄。今妖水已滅，可速歸營。差人到州，方可解救。汝等勉力報國。』言訖，化陣旋風，寂然不見。人驚訝不已。保護宋江，投奔南來。行過五六里，忽見塵頭起處，又有一彪兵馬自南而來。是吳用同王英、扈三娘、孫新、顧大嫂、解珍、解寶，領兵一萬，前來接應。宋江對吳用道：『不聽賢弟之言，險些兒不得相見。』吳用道：『且到寨中再說。』人次第入到寨裏，把那兵敗被困遇神的事備述。吳用以手加額道：『位尊戊己，土神也。兄長忠義，感動后土之神。土能水。』宋江等方纔省悟，望空拜謝。此時天色將暮，有敗殘軍士逃回說：『混亂之中，又被昭德城中孫琪、葉聲、金鼎、黃鉞等，開南門領兵掩殺，死者甚。其餘四散逃竄。』宋江計點軍士，損折萬餘。吳用對宋江道：『賊人會使妖術，連勝兩陣。可速用計准備，隄防寨。我兵驚恐，凡杯蛇鬼車，風兵艸甲，無往非撼志之物。當空此寨，只將羊蹄點。我等大兵，退十里另札營寨。』當下宋江傳令，大兵退十里。吳學究又教宋先鋒傳令，須分札營寨。大寨包小寨，隅落連，曲折相對，如李藥師六花陣之法。將遵令。札寨方畢，忽報樊瑞奉令從壺關馳到。入寨參見了宋先鋒。問知喬道清備細。樊瑞道：『兄長放心，無非是妖術。待樊某明日作法擒他。』吳用道：『他若不來搦戰，我這里只按兵不動。待公孫一清到來，再作計較。』宋江便令張清、王英、解珍、解寶領輕騎五百，星夜出關，馳往州，接取公孫勝到此破敵解救。張清等掂札馬匹，辭別宋江去了。當下宋兵深栽鹿角，牢豎柵寨，弓上弦，刀出鞘，帶甲枕戈，提鈴喝號。宋江等秉燭待旦，不題。再說喬道清用術困住宋江，正待上前擒捉，忽見前面水無涓滴，宋江等已遁去，驚疑不已，道：『我這法非同小可！他如何便曉得解破？想軍中必有異人。』當下收兵，同孫琪等入城，陞坐帥府。孫琪等一面設宴慶賀。軍士將魯智深、武松、劉唐及先捉的李逵、鮑旭、項充、李袞、唐斌綁縛，解到帳前。孫琪立在喬道清左側。看見唐斌，便罵道：『反賊！晉王不曾負你！』唐斌喝道：『你每的死期也到了。』喬道清叫人都說姓名上來。李逵睜圓怪眼，倒豎虎鬚，挺胸大道：『賊道聽！我是黑爺爺，黑旋風李逵！』魯智深、武松等，都繇他問，氣憤憤的只不開口。喬道清教拿那們的軍卒上來。無移時，刀斧手將軍卒解到。喬道清一一問過，知道他每都是宋兵中勇將，便對人道：『你們若肯歸降，待我奏過晉王，都大大的封你們官爵。』李逵大叫如雷道：『你看老爺輩是甚麼樣人！你放那鳥屁！你要砍黑爺爺，憑你拿去砍上幾百刀！若是黑爺爺皺眉，就不算好漢！』魯智深、武松、劉唐等齊聲罵道：『妖道！你休要做夢！我這幾個兄弟的頭可斷，這幾條鐵腿屈不轉的！』喬道清大怒，喝教都推出去斬訖來報。魯智深呵呵大笑道：『洒家視死如歸。今日死得正路！』刀斧手簇擁人下去。喬道清心中思想：『我從來不曾見恁般的硬漢！且留他每，再理會。』當下喬道清疾忙傳令，教軍士且把這夥人放轉，監禁聽候。武松罵道：『腌臢反賊！早早把俺砍了乾凈！』喬道清低頭不語。軍卒把李逵等一行人監禁去了。喬道清見三昧神水的法不靈，心中已有幾分疑慮。只在城中屯札，探聽宋兵的動靜。因此兩家都按兵不動。一連的過了五六日。聶新、馮領大兵已到，入城參見喬道清，盡將兵馬收入城中札住。喬道清見宋兵緊守營寨，不來殺，料無別謀。整點軍兵，統領將佐，同孫琪、戴美、聶新、馮等，領兵二萬，五出城，札寨城南五龍山，平明進兵。喬道清對孫琪道：『今日必要擒捉宋江，恢復壺關。』孫琪道：『全賴國師相公法力。』當下喬道清統領軍馬一萬，望宋江大寨殺來。小軍探聽的實，飛報宋先鋒。宋江令樊瑞、單廷珪、魏定國，整點軍兵，拴縛馬匹，准備迎敵。喬道清在高阜處觀看宋兵營寨，但見：

四面八向之有準，前後左右之相救。門戶開闢之有法，吸呼聯絡之有度。

喬道清暗暗喝采。只聽的宋寨中一聲炮響，寨門開處，擁出一彪軍來。兩陣裏彩旗招動，鼉振天。喬道清下高阜出到陣前，雷震、倪麟、費珍、薛燦擁護左右。宋陣裏門旗開處，一將縱馬出陣，正是混世魔王樊瑞，手仗寶，指喬道清大罵：『賊道怎敢逞兇！』喬道清心中思忖道：『此人一定會些法術。我且試他一試。』便對樊瑞喝道：『無知敗將，敢出穢言！你敢與我比武藝麼？』樊瑞道：『你要比武藝，上前來喫我一。』兩軍吶喊擂。樊瑞拍馬挺，直取喬道清。道清躍馬揮相迎。二並舉，兩魔相。起先兀是兩騎馬絞做一團殺，次後各運神通。只見兩股黑氣，在陣前左旋右轉，一一來的亂滾。兩邊軍士，都看的呆了。樊瑞戰到酣處，覷個破綻，望喬道清一砍去，只砍個空，險些兒顛下馬來。原來喬道清故意賣個破綻，哄樊瑞砍來，自己使個烏龍脫骨之法，早已歸到陣前，呵呵大笑。樊瑞惶恐歸陣。宋陣左右門旗開處，左邊飛出聖水將軍單廷珪，領五百步兵，盡是黑旗黑甲，手執團牌標鎗，鋼叉利刃；右邊飛出神火將軍魏定國，領五百火軍，身穿絳衣，手執火器，前後擁出五十輛火車，車上都裝蘆葦引火之物，軍人背上各拴鐵葫蘆一個，內藏硫黃焰硝，五色藥，一齊點。那兩路軍兵，左邊的烏雲捲地，右邊的烈火飛騰，一鬨衝殺過來。北軍驚懼欲退。喬道清喝道：『退後者斬！』右手仗寶，口中念念有詞。霎時烏雲蓋地，風雷大作，降下一陣大塊雹，望聖水神火軍中亂打下來。霹靂交加，火焰滅絕。軍被雹打得星落雲散，抱頭鼠竄。單廷珪、魏定國嚇得魂不附體，舉手無措，抵死逃回本陣。聖水神火將軍，到此翻成畫餅。須臾雹散雲收，仍是青天白日，地上兀是有如雞卵似拳頭的無數塊。喬道清看宋軍時，打得頭損額破，眼瞎鼻歪，踏塊，便滑一跌。喬道清揚威耀武，高叫道：『宋兵中再有手段高強，神通廣大的麼？』樊瑞羞忿交集，披髮仗，立于馬上，使盡平生法力，口中念動語。只見狂風四起，飛砂走石，天愁地暗，日色無光。樊瑞招動人馬，衝殺過來。喬道清笑道：『量你這鳥術幹得甚事！』便也仗作法，口中念念有詞。只見風盡隨宋軍亂滾，半空中又是一聲霹靂，無數神兵天將，殺將下來。宋陣中馬嘶人喊，亂攛起來。喬道清同四個偏將，縱軍掩殺。樊瑞法術不靈，抵當不住，回馬便走。北軍追趕上來。正在萬分危急，猛見宋寨中一道金光射來，把風砂散。那些天兵神將，都亂紛紛墮落陣前。人看時，是五彩紙剪就的。喬道清見破了神兵法，大展神通，披髮仗劍，訣念，喝聲道：『疾！』又使出三昧神水的法來。須臾，有千萬道黑氣，從壬癸方滾來。只見宋陣中一個先生，驟馬出陣，仗口松紋古定劍，口中念念有詞，喝聲道：『疾！』猛見半空裏有許多黃袍神將，飛向北去，把那黑氣衝滅。喬道清吃了一驚，手足無措。宋軍見這個先生破了妖術，齊聲大罵：『喬道清妖賊，如今有手段高強的來了！』喬道清聽了這句，羞的徹耳通紅，望本陣便退。喬道清生平逞弄神通，今日垂首喪氣。正是：總教掬盡三江水，難洗今朝一面羞。畢竟宋陣裏破妖術的先生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山門，康旼以十將至孔家鋪，見嚴寅自臨淮來，因問福聖承道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葛寔與宋調元同署東京戶部副使，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太和，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棸達據碑記，陸緯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永寧之歲，党項部司空議於洋水。方坦、盧錫晉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雨後，狄真以攢典至汝州直隸州，見家安國自和眾來，因問咸安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樓居明與司徒恂同署團練判官，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長安，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金壇近隆慶州，或曰山川當道。袁祖庚據碑記，劉盛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永興之歲，寧遠侯議於葉勒鋪。李琰、虞垓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第九十六回　　幻魔君術窘五龍山　　入雲龍兵圍百谷嶺

話說宋陣裏破喬道清妖術的那個先生，正是入雲龍公孫勝。他在州接了宋先鋒將令，即同王英、張清、解珍、解寶，星夜趕到軍前。入寨參見了宋先鋒，恰遇喬道清逞弄妖法，戰敗樊瑞。那日是二月初八日，干支是戊午，戊屬土。當下公孫勝就請天干神將，破那壬癸水，掃蕩妖氛，現出青天白日。宋江、公孫勝兩騎馬同到陣前，看見喬道清羞慚滿面，領軍馬望南便走。公孫勝對宋江道：『喬道清法敗奔走。若放他進城，便深根固蒂。兄長疾忙傳令，教徐寧、索超領兵五千，從東路抄至南門，絕住去路。王英、孫新領兵五千，馳往西門截住。如遇喬道清兵敗到來，只截住他進城的路，不必與他殺。』宋江依計傳令，分撥將，遵令去了。此時兀是巳牌時分。宋江同公孫勝統領林、張清、湯隆、李雲、扈三娘、顧大嫂七箇頭領，軍馬二萬，趕殺前來。北將雷震等保護喬道清，且戰且走。前面又有軍馬到來，是孫琪、聶新領兵接應。合兵一處，剛到五龍山寨，聽得後面宋兵，鳴鑼擂，喊殺連天，飛趕上來。孫琪道：『國師入寨住札，待孫某等與他一死戰。』喬道清在將面前誇了口，且自來行法，不曾遇對手，今被宋兵追迫，十分羞怒，便對孫琪道：『你們且退後，待我上前拒敵。』即便勒兵列陣，一馬當先。雷震等將簇擁左右。喬道清高叫：『水洼草寇，焉得這般欺負人！俺再與你箇勝敗！』原來喬道清生長涇原，是極西北地面，與山東道路遙遠，不知宋江等兄弟詳細。當下宋陣裏把旗左招右展，一起一伏，列成陣勢。兩陣相對，吹動畫角，戰齊鳴。南陣裏黃旗磨動，門旗開處，兩騎馬出陣。中間馬上坐山東呼保義及時雨宋公明。左手馬上坐的是入雲龍公孫一清，手中仗，指喬道清說道：『你那學術都是外道，不聞正法。快下馬歸順。』喬道清仔細看時，正是那破法的先生。但見：

星冠玉，鶴氅縷金。九宮衣服燦雲霞，六甲風雷藏寶訣。腰繫雜色彩絲，手仗松紋古定。穿一雙雲縫赤朝鞋，騎一匹黃騣昂首馬。八字神眉杏子眼，一部掩口落腮鬚。

當下喬道清對公孫勝道：『今日偶爾行法不靈，我如何便降服你？』公孫勝道：『你還敢逞弄那鳥術麼？』喬道清喝道：『你也小覷俺！再看俺的法。』喬道清抖擻精神，口中念念有詞，把手望費珍一招。只見費珍手中執的那條點鋼鎗，似被人劈手一奪的，忽地離了手，如騰蛇般飛起，望公孫勝刺來。公孫勝把望秦明一指，那條狼牙棍，早離了手，迎鋼鎗，一往一來，捽風般在空中相。兩軍迭聲喝采。猛可的一聲響，兩軍發喊，空中狼牙棍把鎗打落下來，鼕的一聲，倒插在北軍戰上，把戰搠破。那司戰的軍士，嚇得面如土色。那條狼牙棍依然復在秦明手中，恰似不曾離手一般。宋軍笑得眼花沒縫。公孫勝喝道：『你在大匠面前弄斧！』喬道清又訣念，把手望北一招，喝聲道：『疾！』只見北軍寨後五龍山凹裏，忽的一片黑雲飛起，雲中現出一條黑龍，張鱗鼓鬣，飛向前來。公孫勝呵呵大笑，把手也望五龍山一招，只見五龍山凹裏，如飛電般掣出一條黃龍，半雲半霧，迎住黑龍，空中相。喬道清又叫：『青龍快來！』只見山頂上纔飛出一條青龍，隨後又有白龍飛出，趕上前迎住。兩軍看得目瞪口呆。喬道清仗大叫：『赤龍快出幫助！』須臾，山凹裏又騰出一條赤龍，飛舞前來。五條龍向空中亂舞，正按金木水火土五行，互生互克，攪做一團，狂風大起。兩陣裏捧旗的軍士，被風捲動，一連顛翻了數十箇。公孫勝左手仗，右手把麈尾望空一擲，那麈尾在空中打箇滾，化成鴻鴈般一隻鳥飛起去。須臾，漸高漸大，扶搖而上，直到九霄空裏，化成箇大鵬，翼若垂天之雲，望那五條龍撲擊下來。只聽得刮剌剌地響，似青天裏打箇霹靂，把那五條龍撲打得鱗散甲飄。原來五龍山有段靈異。山中常有五色雲現。龍神托夢居民。因此起建廟宇，中間供箇龍王牌位。又按五方塑成青、黃、赤、黑、白五條龍，按方向蟠旋於柱，都是泥塑金裝彩畫就的。當下被二人用法遣來相。被公孫勝用塵尾化成大鵬，將五條泥龍搏擊的粉碎，望北軍頭上亂紛紛打將下來。北軍發喊，躲避不迭，被那年久乾硬的泥塊，打得臉破額穿，鮮血迸流。登時打傷二百餘人，軍中亂攛。喬道清束手無術，不能解救。半空裏落下箇黃泥龍尾，把喬道清劈頭一下，險些兒將頭打破，把箇道冠打。公孫勝把手一招，大鵬寂然不見，塵尾仍歸手中。喬道清再要使妖術時，被公孫勝運動五雷正法的神通，頭上現出一尊金甲神人，大喝：『喬冽下馬受縛！』喬道清口中喃喃吶吶的念，無一毫兒靈驗。慌得喬道清舉手無措，拍馬望本陣便走。林縱馬撚矛趕來。大喝：『妖道休走！』北陣裏倪麟，提刀躍馬接住。雷震驟馬挺戟助戰，這里湯隆飛馬使鐵瓜鎚架住。兩軍迭聲吶喊，四員將，兩對兒，在陣前殺。倪麟與林過二十餘合，不分勝敗。林覷箇破綻，一矛搠中馬腿，那馬便倒，把倪麟顛翻下來。被林向心窩肐察的一鎗搠死。雷震正與湯隆戰到酣處，見倪麟落馬，賣箇破綻，撥馬便走。被湯隆趕上，把鐵瓜鎚照頂門一下，連盔帶頭打碎，死於馬下。宋江將鞭稍一指，張清、李雲、扈三娘、顧大嫂一齊衝殺過來。北軍大亂，四散亂攛逃生，殺死者甚。孫琪、聶新、費珍、薛燦，保護喬道清，棄了五龍山寨，領兵欲進昭德。轉過山坡，離城尚有六七里，只聽得前面戰鼓喧天，喊聲大振。東首小路撞出一彪兵來。當先二將，乃是金鎗手徐寧、急先鋒索超。兩軍未及交鋒。昭德城內見城外殺，守將戴美、翁奎領兵五千，開南門出城接應。徐寧、索超分頭拒敵。索超分兵二千，向北抵敵。戴美當先，與索超十餘合，被索超運金蘸斧砍為兩段。翁奎急領兵入城。索超趕殺上去。殺死北軍一百餘人。直趕至南門城下。翁奎兵馬已是進城去了。急拽起吊橋，緊閉城門。城上擂木砲石，如雨般打將下來。索超只得回兵。再說徐寧領兵三千，攔住北軍去路。北軍雖是折了一陣，此時尚有二萬餘人。孫琪、聶新二將敵住徐寧兵馬。費珍、薛燦，無心戀戰，領五千兵馬，保護喬道清，投西奔走。這里徐寧力敵孫琪、聶新二將，被北軍圍裹上來，正是寡不敵，看看圍在垓心。得索超、宋江南北兩路兵都到。孫琪、聶新當不得三面攻擊。聶新被徐寧一金鎗刺中左臂，墜于馬下，被人馬踐踏如泥。孫琪奪路要走，被張清趕上，手起一鎗，搠中後心，撞下馬來。北兵大敗虧輸。三萬軍馬，殺死大半。殺得屍橫遍野，流血成河。棄下金鼓旗旛，盔甲馬匹無數。其餘兵馬，四散逃走去了。宋江、公孫勝、林、張清、湯隆、李雲、扈三娘、顧大嫂與徐寧、索超合兵一處，共是二萬五千。聞喬道清同費珍、薛燦領五千兵馬，望西逃遁，欲上前追趕。此時已是申牌時分。兵馬鏖戰一日，飢餓困罷。宋先鋒正欲收兵回寨食息，忽報軍師吳用知宋先鋒等兵馬鏖戰多時，特令樊瑞、單廷珪、魏定國整點兵馬一萬，准備火把火炬，前來接應。宋先鋒大喜。公孫勝道：『既有這枝軍馬，兄長同頭領回寨食息，小弟同樊、單、魏三位頭領，領兵追趕喬道清，務要降服那。』宋江道：『賴賢弟神功，解救災厄。賢弟遠來勞頓，同回大寨歇息了，明日再理會。喬道清這，法破計窮，料無他虞。』公孫勝道：『兄長有所不知。本師羅真人常對小弟說：「涇原有箇喬冽，他有道骨，曾來訪道。我暫且拒他。因他魔心正重，亦是下土生靈造惡，殺運未終。他後來魔心漸退，機緣到來，遇德而服。恰有機緣遇汝。汝可點化他。後來亦得了悟玄微，日後亦有用他處。」小弟在州遵令前來，于路問妖人來歷。張將軍說：「降將耿恭知他備細，道是喬道清即涇縣喬冽。」適纔見他的法，與小弟比肩相似。小弟得本師羅真人傳授五雷正法，所以破得他的法。此城叫做昭德，合了本師「遇德魔降」的法語。若放他逃遁，倘此人墮陷魔障，有違本師法旨。此機會不可挫過。小弟即刻就領兵追趕，相機降服他。』只一席話，說得宋江心胸豁然，稱謝不已。當下同將統領軍馬，回營食息。公孫勝同樊瑞、單廷珪、魏定國，統領一萬軍馬，追趕喬道清不題。再說喬道清同費珍、薛燦領敗殘兵馬五千，奔竄到昭德城西，欲從西門進城。猛聽得角齊鳴，前面密林後飛出一彪軍來。當先二將，乃是矮虎王英、小尉遲孫新，領五千兵，排開陣勢，截住去路。費珍、薛燦抵死衝突。孫新、王英奉公孫一清的令，只不容他進城，不來趕殺，讓他望北去了。城中知喬道清術窘，大敗虧輸，宋兵勢大，惟恐城池有失，緊緊的閉了城門，那里敢出來接應。無移時，孫新、王英見公孫勝同樊瑞、單廷珪、魏定國領兵飛趕上來。公孫勝道：『兩位頭領且到大寨食息，待貧道自去趕他。』孫新、王英依令回寨。此時已是酉牌時分。說喬道清同費珍、薛燦領敗殘兵，急急如喪家之狗，忙忙似漏網之魚，望北奔馳。公孫勝同樊瑞、單廷珪、魏定國領兵一萬，隨後緊緊追趕。公孫勝高叫道：『喬道清快下馬降順，休得執迷！』喬道清在前面馬上，高聲答道：『人各為其主。你何故逼我太甚？』此時天色已暮，宋兵燃點火炬、火把，火光照耀，如白晝一般。喬道清回顧左右，止有費珍、薛燦及三十餘騎。其餘人馬，已四散逃竄去了。喬道清欲拔自刎。費珍慌忙奪住道：『國師不必如此。』用手向前面一座山指道：『此嶺可以藏匿。』喬道清計窮力竭，遂同二將馳入山嶺。原來昭德城東北有座百谷嶺，相傳神農嘗百谷處。山中有座神農廟。喬道清同費、薛二將，屯札神農廟中。手下止有十五六騎。只因公孫勝要降服他，所以容他遁入嶺中。不然，宋兵趕上，就是一萬箇喬道清也殺了。話不絮繁。說公孫勝知喬道清遁入百谷嶺，即將兵馬分四路扎立營寨，將百谷嶺四面圍住。至二更時分，忽見東西兩路火光大起，是宋先鋒回寨，復令林、張清各領兵五千，連夜哨探到來。與公孫勝合兵一處，共是二萬人馬，分頭札寨，圍困喬道清不題。且說宋江次日，探知喬道清被公孫勝等，將兵馬圍困于百谷嶺，即與吳學究計議攻城。傳令大兵拔寨起營，到昭德城下。宋江分撥將佐到昭德，圍的水洩不通。城中守將葉聲等，堅守城池。宋兵一連攻打二日，城尚不破。宋江在城南寨中，見攻城不下，十分憂悶。李逵等被陷，不知性命如何。不覺然淚下。軍師吳用勸道：『兄長不必煩悶。只消用幾張紙，此城唾手可得。』宋江忙問道：『軍師有何良策？』當下吳學究不慌不忙，疊兩箇指頭，說出這條計來。有分教：兵不血刃孤城破，將士投戈百姓安。畢竟吳學究說出甚麼來？且聽下回分解。

山門，王希周以畫繢至南華，見姚惠自袁坑鋪來，因問永興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馬品藻與伊震發同署文穎館提調，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開平，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嚴寅據碑記，顧無咎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延嗣寧國之歲，掌醫監經歷議於博恭。宋調元、沈璋寶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驛中，陸緯以稅務官至唐林，見蕭本容自內鄉來，因問乾化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第九十七回　　陳瓘諫官陞安撫　　瓊英處女做先鋒

話說當下吳用對宋江道：『城中軍馬單弱。前日恃喬道清妖術。今知喬道清敗困，外援不至，如何不驚恐。小弟今晨上雲梯觀望，見守城軍士都有驚懼之色。今當乘其驚懼，開以自新之路，明其利害之機。城中必縛將出降。兵不血刃，此城唾手可得。』宋江大喜道：『軍師之謀甚善。』當下計議，寫成數十道曉諭的兵檄。其詞云：

『大宋征北正先鋒宋　示諭昭德州守城將士軍民人等知悉：田虎叛逆，法在必誅。其餘從，情有可原。守城將士能反邪歸正，改過自新，率領軍民開門降納，定行保奏朝廷，赦罪錄用。如將士怙終不悛；爾等軍民，俱係宋朝赤子，速當興舉大義，擒縛將士，歸順天朝。為首的定行重賞，奏請優。如執迷逡巡，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孑遺靡有。特諭。』

宋江令軍士將曉諭拴縛箭矢，四面射入城中。傳令各門稍緩攻擊，看城中動靜。次日平明，只聽得城中吶喊振天，四門起降旗。守城偏將金鼎、黃鉞，聚集軍民，殺死副將葉聲、牛庚、冷寧，將三箇首級，懸掛干首，挑示宋軍。牢中放出李逵、魯智深、武松、劉唐、鮑旭、項充、李袞、唐斌，俱用轎扛，大開城門，擁送出城。軍民香花燈燭，迎接宋兵入城。宋先鋒大喜。傳諭各門將佐，統領軍馬，次第入城，兵不血刃。百姓秋毫無犯，歡聲雷動。宋江到帥府陞坐。魯智深等八人，前來參拜道：『哥哥，萬分不得相見了！今賴兄長威力，復得聚首，恍如夢中！』宋江等人，俱感泣淚下。次後金鼎、黃鉞率領翁奎、蔡澤、楊春上前參拜。宋江連忙答拜，扶起道：『將軍等興舉大義，保全生靈，此不世之勳也。』黃鉞等道：『某等不能速來歸順，罪不可逭。反蒙先鋒厚禮，真是銘心刻骨，誓死圖報。』黃鉞等又將魯智深、李逵等罵賊不屈的事情，備細陳說。宋江感泣稱讚。李逵道：『俺聽得說那賊鳥道在百谷嶺，待俺去砍那撮鳥一百斧，出那口鳥氣！』宋江道：『喬道清被一清兄弟圍困百谷嶺，欲降伏他。羅真人已有法旨，兄弟不可造次。』魯智深對李逵道：『兄長之命，安敢不遵。』李逵方纔肯住。當下宋先鋒出榜安撫百姓，賞勞三軍將佐，標寫公孫勝、金鼎、黃鉞功次。正在料理軍務，忽報神行太保戴宗自晉寧回。戴宗入府參見。宋先鋒忙問晉寧消息。戴宗道：『小弟蒙兄長差遣到晉寧，盧先鋒正在攻打城池。他道：「待盧某克了城池，好到兄長處報捷。」因此留小弟在彼，一連住了三四日。晉寧急切攻打不下。到今月初六日，是夜重霧，咫尺不辨。盧先鋒令軍士悄地囊土填積城下。至三更時分，城東北守禦稍懈。我兵潛上土囊，攀援登城，殺死守城將士一十三員。田彪開北門衝突，捨命逃遁。其餘牙將俱降。獲戰馬五千餘匹，投降軍士二萬餘人，殺死者甚。當下盧先鋒克了晉寧。天明霧霽，正在安撫料理，忽報威勝田虎，差殿帥孫安，統領將佐十員，軍馬二萬，前來救援。離城十里下寨。盧先鋒即令秦明、楊志、歐鵬、鄧飛，領兵出城迎敵。盧先鋒親自領兵接應。當下秦明與孫安戰到五六十合，不分勝負。盧先鋒兵到，見孫安勇猛，盧先鋒令鳴金收兵。孫安亦自收兵。各立營寨。盧先鋒回寨說：「孫安勇猛，只可智取，不可力敵。」次日，分撥軍馬埋伏。盧先鋒親自出陣，與孫安戰到五十餘合。孫安戰馬忽然前失，把孫安顛下馬來。盧先鋒喝道：「此非汝戰敗之罪，快換馬來戰。」孫安換馬，又與盧先鋒過五十餘合。盧先鋒佯敗奔走，誘孫安趕到林子邊。一聲砲響，兩邊伏兵齊出。孫安措手不及，被兩邊拋出絆馬索，將孫安絆倒。軍趕上，連人和馬，生擒活捉。北陣裏秦英、陸清、姚約三將，齊出救奪孫安。那邊楊志、歐鵬、鄧飛齊出接住。六騎馬捉對兒殺，到間深處，只見楊志大喝一聲，只一鎗將秦英搠下馬來。陸清與歐鵬正，被歐鵬賣箇破綻，賺陸清一刀砍來，歐鵬把身一閃，陸清砍箇空，收刀不迭，被歐鵬照後心一鎗刺死。姚約見二人落馬，撥馬望本陣便走。被鄧飛趕上，舉鐵鏈當頭一下，把姚約連盔透頂，打箇粉碎。盧先鋒驅兵掩殺，北兵大敗，殺死四五千人。北軍退十里下寨。我兵得勝進城。軍卒把孫安綁縛解來。盧俊義親釋其縛，待以厚禮。勸孫安歸順天朝。孫安見盧先鋒如此意氣，情願降順。孫安對盧先鋒說道：「城外尚有七員將佐，軍馬一萬五千。容孫某出城招他來降。」盧先鋒怛然無疑，放孫安出城。孫安單騎到北寨，說降七將，都來參見盧先鋒。盧先鋒大喜，置酒管待。孫安說：「某與喬道清同領兵離威勝。喬道清往救壺關。此人素有妖術，恐宋先鋒處罹其荼毒。喬道清與孫某同鄉。孫某感將軍厚恩，願往壺關探聽消息，說喬道清歸順。」盧先鋒依允。遂令小弟領孫安同來報捷。盧先鋒令宣贊、郝思文、呂方、郭盛管領兵馬二萬，鎮守晉寧。盧先鋒統領其餘將佐，兵馬二萬，望汾陽進征。戴某昨日于晉寧起程，替孫安也作起神行法。今日于路，已聞得兄長兵圍昭德，喬道清被困。比及到城外，又知兄長大兵進城。特來參見哥哥。孫安見在府門外伺候。』宋江大喜，令戴宗引孫安進見。戴宗遵令，領孫安入府，上前參見。宋江看孫安軒昂魁偉，一表非俗，下迎接。孫安納頭便拜道：『孫某抗拒大兵，罪該萬死。』宋江答拜不迭，道：『將軍反邪歸正，與宋某同滅田虎。回朝報奏朝廷，自當錄用。』孫安拜謝起立。宋先鋒命坐，置酒管待。孫安道：『喬道清妖術利害，今幸公孫先生解破。』宋江道：『公孫一清欲降服他，授以正法。今圍困三四日，尚未有降意。』孫安道：『此人與孫某最厚，當說他來降。』當下宋先鋒令戴宗同孫安出北門，到公孫勝寨中。相見已畢，戴宗、孫安將來意備細對公孫勝說了。一清大喜，即令孫安入嶺尋覓喬道清。孫安領命，單騎上嶺。說喬道清與費珍、薛燦，與十五六箇軍士，藏匿在神農廟裏，與本廟道人，借索些粗糲充饑。這廟裏止有三箇道人，被喬道清等將他累月募化積下的飯來都喫盡了。又見他人，只得忍氣吞聲。是日喬道清聽得城中吶喊，便出廟登高崖瞭望。見城外兵已解圍，門內有人馬出入。知宋兵已是入城。正在嗟嘆，忽見崖畔樹林中，走出一箇樵者，腰插柯斧，將扁擔做箇拐杖，一步步捉兒走上崖來，口中念箇歌兒道：

江亭，張延誠以朮不姑國將軍至孔家鋪，見樓居明自臨淮來，因問興寧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上山如挽舟，下山如順流。挽舟常自戒，順流常自繇。我今上山者，預為下山謀。』

喬道清聽了這六句樵歌，心中頗覺恍然，便問道：『你知城中消息麼？』樵叟道：『金鼎、黃鉞殺了副將葉聲，已將城池歸順宋朝。宋江兵不血刃，得了昭德。』喬道清道：『原來如此。』那樵者說罷，轉過石崖，望山坡後去了。喬道清又見一人一騎，尋路上嶺，漸近廟前。喬道清下崖觀看，喫了一驚。原來是殿帥孫安。『他為何便到此處？』孫安下馬，上前禮畢。喬道清忙問：『殿帥領兵往晉寧，為何獨自到此？嶺下有許多軍馬，如何不攔當？』孫安道：『好教兄長得知。』喬道清見孫安不稱國師，已有三分疑慮。孫安道：『且到廟中，細細備述。』二人進廟。費珍、薛燦都來相見畢。孫安方把在晉寧被獲投降的事說了一遍。喬道清默然無語。孫安道：『兄長休要狐疑。宋先鋒等十分義氣。我等投在麾下，歸順天朝，後來亦得箇結果。孫某此來，特為兄長。兄長往時，曾訪羅真人否？』喬道清忙問：『你如何知道？』孫安道：『羅真人不接見兄長，令童子傳命，說你後來「遇德魔降」。這句話有麼？』喬道清連忙答道：『有，有。』孫安道：『破兄長法的這箇人，你認得麼？』喬道清道：『他是我對頭。只知他是宋軍中人，不知道他的來歷。』孫安道：『則他便是羅真人徒弟，叫做公孫勝，宋先鋒的副軍師。這句法語，也是他對小弟說的。此城叫做昭德。兄長法破，可不是合了「遇德魔降」的說話？公孫勝專為真人法旨，要點化你同歸正道，所以將兵馬圍困，不上山來擒捉。他既法可以勝你，他若要害你，此又何難。兄長不可執迷。』喬道清言下大悟。遂同孫安帶領費珍、薛燦下嶺，到公孫勝軍前。孫安先入營報知。公孫勝出寨迎接。喬道清入寨，拜伏請罪道：『蒙法師仁愛，為喬某一人，致勞大軍，喬某之罪益深。』公孫勝大喜，答拜不迭，以賓禮相待。喬道清見公孫勝如此意氣，便道：『喬某有眼不識好人。今日得侍法師左右，平生有幸。』公孫勝傳令解圍。樊瑞等將，四面拔寨都起。公孫勝率領喬道清、費珍、薛燦入城，參見宋先鋒。宋江以禮相待，用好言撫慰。喬道清見宋江謙和，愈加欽服。少頃，樊瑞、單廷珪、魏定國、林、張清都到。宋江傳令，將軍馬盡數收入城中屯住。當下宋江置酒慶賀。席間公孫勝對喬道清說：『足下這法，上等不比諸佛菩薩累修來，證入虛空三昧，自在神通；中等不比蓬萊三十六洞真仙，准幾十年抽添水火，換髓移筋，方得超形度世，遊戲造化。你不過憑符，襲取一時，盜竊天地之精英，假借鬼神之運用。在佛家謂之金剛禪邪法，在仙家謂之幻術。若認此法便可超凡入聖，豈非毫釐千里之謬！』喬道清聽罷，似夢方覺。當下拜公孫勝為師。宋江等聽公孫勝說的明白玄妙，都稱贊公孫勝的神功道德。當日酒散，一宿無話。次日，宋江令蕭讓寫表申奏朝廷，得了晉寧、昭德二府。寫書申呈宿太尉報捷。其州、晉寧、昭德、蓋州、陵川、高平六府州縣缺的官，乞太尉擇賢能堪任的，奏請速補，更替將領征進。當下蕭讓書寫停當。宋江令戴宗齎捧，即日起程。戴宗遵令，拴縛行囊包裹，齎捧表文書札，選箇輕捷軍士跟隨。辭別宋先鋒，作起神行法，次日便到東京。先往宿太尉府中，呈遞書札。恰遇宿太尉在府。戴宗在府前尋得箇本府楊虞候，先送了些人事銀兩，然後把書札相煩轉達太尉。楊虞候接書入府。少頃，楊虞候出來喚道：『太尉有鈞旨，呼喚頭領。』戴宗跟隨虞候進府。只見太尉正在廳上坐地，拆書觀看。戴宗上前參見。太尉道：『正在緊要的時節，來的恁般巧！前日正被蔡京、童貫、高俅在天子面前，劾奏你的哥哥宋先鋒，覆軍殺將，喪師辱國，大肆誹謗。欲皇上加罪。天子猶豫不。被右正言陳瓘，上疏劾蔡京、童貫、高俅誣陷忠良，排擠善類，說汝等兵馬已渡壺關險隘，乞治蔡京等欺妄之罪。以此忤了蔡太師，尋他罪過。昨日奏過天子說：「陳瓘撰尊堯錄，他尊神宗為堯，即寓訕陛下之意。乞治陳瓘訕上之罪。」幸的天子不即加罪。今日得汝報捷，不但陳瓘有顏，連我也放下許多憂悶。明日早朝，我將汝奏捷表文上達。』戴宗再拜稱謝，出府箇寓所，安歇聽候，不在話下。且說宿太尉次日早朝入內。道君皇帝在文德殿朝見文武。宿太尉拜舞山呼畢，將宋江捷表奏聞，說：『宋江等征討田虎，前後共克復六府州縣。今差人齎捧捷表上聞。』天子龍顏欣悅。宿元景又奏道：『正言陳瓘撰尊堯錄，以先帝神宗為堯，陛下為舜。尊堯何得為罪？陳瓘素剛正不屈，遇事敢言，素有略。乞陛下加封陳瓘官爵。陳瓘到河北監督兵馬，必成大功。』天子准奏。隨即降旨：陳瓘于原官上加陞樞密院同知，他為安撫，統領御營軍馬二萬，前往宋江軍前督戰，并齎賞賜銀兩，犒勞將佐軍卒。當下朝散，宿太尉回到私第，喚戴宗打發回書。戴宗已知有了聖旨，拜辭宿太尉，離了東京。作起神行法，次日已到昭德城中。往返東京，剛剛四日。宋江正在整點兵馬，商議進征，見戴宗回來，忙問奏聞消息。戴宗將宿太尉回書呈上。宋江拆開看罷，將書中備細，一一對頭領說知。人都道：『難得陳安撫恁般肝！我門也不枉在這里出力。』宋江傳令，待接了旨，然後進征。將遵令，在城屯住，不在話下。說昭德城北潞城縣，是本府屬縣。城中守將池方，探知喬道清圍困時，便星夜差人到威勝田虎處申報告急。田虎手下偽省院官，接了潞城池方告急申文，正欲奏知田虎，忽報晉寧已失，御弟三大王田彪，止逃得性命到此。說還未畢，恰好田彪已到。田彪同省院官入內拜見田虎。田彪放聲大哭，說：『宋兵勢大，被他打破晉寧城池，殺了兒子田實。臣止逃得性命至此。失地喪師，臣該萬死！』說罷又哭。那邊省院官又啟奏道：『臣適纔接得潞城守將池方申文，說喬國師已被宋兵圍困，昭德危在旦夕。』田虎聞奏大驚。會集文武官，右丞相太師卞祥，樞密官范權，統軍大將馬靈等，當廷商議。『即日宋江侵奪邊界，占了我兩座大郡，殺死多兵將。喬道清已被他圍困。汝等如何處置？』當有國舅鄔梨奏道：『主上勿憂。臣受國恩，願部領軍馬，日興師，前往昭德。務要擒獲宋江等，恢復原奪城池。』那鄔梨國舅，原是威勝富戶。鄔梨入骨好使鎗棒，兩臂有千斤力氣，開的好硬弓，慣使一柄五十斤重潑風大刀。田虎知他幼妹大有姿色，便娶來為妻。遂將鄔梨封為樞密，稱做國舅。當下鄔梨國舅又奏道：『臣幼女瓊英，近夢神人教授武藝。覺來便是膂力過人。不但武藝精熟，更有一件神異的手段。手飛石子，打擊禽鳥，百發百中。近來人都稱他做「瓊矢鏃」。臣保奏幼女為先鋒，必獲成功。』田虎隨即降旨，封瓊英為郡主。鄔梨謝恩方畢，又有統軍大將馬靈奏道：『臣願部領軍馬，往汾陽退敵。』田虎大喜，都賜金印虎牌，賞賜明珠珍寶。鄔梨、馬靈各撥兵三萬，速便起兵前去。不說馬靈統領偏牙將佐軍馬，望汾陽進發，且說鄔梨國舅領了王旨兵符，下教場挑選兵馬三萬，整頓刀鎗弓箭，一應器械，歸第領了女將瓊英，為前部先鋒，入內辭別田虎，擺布起身。瓊英女領父命，統領軍馬，逕奔昭德來。只因這女將出征，有分教：貞烈女報不共戴天之仇，英雄將成琴瑟伉儷之好。畢竟不知女將軍怎生搦戰？且聽下回分解。

章襈與袁祖庚同署党項部司空，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元光，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姚惠據碑記，李琰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太和之歲，團練判官議於洋水。伊震發、嚴焕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廨舍，顧無咎以殿前都點檢至汝州直隸州，見韋俊自和眾來，因問元朔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沈璋寶與韓魏同署寧遠侯，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永寧，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第九十八回　　張清緣配瓊英　　吳用計鴆鄔梨

話說鄔梨國舅令郡主瓊英為先鋒，自己統領大軍隨後。那瓊英年方一十六歲，容貌如花的一箇處女，原非鄔梨親生的。他本宗姓仇，父名申，祖居汾陽府介休縣，地名綿上。那綿上即春秋時晉文公求介之推不獲，以綿上為之田，就是這箇綿上。那仇申頗有家貲，年已四旬，尚無子嗣。又值喪偶，續娶平遙縣宋有烈女兒為繼室，生下瓊英。年至十歲時，宋有烈身故。宋氏隨即同丈夫仇申，往奔父喪。那平遙是介休鄰縣，相去七十餘里。宋氏因路遠倉卒，留瓊英在家，分付主管葉清夫婦看管伏侍。自己同丈夫行至中途，突出一夥強人，殺了仇申，趕散莊客，將宋氏擄去。莊客逃回報知葉清。那葉清雖是箇主管，倒也有些義氣，也會使鎗弄棒。妻子安氏，頗是謹慎。當下葉清報知仇家親族，一面申告官府捕捉強人，一面埋葬家主屍首。仇氏親族議立本宗一人，承繼家業。葉清同妻安氏兩口兒，看管小主女瓊英。過了一年有餘，值田虎作亂，占了威勝，遣鄔梨分兵摽掠。到介休綿上，搶貲財，擄掠男婦。那仇氏嗣子，被亂兵所殺。葉清夫婦及瓊英女，都被擄去。那鄔梨也無子嗣。見瓊英眉清目秀，引來見老婆倪氏。那倪氏從未生育的。一見瓊英，便十分愛他，似親生的一般。瓊英從小聰明，百伶百俐。料道在此不能脫身，又舉目無親。見倪氏愛他，便對倪氏說，向鄔梨討了葉清的妻安氏進來。因此安氏得與瓊英坐臥不離。那葉清被擄時，他要脫身逃走，思想：『瓊英年幼，家主主母只有這點骨血。我若去了，便不知死活存亡。幸得妻子在彼。倘有機會，同他每脫得患難。家主死在九泉之下，亦是瞑目。』因此只得隨順了鄔梨。征戰有功，鄔梨將安氏給還葉清。安氏自此得出入帥府，傳遞消息與瓊英。鄔梨又奏過田虎，封葉清做箇總管。葉清後被鄔梨差往石室山採取木石。部下軍士向山岡下指道：『此處有塊美石，白賽霜雪，一毫瑕疵兒也沒有。土人欲採取他，被一聲霹靂，把幾箇採石的驚死，半晌方醒。因此人都囓指相戒，不敢近他。』葉清聽說，同軍士到岡下看時，人發聲喊，都叫道：『奇怪！適纔兀是一塊白石，怎麼就變做一箇婦人的屍骸！』葉清上前仔細觀看，恁般奇怪！原來是主母宋氏的屍首，面貌兀是如生。頭面破損處，似墜岡撞死的。葉清驚訝涕泣。正在沒理會處，有本部內一箇軍卒，他原是田虎手下的馬圉，當下將宋氏被擄身死的根因，一一備細說道：『昔日大王初起兵的時節，在介休地方，擄了這箇女子，欲將他做箇壓寨夫人。那女子哄大王放了綁縛，行到此處，被那女子將身攛下高岡撞死。大王見他撞死，叫我下岡剝了他的衣服首飾。是小的伏侍他上馬。又是小的剝他的衣服。面貌認得仔細，千真萬真是他。今已三年有餘，屍骸如何兀是好好地？』葉清聽罷，把那無窮的眼淚都落在肚裏去了。便對軍士說：『我也認得不錯。是我的舊鄰宋老的女兒。』葉清令軍士挑土埋掩。上前看時，仍舊是塊白石。人十分驚訝歎息，自去幹那採石的事。事畢，葉清回到威勝，將田虎殺仇申，擄宋氏，宋氏守節撞死這段事，教安氏密傳與瓊英知道。瓊英知了這箇消息，如萬箭心，日夜吞聲飲泣，珠淚偷彈，思報父母之仇，時刻不忘。從此每夜合眼，便見神人說：『你欲報父母之仇，待我教你武藝。』瓊英心靈性巧，覺來都是記得。他便悄地拿根捍棒，拴了房門，在房中演習。自此日久，武藝精熟。不覺挨至宣和四年的季冬。瓊英一夕偶爾伏几假寐，猛聽的一陣風過，便覺異香撲鼻。忽見一箇秀士，頭帶折角巾，引一箇綠袍年少將軍來，教瓊英飛石子打擊。那秀士又對瓊英說：『我特往高平請得天捷星到此，教汝異術，救汝離虎窟，報親仇。此位將軍又是汝宿世姻緣。』瓊英聽了『宿世姻緣』四字，羞赧無地，忙將袖兒遮臉。纔動手，把卓上剪刀撥動，鏗然有聲。猛然驚覺，寒月殘燈，依然在目，似夢非夢。瓊英兀坐呆想了半晌，方纔歇息。次日，瓊英尚記得飛石子的法。便向砌邊揀取雞卵般一塊圓石，不知高低，試向臥房脊上的鴟尾打去，正打箇。一聲響亮，把箇鴟尾打的粉碎，亂紛紛拋下地來。驚動了倪氏，忙來詢問。瓊英將巧言支吾道：『夜來夢神人說：「汝父有王侯之分，特來教導你的異術武藝，助汝父成功。」適纔試將石子飛去，不想正打中了鴟尾。』倪氏驚訝，便將這段話報知鄔梨。那鄔梨如何肯信。隨即喚出瓊英詢問。便把鎗刀，棍棒叉鈀試他，果然件件精熟。更有飛石子的手段，百發百中。鄔梨大驚，想道：『我真箇有福分！天賜異人助我。』因此終日教導瓊英馳馬試。當下鄔梨家中，將瓊英的手段傳出去，鬨動了威勝城中，人都稱瓊英做『瓊矢鏃』。此時鄔梨欲擇佳婿匹配瓊英。瓊英對倪氏說道：『若要匹配，只除是一般會打石的。若要配與他人，奴家只是箇死。』倪氏對鄔梨說了。鄔梨見瓊英題目大難，把擇婿事遂爾停止。今日鄔梨想王侯二字，萌了異心。因此保奏瓊英做先鋒，欲乘兩家爭，他於中取事。當下鄔梨挑選軍兵，揀擇將佐，離了威勝。撥精兵五千，令瓊英為先鋒，自己統領大軍，隨後進征。不說鄔梨、瓊英進兵，說宋江等在昭德俟候，迎接陳安撫。一連過了十餘日，方報陳安撫軍馬已到。宋江引將出郭遠遠迎接，入到昭德府內歇下，權為行軍帥府。諸將頭目盡來參見。施禮已畢，陳安撫雖是素知宋江等忠義，無繇與宋江覿面相會。今日見宋江謙恭仁厚，愈加欽敬。說道：『聖上知先鋒屢建奇功，特差下官到此監督，就齎賞賜金銀段疋，車載前來給賞。』宋江等拜謝道：『某等感安撫相公極力保奏。今日得受厚恩，皆出相公之賜。某等上受天子之恩，下感相公之德。宋江等雖肝腦塗地，不能補報。』陳安撫道：『將軍早感大功，班師回京，天子必當重用。』宋江再拜稱謝道：『請煩安撫相公，鎮守昭德。小將分兵攻取田虎巢穴，教他首尾不能相顧。』陳安撫道：『下官離京時，已奏過聖上，將近日先鋒所得州縣，見今缺的府縣官員，盡已下該部速行推補，勒限起程，不日便到。』宋江一面將賜賞俵散軍將，一面寫下軍帖，差神行太保戴宗，往各府州縣鎮守頭領處傳令。俟新官一到，即行交代，勒兵前來聽調。到各府州傳令已了，再往汾陽探聽軍情回報。宋江又將河北降將唐斌等功績，申呈陳安撫，就薦舉金鼎、黃鉞鎮守壺關、抱犢，更替孫立、朱仝等將佐前來聽用。陳安撫一一依允。忽有流星探馬報將來，說道：『田虎差馬靈統領將佐軍馬，往救汾陽。又差鄔梨國舅同瓊英郡主，統領將佐，從東殺至襄垣了。』宋江聽罷，與吳用商議，分撥將佐迎敵。當下降將喬道清說道：『馬靈素有妖術，亦會神行法。暗藏金磚打人，百發百中。小道蒙先鋒收錄，未曾出得氣力。願與吾師公孫一清同到汾陽，說他來降。』宋江大喜，即撥軍馬二千，與公孫勝、喬道清帶領前去。二人辭別宋江，即日領軍馬起程，望汾陽去了。不題。再說宋江傳令索超、徐寧、單廷珪、魏定國、湯隆、唐斌、耿恭，統領軍馬二萬，攻取潞城縣。再令王英、扈三娘、孫新、顧大嫂領騎兵一千，先行哨探北軍虛實。宋江辭了陳安撫，統領吳用、林、張清、魯智深、武松、李逵、鮑旭、樊瑞、項充、李袞、劉唐、解珍、解寶、凌振、裴宣、蕭讓、宋清、金大堅、安道全、蔣敬、郁保四、王定六、孟康、樂和、段景住、朱貴、皇甫端、侯健、蔡福、蔡慶，及新降將孫安，共正偏將佐三十一員，軍馬三萬五千，離了昭德，望北進發。前隊哨探將佐王英等，已到襄垣縣界五陰山北，早遇北將葉清、盛本哨探到來。兩軍相撞，擂搖旗。北將盛本立馬當先。宋陣裏王英驟馬出陣，更不打話，拍馬撚鎗，直搶盛本。兩軍吶喊。盛本挺鎗縱馬迎住。二將敵十數合之上。扈三娘拍馬舞刀來助丈夫殺。盛本敵二將不過，撥馬便走。扈三娘縱馬趕上，揮刀把盛本砍翻，撞下馬來。王英等驅兵掩殺。葉清不敢抵敵，領兵馬急退。宋兵追趕上來，殺死軍士五百餘人。其餘四散逃竄。葉清止領得百餘騎，奔至襄垣城南二十里外。瓊英軍馬已到扎寨。原來葉清於半年前，被田虎調來，同主將徐威等鎮守襄垣。近日聽得瓊英領兵為先鋒，葉清過主將徐威，領本部軍馬哨探，欲乘機相見主女。徐威又令偏將盛本同去，好被扈三娘殺了。恰遇瓊英兵馬。當下葉清入寨，參見主女。見主女長大，雖是箇女子，也覺威風凜凜，也像箇將軍。瓊英認得是葉清，叱退左右，對葉清道：『我今日雖離虎窟，手下止有五千人馬。父母之仇，如何得報？欲脫身逃遁，倘被知覺，反罹其害。正在躊躇，得汝來。』葉清道：『小人正在思想計策，無門路。倘有機會，即來報知。』說還未畢，忽報南軍將佐，領兵追殺到來。瓊英披掛上馬，領軍迎敵。兩軍相對，旗相望，兩邊列成陣勢。北陣裏門旗開處，當先一騎銀騣馬上，坐箇少年美貌的女將。怎生模樣？但見：

金釵插鳳，掩映烏雲；鎧甲披銀，光欺瑞雪。踏寶鐙鞋★尖紅，提畫戟手舒嫩玉。柳腰端跨，疊勝帶紫色飄搖；玉體輕盈，挑繡袍紅霞籠罩。臉堆三月桃花，眉掃初春柳葉。錦袋暗藏打將石，年方二八女將軍。

女將馬前旗號寫的分明：『平南先鋒將郡主瓊英』。南陣軍將看罷，箇箇喝采。兩陣裏花腔鼉喧天，雜彩繡旗閉日。矮虎王英，看見是箇美貌女子，驟馬出陣，挺鎗飛搶瓊英。兩軍吶喊。那瓊英拍馬撚戟來戰。二將到十數餘合，王矮虎拴不住意馬心猿，鎗法都亂了。瓊英想道：『這可惡！』覷箇破綻，只一戟刺中王英左腿。王英兩蹬空，頭盔倒卓，撞下馬來。扈三娘看見傷了丈夫，大：『賊潑賤小淫婦兒，焉敢無禮！』飛馬搶出，來救王英。瓊英挺戟接住殺。王英在地掙扎不起。北軍擁上，來捉王英。那邊孫新、顧大嫂雙出，死救回陣。顧大嫂見扈三娘瓊英不過，使雙刀拍馬上前助戰。三箇女將，六條臂膊，四把鋼刀，一枝畫戟，各在馬上相迎，正如風飄玉屑，雪撒瓊花。兩陣軍士看得眼也花了。三女將到二十餘合，瓊英望空虛刺一戟，拖戟撥馬便走。扈三娘、顧大嫂一齊趕來。瓊英左手帶住畫戟，右手拈石子，將柳腰扭轉，星眼斜，覷定扈三娘，只一石子飛來，正打中右手腕。扈三娘負痛，早撇下一把刀來。撥馬便回本陣。顧大嫂見打中扈三娘，撇了瓊英，來救扈三娘。瓊英勒馬趕來。那邊孫新大怒，舞雙鞭拍馬搶來。未及交鋒，早被瓊英飛起一石子，璫的一聲，正打中那熟銅獅子盔。孫新大驚，不敢上前。急回本陣，保護王英、扈三娘，領兵退去。瓊英正欲驅兵追赶，猛聽的一聲砲響。此時是二月將終天氣，只見柳稍旗亂拂，花外馬頻嘶。山坡後衝出一彪軍來。是林、孫安及步軍頭領李逵等，奉宋公明將令，領軍接應。兩軍相撞，擂搖旗，兩陣裏迭聲吶喊。那邊豹子頭林，挺丈八蛇矛，立馬當先。這邊瓊矢鏃瓊英，撚方天畫戟，縱馬上前。林見是箇女子，大喝道：『那潑賤怎敢抗拒天兵！』瓊英更不打話，撚戟拍馬，直搶林。林挺矛來。兩馬相交，軍器並舉，無數合，瓊英遮攔不住，賣箇破綻，虛刺一戟，撥馬望東便走。林縱馬追趕。南陣前孫安看見是瓊英旗號，大叫：『林將軍不可追趕，恐有暗算！』林手段高強，那里肯聽。拍馬緊緊趕將來。那綠茸茸草地上，八箇馬蹄翻盞撒鈸般，勃喇喇地風團兒也似般走。瓊英見林趕得至近，把左手虛提畫戟，右手便向繡袋中摸出石子，紐回身，覷定林面門較近，一石子飛來。林眼明手快，將矛柄撥過了石子。瓊英見打不，再拈第二箇石子。手起處，真似流星掣電，石子來嚇得鬼哭神驚，又望林打來。林急躲不迭，打在臉上，鮮血迸流，拖矛回陣。瓊英勒馬追趕。孫安正待上前，只見本陣軍兵，分開條路，中間飛出五百步軍。當先是李逵、魯智深、武松、解珍、解寶五員慣步戰的猛將。李逵手★板斧，直搶過來，大叫：『那婆娘不得無禮！』瓊英見他來的兇猛，手拈石子，望李逵打去，正中額角。李逵也喫了一驚。幸得皮老骨硬，只打的疼痛，是不曾破損。瓊英見打不倒李逵，跑馬入陣。李逵大怒，虎鬚倒豎，怪眼圓睜，大吼一聲，直撞入去。魯智深、武松、解珍、解寶恐李逵有失，一齊衝殺過來。孫安那里阻當得住。瓊英見人趕來，又一石子，早把解珍打翻在地。解寶、魯智深、武松急來扶救。這邊李逵只顧趕去。瓊英見他來得至近，忙飛一石子，又中李逵額角。兩次被傷，方纔鮮血迸流。李逵終是箇鐵漢，那綻黑臉上，帶鮮紅的血，兀是火喇喇地揮雙斧撞入陣中，把北軍亂砍。那邊孫安見瓊英入陣，招兵衝殺過來。恰好鄔梨領徐威等正偏將佐八員，統領大軍已到，兩邊混殺一場。那邊魯智深、武松救了解珍，翻身殺入北陣去了。解寶扶哥哥，不便殺。被北軍趕上，撒起絆索，將解珍、解寶雙雙兒橫拖倒拽，捉入陣中去了。步兵大敗奔回。得孫安奮勇鏖戰。只一劍，把北將唐顯砍下馬來。鄔梨被孫安手下軍卒放冷箭射中★項。鄔梨翻身落馬。徐威等死救上馬。瓊英將見鄔梨中箭，急鳴金收兵。南面宋軍又到。當先馬上一將，是沒羽箭張清。在寨中聽流星報馬說，北陣裏有箇飛石子的女將，把扈三娘等打傷。張清聽報驚異，過宋先鋒，急披掛上馬，領軍到此接應，要認那女先鋒。那邊瓊英已是收兵，保護鄔梨，轉過長林，望襄垣去了。張清立馬惆望。有詩為證：

廨舍，方坦以豫國至南華，見盧錫晉自袁坑鋪來，因問長安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佳人回馬繡旗揚，士卒將軍箇箇忙。引入長林人不見，百花叢裏隔紅妝。

當下孫安見解珍、解寶被擒，魯智深、武松、李逵三人殺入陣去，欲招兵追趕，天色又晚。只得同張清保護林，收兵回大寨。宋江正在陞帳，令神醫安道全看治王英。將上前看王英時，不止傷足，連頭面也磕破。安道全敷治已畢，又來療治林。宋江見說陷了解珍、解寶，及李逵等三人不知下落，十分憂悶。無移時，只見武行者同了李逵，殺得滿身血污，入寨來見宋江。武松訴說：『小弟見李逵殺得性起，只顧上前。兄弟幫他殺。殺條血路，透北軍，直至城下。只見北軍綁縛解珍、解寶，欲進城去。被我二人殺死軍士，奪了解珍、解寶。被徐威等大軍趕來，復奪去解珍、解寶。我二人又殺開一條血路，空手到此。只不見魯智深。』宋江聽說，滿眼垂淚。差人四下跟尋，探聽魯智深跡。又令安道全敷治李逵。此時已是黃昏時分。宋江計點軍士，損折三百餘名。當下緊閉寨柵，提鈴喝號，一宿無話。次早，軍士回報：『魯智深無影響。』宋江越添憂悶。再差樂和、段景住、朱貴、郁保四各領輕捷軍士，分四路尋覓。宋江欲領兵攻城，怎奈頭領都被打傷。只得按兵不動。城中緊閉城門，也不來殺。一連過了二日。只見郁保四獲得奸細一名，解進寨來。孫安看那箇人，認得是北將總管葉清。孫安對宋江道：『某聞此人素有意氣。他獨自出城，其中必有緣故。』宋江叫軍士放了綁縛，喚他上前。葉清望宋江磕頭不已，道：『某有機密事，乞元帥屏退左右。待葉某備細上陳。』宋江道：『我這里弟兄，通是一般腸肚。但說不妨。』葉清方纔說：『城中鄔梨前日在陣上中了藥箭，毒發昏亂。城中醫人療治無。葉某趁此，特借訪求醫人，出城探聽消息。』宋江便問：『前日拿我二將，如何處置了？』葉清道：『小人恐傷二位將軍，乘鄔梨昏亂，小人假傳將令，把二位將軍權且監候。如今好好地在那里。』葉清又把仇申夫婦，被田虎殺害擄掠，及瓊英的上項事，備細述了一遍。說罷，悲慟失聲。宋江見說這段情由，頗覺悽慘。因見葉清是北將，恐有詐謀。正在疑慮，只見安道全上前對宋江道：『真箇姻緣天，事非偶然。』他便一五一十的說道：『張將軍去冬，也夢甚麼秀士請他去教一箇女子飛石。又對他說：「是將軍宿世姻緣。」張清覺來，痴想成疾。彼時蒙兄長小弟同張清住高平療治他。小弟胗治張清息，知道是七情所感。被小弟再三盤問，張將軍方肯說出病根。因是手到病痊。今日聽葉清這段話，不是與張將軍符合？』宋江聽罷，再問降將孫安。孫安答道：『小將頗聞得瓊英不是鄔梨嫡女。孫某部下牙將楊芳，與鄔梨左右相交最密，也知瓊英備細。葉清這段話，無虛偽。』葉清又道：『主女瓊英，素有報仇雪恥之志。小人見他在陣上連犯虎威，恐城破之日，玉石俱焚。今日小人冒萬死到此，懇求元帥。』吳用聽罷，起身熟視葉清一回，便對宋江道：『看他色慘情真，誠義士也。天助兄長成功，天教孝女報仇。』便向宋江附耳低言說道：『我兵雖分三路合勦，倘田虎結連金人，我兵兩路受敵。縱使金人不出，田虎計窮，必然降金。似此如何成得蕩平之功？小生正在★劃，欲得箇內應。今天假其便，有張將軍這段姻緣。只除如此如此，田虎首級，只在瓊英手中。李逵的夢，神人已有預兆。兄長豈不聞：「要夷田虎族，須諧瓊矢鏃」這兩句麼？』宋江省悟，點頭依允。即喚張清、安道全、葉清三人，密語受計。三人領計去了。說襄垣守城將士，只見葉清回來，高叫：『快開城門，我乃鄔府偏將葉清，奉差尋訪醫人全靈、全羽到此。』守城軍士，隨即到幕府傳通報。須臾傳出令箭，放開城門。葉清帶領全靈、全羽進城，到了國舅幕府前。裏面傳出令來，說：『喚醫人進來看治。』葉清即同全靈進府，隨行軍中伏侍的伴當人等，知郡主瓊英，引全靈到內裏參見瓊英已畢，直到鄔梨臥榻前。只見口內一絲兩氣。全靈先胗了息。外使敷貼之藥，內用長托之劑，三日之間，漸漸皮膚紅白，飲食漸進。不過五日，瘡口雖然未完，飲食復舊。鄔梨大喜，教葉清喚醫人全靈入府參見。鄔梨對全靈說道：『賴足下神術，療治瘡口。今漸平復。日後富貴，與汝同享。』全靈拜謝道：『全某鄙術，何足道哉！全某有嫡弟全羽，久隨全某在江湖上，學得一身武藝，見今隨全某在此，修治藥餌。求相公提拔。』鄔梨傳令，教全羽入府參見。鄔梨看見全羽一表非俗，心下頗是喜歡。令全羽在府外伺候聽用。全靈、全羽拜謝出府。一連又過了四日。忽報宋江領兵攻城。葉清入府報知鄔梨說：『宋江等兵強將勇，須是郡主，方可退敵。』鄔梨聞報，隨即帶領瓊英，入教場整點兵馬。只見全羽上演武廳道：『蒙恩相令小人伺候聽用。今聞兵馬臨城，小人不才，願領兵出城，教他片甲不回。』當有總管葉清假意大怒，對全羽道：『你敢出大言，敢與我比試武藝麼？』全羽笑道：『我十八般武藝，自小習學。今日正要與你比試。』葉清來鄔梨。鄔梨依允，付與鎗馬。二人各綽鎗上馬，在演武廳前，來來往往，番番復復，攪做一團，紐做一塊。鞍上人人，坐下馬馬。了四五十合，不分勝負。此時瓊英在旁侍立，看見全羽面貌，心中驚疑道：『像那里曾見過的？鎗法與我一般！』思想一回，猛然省悟道：『夢中教我飛石的，正是這箇面龐。不知會飛石也不？』便撚戟驟馬近前，將畫戟隔開二人。這是瓊英恐葉清傷了全羽，不知葉清已是一路的人。瓊英挺戟直搶全羽。全羽挺鎗迎住。兩箇又過五十餘合。瓊英霍地回馬，望演武廳上便走。全羽就勢裏趕將來。瓊英拈取石子，回身覷定全羽肋下空處，只一石子飛來。全羽早已瞧科，將右手一綽，輕輕的接在手中。瓊英見他接了石子，心下十分驚異。再取第二個石子飛來。全羽見瓊英手起，也將手中接的石子應手飛去。只聽的一聲響亮，正打中瓊英飛來的石子。兩箇石子，打得雪片般落將下來。那日城中將士徐威等，俱各分守四門。教場中只有牙將較尉，也有猜疑這箇人是奸細。因見郡主瓊英是金枝玉葉，也和他比試，又是鄔梨部下親密將佐葉清引進來的，他每如何敢來啟齒。眼見得城池不濟事了。各人自思，隨風轉舵。也是田虎合敗，天褫鄔梨之魄，使他昏暗。當下喚全羽上廳，賜了衣甲馬匹。即令全羽領兵二千，出城迎敵。全羽拜謝，遵令出城，殺退宋兵，進城報捷。鄔梨大喜，當日賞勞全羽。歇息一宿無話。次日，宋兵又到，鄔梨又令全羽領兵三千，出城迎敵。從辰至午，鏖戰多時。被全羽用石打得宋將亂攛奔逃。全羽招兵掩殺，直趕過五陰山。宋江等抵敵不住，退入昭德去了。全羽得勝回兵，進城報捷。鄔梨十分歡喜。葉清道：『今日恩主有了此人，及郡主瓊英，何患宋兵將猛，何患大事不成！』葉清又說：『郡主前已有願，只除是一般會飛石的，方願匹配。今全將軍如此英雄，也不辱了郡主。』當下被葉清再三攛掇，也是瓊英夫婦姻緣合，赤繩繫定，解拆不開的。鄔梨依允，擇吉于三月十六日，備辦各項禮儀筵宴，招贅張清為婿。是日笙歌細樂，錦堆繡簇，筵席酒餚之盛，洞房花燭之美，是不必說。當下儐相禮，全羽與瓊英披紅掛錦，雙雙兒交拜神祇，後拜鄔梨假岳丈。鼓樂喧天，異香撲鼻，引入洞房，山盟海誓。全羽在燈下看那瓊英時，與教場內又是不同。有詞元和令為證：

指頭嫩似蓮塘藕，腰肢弱比章臺柳。凌波步處寸金流，桃腮映帶翠眉脩。今宵燈下一回首，總是玉天仙，涉降巫山岫。

狄真與家安國同署掌醫監經歷，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燕元，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當下全羽、瓊英如魚似水，似漆如膠，又不必說。當夜全羽在枕上，方把真姓名說出。原來是宋軍中正將沒羽箭張清。這箇醫士全靈，就是神醫安道全。瓊英也把向來苦，備細訴說。兩箇唧唧噥噥的說了一夜。挨了兩日，被他四箇裏應外合，鴆死鄔梨。密喚徐威入府議事，也將他殺了。其餘軍將皆降。張清、瓊英下令，城中有走透消息者，同伍十人斬。本犯不論軍民，皆夷三族。因此水洩不通。又放出解珍、解寶，同張清、葉清，分守四門。安道全同葉清步下軍卒，出城到昭德報知宋先鋒。吳用又令李逵、武松，黑夜裏保護聖手書生蕭讓到襄垣，相見瓊英、張清，搜覓鄔梨筆跡，假寫鄔梨字樣，申文書札。令葉清領到威勝報知田虎，招贅郡馬之事。就于中相機行事。葉清領，辭別張清、瓊英，望威勝去了。再說宋江在昭德城中，纔差蕭讓、安道全去後，又報索超、徐寧等將，攻克潞城，差人來報捷音，說：『索超等領兵圍潞城，池方堅閉城門，不敢出來接戰。徐寧與將設計，令軍士裸形大罵，激怒城中軍士。城中人人欲戰。池方不能阻當，開門出戰。北軍奮勇，四門殺出。我軍且戰且退，誘北軍四散離城，被唐斌從東路領軍突出，湯隆從西路引兵撞來。東西二門守城軍士，閉門不迭。被湯隆、唐斌二將領兵殺入城中，奪了城池。徐寧搠翻了池方。其餘將佐，殺的殺了，走的走了。殺死北軍五千餘人，奪得戰馬三千餘匹，降服了萬餘軍士。索超等將，入城安撫百姓。特此先來報捷。其餘軍民戶口，庫藏金錢，另行造冊呈報。』宋江聞報大喜，即令申呈陳安撫，并標錄索超等功次，賞賜來人。即寫軍帖，他回報。待各路兵馬到來，一齊進兵。軍人望潞城回覆去了。不題。說威勝田虎處偽省院官，見探馬絡繹來報說：『喬道清、孫安都已降服。』又報：『昭德、潞城已破。』省院官即日奏知田虎。田虎大驚，與多將佐，正在計議，忽報襄垣守城偏將葉清，齎領國舅書札到來。田虎即命宣進。只因這葉清進來，有分教：威勝城中，削平哨聚強徒；武鄉縣裏，活捉謀王反賊。畢竟田虎看了鄔梨申文，怎麼回答？且聽下回分解。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樓居明據碑記，司徒恂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開平之歲，教駿軍士議於博恭。袁祖庚、劉盛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書院，李琰以督標前營把總至唐林，見虞垓自內鄉來，因問元璽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嚴焕與王行之同署管帶營練軍，又持牒赴袁坑鋪。其牒先稱延嗣寧國，後及良鄉，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雍丘近武陟，或曰山川當道。韋俊據碑記，張延誠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第九十九回　　花和尚解脫緣纏井　　混江龍水灌太原城

話說田虎接得葉清申文，拆開付與近侍識字的，『讀與寡人聽。』書中說：『臣鄔梨招贅全羽為。此人十分驍勇，殺退宋兵。宋江等退守昭德府。臣鄔梨即日再令臣女郡主瓊英，同全羽領兵恢復昭德城。謹遣總管葉清報捷。并以婚配事奉聞。乞大王恕臣擅配之罪。』田虎聽罷，減了七分憂色。隨即傳令，封全羽為中興平南先鋒郡馬之職。仍令葉清同兩箇偽指揮使領令旨及花紅錦段銀兩，到襄垣縣，封賞郡馬。葉清拜辭田虎，同兩箇偽指揮使望襄垣進發，不題。說前日神行太保戴宗，奉宋公明將令，往各府州縣傳遍軍帖已畢，投汾陽府盧俊義處探聽去了。其各府州縣新官，陸續已到。各路守城將佐，隨即交與新官治理。諸將統領軍馬，次第都到昭德府。第一隊是衛州守將關勝、呼延灼，同壺關守將孫立、朱仝、燕順、馬麟，抱犢山守將文仲容、崔埜軍馬到來，入城參見陳安撫、宋江已畢，說：『水軍頭領李俊，探聽得潞城已克，即同張橫、張順、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童威、童猛，統駕水軍船隻，自衛河出黃河，繇黃河到潞城縣東潞水聚集聽調。』當下宋江置酒闊。次日，令關勝、呼延灼、文仲容、崔埜，領兵馬到潞城，傳令水軍頭領李俊等，『協同汝等及索超等人馬，進兵攻取榆社、大谷等縣。抄出威勝州賊巢之後。不得虞！恐賊計窮，投降金人。』關勝等遵令去了。次後陵川縣守城將士李應、柴進，高平縣守城將士史進、穆弘，州守城將士花榮、董平、杜興、施恩，各各交代與新官，領軍馬到來。參見已畢，稱說花榮等將，在州鎮守。北將山士奇從壺關戰敗，領了敗殘軍士，糾合浮山縣軍馬，來寇州。被花榮等兩路伏兵齊發，活擒山士奇，殺死二千餘人。山士奇遂降。其餘軍將，四散逃竄。當下花榮等引山士奇另參宋先鋒。宋江令置酒接風相。宋江等軍馬，只在昭德城中屯住，佯示懼怕張清、瓊英之意，以堅田虎之心，不在話下。且說盧俊義等已克汾陽府，田豹敗走到孝義縣，恰遇馬靈兵到。那馬靈是涿州人，素有妖術。踏風火二輪，日行千里。因此人稱他做神駒子。又有金磚法打人，最是利害。凡上陣時，額上又現出一隻妖眼。因此人又稱他做小華光。術在喬道清之下。他手下有偏將二員，乃是武能、徐瑾。那二將都學了馬靈的妖術。當下馬靈與田豹合兵一處，統領武能、徐瑾、索賢、党世隆、凌光、段仁、苗成、陳宣，并三萬雄兵，到汾陽城北十里外扎寨。南軍將佐，連日與馬靈等交戰不利。盧俊義引兵退入汾陽城中，不敢與他殺。只愁北軍來攻城池。正在納悶，忽有守東門軍士飛報將來說：『宋先鋒特差公孫勝、喬道清領兵馬二千，前來助戰。』盧俊義忙教開門請進。相見已畢，盧俊義揖公孫勝上坐，喬道清次之。置酒管待。盧俊義訴說馬靈術法利害，被他打傷了雷橫、鄭天壽、楊雄、石秀、焦挺、鄒淵、鄒潤、龔旺、丁得孫、石勇數員將佐。『盧某正在束手無策，得二位先生到此。』喬道清說道：『小道與吾師為此過宋先鋒，特到此拿他。』說還未畢，只見守城軍飛報將來說：『馬靈領兵殺★東門來。武能、徐瑾領兵殺至西門。田豹同索賢、党世隆、凌光、段仁領兵殺★北門來。』公孫勝聽報，說道：『貧道出東門敵馬靈。喬賢弟出西門擒武能、徐瑾。盧先鋒領兵出北門，迎敵田豹。』盧俊義又教黃信、楊志、歐鵬、鄧飛四將，統領兵馬，助一清先生。當下戴宗聞馬靈會神行，也要同公孫勝出去。盧俊義依允。再令陳達、楊春、李忠、周通領兵馬助喬先生。盧俊義同秦明、宣、郝思文、韓滔、彭，領兵出南門，迎敵田豹。當日汾陽城外，東西北三面，旗旛蔽日，金鼓振天，同時殺。不說盧俊義、喬道清兩路殺，且說神駒子馬靈，領兵搖旗擂鼓，辱搦戰。只見城門開處，放下吊橋，南軍將佐，擁出城來。將軍馬一字兒排開，如長蛇之陣。馬靈縱馬挺戟，大喝道：『你每這夥鳥敗漢，可速還俺們的城池！若稍延挨，教你片甲不留！』歐鵬、鄧飛兩馬出，大喝道：『你的死期到了！』歐鵬撚鐵鎗，鄧飛舞鐵鏈，二人拍馬直搶馬靈。馬靈挺戟來迎。三將鬥到十合之上，馬靈手取金磚，正欲望歐鵬打來。此時公孫勝已是驟馬上前，仗劍作法。那邊馬靈手起，這邊公孫勝把劍一指，猛可的霹靂也似一聲響亮，只見紅光罩滿，公孫勝滿劍都是火燄。馬靈金磚墮地，就地一滾，即時消滅。公孫勝真箇法術通靈，轉眼間南陣將士軍卒器械，渾身都是火燄，把一箇長蛇陣，變的火龍相似。馬靈金磚法被公孫勝神火了，公孫勝把塵尾招動軍馬，首尾合殺攏來。北軍大敗虧輸。殺得星落雲散，七斷八續。軍士三停內折了二停。馬靈戰敗逃生。幸得會使神行法，踏風火二輪，望東飛去。南陣裏神行太保戴宗，已是拴縛停當甲馬，也作起神行法，手挺朴刀，趕將上去。頃刻間馬靈已去了二十餘里。戴宗止行得十六七里。看看望不見馬靈了。前面馬靈正在飛行，撞一箇胖大和尚，劈面搶來，把馬靈一禪杖打翻，順手牽羊，早把馬靈擒住。那和尚正在盤問馬靈，戴宗早已趕到。只見和尚擒住馬靈。戴宗前上看那和尚時，是花和尚魯智深。戴宗驚問道：『吾師如何到這里？』魯智深道：『這里是甚麼所在？』戴宗道：『此處是汾陽府城東郭。這個是北將馬靈。適被公孫一清在陣上破了妖法，小弟追趕上來。那行得快，被吾師擒住。真個從天而降。』魯智深笑道：『洒家雖不是天上下來，也在地上出來。』當下二人縛了馬靈，三人踏實地，逕望汾陽府來。戴宗再問魯智深來歷。魯智深一頭走，一頭說道：『前日田虎差一箇鳥婆娘到襄垣城外殺。他也會飛石子，便將許多頭領打傷。洒家在陣上殺入去，正要拿那鳥婆娘。不隄防茂草叢中，藏一穴。洒家雙落空，只一交顛下穴去。半晌方到穴底。幸得不曾跌傷。洒家看穴中時，旁邊又有一穴，透出亮光來。洒家走進去觀看，是奇怪！一般有天有日，亦有村莊房舍。其中人民，也是在那里忙忙的營幹。見了洒家，都只是笑。洒家也不去問他，只顧搶入去。過了人輳集的所在，前面靜悄悄的壙野，無人居住。洒家行了多時，只見一箇草庵。聽的庵中木魚咯咯地響。洒家走進去看時，與洒家一般的一箇和尚，盤膝坐地念經。洒家問他的出路。那和尚答道：「來從來處來，去從去處去。」洒家不省那兩句話，焦躁起來。那和尚笑道：「你知道這個所在麼？」洒家道：「那里知道恁般鳥所在！」那和尚又笑道：「上至非非想，下至無間地。三千大千，世界廣遠，人莫能知。」又道：「凡人皆有心，有心必有念。地獄天堂，皆生于念。是故三界惟心，萬法惟識。一念不生，則六道俱銷，輪迴斯絕。」洒家聽他這段話說得明白，望那和尚唱了箇大喏。那和尚大笑道：「你一入緣井，難出欲迷天。我指示你的去路。」那和尚便領洒家出庵。纔走得三五步，便對洒家說道：「從此分手，日後再會。」用手向前指道：「你前去可得神駒。」洒家回頭，不見了那和尚。眼前忽的一亮，又是一般景界。遇這箇人。洒家見他走的蹊蹺，被洒家一禪杖打翻。不知為何已到這里。此處節氣，又與昭德府那邊不同。桃李只有恁般大葉，無半朵花。』戴宗笑道：『如今已是三月下旬，桃李多落盡了。』魯智深不肯信，爭讓道：『如今正是二月下旬。適纔落井，只停得一回兒，怎麼便是三月下旬？』戴宗聽說，十分驚異。二人押馬靈，一逕來到汾陽城。此時公孫勝已是殺退北軍，收兵入城。盧俊義、秦明、宣贊、郝思文、韓滔、彭殺了索賢、党世隆、凌光三將，直追田彪、段仁至十里外，殺敗北軍。田彪同段仁、陳宣、苗成領敗殘兵，望北去了。盧俊義收兵回城。又遇喬道清破了武能、徐瑾，同陳達、楊春、李忠、周通領兵追趕到來。被南軍兩路合殺，北兵大敗，死者甚。武能被楊春一大桿刀砍下馬來。徐瑾被郝思文刺死。奪獲馬匹衣甲，金鼓鞍轡無數。盧俊義與喬道清合兵一處，奏凱進城。盧俊義剛到府治，只見魯智深、戴宗將馬靈解來。盧俊義大喜。忙問魯智深：『為何到此？宋哥哥與鄔梨那殺，勝敗如何？』魯智深再將前面墮井及宋江與鄔梨交戰的事，細述一遍。盧俊義以下諸將，驚訝不已。當下盧俊義親釋馬靈之縛。馬靈在路上已聽了魯智深這段話，又見盧俊義如此意氣，拜伏願降。盧俊義賞勞三軍將士。次日，晉寧府守城將佐，已有新官交代，都到汾陽聽用。盧俊義教戴宗、馬靈往宋先鋒處報捷。即日與副軍師朱武計議征進，不題。且說馬靈傳受戴宗日行千里之法。二人一日便到宋先鋒軍前。入寨參見，備細報捷。宋江聽了魯智深這段話，驚訝喜悅。親自到陳安撫處參見報捷，不在話下。再說田豹同段仁、陳宣、苗成統領敗殘軍卒，急急如喪家之狗，忙忙似漏網之魚，到威勝見田虎，哭訴那喪師失地之事。又有偽樞密院官，急入內啟奏道：『大王，兩日流星報馬，將羽書雪片也似報來，說統軍大將馬靈，已被擒拿。關勝、呼延灼兵馬，已圍榆社縣。盧俊義等兵馬，已破介休縣城池。獨有襄恒縣鄔國舅處，屢有捷音。宋兵不敢正視。』田虎聞報大驚，手足無措。文武多官，計議欲北降金人。當有偽右丞相太師卞祥，叱退多官，啟奏道：『宋兵縱有三路，我這威勝萬山環列，糧草足支二年。御林駕等精兵二十餘萬。東有武鄉，西有沁源，二縣各有精兵五萬。後有太原縣、祈縣、臨縣、大谷縣，城池堅固，糧草豐足，尚可戰守。古語有云：「寧為雞口，無為牛後。」』田虎躊躇未答。又報總管葉清到來。田虎即令召進。葉清拜舞畢，稱說：『郡主、郡馬屢次斬獲，兵威大振，兵馬直抵昭德府，正要圍城。因鄔國舅偶患風寒，不能管攝兵馬。乞大王添差良將精兵，協助郡主、郡馬，恢復昭德府。』當有偽都督范權啟奏道：『臣聞郡主、郡馬，甚是驍勇，宋兵不敢正視。若得大王御駕親征，又有雄兵猛將助他，必成中興大功。臣願助太子監國。』田虎准奏。原來范權之女，有傾國之姿。范權獻與田虎。田虎十分寵幸。因此范權說的，無有不從。今日范權受了葉清重賂，又見宋兵勢大，他便乘機賣國。當下田虎撥付卞祥將佐十員，精兵三萬，前往迎敵盧俊義、花榮等兵馬。又令偽太尉房學度，也統領將佐十員，精兵三萬，往榆社迎敵關勝等兵馬。田虎親自統領偽尚書李天錫、鄭之瑞，樞密薛時、林昕，都督胡英、唐顯，及殿帥、御林護駕教頭、團練使、指揮使、將軍、較尉等，挑選精兵十萬，擇日祭旗興師，殺牛宰馬，犒賞三軍。再傳令旨，教兄弟田豹、田彪，同都督范權等，及文武多官，輔太子田定監國。葉清得了這箇消息，密差心腹，星夜馳至襄垣城中，報知張清、瓊英。張清令解珍、解寶將繩索懸掛出城，星夜往報宋先鋒知會去了。說卞祥伺候兵符，挑選軍馬，盤桓了三日，方纔統領樊玉明、魚得源、傅祥、顧愷、寇琛、管琰、馮翊、呂振、吉文炳、安士隆等偏牙各項將佐，軍馬三萬，出了威勝州東門。軍分兩隊，前隊是樊玉明、魚得源、馮翊、顧愷領兵馬五千。剛到沁源縣，地名綿山，山坡下一座大林，前軍好抹過林子，只聽得一棒鑼聲響處，林子背後山坡邊撞出一彪軍來。是宋公明得了張清消息，密差花榮、董平、林、史進、杜興、穆弘領精勇騎兵五千，人披軟戰，馬摘鑾鈴，星夜疾馳到此。軍中一將，驟馬當先，兩手★兩桿鋼鎗。此將乃是宋軍中第一箇慣衝頭陣的雙鎗將董平，大喝道：『來的是那里兵馬？不早早受縛，更待何時！』樊玉明大：『水洼草寇，何故侵奪俺這里城池？』董平大怒，喝道：『天兵到此，兀是抗拒！』拍馬挺雙鎗，直搶樊玉明。那邊樊玉明縱馬撚鎗來迎。二將鬥到二十餘合，樊玉明力怯，遮架不住，被董平一鎗刺中咽喉，翻身落馬。那邊馮翊大怒，挺條渾鐵鎗，飛馬直搶董平。那邊小李廣花榮，驟馬接住殺。二將鬥到十合之上，花榮撥馬望本陣便走。馮翊縱馬趕來。被花榮帶住花鎗，拈弓搭箭，扯得那弓滿滿的，扭轉身軀，覷定馮翊較親，只一箭，正中馮翊面門，頭盔倒卓，兩蹬空，撲通的撞下馬來。花榮撥轉馬，再一鎗，結果了性命。董平、林、史進、穆弘、杜興，招動兵馬，一齊捲殺過來。顧愷早被林搠翻。魚得源墮馬，被人馬踐踏身死。北兵大敗虧輸。五千軍馬，殺死大半。其餘四散逃竄。花榮等兵士，奪了金鼓馬匹，追殺北兵至五里外，遇卞祥大兵到來。那卞祥是莊家出身。他兩條臂膊，有水牛般氣力，武藝精熟，乃是賊中上將。當下兩軍相對，旗鼓相望。兩陣裏畫角齊鳴，鼉鼓迭擂。北將卞祥立馬當先，頭頂鳳翅金盔，身掛魚鱗銀甲，九尺長短身材，三牙掩口髭鬚，面方肩，眉眼圓，跨匹衝波戰馬，提把開山大斧，左右兩邊，排傅祥、管琰、寇琛、呂振四箇偽統制官，後面又有偽統軍提轄兵馬防禦團練等官，參隨在後。隊伍軍馬，十分擺布得整齊。南陣裏九紋龍史進，驟馬出陣，大喝：『來將何人？快下馬受縛，免刀斧。』卞祥呵呵大笑道：『瓶兒罐兒，也有兩箇耳朵，你須曾聞得我卞祥的名字麼？』史進喝道：『助逆匹夫，天兵到此，兀是抗拒！』拍馬舞三尖兩八環刀，直搶卞祥。卞祥也輪大斧來迎。二馬相交，兩器舉。刀斧縱橫，馬蹄撩亂。鬥到三十餘合，不分勝敗。這邊花榮愛卞祥武藝高強，不肯放冷箭，只拍馬挺鎗，上前助戰。卞祥力敵二將，又鬥了三十餘合，不分勝敗。北陣中將士恐卞祥有失，急鳴金收兵。花榮、董平見天色已晚，又寡不敵，也不追趕，亦收兵向南。兩軍相去十餘里扎寨。是夜南風大作，濃雲潑墨。夜半，大雨震電。此時田虎統領多官員將佐軍馬，已離了威勝城池百餘里。天晚札寨。帳中自有隨行軍中內侍姬妾及范美人，在帳中歡宴。是夜，也遇了大雨。自此霖雨一連五日不止。上面張的天雨都漏，下面又是水淥淥的，軍士不好炊爨立。角弓，箭翎脫，各營軍馬都在營中兀守，不在話下。且說索超、徐寧、單廷珪、魏定國、湯隆、唐斌、耿恭等將，接得關勝、呼延灼、文仲容、崔野陸兵，及水軍頭領李俊等水軍船隻。將計議，留單廷珪、魏定國鎮守潞城。關勝等將佐，水陸並進，船騎同行，打破榆社縣。再留索超、湯隆鎮守城池。關勝等，乘勝長驅，勢如破竹，又克了大谷縣，殺了守城將佐。其餘牙將軍兵，降者無算。關勝安撫軍民，賞勞將士。差人到宋先鋒處報捷。次日，關勝等，同時也遇了大雨。在城屯扎，不能前進。忽報盧先鋒留下宣贊、郝思文、呂方、郭盛管領兵馬，鎮守汾陽府。盧俊義等已克了介休、平遙兩縣，再留韓滔、彭鎮守介休縣。孔明、孔亮鎮守平遙縣。盧先鋒統領多將佐軍馬，見圍太原縣城池。也因雨阻，不能攻打。恰好水軍頭領李俊在城，聽了此報，忙對關勝說道：『盧先鋒等今遇天雨連綿，流水大至，使三軍不得稽留。倘賊人選死士出城衝擊，奈何？小弟有一計，欲到盧先鋒處商議。』關勝依允。當下混江龍李俊，即刻辭了關勝出城。教童威、童猛統管水軍船隻，自己同了二張、三阮帶領水軍二千，戴笠披簑，冒雨衝風，間道疾馳到盧俊義軍前。入寨參見。不及寒溫，即與盧俊義密語片晌。盧俊義大喜。隨即傳令軍士，冒雨砍木作筏。李俊等分頭行事去了，不題。且說太原城中守城將士張雄，偽授殿帥之職。項忠、徐岳偽授都統制之職。這三箇人，是賊中最好殺的。手下軍卒，箇箇兇殘淫暴。城中百姓受暴虐不過，棄了家產，四散逃亡。十停中已去了七八停。張雄等今被大兵圍困，負固不服。張雄與項忠、徐岳計議：『目今天雨，宋兵欲掠無所，水地不利。薪芻既寡，軍無稽留之心。急出擊之，必獲全勝。』此時是四月上旬，張雄正欲分兵出四門衝擊宋兵，忽聽得四面鑼聲振響。張雄忙上敵樓望城外時，只見宋軍冒雨穿屐，俱登高阜山岡。張雄正在驚疑，又聽得智伯渠邊及東西三處，喊聲振天，如千軍萬馬，狂奔馳驟之聲。霎時間洪波怒濤飛至，如秋中八月潮湧，天上黃河水瀉傾。真箇是：功過智伯城三板，計勝淮陰沙幾囊。畢竟不知這水勢如何底止？且聽下回分解。

山門，宋調元以攢典至孔家鋪，見沈璋寶自臨淮來，因問建元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陸緯與蕭本容同署團練判官，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天祐垂聖，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盧錫晉據碑記，李昺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元光之歲，寧遠侯議於洋水。家安國、康旼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山門，司徒恂以秘書省著作郎至汝州直隸州，見葛寔自和眾來，因問福聖承道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劉盛與棸達同署翊衛大督，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太和，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金壇近隆慶州，或曰山川當道。虞垓據碑記，方坦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永寧之歲，畫繢議於葉勒鋪。王行之、狄真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第一百回　　　張清瓊英雙建功　　陳瓘宋江同奏捷

話說太原縣城池被混江龍李俊，乘大雨後水勢暴漲，同二張、三阮，統領水軍，約定時刻，分頭引智伯渠及晉水灌浸太原城池。頃刻間水勢湧。但見：

驟然飛急水，忽地起洪波。軍卒乘木筏衝來，將士駕天潢飛至。神號鬼哭，昏昏日色無光。嶽撼山崩，浩浩波聲若怒。城垣盡倒，窩舖皆休。旗幟隨波，不見青紅交雜。兵戈汩浪，難排霜雪爭。僵尸如魚沉浮，熱血與波濤沸。須臾樹木連根起，頃刻榱題貼水飛。

當時城中鼎沸，軍民將士見水突至，都是水淥淥的爬墻上屋，攀木抱梁。老弱肥胖的只好上檯上卓。轉眼間連卓也浮起來。房屋傾，都做了水中魚鱉。城外李俊、二張、三阮，乘飛江、天浮，逼近城來。恰與城垣高下相等。軍士攀緣上城，各執利刃，砍殺守城士卒。又有軍士乘木筏衝來。城垣被衝，無不傾倒。張雄正在城樓上叫苦不迭，被張橫、張順從飛江上城，手執朴刀，喊一聲，搶上樓來。一連砍翻了十餘箇軍卒。人亂攛逃生。張雄躲避不迭，被張橫一朴刀砍翻。張順趕上前，肐察的一刀，剁下頭來。比及水勢四散退去，城內軍民，沉溺的，壓殺的，已是無數。梁柱、門扇、櫺、什物、屍骸，順流壅塞南城。城中只有避暑宮，乃是北齊神武帝所建，基址高固。當下附近軍民，一齊搶上去。挨擠踐踏，死的也有二千餘人。連那高阜及城垣上，一總所存軍民，僅千餘人。城外百姓，得盧先鋒密喚里保，傳諭居民，預先擺布。鑼聲一響，即時都上高阜。城外四散空闊，水勢去的快。因此城外百姓，不致湮沒。當下混江龍李俊，領水軍據了西門。船火兒張橫同浪裏白跳張順，奪了北門。立地太歲阮小二，短命二郎阮小五，占了東門。活閻羅阮小七奪了南門。四門都起宋軍旗號。至晚水退，現出平地。李俊等大開城門，請盧先鋒等軍馬入城。城中雞犬不聞，屍骸山積。雖是張雄等惡貫滿盈，李俊這條計策也忒慘毒了。那千餘人四散的跪在泥水地上，插燭也似磕頭乞命。盧俊義查點這夥人中，只有十數個軍卒，其餘都是百姓。項忠、徐岳爬在帥府後傍屋的大檜樹上。見水退溜將下來。被南軍獲住，解到盧先鋒處。盧俊義教斬首示。給發本縣府庫中銀兩，賑濟城內外被水百姓。差人往宋先鋒處報捷。一面令軍士埋屍骸，修築城垣房屋，召民居住。不說盧俊義在太原縣，撫綏料理，再說太原未破時，田虎統領十萬大軍，因雨在銅鞮山南屯札。探馬報來，鄔國舅病亡，郡主、郡馬即退軍到襄垣，殯殮國舅。田虎大驚。差人在襄垣城中傳旨：『瓊英在城中鎮守，全羽前來聽用。』并問：『為何差往襄垣人役都不來回奏？』次日雨霽。平明時分，流星探馬飛報將來說：『宋江差孫安、馬靈，領兵前來拒敵。』田虎聽報，大怒道：『孫安、馬靈都受我高官厚祿。今日反叛，情理難容！待寡人親自去問他。卿等努力，如有擒得二人者，千金賞，萬戶侯。』當下田虎親自驅兵向前，與宋兵相對。北軍觀看宋軍旗號，原來是病尉遲孫立、鐵笛仙馬麟。北陣前金瓜密布，鐵斧齊排，劍戟成行，旗旛作隊。那九曲飛龍赭黃傘下，玉轡金鞍銀騣白馬上，坐那箇草頭大王田虎。出到陣前，親自監戰。南陣後宋江統領吳用、孫新、顧大嫂、王英、扈三娘、孫立、朱仝、燕順，兵馬又到。宋江也親自督戰。田虎聞說是宋江，方欲遣將出陣，擒捉宋江。只聽得飛馬報道：『關勝等連破榆社、大谷兩箇城池，西路盧俊義軍馬，又打破平遙、介休兩縣，被他引水灌了太原城池，城中兵將不留一個。右丞相卞祥扎寨綿山，與花榮等相持。被盧俊義從太原領兵，後面殺來。卞丞相當不得兩面夾攻，大敗虧輸。卞祥被盧俊義活捉過陣去。盧俊義同關勝合兵一處，將沁源縣圍得鐵桶相似。』田虎聽罷，大驚無措。忙令傳旨，便教收軍，退保威勝城內。當下李天錫等押住陣，薛時、林昕、胡英、唐昌保護田虎先行。只聽的銅鞮山北，砲聲振響，被宋江密教魯智深、劉唐、鮑旭、項充、李袞統領精勇步兵，抄出銅鞮山北，分兩路殺★前來。田虎急驅御林軍馬來戰。忽被馬靈、孫安領兵馬從東剷斜裏殺來。馬靈踏風火二輪，將金磚望北軍亂打。孫安揮雙劍砍殺。二將領兵突入北陣，如入無人之境，把北軍衝做兩截。北軍雖有十萬之，被吳用籌畫這三路兵馬，橫衝直撞，縱橫亂殺。北軍大敗。殺得星落雲散，七斷八續。當下偽尚書李天錫等，保護田虎，望東衝殺逃★。被魯智深等領標鎗團牌飛刀手，開血路，殺★前來。又把李天錫、鄭之瑞、薛時、林昕等軍馬，衝散★西。田虎手下雖是御林軍馬，挑選那最精勇的，他們自來與官軍敵，從未曾見有恁般兇猛的，今日如何抵當得住。當下田虎左右，只有都督吳英、唐昌，總管葉清，及金吾較尉等將，領五千敗殘軍馬，擁護★逃。正在危急，忽的又有一彪軍馬從東突至。田虎見了，仰天大嘆道：『天喪我也！』北軍看那彪軍馬中，當先一箇俊龐年少將軍，頭帶青巾績，身穿綠戰袍，手執梨花鎗，坐匹高頭雪白捲毛馬，旗號上寫的分明，乃是：『中興平南先鋒郡馬全羽』。那時葉清緊隨田虎，看了旗號，奏知田虎。田虎傳旨：『快教郡馬救駕。』那全郡馬近前，下馬跪奏道：『臣啟大王：甲冑在身，不能俯伏，臣該萬死！』田虎道：『赦卿無罪。』全郡馬又奏道：『事在危急，奉請大王到襄垣城中，權避敵鋒。待臣同郡主，殺退宋兵，再請大王到威勝大內，計議良策，恢復基業。』田虎大喜。傳下令旨，即望襄垣進發。全郡馬在後面抵當追趕的兵將。田虎等，已到襄垣城下。背後喊殺連天，追趕將來。襄垣城上守城將士看見，連忙開城門，放吊橋。胡英引兵在前。軍士聽見後面趕來，一擁搶進城去，也顧不得甚麼大王。胡英剛進得城門，猛聽得一聲梆子響，兩邊伏兵齊發，將胡英及三千餘人，都趕入陷坑中去。被軍士把長鎗亂搠。可憐三千餘人，不留半箇。城中大叫：『田虎要活的！』田虎見城中變起，方知是計。急勒馬望北★走。張清、葉清拍馬趕來。田虎那匹好馬，行得快。張清、葉清領軍士追趕不上，已離了一箭之地。只見田虎馬前，忽地起陣旋風。風中見出一箇女子，大叫道：『奸賊田虎，我仇家夫婦，都被汝害了！今日走到那里去？』就女子身旁又起一陣陰風，望田虎劈面滾來。那女子寂然不見。田虎坐下馬，忽然驚躍嘶鳴。田虎落馬墮地。被張清、葉清趕上，跳下馬來，同軍士一擁上前擒住。唐昌領，挺鎗驟馬來救。張清見唐昌搶來，疾忙上馬，拈一石子飛來，正中唐昌面門，撞下馬去。張清大叫道：『我不是甚麼全羽，乃是天朝宋先鋒部下沒羽箭張清。』那時李逵、武松領五百步兵，從城內搶出來。二人大吼一聲，把那殿帥將軍金吾較尉等二千餘人，殺的星落雲散。張清刺殺了唐昌，縛了田虎，簇擁入城。閉了城門，待宋先鋒殺退北兵，方可解去。魯智深追趕到來。見田虎已捉入城去。魯智深等復向西殺到銅鞮山側。此時已是酉牌時分。宋江等三路軍馬，與北兵鏖戰一日，殺死軍士二萬餘人。北軍無主，四面八方，亂攛逃生。范美人及姬妾等項，都被亂兵所殺。李天錫、鄭之瑞、薛時、林昕領三萬餘人，上銅鞮山據住。宋江領兵四面圍困。魯智深來報：『田虎已被張清擒捉。』宋江以手加額，忙傳將令，差軍星夜疾馳到襄垣，教武松等堅閉城門，看守田虎。教張清領兵速到威勝，策應瓊英等。原來瓊英已奉吳軍師密計，同解珍、解寶、樂和、段景住、王定六、郁保四、蔡福、蔡慶，帶領五千軍馬，盡北軍旗號，伏於武鄉縣城外石盤山側。瓊英等探知田虎與我兵殺，瓊英領人星夜疾馳到威勝城下。是日天晚，已是暮霞歛彩，新月垂。瓊英在城下鶯聲嬌囀，叫道：『我乃郡主，保護大王到此。快開城門。』當下守城軍卒，飛報王宮內裏。田豹、田彪聞報，上馬疾馳到南城。忙上城樓觀看，果見赭黃傘下，那匹雕鞍銀騣白馬上，坐大王。馬前一箇女將，旗上大書『郡主瓊英』。後面有尚書都督等官，遠遠跟隨。只見瓊英高聲叫道：『胡都督等與宋兵戰敗，我特保護大王到此。教官員速出城接駕。』田豹等見是田虎，即令開了城門，出城迎接。二人纔到馬前，只聽馬上的大王大喝道：『武士與寡人拿下二賊！』軍士一擁上前，將二人擒住。田豹、田彪大叫：『我二人無罪！』急要掙扎時，已被軍士將繩索綁縛了。原來這箇田虎，乃是吳用教孫安揀擇南軍中與田虎一般面貌的一箇軍卒，依田虎粧束。後面尚書都督，是解珍、解寶等數人假扮的。當下人各掣出兵器。王定六、郁保四、蔡福、蔡慶領五百餘人，將田豹、田彪，連夜解往襄垣去了。城上見捉了田豹、田彪，又見將二人押解向南，情知有詐。急出城來搶時，被瓊英要殺田定，不顧性命，同解珍、解寶一擁搶入城來。守門將士，上前來敵，被瓊英飛石子打去，一連傷了六七箇人。解珍、解寶幫助瓊英殺。城外樂和、段景住急教軍士卸下北軍打扮，箇箇是南軍號衣，一齊搶入城來，奪了南門。樂和、段景住挺朴刀，領軍上城，殺散軍士，起宋軍旗號。城中一時鼎沸起來。尚有許多偽文武官員，及王親國戚等，急引兵來殺。瓊英這四千餘人，深入巢穴，如何抵敵。得張清領八千餘人到來，驅兵入城。見瓊英、解珍、解寶與北兵正在鏖戰，張清上前，飛石連打四員北將，殺退北軍。張清對瓊英道：『不該深入重地！又且寡不敵。』瓊英道：『欲報父仇，雖粉骨碎身，亦所不辭。』張清道：『田虎已被我擒捉在襄垣了。』瓊英方纔喜歡。正欲引兵出城，也是天厭賊之惡，又得盧俊義打破沁源城池，統領大兵到來。見了南門旗號，急驅兵馬入城，與張清合兵一處，趕殺北軍。秦明、楊志、杜遷、宋萬領兵奪了東門，歐鵬、鄧飛、雷橫、楊林奪了西門，黃信、陳達、楊春、周通領兵奪了北門。楊雄、石秀、焦挺、穆春、鄭天壽、鄒淵、鄒潤領步兵大刀斧，從王宮前面砍殺入去。龔旺、丁得孫、李立、石勇、陶宗旺，領步兵從後宰門砍殺入去。殺死王宮內院嬪妃姬妾內侍人等無算。田定聞變，自刎身死。張清、瓊英、張青、孫二娘、唐斌、文仲容、崔野、耿恭、曹正、薛永、李忠、朱富、時遷、白勝，分頭去殺偽尚書、偽殿帥、偽樞密以下等，及偽封的王親國戚等賊徒。正是：

城東，伊震發以稅務官至南華，見嚴焕自袁坑鋪來，因問永寧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金階殿下人頭滾，玉砌朝門熱血噴。莫道不分玉與石，為慶為殃心自捫。

當下宋兵在威勝城中，殺的屍橫市井，血滿溝渠。盧俊義傳令：『不得殺害百姓。』連夜差人先往宋先鋒處報捷。當夜宋兵直鬧至五更方息。軍將降者甚多。天明，盧俊義計點將佐，除神機軍師朱武在沁源城中鎮守外，其餘將佐，都無傷損。只有降將耿恭，被人馬踐踏身死。將都來獻功。焦挺將田定死屍駝來。瓊英咬牙切齒，拔佩刀割了首級，把他屍骸支解。此時鄔梨老婆倪氏已死，瓊英尋了葉清妻子安氏，辭別盧俊義，同張清到襄垣，將田虎等押解到宋先鋒處。盧俊義正在料理軍務，忽有探馬報來說：『北將房學度，將索超、湯隆圍困在榆社縣。』盧俊義即教關勝、秦明、雷橫、陳達、楊春、楊林、周通領兵去解救索超等。次日，宋江已破李天錫等于銅鞮山，一面差人申報陳安撫說：『賊巢已破，賊首已擒，請安撫到威勝城中料理。』宋江統領大兵，已到威勝城外。盧俊義等迎接入城。宋江出榜安撫百姓。盧俊義將卞祥解來。宋江見卞祥狀貌魁偉，親釋其縛，以禮相待。卞祥見宋江如此意氣，感激歸降。次日，張清、瓊英、葉清將田虎、田豹、田彪囚載陷車，解送到來。瓊英同了張清，雙雙的拜見伯伯宋先鋒。瓊英拜謝王英等昔日冒犯之罪。宋江叫將田虎等監在一邊，待大軍班師，一同解送東京獻俘。即教置酒與張清、瓊英慶賀。當日有威勝屬縣武鄉守城將士方順等，將軍民戶口冊籍，倉庫錢糧，前來獻納。宋江賞勞畢，仍令方順依舊鎮守。宋江在威勝城一連過了兩日。探馬報到說：『關勝等到榆社縣，同索超、湯隆內外夾攻，殺了北將房學度。北軍死者五千餘人。其餘軍士都降。』宋江大喜，對將道：『都賴兄弟之力，得成平寇之功。』即細細標寫將功勞，及張清、瓊英擒賊首，搗賊巢的大功。又過了三四日，關勝兵馬方到。又報陳安撫兵馬也到了。宋江統領將佐，出郭迎接入城，參見已畢，陳安撫稱贊道：『將軍等五月之內，成不世之功。下官一聞擒捉賊首，先將表文差人馬上馳往京師奏凱。朝廷必當重封官爵。』宋江再拜稱謝。次日，瓊英來，欲往太原石室山，尋覓母親屍骸埋。宋江即命張清、葉清同去，不題。宋江過陳安撫，將田虎宮殿院宇，珠軒翠屋，盡行燒毀。又與陳安撫計議，發倉廩賑濟各處遭兵被火居民。脩書申呈宿太尉，寫表申奏朝廷。差戴宗即日起行。戴宗擎齎表文書札，趕上陳安撫差的齎奏官，一同入進東京。先到宿太尉府前，依先尋了楊虞候，將書呈遞。宿太尉大喜。明日早朝，并陳安撫表文，一同上達天聽。道君皇帝龍顏喜悅。宋江等料理候代，班師回京，封官受爵。戴宗得了這箇消息，即日拜辭宿太尉，離了東京。明日未牌時分，便到威勝城中，報知陳安撫、宋先鋒。陳瓘、宋江一面教把生擒到賊徒偽官等，除留田虎、田豹、田彪另行解赴東京，其餘從賊，都就威勝市曹斬首施行。所有未收去處，乃是晉寧所屬蒲解等州縣。賊役贓官，得知田虎已被擒獲，一半逃散，一半自行投首。陳安撫盡皆准首，復為良民。就行出榜去各處招撫，以安百姓。其餘隨從賊徒，不傷人者，亦准其自首投降，復為鄉民，給還產業田園。克復州縣已了，各調守禦官軍，護境安民，不在話下。再說道君皇帝已降詔，差官領到河北，諭陳瓘等。次日，臨幸武學，百官先集。蔡京於坐上譚兵，皆拱聽。內中有一官，仰面孔，看視屋角，不去★他。蔡京大怒，連忙查問那官員姓名。正是：一人向隅，滿坐不樂。只因蔡京查這箇官員姓名，直教天罡地煞臨軫翼，猛將雄兵定楚郢。畢竟蔡京查問那官員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顧無咎與韋俊同署教駿軍士，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咸安，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沈璋寶據碑記，韓魏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燕元之歲，管帶營練軍議於博恭。蕭本容、王希周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驛中，李昺以巡捕北營汛兵至唐林，見馬品藻自內鄉來，因問永興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第一百一回　　謀墳地陰險產逆　　踏春陽妖艷生奸

話說蔡京在武學中，查問那不聽他譚兵，仰視屋角的這箇官員，姓羅名戩，祖貫雲南軍達州人，見做武學諭。當下蔡京怒氣填胸，正欲發作。因天子駕到報來，蔡京遂放下此事，率領百官，迎接聖駕進學。拜舞山呼。道君皇帝講武已畢，當有武學諭羅戩，不等蔡京開口，上前俯伏，先啟奏道：『武學諭小臣羅戩，冒萬死，謹將淮西強賊王慶造反情形，上達聖聰。王慶作亂淮西，五年于茲。官軍不敢抵敵。童貫、蔡攸，奉旨往淮西征討，全軍覆沒，懼罪隱匿，欺誑陛下。說軍士水土不服。權且罷兵。以致養成大患。王慶勢愈猖獗。前月又將臣鄉雲安軍攻破，擄掠淫殺，慘毒不忍言說。通共占據八座軍州，八十六箇州縣。蔡京經體元，其子蔡攸，如是覆軍殺將，辱國喪師。今日聖駕未臨時，猶儼然上坐譚兵，大言不，病狂喪心。乞陛下速誅蔡京等誤國賊臣，選將發兵，速行征勦，救生民于塗炭，保社稷以無疆。臣民幸甚，天下幸甚！』道君皇帝聞奏大怒，深責蔡京等隱匿之罪。當被蔡京等巧言宛奏。天子不即加罪，起駕還宮。次日，又有亳州太守侯蒙，到京聽調。上書直言童貫、蔡攸，喪師辱國之罪。并薦舉：『宋江等才略過人，屢建奇功，征遼回來，又定河北。今已奏凱班師。目今王慶猖獗，乞陛下降，將宋江等先行褒賞，即這支軍馬，征討淮西，必成大功。』徽宗皇帝准奏。隨即降旨，下省院議封宋江等官爵。省院官同蔡京等商議，回奏：『王慶打破宛州。昨有禹州、許州、葉縣三處申文告急。那三處是東京所屬州縣，鄰近神京。乞陛下陳瓘、宋江等，不必班師回京。他統領軍馬，星夜馳救禹州等處。臣等保舉侯蒙為行軍參謀。羅戩素有韜略，他同侯蒙到陳瓘軍前聽用。宋江等正在征剿，未便陞受。待淮西奏凱，另行酌議封賞。』原來蔡京知王慶那里兵強將猛，與童貫、楊戩、高俅計議，故意將侯蒙、羅戩送到陳瓘那里。只等宋江等敗績，侯蒙、羅戩怕他走上天去。那時不是一網打盡。話不絮繁。說那四箇賊臣的條議，道君皇帝一一准奏。降旨寫，就侯蒙、羅戩齎捧詔，及領賞賜金銀段疋，袍服衣甲，馬匹御酒等物，即日起行，馳往河北，宣諭宋江等。又該部將河北新復各府州縣所缺正佐官員，速行推補，勒限星馳赴任。道君皇帝剖斷政事已畢，復被王黼、蔡攸二人，勸帝到艮嶽娛樂去了，不題。且說侯蒙齎領詔，及賞賜將士等物，滿滿的裝載三十五車，離了東京，望河北進發。于路無話。不則一日，過了壺關山，昭德府，來到威勝州。離城尚有二十餘里，遇宋兵押解賊首到來。是宋江先接了班師詔。恰遇瓊英葬母回來。宋江將瓊英母子，及葉清貞孝節義的事，擒元兇賊首的功，并喬道清、孫安等降順天朝，有功員役，都備細寫表，申奏朝廷。就差張清、瓊英、葉清，領兵押解賊首先行。當下張清上前與侯參謀、羅戩相見已畢。張清得了這箇消息，差人馳往陳安撫、宋先鋒處報聞。陳瓘、宋江率領諸將出郭迎接。侯蒙等捧齎聖旨入城，擺列龍亭香案。陳安撫及宋江以下諸將，整整齊齊，朝北跪。裴宣喝拜。拜罷，侯蒙面南立于龍亭之左，將詔書宣讀道：

『制曰：朕以敬天法祖，纘紹洪基。惟賴傑宏股肱，★勷大業。邇來邊庭多儆，國祚少寧。爾先鋒使宋江等，跋履山川，踰越險阻，先成平虜之功，次奏靜寇之績。朕實嘉賴。今特差參謀侯蒙，齎捧詔書，給賜安撫陳瓘及宋江、盧俊義等，金銀袍段，名馬衣甲御酒等物，用彰爾功。茲者，又因強賊王慶，作亂淮西，傾覆我城池，芟夷我人民，虔劉我邊陲，蕩搖我西京。仍陳瓘為安撫，宋江為平西都先鋒，盧俊義為平西副先鋒，侯蒙為行軍參謀。詔書到日，即統領軍馬，星馳先救宛州。爾等將士，協力盡忠，功奏蕩平，定行封賞。其三軍頭目，如欽賞未敷，陳瓘就于河北州縣內豐盈庫藏中，那撮給賞，造冊奏聞。爾其欽哉！特諭。

宣和五年四月日』

雨後，袁祖庚以殿前都點檢至孔家鋪，見劉盛自臨淮來，因問延嗣寧國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侯蒙讀罷丹詔，陳瓘及宋江等山呼萬歲，再拜謝恩已畢。侯蒙取過金銀段疋等項，依次照名給散。陳安撫及宋江、盧俊義各黃金五百兩，錦段十表裏，錦袍一套，名馬一匹，御酒二瓶。吳用等三十四員，各賞白金二百兩，綵段四表裏，御酒一瓶。朱武等七十二員，各賜白金一百兩，御酒一瓶。餘下金銀，陳安撫設處足，俵散軍兵已畢。宋江復令張清、瓊英、葉清，押解田虎、田豹、田彪到京師獻俘去了。公孫勝來：『乞兄長修五龍山龍神廟中五條龍像。』宋江依允，差匠修塑。宋江差戴宗、馬靈往諭各路守城將士，一等新官到來，即行交代，勒兵前來征勦王慶。宋江又料理了數日。各處新官皆到。諸路守城將佐，統領軍兵，陸續到來。宋江將欽賞銀兩俵散已畢。宋江令蕭讓、金大堅鐫勒碑石，記其事。正值五月五日天中節，宋江教宋清大排筵席，慶賀太平。請陳安撫上坐，新任太守及侯蒙、羅戩，并本州佐貳等官次之。宋江以下，除張清赴京外，其一百單七人及河北降將喬道清、孫安、卞祥等一十七員，整整齊齊，排坐兩邊。當下席間，陳瓘、侯蒙、羅戩稱宋江等功勳。宋江、吳用等感激三位知己。或論朝事，或訴衷曲。觥籌交錯，燈燭輝煌。直飲至夜半方散。次日，宋江與吳用計議，整點兵馬，辭別州官，離了威勝，同陳瓘等，望南進發。所過地方，秋毫無犯。百姓香花燈燭，絡繹道路，拜謝宋江等剪除賊寇，我每百姓，得再見天日之恩。不說宋江等望南征進。再說沒羽箭張清同瓊英、葉清，將陷車囚解田虎等已到東京。先將宋江書札，呈達宿太尉，并送金珠珍玩。宿太尉轉達上皇。天子大嘉瓊英母子貞孝，降特贈瓊英母宋氏，為介休貞節縣君。彼處有司建造坊祠，表揚貞節，春秋享祀。封瓊英為貞孝宜人，葉清為正排軍。欽賞白銀五十兩，表揚其義。張清復還舊日原職。仍三人協助宋江，征討淮西。功成陞賞。道君皇帝下法司，將反賊田虎、田豹、田彪，押赴市曹，凌遲碎剮。當下瓊英帶得父母小像，過監斬官，將仇申、宋氏小像，懸掛法中。像前擺張卓子。等到午時三刻，田虎開刀碎剮後，瓊英將田虎首級，擺在卓上，滴血祭奠父母，放聲大哭。此時瓊英這段事，東京已傳遍了。當日觀者如垛。見瓊英哭得悲慟，無不感泣。瓊英祭奠已畢，同張清、葉清，望闕謝恩。三人離了東京，逕望宛州進發，來助宋江征討王慶，不在話下。看官牢記話頭，仔細聽。且把王慶自幼至長的事，表白出來。那王慶原是東京開封府內一箇副排軍。他父親王砉，是東京大富戶。專一打點衙門，擸唆結訟，放刁把濫，排陷良善。因此人都讓他些箇。他聽信了一箇風水先生，看中了一塊陰地，當出大貴之子。這塊地就是王砉親戚人家葬過的。王砉與風水先生設計陷害。王砉出尖，把那家告紙謊狀。官司累年，家產蕩盡。那家敵王砉不過，離了東京，遠方居住。後來王慶造反，三族皆夷。獨此家在遠方，官府查出是王砉被害，獨得保全。王砉奪了那塊墳地，葬過父母。妻子懷孕彌月，王砉夢虎入室，蹲踞堂西。忽被獅獸突入，將虎銜去。王砉覺來，老婆便產王慶。那王慶從小浮浪。到十六七歲，生得身雄力大，不去讀書，專好鬥走馬，使鎗輪棒。那王砉夫妻兩口兒，單單養得王慶一箇，十分愛恤，自來護短，憑他慣了。到得長大，如何拘管得下。王慶賭的是錢兒，宿的是娼兒，喫的是酒兒。王砉夫婦也有時訓誨他。王慶逆性發作，將父母詈罵。王砉無可奈何，只索由他。過了六七年，把箇家產費得罄盡。單靠一身本事，在本府充做箇副排軍。一有錢鈔在手，三兄四弟，終日大酒大肉價同喫。若是有些不如意時節，拽出拳頭便打。所以人又懼怕他，又喜歡他。一日，王慶五更入衙畫卯，幹辦完了執事，閒步出城南，到玉津圃遊玩。此時是徽宗政和六年，仲春天氣，游人如蟻，車馬如雲。正是：

上苑花慵堤柳眠，游人隊裏雜嬋娟。金勒馬嘶芳草地，玉樓人醉杏花天。

王慶獨自閑耍了一回，向那圃中一顆傍池的垂楊上，將肩胛斜倚，欲等箇相識到來，同去酒肆中喫三盃進城。無移時，只見池北邊十來箇幹辦、虞候、伴當、養娘人等，簇一乘轎子，轎子裏面如花似朵的一箇少年女子。那女子要看景致，不用竹簾。那王慶好的是女色。見了這般標致的女子，把箇魂靈都吊下來。認得那夥幹辦、虞候是樞密童貫府中人。當下王慶遠遠地跟轎子，隨了那夥人來到艮嶽。那艮嶽在京城東北隅，即道君皇帝所築。奇峰怪石，古木珍禽，亭榭池館，不可勝數。外面朱垣緋戶，如禁門一般。有內相、禁軍看守，等閑人指頭兒也不敢踅到門前。那簇人歇下轎，養娘扶女子出了轎，逕望艮嶽門內，嬝嬝娜娜，妖妖嬈嬈走進去。那看門禁軍、內侍，都讓開條路，讓他走進去了。原來那女子是童貫之弟童貰之女，楊戩的外孫。童貫撫養為己女，許配蔡攸之子，是蔡京的孫兒媳婦了。小名叫做嬌秀。年方二八。他過童貫，乘天子兩日在李師師家娛樂，欲到艮嶽游玩。童貫預先分付了禁軍人役，因此不敢攔阻。那嬌秀進去了兩箇時辰，兀是不見出來。王慶那，呆呆地在外面守，肚裏飢餓。踅到東街酒店裏買些酒肉，忙忙地喫了六七盃，恐怕那女子去了，連帳也不算，向便袋裏摸出一塊二錢重的銀子，丟與店小二道：『少停便來算帳。』王慶再踅到艮嶽前，又停了一回，只見那女子同了養娘，輕移蓮步，走出艮嶽來。且不上轎，看那艮嶽外面的景致。王慶踅上前去，看那女子時，真箇標致。有混江龍詞為證：

李琰與虞垓同署寧遠侯，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乾化，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丰資毓秀，那里箇金屋堪收。點櫻桃小口，橫秋水雙眸。若不是昨夜晴開新月皎，怎能得今朝腸斷小梁州。芳芬綽約蕙蘭儔，香飄雅麗芙蓉袖。兩下裏心猿，都被月引花。

王慶看到好處，不覺心頭撞鹿，骨軟觔麻，好便似雪獅子向火，霎時間酥了半邊。那嬌秀在人叢裏見王慶的相貌：

鳳眼濃眉如畫，微鬚白面紅顏。頂平額闊滿天倉，七尺身材壯健。善會偷香竊玉，慣的賣俏行奸。凝眸呆想立人前，俊俏風流無限。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嚴焕據碑記，王行之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那嬌秀一眼王慶風流，也看上了他。當有幹辦、虞候喝開人，養娘扶嬌秀上轎。人簇擁，轉東過西，到酸棗門外嶽廟裏來燒香。王慶又跟隨到嶽廟裏。人山人海的挨擠不開。人見是童樞密處虞候、幹辦，都讓開條路。那嬌秀下轎進香。王慶挨踅上前，是不能近身。又恐隨從人等叱，假意與廟祝熟，他點燭燒香。一雙眼不住的溜那嬌秀。嬌秀也把眼來頻。原來蔡攸的兒子，生來是憨獃的。那嬌秀在家聽得幾次媒婆傳說是真，日夜叫屈怨恨。今日見了王慶風流俊俏，那小鬼頭兒春心也動了。當下童府中一箇董虞候，早已瞧科。認得排軍王慶。董虞候把王慶劈臉一掌打去，喝道：『這箇是甚麼人家宅眷！你是開封府一箇軍健，你好大膽！如何也在這里挨挨擠擠？待俺對相公說了，教你這顆驢頭安不牢在頸上。』王慶那敢則聲，抱頭鼠竄，奔出廟門來。噀一口唾，叫聲道：『碎！我直恁這般獃！癩蝦蟆怎想吃天肉！』當晚忍氣吞聲，愧回家。誰知那嬌秀回府，倒是日夜思想。厚賄侍婢，反去問那董虞候，教他說王慶的詳細。侍婢與一箇薛婆子相熟，同他做了馬泊六，悄地勾引王慶，從後門進來。人不知，鬼不覺，與嬌秀勾搭。王慶那喜出望外，終日飲酒。光陰荏苒，過了三月。正是樂極生悲。王慶一日喫得爛醉如泥，在本府正排軍張斌面前，露出馬。遂將此事彰揚開去，不免吹在童貫耳朵裏。童貫大怒，思想要尋罪過擺撥他，不在話下。且說王慶因此事發覺，不敢再進童府去了。一日在家閑坐。此時已是五月下旬，天氣炎熱。王慶掇條板，放在天井中乘。方起身入屋裏去拿扇子，只見那條板，四搬動，從天井中走將入來。王慶喝聲道：『奇怪！』飛起右，向板只一踢去。王慶叫聲道：『阿也，苦也！』不踢時萬事皆休，一踢時迍邅立至。正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畢竟王慶踢這板，為何叫苦起來？且聽下回分解。

天祐垂聖之歲，翊衛大督議於洋水。韋俊、張延誠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官署，韓魏以廄牧署丞至汝州直隸州，見章襈自和眾來，因問興寧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王希周與姚惠同署畫繢，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元光，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第一百二回　　王慶因姦喫官司　　龔端被打師軍犯

話說王慶見板作怪，用去踢那板。是用力太猛，閃朒了脅肋，蹲在地下，只叫：『苦也！苦也！』半晌價動★不得。老婆聽的聲喚，走出來看時，只見板倒在一邊，丈夫如此模樣。便把王慶臉上打了一掌道：『郎當怪物！終日在外面，不顧家裡。今晚纔到家裡一回兒，又做甚麼來！』王慶道：『大嫂不要取笑。我閃朒了脅肋，了不的！』那婦人將王慶扶將起來。王慶勾老婆的肩胛，搖頭咬牙的道：『阿也！痛的慌！』那婦人罵道：『浪弟子，鳥歪貨！你閒常時只歡喜使腿牽拳，今日弄出來了。』那婦人自覺這句話說錯，將紗衫袖兒掩口笑。王慶聽的『弄出來』三箇字，恁般疼痛的時節，也忍不住笑，哈哈的笑起來。那婦人又將王慶打了箇耳刮子道：『鳥怪物！你又想了那裏去？』當下婦人扶王慶到床上睡了，敲了一碟核桃肉，旋了一壺熱酒，遞與王慶喫了。他自去拴門戶，撲蚊虫，下帳子，與丈夫歇息。王慶因腰脅十分疼痛，那樁兒動★不得，是不必說。一宿無話。次早，王慶疼痛兀是不止。肚裏思想：『如何去官府面前聲喏答應？』挨到午牌時分，被老婆催他出去贖膏藥。王慶勉強擺到府衙前，與慣醫跌打損傷，朝北開舖子賣膏藥的錢老兒，買了兩箇膏藥，貼在肋上。錢老兒說道：『都排若要好的快，須是喫兩服療傷行血的煎劑。』說罷，便撮了兩服藥，遞與王慶。王慶向便袋裏取出一塊銀子，約模有錢二三分重，討張紙兒包了。錢老兒他包銀子，假把臉兒朝東邊。王慶將紙包遞來道：『先生莫嫌輕褻，將來買瓜兒噉。』錢老兒道：『都排，朋友家如何計較！這使不得。』一頭還在那里說，那隻右手兒已是接了紙包，揭開藥箱蓋，把紙包丟下去了。王慶拏了藥，方欲起身，只見府西街上走來一箇賣卦先生，頭帶單紗抹眉頭巾，身穿葛布直身，撐一把遮陰傘，傘下掛一箇紙招牌兒，大書：『先天神數』四字。兩旁有十六箇小字，寫道：

『荊南李助，十文一數，字字有准，術勝管輅。』

王慶見是箇賣卦的，他已有嬌秀這樁事在肚裏，又遇昨日的怪事，他便叫道：『李先生，這里請坐。』那先生道：『尊官有何見教？』口裏說，那雙眼睛骨淥淥的把王慶從頭上直看至下。王慶道：『在下欲卜一數。』李助下了傘，走進膏藥舖中，對錢老兒拱手道：『攪擾。』便向單葛布衣袖裏，模出箇紫檀課筒兒，開了筒蓋，取出一箇大定銅錢，遞與王慶道：『尊官那邊去，對天默默地禱告。』王慶接了卦錢，對炎炎的那輪紅日，彎腰唱喏。是疼痛，彎腰不下。好似那八九十歲老兒，硬腰，半揖半拱的，兜了一兜，仰面立禱告。那邊李助看了，悄地對錢老兒猜說道：『用了先生膏藥，一定好的快。想是打傷的。』錢老道：『他見甚麼板作怪，踢閃了腰肋。適纔走來，說話也是氣喘。貼了我兩箇膏藥，如今腰也彎得下了。』李助道：『我說是箇閃朒的模樣。』王慶禱告已畢，將錢遞與李助。那李助問了王慶姓名，將課筒搖，口中念道：

廨舍，家安國以督標前營把總至南華，見康旼自袁坑鋪來，因問太和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日吉辰良，天地開張。聖人作易，幽贊神明。包羅萬象，道合乾坤。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今有東京開封府王姓君子，對天買卦。甲寅旬中乙卯日，奉請周易文王先師，鬼谷先師，袁天綱先師，至神至聖，至福至靈，指示疑迷，明彰報應。』

李助將課筒發了兩次，成一卦道：『是水雷屯卦。』看了六爻動靜，便問：『尊官所占何事？』王慶道：『問家宅。』李助搖頭道：『尊官莫怪小子直言！屯者，難也。你的災難方興哩。有幾句斷詞，尊官須記。』李助搖一把竹骨摺油紙扇兒，念道：

『家宅亂縱橫，百怪生災家未寧。非古廟，即危橋。白虎凶官病遭。有頭無尾何曾濟，見貴凶驚訟獄交。人口不安遭跌蹼，四肢無力拐兒撬。從改換，是非消。逢虎龍雞犬日，許多煩惱禍星招。』

司徒恂與葛寔同署管帶營練軍，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元朔，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當下王慶對李助坐地。當不的那油紙扇兒的柿漆臭，把皁羅衫袖兒掩鼻聽他。李助念罷，對王慶道：『小子據理直言。家中還有作怪的事哩。須改過遷居，方保無事。明日是丙辰日，要仔細哩。』王慶見他說得凶險，也沒了主意。取錢酬謝了李助。李助出了藥舖，撐傘，望東去了。當有府中五六箇公人衙役，見了王慶，便道：『如何在這里閒話？』王慶把見怪閃朒的事說了。人都笑。王慶道：『列位，若府尹相公問時，須與做兄弟的周全則箇。』人都道：『這箇理會得。』說罷，各自散去。王慶回到家中，教老婆煎藥。王慶要病好，不上兩箇時辰，把兩服藥都喫了。又要藥行，多飲了幾杯酒。不知那去傷行血的藥性，都是熱的。當晚歇息，被老婆在身邊挨挨摸摸，動了火。只是腰痛，動★不得。怎禁那婦人因王慶勾搭了嬌秀，日夜不回，把他寡曠的久了，慾心似火般熾★起來，怎饒得過他。便去爬在王慶身上，做了箇掀翻細柳營。兩箇直睡到次日辰牌時分，方纔起身。梳洗畢，王慶因腹中空虛，煖些酒喫了。正在喫早飯，兀是未完，只聽得外面叫道：『都排在家麼？』婦人向板壁縫看了道：『是兩箇府中人。』王慶聽了這句話，便呆了一呆。只得放下飯碗，抹抹嘴，走將出來，拱拱手，問道：『二位光降，有何見教？』那兩箇公人道：『都排，真箇受用！清早兒臉上好春色。太爺今早點名，因都排不到，大怒起來。我每兄弟輩替你說見怪閃朒的事。他那里肯信。便起了一枝籤，差我每兩箇來請你回話。』把籤與王慶看了。王慶道：『如今紅了臉，怎好去參見？略停一會兒纔好。』那兩箇公人道：『不干我每的事。太爺立等回話。去遲了，須帶累我每喫打。快走，快走！』兩箇扶王慶便走。王慶的老婆慌忙走出來問時，丈夫已是出門去了。兩箇公人扶王慶，進了開封府。府尹正坐在堂中虎皮交椅上。兩箇公人帶王慶上前道：『奉老爺鈞旨，王慶拿到。』王慶勉強朝上磕了四箇頭。府尹喝道：『王慶，你是個軍健，如何怠玩，不來伺候？』王慶又把那見怪閃朒的事，細一遍道：『實是腰肋疼痛，坐臥不寧，行走不動，非敢怠玩。望相公方便。』府尹聽罷，又見王慶臉紅，大怒喝道：『你這專一酗酒為非，幹那不公不法的事！今日又妖言，欺誑上官。』喝教扯下去打。王慶那里分說得開。當下把王慶打得皮開肉綻，要他招認造妖書，煽惑愚民，謀為不軌的罪。王慶昨夜被老婆剝，今日被官府拷打，真是雙斧伐木，死去再醒。喫打不過，只得屈招。府尹錄了王慶口詞，叫禁子把王慶將刑具枷杻來釘了，押下死囚牢裏，要問他箇造妖書，謀為不軌的死罪。禁子將王慶扛入牢去了。原來童貫密使人分付了府尹，正要尋罪過擺撥他。可可的撞出這節怪事來。那時府中上下人等，誰不知道嬌秀這件勾當，都紛紛揚揚的說開去：『王慶為這節事得罪，如今一定不能箇活了。』那時蔡京、蔡攸耳朵的頗覺不好聽。父子商議，若將王慶性命結果，此事愈真，醜聲一發播傳。于是密挽心腹官員，與府尹相知的，教他速將王慶刺配遠惡軍州，以滅其跡。蔡京、蔡攸擇日迎娶嬌秀成親。一來遮掩了童貫之羞，二來滅了人議論。蔡攸之子，左右是獃的，也不知嬌秀是處子不是處子。這也不在話下。且說開封府尹，遵奉蔡太師處心腹密話，隨即陞廳。那日正是辛酉日。叫牢中提出王慶，除了長枷，斷了二十脊杖，喚箇文筆匠，刺了面頰，量地方遠近，該配西京管下陝州牢城。當廳打一面七斤半團頭鐵葉護身枷釘了，貼上封皮，押了一道牒文，差兩箇防送公人，叫做孫琳、賀吉，監押前去。三人出開封府來。只見王慶的丈人牛大戶接，同王慶、孫琳、賀吉，到衙前南街酒店裏坐定。牛大戶叫酒保搬取酒肉。喫了三杯兩盞，牛大戶向身邊取出一包散碎銀兩，遞與王慶道：『白銀三十兩，把與你路途中使用。』王慶用手去接道：『生受泰山！』牛大戶推王慶的手道：『這等容易！我等閒也不把銀兩與你。你如今配去陝州，一千餘里，路遠山遙，知道你幾時回來。你調了別人家女兒，不誤了自己的妻子。老婆誰人替你養？又無一男半女，田地家產，可以守你。你須立紙休書。自你去後，任從改嫁，日後無爭執。如此方把銀子與你。』王慶平日會花費，思想：『我囊中又無十兩半斤銀兩，這陝州如何去得？』左思右算，要那銀兩使用。嘆了兩口氣道：『罷，罷！』只得寫紙休書。牛大戶一手接紙，一手交銀，自回去了。王慶同了兩箇公人，到家中來，收拾行囊包裹。老婆已被牛丈人接到家中去了。把箇門兒鎖。王慶向舍人家，借了斧鑿，打開門戶。到裏面看時，凡老婆身上穿的，頭上插戴的，都將去了。王慶又惱怒，又悽慘。央間壁一箇周老婆子到家，備了些酒食，把與公人喫了。將銀十兩，送與孫琳、賀吉道：『小人棒瘡疼痛，行走不動。欲將息幾日，方好上路。』孫琳、賀吉得了錢，也是應允。怎奈蔡攸處挽心腹催促公人起身。王慶將家伙什物，胡亂變賣了，交還了胡員外家賃房。此時王慶的父王砉，已被兒子氣瞎了兩眼，另居一處。兒子上門，不打便罵。今日聞得兒子遭官司刺配，不覺心痛。教箇小扶，走到王慶屋裏叫道：『兒子呀！你不聽我的訓誨，以致如此！』說罷，那雙盲昏眼內吊下淚來。王慶從小不曾叫王砉一聲爺的，今值此家破人離的時節，心中也酸楚起來，叫聲道：『爺！兒子今日遭恁般屈官司！耐牛老兒無禮，逼我寫了休妻的狀兒，纔把銀子與我。』王砉道：『你平日是愛妻子，孝丈人的。今日他如何這等待你？』王慶聽了這兩句搶白的話，便氣憤憤的不來★爺，逕同兩個公人，收拾出城去了。王砉頓足搥胸道：『是我不該來看那逆種！』復扶了小自回不題。說王慶同了孫琳、賀吉，離了東京，賃箇僻靜所在，調治十餘日。棒瘡稍愈，公人催促上路。迤而行，望陝州投★。此時正是六月初旬，天氣炎熱，一日止行得四五十里。在路上免不得睡死人床，喫不滾湯。三箇人行了十五六日，過了嵩山。一日，正在行走，孫琳用手向西指遠遠的山峰，說道：『這座山叫做北邙山，屬西京管下。』三人說話，趁早行了二十餘里。望見北邙山東有箇市鎮。只見四面村農，紛紛的投市中去。那市東人家稀少處，丁字兒列三株大樹。樹下陰蔭。只見一簇人亞肩疊背的，圍一箇漢子，赤上身，在那陰樹下，★★喝喝地使棒。三人走到樹下歇。王慶走得汗雨淋漓，滿身蒸濕。帶護身枷，挨入人叢中，掂起看那漢使棒。看了一歇兒，王慶不覺失口笑道：『那漢子使的是花棒。』那漢正使到熱鬧處，聽了這句話，收了棒看時，是箇配軍。那漢大怒，便：『賊配軍！俺的鎗棒遠近聞名。你敢開了那鳥口，輕慢我的棒，放出這個屁來！』丟下棒，提起拳頭，劈臉就打。只見人叢中走出兩個少年漢子來，攔住道：『休要動手。』便問王慶道：『足下必是高手。』王慶道：『亂道這一句，惹了那漢子的怒。小人鎗棒也略曉得些兒。』那邊使棒的漢子怒道：『賊配軍！你敢與我比試罷。』那兩箇人對王慶道：『你敢與那漢子使合棒。若贏了他，便將這掠下的兩貫錢都送與你。』王慶笑道：『這也使得。』分開人，向賀吉取了桿棒，脫了汗衫，拽扎起裙子，掣棒在手。人都道：『你項上帶箇枷兒，如何輪棒？』王慶道：『只這節兒稀罕。帶行枷贏了他，纔筭手段。』人齊聲道：『你若帶枷贏了，這兩貫錢一定與你。』便讓開路，放王慶入去。那使棒的漢，也掣棒在手，使箇旗鼓，喝道：『來，來，來！』王慶道：『列位恩官，休要笑話。』那邊漢子明欺王慶有護身枷，吐箇門戶，喚做蟒蛇吞象勢。王慶也吐箇勢，喚做蜻蜓點水勢。那漢喝一聲，便使棒蓋將入來。王慶望後一退。那漢赶入一步，提起棒，向王慶頂門，又復一棒打下來。王慶將身向左一閃。那漢的棒打箇空，收棒不迭。王慶就那一閃裏，向那漢右手一棒劈去，正打右手腕，把這條棒打落下來。幸得棒下留情，不然把箇手腕打斷。人大笑。王慶上前執那漢的手道：『衝撞，休怪！』那漢右手疼痛，便將左手去取那兩貫錢。人一齊嚷將起來道：『那本事低醜。適纔講過，這錢應是贏棒的得。』只見在先出尖上前的兩個漢子，劈手奪了那漢兩貫錢，把與王慶道：『足下到敝莊一。』那使棒的拗人不過，只得收拾了行仗，望鎮上去了。人都散。兩箇漢子邀了王慶，同兩個公人，都戴箇笠子，望南抹過兩三座林子，轉到一箇村坊。林子裏有所大莊院，一週遭都是土墻。墻外有二三百株大柳樹。莊外新蟬噪柳，莊內乳燕啼梁。兩箇漢子邀王慶等三人進了莊院，入到草堂。禮罷，各人脫下汗衫麻鞋，分賓主坐下。莊主問道：『列位都像東京口氣。』王慶道了姓名，并說被府尹陷害的事。說罷，請問二位高姓大名。二人大喜。那上面坐的說道：『小可姓龔，單名箇端字。這箇是舍弟，單名箇正字。舍下祖居在此。因此這里叫做龔家村。這里屬西京新安縣管下。』說罷，叫莊客替三位澣濯那濕透的汗衫。先汲水來解了暑渴。引三人到耳房中洗了澡。草堂內擺上卓子。先喫了見成點心。然後殺宰鴨，煮豆摘桃的置酒管待。莊客重新擺設，先搬出一碟剝光的蒜頭，一碟切斷的壯，然後搬出菜蔬果品，魚肉鴨之類。龔端請王慶上面坐了，兩箇公人一代兒坐下，龔端和兄弟在下面備席。莊客篩酒。王慶稱謝道：『小人是箇犯罪囚人。感蒙二位錯愛，無端相擾，是不當。』龔端道：『說那里話！誰人保得沒事？那箇帶酒食走的？』當下猜枚行令。酒至半酣，龔端開口道：『這箇敝村前後左右，也有二百餘家，都推愚弟兄做箇主兒。小可弟兄兩箇，也好使些拳棒，壓服人。今春二月，東村賽神會，搭臺演戲。小可弟兄到那邊耍子，與彼村一箇人，喚做黃達，因賭錢口。被那痛打一頓。俺弟兄兩箇也贏不得他。黃達那在人面前誇口稱強。俺兩箇奈何不得他，只得忍氣吞聲。適纔見都排棒法十分整密，俺二人願拜都排為師父。求師父點撥愚弟兄，必當重重酬謝。』王慶聽罷大喜。謙讓了一回，龔端同弟，隨即拜王慶為師。當晚直飲至盡醉方休。乘歇息。次日天明，王慶乘早，在打麥上點撥龔端拽拳使腿。只見外面一箇人，背手，踱將進來，喝道：『那里配軍，敢到這里賣弄本事？』只因走進這箇人來，有分教：王慶重種大禍胎，龔端又結深仇怨。真是：禍從浮浪起，辱因賭博招。畢竟走進龔端莊裏這箇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劉盛據碑記，棸達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咸安之歲，十將議於博恭。虞垓、方坦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雨後，王行之以東京戶部副使至唐林，見狄真自內鄉來，因問長安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張延誠與樓居明同署朮不姑國將軍，又持牒赴袁坑鋪。其牒先稱燕元，後及良鄉，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雍丘近武陟，或曰山川當道。章襈據碑記，袁祖庚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第一百三回　　張管營因妾弟喪身　　范節級為表兄醫臉

話說王慶在龔家村龔端莊院內，乘那杲日初升，清風徐來的晨，在打麥場上柳陰下，點撥龔端兄弟使拳拽腿。忽的有箇大漢子，禿頭，不帶巾幘，綰箇丫髻，穿一領雷州細葛布短敞衫，繫一條單紗裙子，拖一雙草鞋兒，一把三角細蒲扇，仰昂臉，背手擺進來。見是箇配軍在那里點撥。他昨日已知道邙東鎮上，有個配軍，贏了使鎗棒的。恐龔端兄弟學了觔節，開口對王慶道：『你是箇罪人，如何在路上挨脫，在這里哄騙人家子弟？』王慶只道是龔氏親戚，不敢回答。原來這箇人，正是東村黃達。他也乘早，欲到龔家村西盡頭柳大郎處討賭帳。聽得龔端村裏★★喝喝。他平日欺慣了龔家弟兄，因此逕自闖將進來。龔端見是黃達，心頭一把無明火，高舉三千丈，按納不住，大道：『驢牛射出來的賊亡八！前日賴了我賭錢，今日又上門欺負人！』黃達大怒，道：『搗你娘的腸子！』丟了蒲扇，提了拳頭，搶上前，望龔端劈臉便打。王慶聽他兩箇出言吐氣，也猜是黃達了，假意上前來勸。只一枷望黃達膀上打去。黃達撲通的個梢天，掙扎不迭。被龔端、龔正并兩個莊客，一齊上前按住，拳頭尖，將黃達脊背胸脯，肩胛肋，膀子臉頰，頭額四肢，無處不拳，只空得個舌尖兒。當下人將黃達踢打一個沒算數，把那葛敞衫、紗裙子，扯的粉碎。黃達口裏只叫道：『打得好，打得好！』赤條條的一毫絲線兒也沒有在身上。當有防送公人孫琳、賀吉再三來勸，龔端等方纔住手。黃達被他每打壞了，只在地上喘氣，那里掙扎得起。龔端叫三四箇莊客，把黃達扛到東村半路上草地裏撇下。赤日中晒了半日。黃達那邊的鄰舍莊家，出來芸草，遇見了，扶他到家，臥床將息，央人寫了狀詞，去新安縣投遞報辜，不在話下。說龔端等鬧了一箇早起，叫莊客搬出酒食，請王慶等喫早。王慶道：『那日後必來報仇鬧。』龔端道：『這賊亡八窮出鳥來！家裏只有一箇老婆，左右鄰里只他的膂力。今日見那賊亡八打壞了，必不肯替他出力氣。若是死了，拚個莊客償他的命。便喫官司也說不得。若是不死，只是箇互相打的官司。今日全賴師父報了仇。師父且喝盃酒，放心在此，一發把鎗棒教導了愚弟兄，必當補報。』龔端取出兩錠銀，各重五兩，送與兩箇公人，求他再寬幾日。孫琳、賀吉得了錢，只得應允。自此一連住了十餘日，把鎗棒觔節，盡傳與龔端、龔正。因公人催促起身，又聽得黃達央人到縣裏告准。龔端取出五十兩白銀，送與王慶到陝州使用。起箇半夜，收拾行囊包裹。天未明時，離了本莊。龔端叫兄弟帶了若干銀兩，又來護送。於路無話。不則一日，來到陝州。孫琳、賀吉帶了王慶到州衙，當廳投下了開封府文牒。州尹看驗明白，收了王慶，押了回文，與兩箇公人回去，不在話下。州尹隨即把王慶帖發本處牢城營來。公人討收管回話，又不必說。當下龔正尋箇相識，將些銀兩，替王慶到管營、差撥處，買上囑下的使用了。那箇管營姓張，雙名世開，得了龔正賄賂，將王慶除了行枷，也不打甚麼殺威棒，也不來差他做生活，發下單身房內，由他自在出入。不覺的過了兩箇月。時遇秋深天氣。忽一日，王慶正在單身房裏閑坐，只見一箇軍漢走來說道：『管營相公喚你。』王慶隨了軍漢，來到點視廳上，磕了頭。管營張世開說道：『你來這里許多時，不曾差遣你做甚麼。我要買一張陳州來的好角弓。那陳州是東京管下。你是東京人，必知價直真假。』說罷，便向袖中摸出一個紙包兒，親手遞與王慶道：『紋銀二兩，你去買了來回話。』王慶道：『小的理會得。』接了銀子，來到單身房裏，拆開紙包，看那銀子，果是雪★。將等子稱時，反重三四分。王慶出了本營，到府北街市上，弓箭舖中，止用得一兩七錢銀子，買了一張真陳州角弓將回來。張管營已不在廳上了。王慶將弓交與內宅親隨伴當送進去。喜得落了他三錢銀子。明日，張世開又喚王慶到點視廳上，說道：『你幹得事來。昨日買的角弓甚好。』王慶道：『相公須教把火來放在弓廂裏，不住的焙，方好。』張世開道：『這個曉得。』從此張世開日日差王慶買辦食用供應。是不比前日發出現銀來。給了一本帳簿，教王慶將日逐買的，都登記在簿上。那行鋪人家，那箇肯賒半文。王慶只得取出己財，買了送進衙內去。張世開嫌好道歉，非打即。及至過了十日，將簿呈遞，支價銀，那里有毫忽兒發出來。如是月餘，被張管營或五棒，或十棒，或二十，或三十，前前後後，總計打了三百餘棒，將兩腿都打爛了。把龔端送的五十兩銀子賠費得罄盡。一日，王慶到營西武功牌坊東側首一箇修合丸散，賣飲片，兼內外科撮熟藥，又賣杖瘡膏藥的張醫士舖裏，買了幾張膏藥，貼療杖瘡。張醫士一頭與王慶貼膏藥，一頭口裏說道：『張管營的舅爺龐大郎，前日也在這里取膏藥貼治右手腕。他說在邙東鎮上跌壞的。咱看他手腕，像箇打壞的。』王慶聽了這句話，忙問道：『小人在營中，如何從不曾見面？』張醫士道：『他是張管營小夫人的同胞兄弟，單諱箇元字兒。那龐夫人是張管營最得意的。那龐大郎好的是賭錢，又要使鎗棒耍子。虧了這個姐姐常照顧他。』王慶聽了這一段話，九分猜是：『前日在柏樹下被俺打的那，一定是龐元了。怪道張世開尋罪過擺布俺。』王慶別了張醫士，回到營中，密地與管營的一個親隨小，買酒買肉的請他，又把錢與他。慢慢的密問龐元詳細。那小的說話，與前面張醫士一般。更有兩句備細的話，說道：『那龐元前日在邙東鎮上被你打壞了，常在管營相公面前恨你。你的毒棒，只恐兀是不能免哩。』正是：

好勝誇強是禍胎，謙和守分自無災。只因一棒成仇隙，如今加利奉還來。

當下王慶問了小備細，回到單身房裏，歎口氣道：『不怕官，只怕管。前日偶爾失口，說了那，贏了他棒，不知道是管營心上人的兄弟。他若擺布得我要緊，只索逃走他處，再作道理。』便悄地到街坊買了一把解手尖刀，藏在身邊，以防不測。如此又過十數日。幸得管營不來呼喚，棒瘡也覺好了些。忽一日，張管營又叫他買兩疋段子。王慶有事在心，不敢怠惰。急急的到鋪中買了回營。張管營正坐在點視廳上。王慶上前回話。張世開嫌那段子顏色不好，尺頭又短，花樣又是舊的。當下把王慶大罵道：『大的奴才！你是箇囚徒，本該差你挑水搬石，或鎖禁在大鏈子上。今日差遣你奔走，是十分舉你。你這賊骨頭，是不知好歹！』罵得王慶頓口無言，插燭也似磕頭求方便。張世開喝道：『權且寄一頓棒。速將段疋換上好的來。限你今晚回話。若稍遲延，你須仔細那條賊性命。』王慶只得脫下身上衣服，向解庫中典了兩貫錢，添錢買換上好的段子，抱回營來。跋涉久了，已是上燈後了。只見營門閉。當直軍漢說：『黑夜裏誰肯擔這干係，放你進去。』王慶分說道：『蒙管營相公遣差的。』那當直軍漢那里肯聽。王慶身邊尚有剩下的錢，送與當直的，方纔放他進去。是又被他了一回，捧了兩疋段子，來到內宅門外。那守內宅門的說道：『管營相公和大奶奶鬧，在後面小奶奶房裏去了。大奶奶是利害得緊。誰敢與你傳話，惹是招非？』王慶思想道：『他限今晚回話，如何又恁般阻拒我？不是故意要害我！明日那頓惡棒，怎脫得過！這條性命，一定送在那賊亡八手裏。俺被他打了三百餘棒，報荅那一棒的仇恨也彀了。前日又受了龔正許多銀兩。今日直恁如此翻臉擺布俺！』那王慶從小惡逆，生身父母也再不來觸犯他的。當下逆性一起，道是：恨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一不做，二不休。挨到更餘，營中人及囚徒都睡了，悄地踅到內宅後邊，爬過墻去，輕輕的拔了後門的拴兒，藏過一邊。那星光之下，照見墻垣內東邊有箇馬，西邊小小一間屋。看時，乃是箇坑。王慶掇那馬裏一扇木柵，在二重門的墻邊，從木柵爬上墻去。從墻上抽起木柵，在裏面。輕輕溜將下去。先拔了二重門栓，藏過木柵，裏面又是墻垣。只聽得墻裏邊笑語諠譁。王慶踅到墻邊伏，側耳細聽。認得是：張世開的聲音，一箇婦人聲音，又是一箇男子聲音。在那里喝酒閒話。王慶竊聽多時。忽聽得張世開說道：『舅子，那明日來回話，那條性命只在棒下。』又聽得那箇男子說道：『我算那身邊東西也七八分了。姐夫須意與我下手，出這口鳥氣。』張世開答道：『只在明後日，教你快活罷了。』那婦人道：『也彀了！你每也索罷休！』那男子道：『姐姐說那里話！你莫管！』王慶在墻外聽他每三個，一遞一句，說得明白，心中大怒。那一把無名業火，高舉三千丈，按納不住。恨不得有金剛般神力，推倒那粉墻，搶進去殺了那每。正是：

水次，蕭本容以秘書省著作郎至孔家鋪，見王希周自臨淮來，因問開平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爽口物多終作病，快心事過必為殃。金風未動蟬先覺，無常暗送怎隄防！

當下王慶正在按納不住，只聽得張世開高叫道：『小，點燈照我往後面去登東。』王慶聽了這句，連忙掣出那把解手尖刀，將身一堆兒蹲在那株梅樹後。只聽得呀的一聲，那裏面兩扇門兒開了。王慶在黑地裏觀看，是日逐透遞消息的那個小，提箇行燈。後面張世開擺將出來，不知暗裏有人，望前只顧走，到了那二重門邊，罵道：『那些奴才每，一箇也不小心！如何這早晚不將這拴兒拴了？』那小開了門，照張世開。方纔出得二重門，王慶悄悄的挨將上來。張世開聽得後面步響，回轉頭來，只見王慶右手掣刀，左手叉開五指，搶上前來。張世開把那心肝五臟，都提在九霄雲外，叫聲道：『有賊！』說時遲，那時快，被王慶早落一刀，把張世開齊耳根連★子砍，撲地便倒。那小雖是平日與王慶熟，今日見王慶拿了明晃晃一把刀在那裏行兇，怎的不怕。待要走，兩隻一似釘住了的，再要叫時，口裏又似啞了的，喊不出來。端的驚得呆了。張世開正在掙命，王慶趕上，照後心又刺一刀，結果了性命。龐元正在姐姐房中喫酒，聽得外面隱隱的聲喚，點燈不迭。急跑出來看視。王慶見裏面有人出來，把那提燈的小只一，那小連身帶燈跌去，燈火也滅了。龐元只道張世開打小，他便叫道：『姐夫如何打那小？』待上前來勸，被王慶飛搶上前，暗地裏望龐元，一刀刺去，正中肋。龐元殺也似喊了一聲，翻在地。王慶揪住了頭髮，一刀割下頭來。龐氏聽得外面喊聲兇險，急叫丫嬛點燈，一同出來照看。王慶看見龐氏出來，也要上前來殺。你道有恁般怪事，說也不信。王慶那時，轉眼間便見龐氏背後，有十數箇親隨伴當，都執器械，趕喊出來。王慶慌了手，搶出外去。開了後門，越過營中後墻，脫下血污衣服，揩凈解手刀，藏在身邊。聽得更鼓已是三更。王慶乘那街坊人靜，踅到城邊。那陝州是座土城，城垣不甚高，濠塹不甚深。當夜被王慶越城去了。且不說王慶越城。再說張世開的妾龐氏，只同得兩箇丫嬛，點燈出來照看，原無甚麼伴當同他出來。他先看見了兄弟龐元血淥淥的頭在一邊，體在一邊，唬得龐氏與丫嬛都面面覷，正如分開八片頂陽骨，傾下半桶冰雪水。半晌價說不出話。當下龐氏三箇，連跌帶滾，戰戰兢兢的跑進去，聲張起來。叫起裏面親隨，外面當值的軍牢，打火把，執器械，都到後面照看。只見二重門外，又殺死張管營。那小跌倒在地，尚在掙命，口中吐血，眼見得不能彀活了。人見後門開了，都道是賊在後面來的。一擁到門外照看。火光下照見兩疋采段拋在地下。人齊聲道：『是王慶。』連忙查點各囚徒，只有王慶不在。當下鬧動了一營，及左右前後鄰舍。人在營後墻外照血衣服，細細簡認，件件都是王慶的。人都商議，趁未開城門，去報知州尹，急差人搜捉。此時已是五更時分了。州尹聞報大驚，火速差縣尉簡驗殺死人數，及行兇人出沒去處。一面差人教將陝州四門閉，點起軍兵，并緝捕人員，城中坊廂里正，逐一排門搜捉兇人王慶。閉門鬧了兩日，家至戶到，逐一挨查，無影跡。州尹押了文書，委官下該管地方各處鄉保都村，排家搜捉，緝捕兇首。寫了王慶鄉貫年甲，貌相模樣，畫影圖形，出一千貫信賞錢。如有人知得王慶下落，赴州告報，隨文給賞。如有人藏匿犯人在家食宿者，事發到官，與犯人同罪。遍行鄰近州縣，一同緝捕。且說王慶當夜越出陝州城，抓扎起衣服，從城濠淺處走過對岸。心下思想道：『雖是逃脫了性命，往那里去躲避好？』此時是仲冬將近，葉落草枯。星光下看得出路徑。王慶當夜轉過了三四條小路，方纔有條大路。急忙忙的奔走，到紅日東升，約行了六七十里。是望南方行走。望見前有人家稠密去處。王慶思想身邊尚有一貫錢，且到那里買些酒食喫了，再算計投那里去。不多時，走到市裏。天氣尚早，酒肉店還未開哩。只有朝東一家屋簷下，掛個安歇客商的破燈籠兒，是那家昨晚不曾收得。門兒兀是半開半掩。王慶上前，呀的一聲，推進門去。只見一箇人兀未梳洗，從裏面走將出來。王慶看時，認得：『這箇乃是我母姨表兄院長范全。他從小隨父親在房州經紀得利，因此就充做本州兩院押牢節級。今春三月中，到東京公幹，也在我家住過幾日。』當下王慶叫道：『哥哥別來無恙！』范全也道是像王慶兄弟。見他這般模樣，臉上又刺了兩行金印，正在疑慮，未及回答。那邊王慶見左右無人，托地跪下道：『哥哥，救兄弟則箇！』范全慌忙扶起道：『你果是王慶兄弟麼？』王慶搖手道：『禁聲！』范全會意，一把挽住王慶袖子，扯他到客房中。好范全昨晚揀賃的是獨宿房兒。范全悄地忙問：『兄弟何故如此模樣？』王慶附耳低言的，將那喫官司刺配陝州的事，述了一遍。次後說張世開報仇忒狠毒，昨夜已是如此如此。范全聽罷大驚。躊躇了一回，急急的梳洗喫飯，算還了房錢飯錢，商議教王慶只做軍牢跟隨的人，離了飯店，投奔房州來。王慶于路上問范全為何到此。范全說道：『蒙本處州尹差往陝州州尹處投遞書札。昨日方討得回書，隨即離了陝州。因天晚在此歇宿。不知兄弟正在陝州，又做出恁般的事來。』范全同了王慶，夜止曉行，潛★到房州。纔過得兩日，陝州行文挨捕兇人王慶。范全了兩把汗。回家與王慶說知。『城中必不可安身。城外定山堡東，我有幾間草房，又有二十餘畝田地，是前年買下的。如今發幾箇莊客在那里耕種。我兄弟到那里躲避幾日，再算計。』范全到黑夜裏，引王慶出城，到定山堡東草房內藏匿。把王慶改姓更名，叫做李德。范全思想：『王慶臉上金印不穩。幸得昔年到建康，聞得神醫安道全的名，用厚幣交結他，學得箇療金印的法兒。』將毒藥與王慶點去了。後用好藥調治，起了紅疤。再將金玉細末塗搽。調治二月有餘，那疤痕也消磨了。光陰荏苒，過了百餘日，是宣和元年的仲春了。官府挨捕的事，已是虎頭蛇尾，前緊後慢。王慶臉上沒了金印，也漸漸的闖將出來。衣服鞋襪，都是范全周濟他。一日，王慶在草房內悶坐，忽聽得遠遠地有諠譁鬧的聲。王慶便來問莊客：『何處恁般熱鬧？』莊客道：『李大官不知，這里西去一里有餘，乃是定山堡內段家莊。段氏兄弟向本州接得箇粉頭，搭戲臺說唱諸般品調。那粉頭是西京來新打踅的行院，色藝雙絕，賺得人山人海價看。大官人何不到那里一？』王慶聽了這話，那里耐得住。一逕來到定山堡。只因王慶走到這箇所在，有分教：配軍村婦諧姻眷，地虎民殃毒一方。畢竟王慶到那里觀看，真箇有粉頭說唱也不？且聽下回分解。

李昺與馬品藻同署翊衛大督，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元璽，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康旼據碑記，嚴寅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乾化之歲，畫繢議於洋水。葛寔、宋調元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官署，棸達以文穎館提調至汝州直隸州，見陸緯自和眾來，因問建元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方坦與盧錫晉同署豫國，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天祐垂聖，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金壇近隆慶州，或曰山川當道。狄真據碑記，家安國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元光之歲，稅務官議於葉勒鋪。樓居明、司徒恂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第一百四回　　段家莊重招新女　　房山寨雙併舊強人

話說當下王慶闖到定山堡。那里有五六百人家。那戲臺在堡東麥地上。那時粉頭還未上臺。臺下四面，有三四十隻卓子，都有人圍擠在那里擲骰賭錢。那擲色的名兒，非止一端，乃是：

六風兒，　　五么子，　　火燎毛，　　朱窩兒。

又有那錢的，蹲踞在地上，共有二十餘簇人。那錢的名兒，也不止一端，乃是：

書院，韋俊以巡捕北營汛兵至南華，見張延誠自袁坑鋪來，因問元光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渾純兒，　　三背間，　　八叉兒。

那些擲色的在那里呼么喝六，錢的在那里喚字叫背。或夾笑帶罵，或認真打。那輸了的，脫衣典裳，褫巾剝襪，也要去翻本。廢事業，忘寢食，到底是箇輸字，那贏的意氣揚揚，東擺西搖，南闖北踅的尋酒頭兒再做。身邊便袋裏，搭膊裏，衣袖裏，都是銀錢。到後捉本算帳，原來贏不多。贏的都被把梢的，放囊的，拈了頭兒去。不說賭博光景。更有村姑農★，丟了鋤麥，撇了灌菜，也是三三兩兩，成作隊，仰黑泥般臉，露黃金般齒，呆呆地立，等那粉頭出來，看他一般是爹娘養的，他便如何恁般標致，有若干人看他。當下不但近村坊人，城中人也趕出來看。把那青青的麥地，踏光了十數畝。話休絮繁。當下王慶閑看了一回，看得技養。見那戲臺東邊人叢裏，有箇彪形大漢，兩手靠卓子，在杌子上坐地。那漢生的圓眼大臉，肩細腰，卓上堆五貫錢，一箇色盆，六隻骰子，無主顧與他賭。王慶思想道：『俺自從喫官司到今日，有十數箇月不曾弄這箇道兒了。前日范全哥哥把與我買柴薪的一錠銀在此，將來做箇梢兒，與那擲幾擲，贏幾貫錢回去買果兒喫。』當下王慶取出銀子，望卓上一丟，對那漢道：『胡亂擲一回。』那漢一眼★王慶說道：『要擲便來。』說還未畢，早有一箇人向那前面卓子邊人叢裏挨出來，貌相長大，與那坐下的大漢彷彿相似，對王慶說道：『禿禿，他這錠銀怎好出主，將銀來，我有錢在此。你贏了，每貫只要加利二十文。』王慶道：『最好。』與那人打了兩貫錢。那人已是每貫先除去二十文。王慶道：『也罷。』隨即與那漢講過，擲朱窩兒。方擲得兩三盆，隨有一人挨下來，出主等擲。那王慶是東京積賭慣家，他信得盆口真，又會躲閃打浪，又狡滑奸詐，下捵主作弊。那放囊的乘裏踅過那邊卓上去了。那挨下來的說，王慶擲得兇，收了主，只替那漢拈頭兒。王慶一口氣擲贏了兩貫錢。得了采，越擲得出，三紅、四聚，只管撒出來。那漢性急反本，擲下便是絕，塌、小四不脫手。王慶擲了九點，那漢偏調出倒八來。無一箇時辰，把五貫錢輸箇罄盡。王慶贏了錢，用繩穿過兩貫，放在一邊，待尋那漢贖梢。又將那三貫穿縛停當，方欲將肩來負錢，那輸的漢子喝道：『你待將錢往那里去？只怕是纔出爐的，熱的敖炙了手。』王慶怒道：『你輸與我的，放那鳥屁！』那漢睜圓怪眼，罵道：『狗弟子孩兒！你敢傷你老爺？』王慶罵道：『村撮鳥！俺便怕你！把拳打在俺肚裏，拔不出來。不將錢去。』那漢提起雙拳，望王慶劈臉打來。王慶側身一閃，就勢接住那漢的手，將右肘向那漢胸脯只一搪，右應手將那漢左一勾。那漢是蠻力，那里解得這跌法，撲通的望後翻，面孔朝天，背脊地。那立攏來看的人都笑起來。那漢待掙扎，被王慶上前按住，照實落處只顧打。那在先放囊的走來，也不解勸，也不幫助，只將卓上的錢都搶去了。王慶大怒，棄了地上漢子，大踏步趕去。只見人叢裏閃出一箇女子來，大喝道：『那不得無禮，有我在此！』王慶看那女子，生的如何？

眼大露兇光，眉橫殺氣。腰肢坌蠢，全無嬝娜風情。面皮頑厚，惟賴粉脂鋪翳。異樣釵鐶插一頭，時興釧鐲露雙臂。頻搬石臼，笑他人氣喘急促。常掇井欄，誇自己膂力不費。針線不知如何拈，拽腿牽拳是長技。

韓魏與章襈同署十將，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福聖承道，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那女子有二十四五年紀。他脫了外面衫子，捲做一團，丟在一箇卓上，裏面是箭桿小袖，緊身鸚哥綠短襖，下穿一條大襠紫夾紬褲兒，踏步上前，提起拳頭，望王慶打來。王慶見他是女子，又見他起拳便有破綻，有意耍他。故意不用快跌，也拽雙拳，吐箇門戶，擺開解數，與那女子相撲。但見：

拽開大四平，踢起雙飛。仙人指路，老子騎鶴。拗鸞肘出近前心，當頭砲勢侵額角。翹跟淬地龍，扭腕擎天。這邊女子使箇頂撒花，這里男兒耍箇遶腰貫索。兩箇似迎風貼扇兒，無移時急雨催花落。

那時粉頭已上臺做笑樂院本。人見這邊男女相撲，一齊走攏來，把兩人圍在圈子中看。那女子見王慶只辦得架隔遮攔，沒本事鑽進來，他便覷箇空，使箇黑虎偷心勢，一拳望王慶劈心打來。王慶將身一側，那女子打箇空，收拳不迭。被王慶就勢扭捽定，只一交，把女子翻。剛剛地，順手兒又抱起來。這箇勢叫做虎抱頭。王慶道：『莫了衣服，休怪俺衝撞。你自來尋俺。』那女子毫無羞怒之色，倒把王慶讚道：『嘖，嘖！好拳腿！果是觔節。』那邊輸錢喫打的，與那放囊搶錢的兩箇漢子，分開人，一齊上前喝道：『驢牛射的狗弟子孩兒！恁搬大，怎敢跌我妹子！』王慶喝罵道：『輸敗腌★村鳥龜子！搶了俺的錢，反出穢言！』搶上前，拽拳便打。只見一箇人從人叢裏搶出來，橫身隔住了一雙半人，六箇拳頭，口裏高叫道：『李大郎不得無禮！段二哥，段五哥，也休要動手。都是一塊土上人，有話便好好地說。』王慶看時，是范全。三人真箇住了手。范全連忙向那女子道：『三娘拜揖。』那女子也道了萬福。便問：『李大郎是院長親戚麼？』范全道：『是在下表弟。』那女子道：『出色的好拳。』王慶對范全道：『耐那自己輸了錢，反教同夥兒搶去了。』范全笑道：『這箇是二哥、五哥的買賣，你如何來鬧他？』那邊段二、段五四隻眼★看妹子。那女子說道：『看范院長面皮，不必和他爭了。拏那錠銀子來。』段五見妹子勸他，又見妹子奢遮是我，也是輸了。只得取出那錠原銀，遞與妹子三娘。那三娘把與范全道：『原銀在此，將了去。』說罷，便扯段二、段五，分開人去了。范全也扯了王慶，一逕回到草莊內。范全埋怨王慶道：『俺為娘面上，擔血海般，留哥哥在此。倘遇恩赦，再與哥哥營謀。你恁般沒坐性！那段二、段五最刁潑的。那妹子段三娘更是滲瀨。人起他箇綽號兒，喚他做大蟲窩。良家子弟不知被他誘了多少。他十五歲時便嫁箇老公。那老公果是坌蠢。不上一年，被他炙★殺了。他恃了膂力，和段二、段五，專一在外尋，賺那惡心錢兒。近村坊，那一處不怕他的。他每接這粉頭，專為勾引人來賭博。那一張卓子，不是他圈套裏。哥哥，你到那里惹是招非。倘或露出馬來，你吾這場禍害，是不小！』王慶被范全說得頓口無言。范全起身，對王慶道：『我要州裏去當直。明日再來看你。』不說范全進房州城去，且說當日王慶天晚歇息，一宿無話。次日，梳洗方畢，只見莊客報道：『段太公來看大郎。』王慶只得到外面迎接。是皺面銀鬚一箇老叟。禮罷，分賓主坐定。段太公將王慶從頭上直看至下，口裏說道：『果是魁偉。』便問王慶：『那里人氏，因何到此。范院長是足下甚麼親戚？曾娶妻也不？』王慶聽他問的蹺蹊，便一派假話支吾，說道：『在下西京人氏，父母雙亡，妻子也死過了。與范節級是中表兄弟。因舊年范節級有公幹到西京，見在下獨自一身，沒人照顧，特接在下到此。在下頗知些拳棒。待後覷箇方便，就在本州討箇出身。』段太公聽罷大喜。便問了王慶的年庚八字，辭別去了。又過多樣時，王慶正在疑慮，又有一箇人推扉進來，問道：『范院長可在麼？這位就是李大郎麼？』二人都面面覷，錯愕相顧，都想道：『曾會過來？』禮纔罷，正欲動問，恰好范全也到。三人坐定。范全道：『李先生為何到此？』王慶聽了這句，猛可的想道：『他是賣卦的李助。』那李助也想起來道：『他是東京人姓王，曾與我問卜。』李助對范全道：『院長，小子一向不曾來親近得。敢問有箇令親李大郎麼？』范全指王慶道：『只這箇便是我兄弟李大郎。』王慶接過口來道：『在下本姓是李。那箇王是外公姓。』李助拍手笑道：『小子好記分。我說是姓王，曾在東京開封府前相會來。』王慶見他說出備細，低頭不語。李助對王慶道：『自從別後，回到荊南，遇異人授以劍術，及看子平的妙訣。因此人叫小子做金劍先生。近日在房州，聞此處熱鬧，特到此趕節做生理。段氏兄弟知小子有劍術，要小子教導他擊刺。所以留小子在家。適纔段太公回來，把貴造與小子推算。那里有這樣好八字！日後貴不可言。目下紅鸞照臨，應有喜慶之事。段三娘與段太公大喜，欲招贅大郎為。小子乘吉日，特到此為月老。三娘的八字，十分旺夫。適纔曾合過來。銅盆鐵帚，正是一對兒夫妻。作成小子喫盃喜酒。』范全聽了這一席話，沉吟了一回，心下思想道：『那段氏刁頑。如或不允這頭親事，設或有箇破綻，為害不淺。只得將機就機罷。』便對李助道：『原來如此。承段太公、三娘美意。只是這箇兄弟蠢，怎好做嬌客？』李助道：『阿也！院長不必太謙了。那邊三娘，不住口的稱讚大郎哩。』范全道：『如此，極妙的了。在下便可替他主婚。』身邊取出五兩重的一錠銀，送與李助道：『村莊沒甚東西相待，這些薄意，准箇茶果。事成另當重謝。』李助道：『這怎麼使得？』范全道：『惶恐，惶恐！只有一句話，先生不必說他有兩姓。凡事都望周全。』李助是箇星卜家，得了銀子，千恩萬謝的，辭了范全、王慶，來到段家莊回覆。那裏管甚麼一姓兩姓，好人歹人，一味撮合山，騙酒食，賺銅錢。更兼段三娘自己看中意了對頭兒。平日一家都怕他的。雖是段太公也不敢拗他的。所以這件事一說就成。李助兩邊往來說合，指望多說些聘金，月老方纔旺相。范全恐怕行聘，播揚惹事。講過兩家一都省。那段太公是做家的，更是喜歡。一逕擇日成親。擇了本月二十二日，宰牛殺豬，網魚捕蛙，只辦得大碗酒，大盤肉，請些男親女戚喫喜酒。其笙簫鼓吹，洞房花燭，一都省。范全替王慶做了一身新衣服，送到段家莊上。范全因官府有事，先辭別去了。王慶與段三娘交拜合巹等項，也是草草完事。段太公擺酒在草堂上，同二十餘箇親戚，及自家兒子、新女，與媒人李助，在草堂喫了一日酒。至暮方散。親戚路近的，都辭謝去了。留下路遠走不迭的，乃是姑丈方翰夫婦，表弟丘翔老小，段二的舅子施俊男女。三箇男人在外邊東廂歇息。那三箇女眷，通是不老成的，搬些酒食，與王慶、段三娘煖房。嘻嘻哈哈，又喝了一回酒，方纔收拾歇息。當有丫頭老嬤，到新房中鋪床被，請新官人和姐姐安置。丫頭從外面拽上了房門，自各知趣去了。段三娘從小出頭露面，是過來人，慣家兒，也不害甚麼羞恥，一逕卸釵鐶，脫衫子。王慶是箇浮浪子弟，他自從喫官司後，也寡了十數箇月。段三娘雖粗眉大眼，不比嬌秀、牛氏妖嬈窈窕。只見他在燈前敞出胸膛，解下紅主腰兒，露出白凈凈肉妳妳乳兒，不覺淫心蕩漾，便來摟那婦人。段三娘把王慶一掌打箇耳刮子道：『莫要歪，恁般要緊！』兩箇摟抱上床，鑽入被窩裏，共枕歡娛。正是：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王希周據碑記，姚惠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一箇是失節村姑，一箇是行兇軍犯。臉皮都是三尺厚，板一般十寸長。這箇認真氣喘聲嘶，似牛齁柳影。那箇假做言嬌語，渾如鶯囀花間。不穿羅襪，肩膊上露兩隻赤。倒溜金釵，枕頭邊堆一朵烏雲。未解誓海盟山，也搏弄得千般旖旎。無羞雲怯雨，亦揉搓萬種妖嬈。

當夜新房外，又有嘴也笑得歪的一樁事兒。那方翰、丘翔、施俊的老婆，通是少年，都喫得臉兒紅紅地。且不去睡，扯了段二、段五的兩箇老婆，悄地到新房外，隔板側耳竊聽，房中聲息，被他每件件都聽得仔細。那王慶是箇浮浪子，頗知房中術。他見老婆來得，竭力奉承。外面這夥婦人，聽到濃深處，不覺羅兒也濕透了。婦人正在那裏嘲笑打諢，你綽我，只見段二搶進來大叫道：『怎麼好！怎麼好！你每也不知利害，兀是在此笑耍。』婦人都了兩把汗，沒理會處。段二又喊道：『妹子三娘快起來！你床上招了箇禍胎也！』段三娘正在得意處，反嗔怪段二，便在床上答道：『夜晚間有甚事，恁般大驚小怪！』段二又喊道：『火燎鳥毛了，你每兀是不知死活！』王慶心中本是有事的人，教老婆穿衣服，一同出房來問。婦人都跑散了。王慶方出房門，被段二一手扯住，來到前面草堂上。是范全在那里叫苦叫屈，如熱上螞蟻，沒走一頭處。隨後段太公、段五、段三娘都到。是新安縣龔家村東的黃達，調治好了打傷的病，被他訪知王慶跡實落處。昨晚到房州報知州尹。州尹張顧行押了公文，便差都頭，領土兵，來捉兇人王慶，及窩藏人犯范全，并段氏人。范全因與本州當案薛孔目交好，密地理先透了箇消息。范全棄了老小，一溜煙走來這里。『頃刻便有官兵來也。人箇箇都要喫官司哩。』人跌槌胸，好似掀翻了抱雞窠，弄出許多慌來。去罵王慶，羞三娘。正在鬧炒，只見草堂外東廂裏走出筭命的金劍先生李助，上前說道：『列位若要免禍，須聽小子一言。』人一齊上前，擁來問。李助道：『事已如此，三十六策，走為上策。』人道：『走到那里去？』李助道：『只這里西去二十里外，有座房山。』人道：『那里是強人出沒去處。』李助笑道：『列位恁般獃，你每如今還想要做好人？』人道：『是怎麼？』李助道：『房山寨主廖立，與小子頗是相識。他手下有五六百名嘍囉，官兵不能收捕。事不宜遲，快收拾細軟等物，都到那里入夥，方避得大禍。』方翰等六箇男女，恐怕日後捉親屬連累，又被王慶、段三娘十分攛掇，人無可奈何，只得都上了這條路。把莊裏有的沒的細軟等物，即便收拾，盡教打疊起了。一壁點起三四十箇火把。王慶、段三娘、段二、段五、方翰、丘翔、施俊、李助、范全九箇人，都結束齊整，各人跨了腰刀，鎗架上拏了朴刀。喚集莊客，願去的共是四十餘箇。俱拽扎拴縛停當。王慶、李助、范全當頭，方翰、丘翔、施俊保護女子在中。幸得那五箇女子，都是鋤頭般的，與男子一般的會走。段三娘、段二、段五在後。把莊上前後，都放把火。發聲喊，人都執器械，一鬨望西而走。舍及近村人家，平日畏段家人物如虎。今日見他每明火執仗，又不知他每備細，都閉門，那里有一箇敢來攔當。王慶等方行得四五里，早遇都頭土兵，同了黃達，眼同來捉人。都頭上前，早被王慶手起刀落，把一箇斬為兩段。李助、段三娘等，一擁上前，殺散士兵。黃達也被王慶殺了。王慶等一行人，來到房山寨下，已是五更時分。李助計議，欲先自上山，訴求廖立，方好領人上山入夥。寨內巡視的小嘍囉，見山下火把亂明，即去報知寨主。那廖立疑是官兵。他平日欺慣了官兵沒用，連忙起身，披掛綽鎗，開了柵寨，點起小嘍囉下山拒敵。王慶見山上火起，又有許多人下來，先做准備。當下廖立直到山下，看見許多男女，料道不是官兵。廖立挺鎗喝道：『你這夥鳥男女，如何來驚動我山寨，在太歲頭上動土？』李助上前躬身道：『大王，是劣弟李助。』隨即把王慶犯罪，及殺管營，殺官兵的事，略述一遍。廖立聽李助說得王慶恁般了得，更有段家兄弟★助。『我只一身，恐日後受他每氣。』翻臉對李助道：『我這箇小去處，容不得你每。』王慶聽了這句，心下思想：『山寨中只有這箇主兒。先除了此人，小嘍囉何足為慮。』便挺朴刀直搶廖立。那廖立大怒，撚鎗來迎。段三娘恐王慶有失，挺朴刀來相助。三箇人了十數合，三箇人裏倒了一箇。正是：瓦罐不離井上破，強人必在鏑前亡。畢竟三人中倒了那一箇？且聽下回分解。

元朔之歲，朮不姑國將軍議於博恭。馬品藻、伊震發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驛中，嚴寅以党項部司空至唐林，見顧無咎自內鄉來，因問永寧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第一百五回　　宋公明避暑療軍兵　　喬道清回風燒賊寇

話說王慶、段三娘與廖立不過六七合，廖立被王慶覷箇破綻，一朴刀搠翻。段三娘趕上，復一刀，結果了性命。廖立做了半世強人，到此一春夢。王慶挺朴刀喝道：『如有不隨順者，廖立為樣。』嘍囉見殺了廖立，誰敢抗拒，都投戈拜服。王慶領上山，來到寨中。此時已是東方發白。那山四面都是生成的石室，如房屋一般，因此叫做房山。屬房州管下。當日王慶安頓了各人老小，計點嘍囉，盤查寨中糧草，金銀珍寶，錦帛布疋等項。殺牛宰馬，大賞嘍囉。置酒與人賀慶。人遂推王慶為寨主。一面打造軍器，一面訓練嘍囉，准備迎敵官兵，不在話下。且說當夜房州差來擒捉王慶的一行都頭、土兵、人役，被王慶等殺散。有逃★得脫的，回州報知州尹張顧行說：『王慶等預先知覺，拒敵官兵。都頭及報人黃達都被殺害。那夥兇人，投★西去。』張顧行大驚。次早，計點士兵，殺死三十餘名，傷者四十餘人。張顧行即日與本州鎮守軍官計議，添差捕盜官軍及營兵，前去追捕。因強人兇狠，官兵又損折了若干。房山寨嘍囉日。王慶等下山來打家舍。張顧行見賊勢猖獗，一面行下文書，仰屬縣知會，守禦本境，撥兵前來協力收捕。一面再與本州守禦兵馬都監胡有為計議勦捕。胡有為整點營中軍兵，擇日起兵，前去勦捕。兩營軍忽然鼓噪起來。是為兩箇月無錢米關給。今日★肚皮，如何去殺賊？張顧行聞變，只得先將一箇月錢米給散。只因這番給散，越激怒了軍士。是為何？當事的平日，不將軍士撫恤節制。直到鼓噪，方纔給發請受，已是驕縱了軍心。更有一樁可笑處。今日有事，那扣頭常例，又與平日一般剝。他每平日受的剝氣多了，今日一總發洩出來。軍情，一時發作。把那胡有為殺死。張顧行見勢頭不好，只護印信，預先躲避。城中無主，又有本處無賴，附和了叛軍。遂將良民焚。那強賊王慶，見城中變起，乘勢領多嘍囉來打房州。那些叛軍及烏合奸徒，反隨順了強人。因此王慶得志。遂被那占據了房州為巢穴。那張顧行到底躲避不脫，也被殺害。王慶劫擄房州倉庫錢糧，遣李助、段二、段五，分頭于房山寨及各處豎立招軍旗號，買馬招軍，積草屯糧。遠近村鎮，都被掠。那些遊手無賴，及惡逆犯罪的人，紛紛歸附。那時龔端、龔正，向被黃達訐告，家產蕩盡。聞王慶招軍，也來入了夥。鄰近州縣，只好保守城池，誰人敢將軍馬剿捕。被強人兩月之內，便集聚了二萬餘人，打破鄰近上津縣、竹山縣、鄖鄉縣三箇城池。鄰近州縣，申報朝廷。朝廷命就彼處發兵剿捕。宋朝官兵，多因糧餉不足，兵失操練，兵不畏將，將不知兵。一聞賊警，先是聲張得十分兇猛，使士卒寒心，百姓喪膽。及至臨陣對敵，將軍怯懦，軍士餒弱。怎禁得王慶等賊，都是拚性命殺來。官軍無不披靡。因此被王慶越弄得大了。又打破了南豐府。到後東京調來將士，非賄蔡京、童貫，即賂楊戩、高俅。他每得了賄賂，那管甚麼庸懦。那將士費了本錢，弄得權柄上手，恣意剝軍糧，殺良冒功，縱兵擄掠，騷擾地方。反將赤子迫逼從賊。自此賊勢漸大，縱兵南下。李助獻計，因他是荊南人，仍扮做星相，入城密糾惡少奸棍，裏應外合，襲破荊南城池。遂拜李助為軍師，自稱楚王。遂有江洋大盜，山寨強人，都來附和。三四年間，占據了宋朝六座軍州。王慶遂于南豐城中，建造寶殿，內苑宮闕，僭號改元。也學宋朝，偽設文武職臺，省院官僚，內相外將。封李助為軍師都丞相，方翰為樞密，段二為護國統軍大將，段五為輔國統軍都督，范全為殿帥，龔端為宣撫使，龔正為轉運使，專管支納出入，考算錢糧，丘翔為御營使，偽立段氏為妃。自宣和元年作亂以來，至宣和五年春，那時宋江等正在河北征討田虎，於壺關相拒之日。那邊淮西王慶，又打破了雲安軍及宛州。一總被他占了八座軍州。那八座？乃是：

南豐，　荊南，　山南，　雲安，　安德，　東川，　宛州，　西京。

那八處所屬州縣，共八十六處。王慶又于雲安建造行宮，令施俊為留守官，鎮守雲安軍。初時王慶令劉敏等侵奪宛州時，那宛州鄰近東京。蔡京等瞞不過天子，奏過道君皇帝，蔡攸、童貫征討王慶，來救宛州。蔡攸、童貫兵無節制，暴虐士卒，軍心離散。因此被劉敏等殺得大敗虧輸。所以陷了宛州，東京震恐。蔡攸、童貫懼罪，只瞞天子一個。賊將劉敏、魯成等，勝了蔡攸、童貫，遂將魯州、襄州圍困。得宋江等平定河北班師，復奉詔征討淮西。真是席不暇暖，馬不停蹄。統領大兵二十餘萬，向南進發。纔渡黃河，省院又行文來催促。陳安撫、宋江等兵馬，星馳來救魯州、襄州。宋江等冒暑熱，汗馬驅馳，繇粟縣、汜水一路行來。所過秋毫無犯。大兵已到陽翟州界。賊人聞宋江兵到來，魯州、襄州二處，都解圍去了。那時張清、瓊英、葉清看剮了田虎，受了皇恩，奉詔協助宋江，征討王慶。張清等離了東京，已到昌州半月餘了。聞宋先鋒兵到，三人到軍前迎接。參見畢，備述蒙恩褒封之事。宋江以下，稱贊不已。宋江命張清等在軍中聽用。宋江請陳安撫、侯參謀、羅武諭等，駐劄陽翟城中。自己大軍不便入城。宋江傳令，教大軍都屯札于方城山樹林深密陰蔭處，以避暑熱。又因軍士跋涉千里，中暑疲困者甚多。教安道全置辦藥料，醫療軍士。再教軍士搭蓋廡，安頓馬匹。令皇甫端調治，刻剮鬣毛。吳用道：『大兵屯于叢林，恐敵人用火。』宋江道：『正要他用火。』宋江教軍士，再去于本山高崗蔭樹下，用竹蓬茅草，蓋一小小山棚。當有河北降將喬道清會意，來宋江道：『喬某感先鋒厚恩，今日願略微勞。』宋江大喜，密授計于喬道清，往山棚中去了。宋江挑選軍士強健者三萬人，令張清、瓊英管領一萬兵馬，往東山麓埋伏。令孫安、卞祥，也管領一萬人馬，往西山麓埋伏。『只聽我中軍轟天砲響，一齊殺出。』將糧草都堆積于山南平麓，教李應、柴進，領五千軍士看守。分撥甫定，忽見公孫勝說道：『兄長籌畫甚妙。但如此溽暑，軍士遠來疲病。倘賊人以精銳突至，我兵雖十倍于，必不能取勝。待貧道略施小術，先除了人煩燥，軍馬爽，自然強健。』說罷，便仗劍作法，踏魁罡二字，左手雷印，右手訣，凝神觀想，向巽方取了生一口，念一遍。須臾，風颯颯，陰雲冉冉，從本山嶺岫中噴薄出來，瀰漫了方城山一座。二十餘萬人馬，都在風爽氣之中。除此山外，依舊是銷金鑠鐵般烈日，蜩蟬亂鳴，鳥雀藏匿。宋江以下人，十分歡喜，稱謝公孫勝神功道德。如是六七日，又得安道全療人，皇甫端調馬，軍兵馬匹，漸漸強健，不在話下。且說宛州守將劉敏，乃賊中頗有謀略者，賊人稱為劉智伯。他探知宋江兵馬屯扎山林叢密處避暑。他道：『宋江這夥，終是水泊草寇，不知兵法。所以不能成大事。待俺略施小計，管教那二十萬軍馬，焦爛一半。』隨即傳令挑選輕捷軍士五千人，各備火箭火砲火炬，再備戰車二千輛，裝載蘆葦乾柴，及硫黃焰硝引火之物。每車一輛，令四人推送。此時是七月中旬，新秋天氣。劉敏引了魯成、鄭捷、寇猛、顧岑四員副將，及鐵騎一萬，人披軟戰，馬摘鑾鈴，在後接應。劉敏留下偏將韓、班澤等，鎮守城池。劉敏等薄暮離城，恰遇南風大作。劉敏大喜道：『宋江等這夥人合敗！』賊兵行至三更時分，纔到方城山南二里外，忽然霧起，瀰漫山谷。劉敏道：『天助俺成功！』教軍士在後擂鼓吶喊助威，令五千軍士只向山林深密處，只顧將火箭火砲火炬射打焚燒上去。教寇猛、畢勝催趲推車軍士，將火車點，向山麓下屯糧處燒來。人正奮勇上前，忽的都叫道：『苦也！苦也！』有恁般奇事，南風正猛，一霎時怎麼就轉過北風。又聽得山上霹靂般一聲響亮，被喬道清使了回風返火的法。那些火箭火炬，都向南邊賊陣裏飛將來。似千萬條金蛇火龍，烈焰騰騰的，向賊兵飛撲將來。賊兵躲避不迭，都燒得焦頭爛額。當下宋軍中有口號四句，單笑那劉敏，道是：

城東，虞垓以廄牧署丞至孔家鋪，見方坦自臨淮來，因問燕元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軍機固難測，賊人妄★劃。放火自燒軍，好箇劉智伯。

那時宋先鋒教凌振將號砲施放。那砲直飛起半天裏振響。東有張清、瓊英，西有孫安、卞祥，各領兵衝殺過來。賊兵大敗虧輸。魯成被孫安一劍揮為兩段。鄭捷被瓊英一石子打下馬來。張清再一鎗，結果了性命。顧岑被卞祥搠死。寇猛被亂兵所殺。二萬三千人馬，被火燒兵殺，折了一大半。其餘四散逃竄。二千輛車，燒箇盡絕。只有劉敏同三四百敗殘軍卒，向南逃★，到宛州去了。宋軍不曾燒毀半莖柴草，也未常損折一箇軍卒。奪獲馬匹衣甲金鼓甚多。張清、孫安等得勝，到山寨獻功。孫安獻魯成首級，張清、瓊英獻鄭捷首級，卞祥獻顧岑首級。宋江各各賞勞。標寫喬道清頭功，及張清、瓊英、孫安、卞祥功次。吳用道：『兄長妙算，已喪賊。但宛州山水盤紆，丘原膏沃，地稱陸海。若賊人添撥兵將，以重兵守之，急切難克。目今金風暑，玉露生，軍馬都已強健。當乘我軍威大振，城中單弱，速往攻之必克。然須別分兵南北屯扎，以防賊人救兵衝突。』宋江稱善，依計傳令。教關勝、秦明、楊志、黃信、孫立、宣贊、郝思文、陳達、楊春、周通，統領兵馬三萬，屯扎宛州之東，以防賊人南來救兵。林、呼延灼、董平、索超、韓滔、彭、單廷珪、魏定國、歐鵬、鄧飛，領兵三萬，屯札宛州之西，以拒賊人北來兵馬。將遵令，整點軍馬去了。當有河北降將孫安等一十七員，一齊來道：『某等蒙先鋒收錄，深感先鋒優禮。今某等願為前部，前去攻城，少報厚恩。』宋江依允。遂令張清、瓊英，統領孫安等十七員將佐，軍馬五萬為前部。那十七員？乃是：孫安，　　馬靈，　　卞祥，　　山士奇，　　唐斌，　　文仲容，崔埜，　　金鼎，　　黃鉞，　　梅玉，　　　金禎，　　畢勝，潘迅，　　楊芳，　　馮昇，　　胡邁，　　　葉清。當下張清遵令，統領將佐軍兵，望宛州征進去了。宋江同盧俊義、吳用等，管領其餘將佐，大兵拔寨都起，離了方城山，望南進發。到宛州十里外扎寨。令李雲、湯隆、陶宗旺監造攻城器具，推送張清等軍前備用。張清等將，領兵馬將宛州圍得水洩不通。城中守將劉敏，是那夜中了宋江之計，只逃脫得性命。到宛州，即差人往南豐王慶處申報，并行文鄰近州縣求取救兵。今日被宋兵圍了城池，只令堅守城池，待救兵至，方可出擊。宋兵攻打城池，一連六七日，城垣堅固，急切不能得下。宛州城北臨汝州賊將張壽，領救兵二萬前來。被林等殺其主將張壽。其餘偏牙將士及軍卒，都潰散去了。同日又有宛州之南，安昌、義陽等縣救兵到來。被關勝等大敗賊兵，擒其將仁、張怡，送到宋江大寨正刑訖。二處斬獲甚多。此時李雲等已造就攻城器具。孫安、馬靈等，同心協力，令軍士囊士，四面擁堆距★，逼近城垣。又選勇敢輕捷之士，用飛橋轉關轆轀，越溝塹，渡池濠。軍士一齊奪勇登城。遂克宛州。活擒守將劉敏。其餘偏牙將佐，殺死二十餘名，殺死軍士五千餘人，降者萬人。宋江等大兵入城。將劉敏正法梟示，出榜安民。標寫關勝、林、張清并孫安等將功次。差人到陽翟州陳安撫處報捷，并請陳安撫等移鎮宛州。陳安撫聞報大喜。隨即同了侯參謀、羅武諭來到宛州。宋江等出郭，迎接入城。陳安撫稱讚宋江等功勳，是不必得說。宋江在宛州料理軍務，過了十餘日。此時已是八月初旬，暑氣漸退。宋江對吳用計議道：『如今當取那一處城池？』吳用道：『此處南去山南軍，南極湖湘，北控關洛，乃是楚蜀咽喉之會。當先取此城，以分賊勢。』宋江道：『軍師所言，正合我意。』遂留花榮、林、宣贊、郝思文、呂方、郭盛，輔助陳安撫等，管領兵馬五萬，鎮守宛州。陳安撫又留了聖手書生蕭讓。傳令水軍頭領李俊等八員，統駕水軍船隻，繇泌水至山南城北漢江會集。宋江將陸兵分作三隊，辭別陳安撫，統領多將佐，并軍馬一十五萬，離了宛州，殺★山南軍來。真箇是：萬馬★馳天地怕，千軍踴躍鬼神愁。畢竟宋兵如何攻取山南？且聽下回分解。

王行之與狄真同署畫繢，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永興，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張延誠據碑記，樓居明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元璽之歲，豫國議於洋水。章襈、袁祖庚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驛中，姚惠以掌醫監經歷至汝州直隸州，見李琰自和眾來，因問延嗣寧國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伊震發與嚴焕同署稅務官，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乾化，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第一百六回　　書生談笑強敵　　水軍汩沒破堅城

話說宋江分撥人馬，水陸進，船騎同行。陸兵分作三隊。前隊衝鋒破敵驍將一十二員，管領兵馬二萬。那十二員？

董平，　　秦明，　　徐寧，　　索超，　　張清，　　瓊英，

孫安，　　卞祥，　　馬靈，　　唐斌，　　文仲容，　崔埜。

廨舍，葛寔以東京戶部副使至南華，見宋調元自袁坑鋪來，因問天祐垂聖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後隊彪將一十四員，管領兵馬五萬為合後。那十四員？

黃信，　　孫立，　　韓滔，　　彭，　　單廷珪，　魏定國，　歐鵬，

鄧飛，　　燕順，　　馬麟，　　陳達，　　楊春，　　周通，　　楊林。

棸達與陸緯同署朮不姑國將軍，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興寧，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中隊宋江、盧俊義，統領將佐九十餘員，軍馬十萬。殺★山南軍來。前隊董平等兵馬，已到隆中山北五里外札寨。探馬報來說：『王慶聞知我兵到了，特于這隆中山北麓，新添設雄兵三萬，令勇將賀吉、縻貹、郭矸、陳贇統領兵馬，在那里鎮守。』董平等聞報，隨即計議。教孫安、卞祥領兵五千，伏于左；馬靈、唐斌領兵五千，伏于右。『只聽我軍中砲響，一齊殺出。』這里分撥纔定，那邊賊已是搖旗擂鼓，吶喊篩鑼，前來搦戰。兩軍相對，旗相望，南北列成陣勢，各用強弓硬弩，射住陣。賊陣裏門旗開處，賊將縻貹出馬當先。頭頂鋼盔，身穿鐵鎧，弓彎鵲畫，箭插鵰翎，臉橫紫肉，眼睜銅鈴，擔一把長柄開山大斧，坐一匹高頭捲毛黃馬，高叫道：『你每這夥是水洼小寇，何故與宋朝無道昏君出力，來到這裏送死？』宋軍陣裏鼉鼓喧天，急先鋒索超，驟馬出陣，大喝道：『無端造反的強賊，敢出穢言！待俺劈你一百斧！』揮金蘸斧，拍馬直搶縻貹。那縻貹也輪斧來迎。兩軍迭聲吶喊。二將搶到垓心，兩騎相交，雙斧舉。經五十餘合，勝敗未分。那賊將縻貹果是勇猛。宋陣裏霹靂火秦明，見索超不能取勝，舞狼牙棍，驟馬搶出陣來助戰。賊將陳贇，舞戟來迎。四將在征塵影裏，殺氣叢中，正到熱鬧處，只聽得一聲砲響，孫安、卞祥領兵從左邊殺來。賊將賀吉分兵接住殺。馬靈、唐斌領兵從右邊殺來。賊將郭矸分兵接住殺。宋陣裏瓊英驟馬出陣，暗拈石子，覷定陳贇，只一石子飛來，正打鼻凹。陳贇翻身落馬。秦明趕上，照頂門一棍，連頭帶盔，打箇粉碎。那左邊孫安與賀吉到三十餘合，被孫安揮斬于馬下。右邊唐斌也刺殺了郭矸。縻貹見人失利，架住了索超金蘸斧，撥馬便走。索超、孫安、馬靈等，驅兵追趕掩殺，賊兵大敗。將追趕縻貹，剛剛轉過山嘴，被賊人暗藏一萬兵馬在山背後叢林裏，賊將耿文、薛，領兵搶出林來，與縻貹合兵一處，回身衝殺過來。縻貹當先。宋陣裏文仲容要幹功勳，挺鎗拍馬來縻貹。戰到十合之上，被縻貹揮斧將文仲容砍為兩截。崔埜見砍了文仲容，十分惱怒，躍馬提刀，直搶縻貹。二將過六七合，唐斌拍馬來助。縻貹看見有人來助戰，大喝一聲，只一斧，將崔埜斬于馬下。搶來接住唐斌殺。這邊張清、瓊英，見折了二將，夫婦兩箇，馬雙出。張清拈取石子，望縻貹飛來。那縻貹眼明手快，將斧只一撥，一聲響亮，正打在斧上，火光爆散，將石子撥下地去了。瓊英見丈夫石子不中，忙取石子飛去。縻貹見第二箇石子飛來，把頭一低，鐺的一聲，正打在銅盔上。宋陣裏徐寧、董平見二箇石子都打不中，徐寧、董平雙馬出，一齊併力殺來。縻貹見將都來，隔住唐斌的鎗，撥馬便走。唐斌緊緊追趕。被賊將耿文、薛雙出接住。被縻貹那跑脫去了。將只殺了耿文、薛，殺散賊兵，奪獲馬匹金鼓衣甲甚多。董平教軍士收拾文仲容、崔埜二人屍首埋葬。唐斌見折了二人，放聲大哭，親與軍士殯殮二人。董平等九人，已將兵馬屯扎在隆中山的南麓了。次日，宋江等兩隊大兵都到，與董平等合兵一處。宋江見折了二將，十分悽慘。用禮祭奠畢，與吳用商議攻城之策。吳用、朱武上雲梯看了城池形勢，下來對宋江道：『這座城堅固，攻打無益。且揚示攻打之意，再看機會。』宋江傳令，教一面收拾攻城器械，一面差精細軍卒四面偵探消息。不說宋江等計議攻城，說縻貹那只領得二三百騎，逃到山南州城中。守城主將是王慶的舅子段二。王慶聞宋朝遣宋江等兵馬到來，加封段二為平東大元帥，特教他到此鎮守城池。當下縻貹來參見了，訴說宋江等兵勇將猛，折了五將，全軍覆沒，特來懇告元帥，借兵報仇。原來縻貹等是王慶差出來的，因此說借兵。段二聽說，大怒道：『你雖不屬我管，你的覆兵折將的罪，我殺得你。』喝叫軍士綁出，斬訖來報。只見帳下閃出一人來，道：『元帥息怒，且留這箇人。』段二看時，是王慶撥來帳前參軍左謀。段二道：『如何饒他？』左謀道：『某聞縻貹十分驍勇，連斬宋軍中二將。宋江等真箇兵強將勇，只可智取，不可力敵。』段二道：『怎麼叫做智取？』左謀道：『宋江等糧草輜重，都屯積宛州，從那邊運來。聞宛州兵馬單弱。元帥當密差的當人役，往均、鞏兩州守城將佐處，約定時日，教他兩路出兵，襲宛州之南。我這里再挑選精兵，就縻將軍統領，教他幹功贖罪，馳往襲宛州之北。宋江等聞知，恐宛州有失，必退兵去救宛州。乘其退走，我這里再出精兵，兩路擊之，宋江可擒也。』段二本是箇村鹵漢，那曉得甚麼兵機。今日聽了左謀這段話，便依了他。連忙差人往均、鞏二州約會去了。隨即整點軍馬二萬，令縻貹、闕翥、翁飛三將統領，黑夜裏悄地出西門，掩旗息鼓，一齊殺奔宛州去了。說宋江正在營中思筭攻城之策，忽見水軍頭領李俊入寨來說：『水軍船隻已都到城西北漢江、襄水兩處屯札。小弟特來聽令。』宋江留李俊在帳中，略飲幾盃酒。有偵探軍卒來報，說城中如此如此，將兵馬去襲宛州了。宋江聽罷大驚，急與吳用商議。吳用道：『陳安撫及花將軍等俱有略，宛州不必憂慮。只就這箇機會，一定要破他這座城池。』便向宋江密語半晌。宋江大喜，即授密計與李俊及步軍頭領鮑旭等二十員，帶領步兵二千，至夜密隨李俊去了。不題。再說賊將縻貹等引兵已到宛州，伏路小軍報入宛州來。陳安撫教花榮、林領兵馬二萬，出城迎敵。二將領兵，方出得城，又有流星探馬報將來說：『縻貹等約會均州賊人，均州兵馬三萬，已到城北十里外了。』陳瓘再教呂方、郭盛領兵馬二萬，出北門迎敵去了。未及一箇時辰，又有飛報說道：『鞏州賊人季三思、倪慴等，統領兵馬三萬，殺奔到西門來。』人都相顧錯愕道：『城中只有宣、郝思文二將，兵馬雖有一萬，大半是老弱，如何守禦？』當有聖手書生蕭讓道：『安撫大人不必憂慮。蕭某有一計。』便疊兩箇指頭，向人道：『如此如此，賊兵可破。』陳瓘以下人，都點頭稱善。陳瓘傳令教宣、郝思文挑選強壯軍士五千，伏于西門內。待賊退兵，方可出擊。二將領計去了。陳瓘再教那些老弱軍士，不必守城，都要將旗旛掩倒。只聽西門城樓上砲響，將旗幟一齊舉起來。只許在城內走動，不得出城。分撥已定，陳安撫教軍士扛酒饌，到西門城樓上擺設。陳瓘、侯蒙、羅戩，隨即上城樓笑談劇飲。叫軍士大開了城門，等那賊兵到來。多樣時，那賊將季三思、倪慴領十餘員偏將，雄糾糾氣昂昂的殺奔到城下來。望見城門大開，三箇官員，一箇秀才，于城樓上花堆錦簇，大吹大擂的在那里喫酒。四面城垣上，旗旛影兒也不見一箇。季三思疑訝，不敢上前。倪慴道：『城中必有准備。我每當速退兵，勿中他詭計。』季三思急教退軍時，只聽得城樓上一聲砲響，喊聲振天，鼓聲振地，旌旗無數的在城垣內來往。賊兵聽了主將說話，已是驚疑。今見城中如此，不戰自亂。城內宣、郝思文領兵殺出城來。賊兵大敗，棄下金鼓旗旛，兵戈馬匹衣甲無數。斬首萬餘。季三思、倪慴都被亂軍所殺。其餘軍士，四散亂竄逃生。宣、郝思文得勝，收兵回城。陳安撫等已到帥府去了。北路花榮、林已殺了闕翥、翁飛二將，殺散賊兵。單單只走了縻貹。收兵凱還，方欲進城。聽說又有兩路賊兵到來。西路兵已賴蕭讓妙計殺退了。南路呂方、郭盛尚不知勝敗。花榮等得了這箇消息，傳令教軍士疾馳到南路去。呂方、郭盛正與賊將鏖戰，林、花榮驅兵助戰，殺得賊兵星落雲散，七斷八續，斬獲甚多。當日三路賊兵，死者三萬餘人，傷者無算。只見屍橫郊野，血滿田疇。林、花榮、呂方、郭盛，都收兵入城。與宣、郝思文一同來到帥府獻捷。陳瓘、侯蒙、羅戩俱各大喜，稱蕭讓之妙策，花榮等將之英雄。將喏喏連聲道：『不敢。』陳安撫教大排筵席，宴賞將士，犒勞三軍。標寫蕭讓、林等功勞。緊守城池，不在話下。再說段二差縻貹等領兵出城後，次夜，段二在城樓上眺望宋軍。此時正是八月中旬望前天氣。那輪幾望的明月，照耀的如白晝一般。段二看見宋軍中旗旛亂動，徐徐的向北退去。段二對左謀道：『想是宋江知道宛州危急，因此退兵。』左謀道：『一定是了。可急點鐵騎出城掩擊。』段二教錢儐、錢儀二將，整點兵馬二萬，出城追擊宋兵。二將遵令去了。段二向西望時，只見城外襄水，一派月色，水光潺潺溶溶，相映上下。那宋軍的三五百隻糧船，也漸漸望北撐去。那段二平日擄掠慣了。今夜看見許多糧船，又沒有甚麼水軍在上。每船只有六七箇水手，在那里撐駕。便叫放開西城水門，令水軍總管諸能，統駕五百隻戰船，放出城來，搶糧船。宋軍船上望見，連忙將船泊攏岸來。那船上水手，都跳上岸去。那邊諸能撐駕戰船上前。只聽得宋軍船幫裏一棒鑼聲響，放出百十隻小漁艇來，每船上二人划槳，三四人執團牌標鎗，朴刀短兵，飛也似殺將來。諸能叫水軍把火砲火箭打射將來。那漁艇上人抵敵不住，發聲喊，都跳下水裏去了。賊兵得勝，奪了糧船。諸能叫水手撐駕進城。剛放得一隻進城，城內傳出將令來，須逐隻搜看，方教撐進城來。諸能教軍士先將那撐進來的那隻船搜看。十數箇軍士一齊上船來揭那艎板，似一塊木板做就的，莫想揭動分毫。諸能大驚道：『必中了奸計。』忙教將斧鑿撬打開來看。那些城外的船，且莫撐進來。說還未畢，只見城外後面三四隻糧船，無人撐駕，似順潮水的，又似使透順風的，自蕩進來。諸能情知中計，急要上岸時，水底下鑽出十數箇人來，都是口銜一把蓼葉刀，正是李俊、二張、三阮、二童這八箇英雄。賊兵急待要用兵器來搠時，那李俊一聲胡哨，那四五隻糧船內暗藏的步軍頭領，從板下拔去梢子，推開艎板，大喊一聲，各執短兵搶出來。是鮑旭、項充、李俊、李逵、魯智深、武松、楊雄、石秀、解珍、解寶、龔旺、丁得孫、鄒淵、鄒潤、王定六、白勝、段景住、時遷、石勇、凌振等二十箇頭領，并千餘步兵，一齊發作，奔搶上岸，砍殺賊人。賊兵不能攔當，亂竄奔逃。諸能被童威殺死。城裏城外，戰船上水軍，被李俊等殺死大半，河水通紅。李俊等奪了水門。當下鮑旭等那夥大蟲，護衛凌振，施放轟天子母號砲，分頭去放火殺人。城中一時鼎沸起來。呼兄喚弟，覓子尋爺，號哭振天。段二聞變，急引兵來策應。正撞武松、劉唐、楊雄、石秀、王定六這一夥。段二被王定六向腿上一朴刀搠翻，活捉住了。魯智深、李逵等十餘箇頭領，搶至北門，殺散守門將士，開城門，放吊橋。那時宋江兵馬，聽得城中轟天子母砲響，勒轉兵馬殺來。正撞錢儐、錢儀兵馬，混殺一場。錢儐被卞祥殺死，錢儀被馬靈打翻，被人馬踏為肉泥。二萬鐵騎，殺死大半。孫安、卞祥、馬靈等領兵在前，長驅直入，進了北門。將殺散賊兵，奪了城池。請宋先鋒大兵入城。此時已是五更時分。宋江傳令，先教軍士救滅火燄，不許殺害百姓。天明，出榜安民。將都將首級前來獻功。王定六將段二綁縛解來。宋江差軍士押解到陳安撫處發落。左謀被亂兵所殺。其餘偏牙將士，殺死的甚多。降服軍士萬餘。宋江令殺牛宰馬，賞勞三軍將士。標寫李俊等諸將功次。差馬靈往陳安撫處報捷，并探問賊兵消息。馬靈遵令去了。兩三箇時辰，便來回覆道：『陳安撫聞報，十分歡喜。隨即寫表差人奏朝廷去了。』馬靈又說蕭讓敵一事。宋江驚道：『倘被賊人識破，奈何！終是秀才見識。』宋江發本處倉廩中米粟，賑濟被兵火的百姓。料理諸項軍務已畢，宋江正與吳用計議攻打荊南郡之策，忽報陳安撫處奉樞密院劄文，轉行文來說：『西京賊寇縱橫，摽掠東京屬縣。宋江等先蕩平西京，然後攻勦王慶巢穴。』陳安撫另有私書，說樞密院可笑處。宋江、吳用備悉來意。隨即計議分兵，一面攻打荊南，一面去打西京。當有副先鋒盧俊義及河北降將，俱願領兵到西京攻取城池。宋江大喜，撥將佐二十四員，軍馬五萬，與盧俊義統領前去。那二十四員將佐：　　副先鋒盧俊義，　　　副軍師朱武，楊志，　　徐寧，　　索超，　　孫立，　　單廷珪，　　魏定國，陳達，　　楊春，　　燕青，　　解珍，　　解寶，　　　鄒淵，鄒潤，　　薛永，　　李忠，　　穆春，　　施恩。　　河北降將：喬道清，　馬靈，　　孫安，　　卞祥，　　山士奇，　　唐斌。

盧俊義即日辭別了宋先鋒，統領將佐軍馬，望西京進征去了。宋江令史進、穆弘、歐鵬、鄧飛，統領兵馬二萬，鎮守山南城池。宋江對史進等說道：『倘有賊兵至，只宜堅守城池。』宋江統領多將佐，兵馬八萬，望荊南殺奔前來。但見那鎗刀流水急，人馬撮風行。正是：旌旗紅展一天霞，刀劍白鋪千里雪。畢竟荊南又是如何攻打？且聽下回分解。

此一回內，折河北降將二員：　　　文仲容，　　崔埜。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方坦據碑記，盧錫晉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福聖承道之歲，攢典議於博恭。狄真、家安國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燈下，樓居明以團練判官至唐林，見司徒恂自內鄉來，因問太和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袁祖庚與劉盛同署殿前都點檢，又持牒赴袁坑鋪。其牒先稱元朔，後及良鄉，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雍丘近武陟，或曰山川當道。李琰據碑記，虞垓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第一百七回　　宋江大勝紀山軍　　朱武打破六花陣

話說宋江統領將佐軍馬，殺奔荊南來。每日兵行六十里下寨。大軍所過地方，百姓秋毫無犯。兵馬已到紀山地方屯札。那紀山在荊南之北，乃荊南重鎮。上有賊將李懹，管領兵馬三萬，在山上鎮守。那李懹是李助之侄。王慶封他做宣撫使。他聞知宋江等打破山南軍，段二被擒，差人星夜到南豐飛報王慶、李助，知會說：『宋兵勢大，已被他破了兩箇大郡。目今來打荊南。又分調盧俊義兵將，往取西京。』李助聞報大驚，隨即進宮來報王慶。內侍傳奏入內裏去，傳出旨意來說道：『教軍師俟候，大王即刻出殿了。』李助等候了兩箇時辰，內裏不見動靜。李助密問一箇相好的近侍，說道：『大王與段娘娘正在打的熱鬧哩。』李助問道：『為何大王與娘娘鬧？』近侍附李助的耳說道：『大王因段娘娘嘴臉那箇，大王久不到段娘娘宮中了。段娘娘因此蒿惱。』李助又等了一回，有內侍出來說道：『大王有旨，問軍師還在此麼？』李助道：『在此鵠候。』內侍傳奏進去。少頃，只見若干內侍宮娥，簇擁那王慶出到前殿升坐。李助伏俯拜舞畢，奏道：『小臣侄兒李懹申報來說：宋江等將勇兵強，打破了宛州、山南兩座城池。目今宋江分撥兵馬，一路取西京，一路打荊南。伏乞大王發兵去救援。』王慶聽罷，大怒道：『宋江這夥，是水洼草寇，如何恁般猖獗！』隨即降旨，令都督杜嶨，管領將佐十二員，兵馬二萬，到西京救援。又令統軍大將謝宁，統領將佐十二員，兵馬二萬　救援荊南。二將領了兵符令旨，挑選兵馬，整頓器械。那偽樞密院分撥將佐，偽轉運使龔正運糧草接濟。二將辭了王慶，各統領兵將，分路來援二處，不在話下。且說宋江等兵馬到紀山北十里外札寨屯兵，准備衝擊。軍人偵探賊人消息的實回報。宋江與吳用計議了，對將說道：『俺聞李懹手下都是勇猛的將士。紀山乃荊南之重鎮。我這里將士兵馬雖倍于賊，賊人據險，我處山之陰下，為敵所囚。那李懹狡猾詭譎。兄弟殺，須看箇頭勢，不得尋常看視。』于是下令：『將軍入營，即閉門清道。有敢行者誅，有敢高言者誅。軍無二令，二令者誅。留令者誅。』傳令方畢，軍中肅然。宋江教戴宗傳令水軍頭領李俊等，將糧食船隻，須謹慎隄防，陸續運到軍前接濟。差人打戰書去與李懹，約定次日戰。宋先鋒傳令，教秦明、董平、呼延灼、徐寧、張清、瓊英、金鼎、黃鉞，領兵馬二萬，前去殺。教焦挺、郁保四、段景住、石勇率領步兵二千，斬伐林木，極廣吾道，以便戰所。分撥已定，宋江與其餘將，俱各守寨。次日五更造飯，軍士飽餐，馬食芻料。平明合戰。李懹統領偏將馬★、馬勁、袁朗、滕戣、滕戡，兵馬二萬，衝殺下來。這五箇人乃賊中最驍勇者。王慶封他做虎威將軍。當下賊兵與秦明等兩軍相對。賊兵排列在北麓平陽處。山上又有許多兵馬接應。當下兩陣裏旗號招展，兩邊列成陣勢，各用強弓硬弩射住陣。鼉喧天，彩旗迷日。賊陣裏門旗開處，賊將袁朗驟馬當先，頭頂熟銅盔，身穿團花羅袍，烏油對嵌鎧甲，騎一匹捲毛烏騅，赤臉黃鬚，九尺長短身材，手★兩箇水磨煉鋼撾，左手的重十五斤，右手的十六斤，高叫道：『水洼草寇，那箇敢上前來納命！』宋陣中河北降將金鼎、黃鉞，要幹頭功，兩騎馬一齊搶出陣來，喝罵道：『反國逆賊，何足為道！』金鼎舞一把潑風大刀，黃鉞撚渾鐵點鋼鎗，驟馬直搶袁朗。那袁朗使兩箇鋼撾來迎。三騎馬丁字兒擺開殺。三將過三十合，袁朗將撾一隔，撥轉馬便走。金鼎、黃鉞馳馬趕去。袁朗霍地回馬。金鼎的馬稍前。金鼎正輪刀砍來，袁朗左手將撾望上一迎，鐺的一聲，那把刀口砍缺。金鼎收刀不迭，早被袁朗右手一鋼撾，把金鼎連盔透頂，打的粉碎，撞下馬來。黃鉞馬到，那根鎗早刺到袁朗前心。袁朗眼明手快，將身一閃，黃鉞那根鎗刺空，從右軟下過去。袁朗將左臂抱了兩把撾，右手順勢將鎗桿挾住，望後一扯，黃鉞直跌入懷來。袁朗將右手攔腰抱住，捉過馬來，擲于地上。賊兵發聲喊，急搶出來，捉入陣去了。那匹馬直跑過本陣來。宋陣裏霹靂火秦明，見折了二將，心中大怒。躍馬上前，舞起狼牙棍，直取袁朗。袁朗舞撾來迎。兩箇戰到五十餘合，宋陣中女將瓊英驟放銀騣馬，挺方天畫戟，頭戴紫金點翠鳳冠，身穿紅羅挑戰袍，袍上罩白銀嵌金細甲，出陣來助秦明。賊將滕戣看見是女子，拍馬出陣，大笑道：『宋江等真是草寇，怎麼用那婦人上陣！』滕戣舞一把三尖兩刃刀，接住瓊英殺。兩箇到十合之上，瓊英將戟分開滕戣的那口刀，撥馬望本陣便走。滕戣大喝一聲，驟馬趕來。瓊英向鞍★邊繡囊中，暗取石子，紐轉柳腰，覷定滕戣，只一石子飛來，正中面門，皮傷肉綻，鮮血迸流，翻身落馬。瓊英霍地回馬趕上，復一畫戟，把滕戣結果。滕戡看見女將殺了他的哥哥，心中大怒，拍馬搶出陣來，舞一條虎眼竹節鋼鞭，來打瓊英。這里雙鞭將呼延灼，縱馬舞鞭接住殺。將看他兩箇本事，都是半斤八兩的，打扮也差不多。呼延灼是天角鐵頭，銷金黃羅抹額，七星打釘皂羅袍，烏油對嵌鎧甲，騎一匹踢雪烏騅。滕戡是交角鐵頭，大紅羅抹額，百花點翠皂羅袍，烏油戧金甲，騎一匹黃騣馬。呼延灼只多得一條水磨八稜鋼鞭。兩箇在陣前左盤右旋，一來一往，過五十餘合，不分勝敗。那邊秦明、袁朗兩箇，已到一百五十餘合。賊陣中主帥李懹，在高阜處看見女將飛石利害，折了滕戣。即令鳴金收兵。秦明、呼延灼見賊將驍勇，也不去追趕。袁朗、秦明兩家，各自回陣。賊兵上山去了。秦明等收兵回到大寨，說：『賊將驍勇，折了金鼎、黃鉞。若不是張將軍夫人，不是挫了我軍銳氣。』宋江十分煩惱。與吳學究計議道：『似此怎麼打得荊南？』吳用兩箇指頭，畫出一條計策，說道：只除如此如此。宋江依允。當下喚魯智深、武松、焦挺、李逵、樊瑞、鮑旭、項充、李袞、鄭天壽、宋萬、杜遷、龔旺、丁得孫、石勇十四箇頭領，同了凌振，帶領勇捷步兵五千，乘今夜月黑時分，各披軟戰，用短兵團牌，標鎗飛刀，抄小路到山後行事。將遵令去了。次日，李懹差軍下戰書。宋江與吳用商議。吳用道：『賊人必有狡計。魯智深等已是深入重地，可速准備交戰。』宋江批：『即日交戰。』軍人持書上山去了。宋江仍令秦明、董平、呼延灼、徐寧、張清、瓊英為前部，統領兵馬二萬，弓弩為表，楯戟為裏，戰車在前，騎兵為輔，前去衝擊。教黃信、孫立、王英、扈三娘整頓兵馬一萬，在營俟候。李應、柴進、韓滔、彭，整頓兵馬一萬，也在營中俟候。『聽吾前軍號砲，你等從東西兩路抄到軍前。』再教關勝、朱仝、雷橫、孫新、顧大嫂、張青、孫二娘，統領馬步軍兵二萬，屯札大寨之後，防備賊人救兵到來。分撥已定，宋江同吳用、公孫勝，親自督戰。其餘將佐守寨。是日辰牌時分，吳用上雲梯觀看山形險峻，急教傳令：『軍馬再退後二里列陣，好教兩路奇兵做手。』這里列陣纔完，紀山賊將李懹，統領袁朗、滕戡、馬★、馬勁四箇虎將，二萬五千兵馬。滕戡教軍士用竹竿挑黃鉞首級，押衝陣的五千鐵騎，軍士都頂深盔，披鐵鎧，只露一雙眼睛。馬匹都帶重甲，★面具，只露得四蹄懸地。這是李懹昨日見女將飛石打傷了一將，今日如此結束。雖有矢石，那里甲護住了。那五千軍馬，兩箇弓手，夾輔一箇長鎗手，衝突下來。後面軍士，分兩路夾攻攏來。宋兵抵當不住，望後急退。宋江忙教把號砲施放，早被他射傷了推車的數百軍士。幸有戰車擋住，因此鐵騎不能上前。車後雖有騎兵，不能上前用武。正在危急，只聽得山後連珠砲響，被魯智深等這夥將士，爬山越嶺，殺上山來。山寨裏賊兵只有五千老弱，二箇偏將。被魯智深等殺箇罄盡，奪了山寨。李懹等見山後變起，急退兵時，又被黃信等四將，李應等四將，兩路抄殺到來。宋江又教銃砲手打擊鐵騎。賊兵大潰。魯智深、李逵等十四箇頭領，引步兵，于山上衝擊下來。殺得賊兵雨零星散，亂竄逃生。可惜袁朗好箇猛將，被火砲打死。李懹在後，被魯智深打死。馬勁、滕戡被亂兵所殺。只走了馬★一箇。奪獲盔甲金鼓馬匹無算。三萬軍兵，殺死大半。山上山下，屍骸遍滿。宋江收兵，計點兵士，也折了千餘。因日暮，仍札寨紀山北。次日，宋江率領兵將上山，收拾金銀糧食，放火燒了營寨。大賞三軍將士。標寫魯智深等十五人并瓊英功次。督兵前進。過了紀山，大兵屯札荊南十五里外。與軍師吳用計議，調撥將士，攻打城池，不在話下。話分兩頭，回文再說盧俊義這支兵馬，望西京進發。逢山開路，遇水填橋。所過地方，寶豐等處賊將武順等，香花燈燭，獻納城池，歸順天朝。盧俊義慰撫勸勞，就令武順鎮守城池。因此賊將皆感泣，傾心露，棄邪歸正。自此盧俊義等無南顧之憂，兵馬長驅直入。不則一日，來到西京城南三十里外，地名伊闕山屯札。探聽得城中主帥是偽宣撫使龔端，與統軍奚勝，及數員猛將，在那里鎮守。那奚統軍曾習陣法，深知玄妙。盧俊義隨即與朱武計議：『當用何策取城？』朱武道：『聞奚勝那，頗知陣法。一定要來敵。我兵先布下陣勢，待賊兵來，慢慢地挑戰。』盧俊義道：『軍師高論極明。』隨即遣調軍馬，向山南平坦處，排下循環八卦陣勢。等候間，只見賊兵分作三隊而來。中一隊是紅旗，左一隊是青旗，右一隊是紅旗，三軍齊到。奚勝見宋軍擺成陣勢，便令青、紅旗二軍，分在左右，扎下營寨。上雲梯看了宋兵是循環八卦陣。奚勝道：『這箇陣勢誰不省得！待俺排箇陣勢驚他。』令軍擂三通畫，豎起將臺。就臺上用兩把號旗招展左右，列成陣勢已了，下將臺來上馬，令首將哨開陣勢。到陣前與盧俊義打話。那奚統軍怎生結束？但見：

金盔日耀噴霞光，銀鎧霜鋪吞月影。絳征袍錦成，黃帶珍珠釘就。抹綠靴斜蹅寶鐙，描金隨定絲鞭。陣前馬跨一條龍，手內橫三尺水。

奚勝勒馬直到陣前，高聲叫道：『你擺循環八卦陣，待要瞞誰！你識得俺的陣麼？』盧俊義聽得奚勝要陣法，同朱武上雲梯觀望賊兵陣勢。結三人為小隊，合三小隊為一中隊，合五中隊為一大隊。外方而內圓，大陣包小陣，相附聯絡。朱武對盧俊義道：『此是李藥師六花陣法。藥師本武侯八陣，裁而為六花陣。賊將欺我這里不識他這箇陣。不知就我這箇八卦陣，變為八八六十四，即是武侯八陣圖法，便可破他六花陣了。』盧俊義出到陣前喝道：『量你這箇六花陣，何足為奇！』奚勝道：『你敢來打麼？』盧俊義大笑道：『量此等小陣，有何難哉！』盧俊義入陣，朱武在將臺上將號旗左招右展，變成八陣圖法。朱武教盧俊義傳令楊志、孫安、卞祥，領披甲馬軍一千，去打陣。今日屬金，將我陣正南離位上軍，一齊衝殺過去。楊志等遵令。擂鼓三通，將上前，蕩開賊將西方門旗，殺將入去。這里盧俊義率馬靈等將佐軍兵，掩殺過去，賊兵大敗。且說楊志等殺入軍中，正撞奚勝，領數員猛將保護，望北逃奔。孫安、卞祥要幹功績，領兵追趕上去。不知深入重地。只聽得山坡後一棒鑼聲響，趕出一彪軍來。楊志、孫安等急退不迭。正是：衝陣馬亡青嶂下，戲波船陷綠蒲中。畢竟這支是那里兵馬？孫安等如何迎敵？且聽下回分解。

書院，馬品藻以文穎館提調至孔家鋪，見伊震發自臨淮來，因問咸安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此一回內，折了河北降將二員：

金鼎，　　黃鉞。

嚴寅與顧無咎同署豫國，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長安，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宋調元據碑記，沈璋寶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永興之歲，稅務官議於洋水。陸緯、蕭本容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山門，盧錫晉以教駿軍士至汝州直隸州，見李昺自和眾來，因問開平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家安國與康旼同署督標前營把總，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元璽，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金壇近隆慶州，或曰山川當道。司徒恂據碑記，葛寔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乾化之歲，巡捕北營汛兵議於葉勒鋪。劉盛、棸達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第一百八回　　喬道清興霧取城　　小旋風藏砲擊賊

話說楊志、孫安、卞祥正追趕奚勝到伊闕山側，不隄防山坡後有賊將埋伏，領一萬騎兵突出，與楊志等大殺一陣。奚勝得脫，領敗殘兵進城去了。孫安奮勇併，殺死賊將二人。是寡不敵。這千餘甲馬騎兵，都被賊兵驅入深谷中去。那谷四面都是峭壁，無出路。被賊兵搬運木石，塞斷谷口。賊人進城，報知龔端。龔端差二千兵把住谷口。楊志、孫安等便是插翅也飛不出來。不說楊志等被困。且說盧俊義等得破奚勝六花陣，大半虧馬靈用金磚術打翻若干賊兵，更兼將勇猛，得獲全勝。殺了賊中猛將三員，乘勢驅兵，奪了龍門關。斬級萬餘，奪獲馬匹盔甲金無筭。賊兵退入城中去了。盧俊義計點軍馬，只不見了衝頭陣的楊志、孫安、卞祥一千軍馬。當下盧俊義教解珍、解寶、鄒淵、鄒潤，各領一千人馬，分四路去尋。至日暮無影響。次日，盧俊義按兵不動，再令解珍等去尋訪。解寶領一支軍，攀藤附葛，爬山越嶺，到伊闕山東最高的一箇山嶺上。望見山嶺之西下面深谷中，隱隱的有一簇人馬，被樹林叢密遮蔽了，不能彀看得詳細。又且高下懸隔，聲喚不聞。解寶領軍卒下山，尋箇居民訪問。那里有一箇人家。都因兵亂，遷避去了。次後，到一箇最深僻的山凹平曠處，方纔有幾家窮苦的村農。見了若干軍馬，都荒做一團。解寶道：『我每是朝廷兵馬，來此勦捕賊寇的。』那些人聽說是官兵，更是慌張。解寶用好言撫慰說道：『我每軍將是宋先鋒部下。』那些人道：『可是那殺韃子，擒田虎，不騷擾地方的宋先鋒麼？』解寶道：『正是。』那些村農跪拜道：『可知道將軍等不來抓雞縛狗。前年也有官兵到此勦捕賊人。那些軍士與強盜一般擄掠。因此我等避到這箇所在來。今日得將軍到此，使我每再見天日。』解寶把那楊志等一千人馬不知下落，并那嶺西深谷去處，問訪人。那些人都道：『這箇谷叫豂谾谷，只有一條進去的路。』農人遂引解寶等來到谷口。恰好鄒淵、鄒潤兩支軍馬，也尋到來。合兵一處，殺散賊兵，一同上前搬開木石。解寶、鄒淵領兵馬進谷。此時已是深秋天氣。果然好箇深巖幽谷。但見：

玉露凋傷楓樹林，深巖邃谷氣蕭森。嶺巔雲霧連天湧，壁峭松筠接地陰。

楊志、孫安、卞祥與一千軍士，馬罷人困，都於樹林下坐以待斃。見了解寶等人馬，人都喜躍歡呼。解寶將帶來的乾糧，分散楊志等人，先且充飢。食罷，軍一齊出谷。解寶叫村農隨到大寨，來見盧先鋒。盧俊義大喜，取銀兩米穀，賑濟窮民。村農磕頭感激，千恩萬謝去了。隨後解珍這支軍馬也回寨了。是日，天晚歇息，一宿無話。次早，盧俊義正與朱武調遣兵馬，攻取城池，忽有流星探馬報將來說：『王慶差偽都督杜壆，領十二員將佐，兵馬二萬，前來救援。兵馬已到三十里外了。』盧俊義聞報，教朱武、楊志、孫立、單廷珪、魏定國，同喬道清、馬靈，管領兵馬二萬，列陣于大寨前，以當城中賊兵突出。教解珍、解寶、穆春、薛永，管領軍馬五千，看守山寨。盧俊義親自統領其餘將佐，軍馬二萬五千，迎敵杜壆。當有浪子燕青道：『主人今日不宜親自臨陣。』盧俊義道：『是為何？』燕青道：『小人昨夜有不祥的夢兆。』盧俊義道：『夢寐之事，何足憑信。既以身許國，也顧不得利害。』燕青道：『若是主人意要行，乞撥五百步兵與小人，自去行事。』盧俊義笑道：『小乙，你待要怎麼？』燕青道：『主人勿管，只撥與小人便了。』盧俊義道：『便撥與你，看你做出甚事來！』隨即撥五百步兵與燕青。燕青領了自去。盧俊義冷笑不止。統領將兵馬，離了大寨，繇平泉橋經過。那平泉中多奇異的石子，乃唐朝李德裕舊莊。只見燕青引人，在那里砍伐樹木。盧俊義心下雖是好笑，忙忙地要去殺，無暇去問他。兵馬過了龍門關西十里外，向西列陣等候。至一箇時辰，賊兵方到。兩陣相對，擂吶喊。西陣裏偏將衛鶴，舞大桿刀，拍馬當先。宋陣中山士奇，躍馬挺鎗，更不打話，接住殺。兩騎馬在陣前鬥過三十合。山士奇挺鎗刺中衛鶴的戰馬後腿。那馬後蹄★將下去，把衛鶴閃下馬來。山士奇又一鎗戳死。西陣中酆泰大怒，舞兩條鐵簡，拍馬直搶山士奇。二將鬥到十合之上。卞祥見山士奇鬥不過酆泰，撚鎗拍馬助戰。被酆泰大喝一聲，只一簡，把山士奇打下馬來。再加一簡，結果了性命。拍馬舞來迎。怎奈卞祥更是勇猛，酆泰馬頭纔到，大喝一聲，一鎗刺中酆泰心窩，死于馬下。兩軍大喊。西陣主帥杜壆見連折了二將，心如火熾，氣若煙生。挺一條丈八蛇矛，驟馬親自出陣。宋陣主帥盧俊義，也親自出陣。與杜壆鬥過五十合，不分勝敗。杜壆那條蛇矛，神出鬼沒。孫安見盧先鋒不能取勝，揮拍馬助戰。賊將卓茂，舞條狼牙棍，縱馬來迎。與孫安鬥不上四五合，孫安奮神威，將卓茂一斬于馬下。撥轉馬驟上前，揮來砍杜壆。杜壆見他殺了卓茂，措手不及，被孫安手起落，砍斷右臂，翻身落馬。盧俊義再一鎗結果了性命。盧俊義等驅兵捲殺過去。賊兵大敗。忽地西南上剷斜小路裏，衝出一隊騎兵。當先馬上一將，狀貌黑醜惡，一頭★鬆短髮，頂箇鐵道冠，穿領絳征袍，坐匹赤炭馬，仗指揮軍，彎環踢跳，飛奔前來。盧俊義等看是賊兵號衣，驅兵一擁上前衝殺。那將不來與你殺，口中喃喃吶吶地念了兩句，望正南離位上砍了一。轉眼間，賊將口中噴出火來。須臾，平空地上騰騰火熾，烈烈生，望宋軍燒將來。盧俊義走避不迭。宋軍大敗，棄下金馬匹，亂攛奔逃。走不迭的，都燒得焦頭爛額。軍士死者五千餘人。將保護盧俊義，奔走到平泉橋。軍士爭先上橋，登時把橋擠踏得傾圯下來。幸得燕青砍伐樹木，于橋兩傍剛搭得完浮橋。軍士得渡，全活者二萬人。盧俊義與卞祥兩騎馬殿後。行至橋邊，被賊將趕上，一口火望卞祥噴來。卞祥滿身是火，燒損墮馬，被賊兵所殺。盧俊義幸得浮橋接濟，馳攛去了。賊將領兵追殺到來。得前軍報知喬道清。喬道清單騎仗，迎賊將。那賊將見喬道清迎上來，再把望南砍去，那火比前番更是熾焰。喬道清訣念，把望坎方一指，使出三昧神水的法。霎時間有千百道黑氣，飛迎前來，變成瀑布飛泉，又如億兆斛的瓊珠玉屑，望賊將潑去，滅了妖火。那賊將見破了妖術，撥馬逃奔。戰馬踏一塊水石，馬蹄後失，把那賊將閃下馬來。喬道清飛馬趕上，揮砍為兩段。那五千騎兵，掀翻跌傷者五百餘人。喬道清仗大喝道：『如肯歸降，都留下驢頭。』賊人見喬道清如此法力，都下馬投戈，拜伏乞命。喬道清再用好言撫慰。梟了賊將首級，率領降賊來見盧先鋒獻捷。盧俊義感謝不已。并稱燕青功勞。將問降賊，方曉得那妖人姓寇名，慣用妖火燒人。人因他貌相醜惡，叫他做毒焰鬼王。昔年助王慶造反的。不知往那里去了二年。近日又到南豐。說：『宋兵勢大，待俺去勦他。』因此王慶差他星馳到此。龔端、奚勝望見救兵輸了，不敢出來殺。只添兵堅守城池。當下喬道清說：『這里城池深固，急切不能得破。今夜待貧道略施小術，助先鋒成功，以報二位先鋒厚恩。』盧俊義道：『願聞神術。』喬道清附耳低言說道：『如此，如此。』盧俊義大喜。隨即調遣將士，各去行事，准備攻城。一面教軍士以禮殯葬山士奇、卞祥。盧俊義親自設祭。是夜二更時分，喬道清出營，仗作法。須臾霧起，把西京一座城池，週迴都遮漫了。守城軍士，咫尺不辨，你我不能相顧。宋兵乘黑暗裏，從飛橋轉關轆轀上，攀緣上女墻。只聽得一聲砲響，重霧忽然收歛。城上四面都是宋兵。各向身邊取出火種，燃點火炬，上下照耀，如白晝一般。守城軍士，先是驚得麻木了，都動★不得。被宋兵掣出兵器砍殺。賊兵墜城死者無筭。龔端、奚勝見變起倉卒，急引兵來救應，已被宋軍奪了四門。盧俊義大驅兵馬進城。龔端、奚勝都被亂兵殺死。其餘偏牙將佐頭目俱降。軍士降服者三萬人。百姓秋毫無犯。天明，盧俊義出榜安民，標錄喬道清大功，重賞三軍將士。差馬靈到宋先鋒處報捷。馬靈遵令去了。至晚，便來回話說：『宋先鋒等攻打荊南，連日與賊人交戰。大敗南豐救兵。主帥謝宁被擒。宋先鋒因戎事焦勞，染病在營中數日。軍事都是吳軍師統握。』盧俊義聞報，鬱鬱不樂。連忙料理軍務，將西京城池交與喬道清、馬靈統兵鎮守。盧俊義次日辭別喬道清、馬靈，統領朱武等二十員將佐，離了西京，急急忙忙望荊南進發。不則一日，兵馬已到荊南城北大寨中。盧俊義等入寨問候宋江。虧神醫安道全療治，病勢已減了六七分。盧俊義等甚是喜慰。正在闊，各述軍務，忽有逃回軍士報說：『唐斌正護送蕭讓等離大寨，行至三十里，忽被荊南賊將縻貹、馬★，領一萬精兵，從斜僻小路抄出。乘先鋒臥病，要來大寨之後。正遇我每人馬。唐斌力敵二將。怎奈寡不敵，更兼縻貹十分勇猛。唐斌被縻貹殺死。蕭讓、裴宣、金大堅都被活捉去。他每正要來寨。探聽得盧先鋒等大兵到來，賊人只擄了蕭讓等遁去。』宋江聽罷，不覺失聲哭道：『蕭讓等性命休矣！』病勢仍舊沉重。盧俊義等將都來勸解。盧俊義問道：『蕭讓等到何處去？』宋江嗚咽答道：『蕭讓知我有病，特辭了陳安撫來看視我。并奉陳安撫命，即取金大堅、裴宣到宛州，要他每寫勒碑石，及查勘文卷。我今日特差唐斌領一千人馬，護送他三箇去。不料被賊人捉擄。三人必被殺害。』宋江遂教盧俊義幫助吳用，攻打城池，拿住縻貹、馬★報仇。盧俊義等遵令，來到城北軍前。人與吳學究禮畢。盧俊義連忙說蕭讓等被擄之事。吳用大驚道：『苦也！斷送了這三箇人！』傳令教將圍城，併力攻打城池。將遵令，四面攻城。吳用又令軍漢上雲梯，望城中高叫道：『速將蕭讓、金大堅、裴宣送出來。若稍遲延，打破城池，不論軍民，盡行屠戮。』說城中守將梁永，偽授留守之職。同正偏將佐，在城鎮守。那縻貹、馬★，都戰敗逃遁到此。當日捉了蕭讓等三人。因宋兵尚未圍城，縻貹叫開城門進城。將蕭讓等解到帥府獻功。梁永頗聞得聖手書生的名目，教軍士解放綁縛，要他每降服。蕭讓、裴宣、金大堅三人，睜眼大罵道：『無知逆賊！汝等看我每是何等樣人？逆賊，快把我三人一刀兩段罷了。這六箇膝蓋骨，休想有半塊兒地。即日宋先鋒打破城池，拿你每這夥鼠輩，碎屍萬段！』梁永大怒，叫軍漢打那三箇奴狗跪。軍漢拿起桿棒便打。只打得跌仆，那里有一箇肯跪。三人罵不絕口。梁永道：『你每要一刀兩段，俺偏要慢慢地擺布你。』喝叫軍士將這三箇奴狗，立枷在轅門外，只顧打他兩腿。打折了驢腿，自然跪將下來。軍漢依令，便來套枷絣扒擺布。帥府前軍士居民，都來看宋軍中人物。內中早惱怒了一箇真正有男子氣的鬚丈夫。那男子姓蕭，雙名叫做嘉穗，寓居帥府南街紙張舖間壁。他高祖蕭憺，字僧達，南北朝時人。為荊南刺史，江水敗隄，蕭憺親率將吏，冒雨修築。雨甚水壯，將吏請少避之。蕭憺道：『王尊欲以身塞河，我獨何心哉！』言畢而水退隄立。是歲嘉禾生，一莖六穗。蕭嘉穗取名在此。那蕭嘉穗偶游荊南。荊南人思慕其上祖仁德，把蕭嘉穗十分敬重。那蕭嘉穗襟懷豪爽，志氣高遠，度量寬弘，膂力過人，武藝精熟。乃是十分有氣的人。凡遇有肝的，不論貴賤，都交結他。適遇王慶作亂，侵奪城池。蕭嘉穗獻計禦賊。當事的不肯用他計策，以致城陷。賊人下令，凡百姓只許入城，不許一箇出去。蕭嘉穗在城中，日夜留心圖賊，是單絲不成線。今日見賊人將蕭讓等三箇絣扒，又聽得宋兵為蕭讓等攻城緊急，軍民都有驚恐之狀。蕭嘉穗想了一回道：『機會在此。只此一，可以保全城中幾許生靈。』忙歸寓所。此時已是申牌時分。連忙叫小磨了一碗墨汁，向間壁紙舖裏買了數張皮料厚綿紙，在燈下濡墨揮毫，大書特書的寫道：

江亭，章襈以党項部司空至南華，見袁祖庚自袁坑鋪來，因問乾化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城中都是宋朝良民，必不肯甘心助賊。宋先鋒是朝廷良將，殺韃子，擒田虎，到處莫敢攖其鋒。手下將佐一百單八人，情同股肱。轅門前絣扒的三人，義不屈膝。宋先鋒等英雄忠義可知。今日賊人若害了這三人，城中兵微將寡，早晚打破城池，玉石俱焚。城中軍民，要保全性命的，都跟我去殺賊。』

蕭嘉穗將那數張紙都寫完了，悄地探聽消息。只聽得百姓每都在家裏哭泣。蕭嘉穗道：『民心如此，我計成矣。』挨到昧爽時分，踅出寓所，將寫下的數張字紙，拋向帥府前左右街市鬧處。少頃天明，軍士居民這邊方拾一張來看，那邊又有人拾了一張。登時聚數簇軍民觀看。早有巡風軍卒，搶一張去，飛報與梁永知道。梁永大驚。急差宣令官出府傳令，教軍士謹守轅門及各營，一面嚴行緝捕奸細。那蕭嘉穗身邊藏一把寶刀，挨入人叢中，也來觀看。將紙上言語，高聲朗誦了兩遍。軍民都錯愕相顧。那宣令官奉主將的令，騎馬，五六箇軍漢跟隨，到各營傳令。蕭嘉穗搶上前，大吼一聲，一刀砍斷馬足。宣令官撞下馬去。一刀剁下頭來。蕭嘉穗左手抓了人頭，右手提刀，大呼道：『要保全性命的，都跟蕭嘉穗去殺賊。』帥府前軍士，平素認得蕭嘉穗，又曉得他是鐵漢。霎時有五六百人，擁他結做一塊。蕭嘉穗見軍士聚攏來，復連聲大呼道：『百姓有量的，都來相助。』聲音響振數百步。那時四面響應，百姓都搶棍棒，拔杉刺，折卓。撚指間已有五六千人。迭聲吶喊。蕭嘉穗當先，領搶入帥府。那梁永平日暴虐軍民，鞭撻士卒，護軍將，都恨入骨髓。一聞變起，都來相助。趕入去，把梁永等一家老小都殺了。蕭嘉穗領軍民人等擁出帥府。此時已有二萬餘人。把蕭讓、裴宣、金大堅放了絣扒，都打開了枷。蕭嘉穗選三箇有膂力的人，背蕭讓等三人。蕭嘉穗當先抓了梁永首級，趕到北門，殺死守門將馬★，趕散把門軍士，開城門，放吊橋。那時吳用正到北門親督將士攻城。聽的城中吶喊，又見開城門。只道賊人出來衝擊，忙教軍馬退下三四箭之地，列陣迎敵。只見蕭嘉穗抓人頭，背後三箇軍漢，背負蕭讓等過了吊橋，忙奔前來。吳用正在驚訝。蕭讓等高叫道：『吳軍師，實虧這箇壯士，激聚民，殺了賊將，救我等出來。』吳用聽了，又驚又喜。蕭嘉穗對吳用道：『事在倉卒，不及禮。請軍師快領兵入城。』那吊橋邊已有若干軍民，都齊聲叫道：『請宋先鋒入城。』吳用見諸色人等都有在裏面，遂傳令教將士統軍馬入城。如有妄殺一人者，同伍皆斬。北城上守城軍士，看見事勢如此，都投戈下城。其東西南三面守城軍士，聞了這箇消息，都擒縛了守城賊將，大開城門，香花燈燭，迎接宋兵入城。只有縻貹那勇猛，人近他不得，出西門，殺出重圍走了。吳用差人飛報宋江。宋江聞報，把那憂國家，哭兄弟的病證退了九分九釐。欣喜雀躍，同將拔寨都起。大軍來到荊南城中，宋江陞坐帥府，安撫軍民，慰勞將士。宋江請蕭嘉穗到帥府，問了姓名，扶他上坐。宋江納頭便拜道：『壯士豪舉，誅鋤叛逆，保全生靈，兵不血刃，克復城池，又救了宋某的三箇兄弟，宋江合當下拜。』蕭嘉穗答拜不迭，道：『此非蕭某之能，皆軍民之力也。』宋江聽了這句，愈加欽敬。宋江以下將佐，都禮畢。城中軍士，將賊將解來。宋江問願降者，盡行免罪。因此滿城歡聲雷動，降服數萬人。恰好水軍頭領李俊等，統領水軍船隻到了漢江，都來參見。宋江教置酒待蕭壯士。宋江親自執盃勸酒，說道：『足下鴻才茂德，宋某回朝，面奏天子，一定優擢。』蕭嘉穗道：『這箇倒不必。蕭某今日之舉，非為功名富貴。蕭某少負不羈之行，長無鄉曲之譽。是孤陋寡聞的一箇人。方今讒人高張，賢士無名，雖材懷隋和，行若由夷的，終不能達九重。蕭某見若干有抱負的英雄，不計生死，越公家之難者，倘舉事一有不當，那些全軀保妻子的，隨而媒孽其短，身家性命，都在權奸掌握之中。像蕭某今日，無官守之責，似那閑雲野鶴，何天之不可飛耶！』這一席話，說得宋江以下，無不嗟歎。坐中公孫勝、魯智深、武松、燕青、李俊、童威、童猛、戴宗、柴進、樊瑞、朱武、蔣敬等這十餘箇人，把蕭壯士這段話，更是點頭玩味。當晚酒散，蕭嘉穗辭謝出府。次早，宋江差戴宗到陳安撫處報捷。宋江親自到蕭壯士寓所，特地拜望，是一箇空寓。間壁紙舖裏說：『蕭嘉穗今蚤天未明時，收拾了琴書囊，辭別了小人，不知往那里去了。』後人有詩贊蕭憺祖孫之德云：

冒雨修隄蕭僧達，波狂濤怒心不怛。恪誠止水隄功成，六穗嘉禾一莖發。賢孫豪俊侔厥翁，咄叱民從賊首摋。澤及生靈哲保身，閒雲野鶴真超脫。

姚惠與李琰同署攢典，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建元，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宋江回到帥府，對頭領說，蕭嘉穗飄然而去。將無不歎息。至晚，戴宗回報說：『宛州、山南兩處所屬未克州縣，陳安撫、侯參謀授方略與羅戩及林、花榮等，俱各討平。朝廷已差若干新官到來，各行交代訖。陳安撫已率領諸將起程，即日便到。』宋江與吳用計議：『待陳安撫到這里鎮守，我每好起大兵前去勦滅渠魁。』宋江在荊南調攝五六日，病已全愈。一日，報陳安撫等兵馬到來。宋江等接入城中。參見畢，陳安撫大賞三軍將士。次後，山南守將史進等，已將州務交代新官，隨後也到。宋江將州務請陳安撫治理。宋江等拜別陳安撫，統領大軍，水陸並進，戰騎同行，來剿南豐賊人巢穴。此時一百單八箇英雄，都在一處。又有河北降將孫安等十一人，軍馬二十餘萬。連戰連捷，兵威大振。所到地方，賊人望風降順。宋江將復過州縣，呈報陳安撫。陳瓘差羅戩統領將士兵馬，前來鎮守。宋江等水陸大兵，長驅直至南豐地界。哨馬報到說：『偵探得賊人王慶，將李助為統軍大元帥，就本處調選水陸兵馬五萬，又調雲安、東川、安德三路各兵馬二萬，都是本處偽兵馬都監劉以敬、上官義等，統領數十員猛將，及十一萬雄兵，前來拒敵。王慶親自督征。』宋江聞報，與吳用計議道：『賊兵傾巢而來，必是抵死併。我將何策勝之？』吳用道：『兵法只是「多方以誤之」這一句。俺每如今將士都在一處，多分調幾路，前去殺，教他應接不暇。』宋江依議，傳令分調兵將。先一日有撲天鵰李應，小旋風柴進奉宋先鋒將令，統領馬步頭領單廷珪、魏定國、施恩、薛永、穆春、李忠，領兵五千，護送糧草車仗，并段帛火砲車輛。在大兵之後，地名龍門山，南麓下，傍山有一村莊。四圍都是高泥岡子，像箇土城，三面有路出入。居民空下草瓦房數百間。居民因避兵遷避去了。是晚，東北風大作，濃雲潑墨。李應、柴進見天色已暮，恐天雨沾濕了糧草，教軍士拆開門扇，把車輛推送屋裏。軍士方欲造飯食息。忽見病大蟲薛永，領兵巡哨，捉了一箇奸細，來報柴進說：『審問得奸細說，賊人縻貹，領精兵一萬，今夜二更要來燒糧草。見今伏在龍門山中。』原來那龍門山，兩崖對峙如門，其中可通舟楫。樹木叢密。李應聽說，便對柴進道：『待小弟去莊前等那鳥敗賊，殺他片甲不回。』柴進道：『那縻貹十分勇猛，不可力敵。且我這里兵少。待小弟略施小計，拚五六車火砲，百十車柴薪，與唐斌等報仇。』把那奸細殺了。教軍士將糧草火砲車輛，教李應領兵三千，都備弓弩火砲，護糧車，在黃昏時候，盡數出了土岡，望南先行。留下百十輛柴薪車，四散列于西南下風頭草房茅簷邊。將百十輛空車，五六處結隊擺列，上面略放些糧米。各處藏下火砲，及舖放硫黃燄硝灌過的乾柴。教施恩、薛永、穆春、李忠領兵二千，埋于東泥岡路口。教單廷珪領馬兵一千，于莊南路口等候賊人到來。『都是恁般恁般，依我行事。』柴進同神火將軍魏定國，領步兵三百人，都帶火種火器，上山埋伏于叢密樹林裏。等到二更時分，賊將縻貹，果然同了二箇偏將，領萬餘軍馬，人披軟戰，馬摘鑾鈴，掩旗息鼓，疾馳到南土岡門口來。單廷珪見賊兵來，教軍士撚點火把，接住殺。單廷珪與縻貹鬥不上四五合，單廷珪撥馬領兵退入去。那縻貹是有勇無謀的人，領兵一逕搶進來。薛永、施恩見南路舉火，即教李忠、穆春分兵一千，疾馳到莊南，把住路口。那時賊兵都喊殺連天搶入去。只望東北上風頭殺來。乃是空屋，不見糧草。縻貹領兵四面搜索。看見下風頭只有一二百輛糧草車，有五六百軍士看守。見賊兵來，發聲喊，都★散了。縻貹道：『原來不多糧草。』叫軍士打火把照看。中間車隊裏，每隊有一輛段疋車。那些賊兵見了，便去亂搶。縻貹急要止遏時，被山上將火箭火把亂打射下來，草房柴車上，都燔燒起來。賊兵發喊，急躲避時，早被火砲藥線引火，傳遞得快，如轟雷般打擊出來。賊兵★走不迭的，都被火砲擊死。撚指間，烘烘火起，烈烈煙生。但見：

風隨火勢，火趁風威。千枝火箭掣金蛇，萬箇轟雷震火燄。驪山頂上，料應褒姒逞英雄。揚子江頭，不弱周郎施妙計。氤氳紫霧騰天起，閃爍紅霞貫地來。必必剝剝響不絕，渾如除夜放炮杖。

當下火勢昌熾，砲聲震響，如天摧地烈之聲。須臾百十間草房，變做團火塊。縻貹被火砲擊死。賊兵擊死大半。焦頭爛額者無數。又被單廷珪、施恩等三路追殺進來。二箇偏將，都被殺死。一萬人馬只有千餘人從土岡上爬出去，逃脫性命。天明，柴進等仍與李應等合兵一處，將糧草運送大寨來。宋先鋒正陞帳遣調兵馬殺賊。只見馬軍拴束馬匹，步軍安排器械，正是：旌旗紅展一天霞，刀白鋪千里雪。畢竟宋江等如何殺？且聽下回分解。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伊震發據碑記，嚴焕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此一回內，折了河北降將三員：

興寧之歲，殿前都點檢議於博恭。顧無咎、韋俊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驛中，沈璋寶以寧遠侯至唐林，見韓魏自內鄉來，因問元光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第一百九回　　王慶渡江被捉　　宋江剿寇成功

話說當日宋江陞帳，諸將拱立聽調。放砲鳴金鼓陞旗，隨放靜營砲。各營哨頭目，挨次至帳下，齊立肅靜，聽施號令。吹手點鼓，宣令官傳令畢，營哨頭目，依次磕頭，起站兩邊。巡視藍旗手跪聽發放。凡吶喊不齊，行伍錯亂，諠譁違令，臨陣退縮，拿來重處。又有旗牌官左右各二十員。宋先鋒親諭：『爾等下營督陣，凡有軍士遇敵不前，退縮不用命者，聽你等拿來處治。』旗牌遵令，各下地方，鳴金大吹，各歸行伍，聽令起行。宋江然後傳令，遣調水陸諸將畢，吹手掌頭號，整隊；二號，掣旗；三號，各起行營向敵。敲金邊，出五方旗，放大砲，掌號行營，各各擺陣出戰。正是那：

震天鼙鼓搖山嶽，映日旌旗避鬼神。

說賊人王慶調撥軍兵抵敵。除水軍將士聞人世崇等，已差撥外，點差雲安州偽兵馬都監劉以敬為正先鋒，東川偽兵馬都監上官義為副先鋒，南豐偽統軍李雄、畢先為左哨，安德偽統軍柳元、潘忠為右哨，偽統軍大將段五為正合後，偽御營使丘翔為副合後，偽樞密方翰為中軍羽翼，王慶掌握中軍。有許多偽尚書、御營金吾、衛駕將軍、較尉等項，及各人手下偏牙將佐，共數十員。李助為元帥。隊伍軍馬，十分齊整。王慶親自監督。馬帶皮甲，人披鐵鎧，弓弩上弦，戰鼓三通，諸軍盡起。行不過十里之外，塵土起處，早有宋軍哨路，來的漸近。鸞鈴響處，約有三十餘騎哨馬，都戴青將巾，各穿綠戰袍，馬上盡繫紅纓，每邊拴掛數十箇銅鈴，後插一把雉尾，都是釧銀細桿長鎗，輕弓短箭。為頭的戰將，是奉道君皇帝命復還舊職，虎騎將軍沒羽箭張清。頭裹銷金青巾幘，身穿挑繡綠戰袍，腰繫紫絨，足穿軟香皮，騎匹銀鞍馬。左邊是封貞孝宜人的瓊矢鏃瓊英。頭帶紫金嵌珠鳳冠，身穿紫羅挑繡戰袍，腰繫雜色彩絨，足穿朱繡小鳳頭鞋，坐匹銀騣駿馬。那右邊略下些捧旗的，是授的義僕正排軍葉清。直哨到李助軍前，相離不遠，只隔百十步，勒馬便回。前軍先鋒劉以敬、上官義，驟馬驅兵，便來衝擊。張清拍馬撚出白梨花鎗來戰二將。瓊英馳馬挺方天畫戟來助戰。四將到十數合，張清、瓊英隔開賊將兵器，撥馬便回。劉以敬、上官義驅兵趕來。左右高叫：『先鋒不可追趕！此二人鞍後錦袋中都是石子，打人不曾放空。』劉以敬、上官義聽說，方纔勒住得馬，只見龍門山背後，鼓聲振響，早轉五百步兵來，當先四箇步軍頭領，乃是黑旋風李逵，混世魔王樊瑞，八臂那吒項充，飛天大聖李袞，直★前來。那五百步軍，就在山坡下一字兒擺開。兩邊團牌，齊齊札住。劉以敬、上官義驅兵掩殺。李逵、樊瑞引步軍分開兩路，都倒提蠻牌，踅過山坡便走。那時王慶、李助大軍已到，一齊衝擊前來。李逵、樊瑞等都飛跑上山，度嶺穿林，都不見了。李助傳令，教就把軍馬在這箇平原曠野之地，列成陣勢。只聽得山後砲響，只見山南一路軍馬，飛湧出來，簇擁三箇將軍。中間是矮虎王英，左是小尉遲孫新，右是菜園子張青，總管馬步軍兵五千，殺向前來。王慶正欲遣將迎敵，又聽得山後一聲砲響，山北一路軍馬，飛湧出來，簇擁三箇女將。中間是一丈青扈三娘，左邊是母大蟲顧大嫂，右邊是母夜叉孫二娘，管領馬步軍兵五千，殺向前來。恰遇賊兵右哨柳元、潘忠兵馬，接住殺。王英等正遇賊兵左哨李雄、畢先軍馬，接住殺。兩邊各到十數合。南邊王英、孫新、張清勒轉馬，領兵望東便走。北邊扈三娘、顧大嫂、孫二娘也撥轉馬匹，率領軍兵望東便走。王慶看了，笑道：『宋江手下都是這些鳥男女。我這里將士如何屢次輸了？』遂驅大兵，追殺上來。行不到五六里，忽聽得一棒鑼聲響，是適纔去的李逵、樊瑞、項充、李袞這四箇步兵頭領，從山左叢林裏轉向前來，又添了花和尚魯智深，行者武松，沒面目焦挺，赤髮鬼劉唐四箇步軍將佐，并五百步兵，都執團牌短兵，直衝上來。賊將副先鋒上官義，忙撥步軍二千衝殺。李逵、魯智深與賊兵略幾合，似抵敵不過的，倒提團牌，分開兩路，都飛★入叢林中去了。賊兵趕來。那李逵等是走得快，撚指間都四散★走去了。李助見了，連忙對王慶道：『大王不宜追趕，這是誘敵之計。我每且列陣迎敵。』李助上將臺列陣，兀是未完，只聽得山坡後轟天子母砲響，就山坡後湧出大隊軍將，急先湧來，占住中央，裏面列陣勢。王慶令左右攏住戰馬，自上將臺看時，只見正南上這隊人馬，盡是紅旗紅甲紅袍朱纓赤馬，前面一把引軍銷金紅旗，把那紅旗招展處，紅旗中湧出一員大將，乃是霹靂火秦明。左手是聖水將軍單廷珪，右邊是神火將軍魏定國。三員大將手★兵器，都騎赤馬，立於陣前。東壁一隊人馬，盡是青旗青甲青袍青纓青馬，前面一把引軍銷金青旗，招展處，青旗中湧出一員大將，乃是大刀關勝。左手是醜郡馬宣贊，右手是井木犴郝思文。三員大將手★兵器，都騎青馬，立於陣前。西壁一隊人馬，盡是白旗白甲白袍白纓白馬，前面一把引軍銷金白旗，招展處，白旗內湧出一員大將，乃是豹子頭林。左手是鎮三山黃信，右手是病尉遲孫立。三員大將手★兵器，都騎白馬，立於陣前。後面一簇人馬，都是皁旗黑甲黑袍黑纓黑馬，前面一把引軍銷金皁旗，招展處，黑旗中湧出一員大將，乃是雙鞭將呼延灼。左手是百勝將韓滔，右手是天目將彭。三員大將手★兵器，都騎黑馬，立於陣前。東南方門旗影裏，一隊軍馬，青旗紅甲，前面一把引軍繡旗招展，捧出一員大將，乃是雙鎗將董平。左手是摩雲金翅歐鵬，右手是火眼狻猊鄧飛。三員大將手★兵器，都騎戰馬，立於陣前。西南方門旗影裏，一隊軍馬，紅旗白甲，前面一把引軍繡旗，招展處，捧出一員大將，乃是急先鋒索超。左手是錦毛虎燕順，右手是鐵笛仙馬麟。三員大將手★兵器，都騎戰馬，立於陣前。東北方門旗影裏，一隊軍馬，皁旗青甲，前面一把引軍繡旗，招展處，捧出一員大將，乃是九紋龍史進。左手是跳澗虎陳達，右手是白花蛇楊春。三員大將手★兵器，都騎戰馬，立於陣前。西北方門旗影裏，一隊軍馬，白旗黑甲，前面一把引軍繡旗，招展處，捧出一員大將，乃是青面獸楊志。左手是錦豹子楊林，右手是小霸王周通。三員大將手★兵器，都騎戰馬，立於陣前。八方擺布的鐵桶相似。陣門裏馬軍隨馬隊，步軍隨步隊，各持鋼刀大斧，闊劍長鎗，旗旛齊整，隊伍威嚴。八陣中央都是杏黃旗，間六十四面長旗，上面金銷六十四卦，亦分四門。南門都是馬軍。正南上黃旗影裏，捧出二員上將，上首是美髯公朱仝，下手是插翅虎雷橫，人馬盡是黃旗黃袍銅甲黃纓黃馬。中央陣，東門是金眼彪施恩，西門是白面郎君鄭天壽，南門是雲裏金剛宋萬，北門是病大蟲薛永。那黃旗後，便是一叢砲架，立那箇砲手轟天雷凌振，引副手二十餘人，圍遶砲架。架後都擺列捉將的撓套索。撓後又是一週遭雜彩旗旛，四面立二十八宿星辰銷金繡旗，中間立一面堆絨繡就，真珠圈邊，綴金鈴，頂插雉尾鵝黃帥字旗。有一箇守旗壯士，冠簪魚尾，甲皺龍鱗，身長一丈，凜凜威風，便是險道神郁保四。旗邊設立兩箇護旗將士，都騎戰馬，一般結束，手執鋼鎗，一箇是毛頭星孔明，一箇是獨火星孔亮。馬前馬後，排列二十四箇執狼牙棍的鐵甲軍士。後面兩把領戰繡旗，兩邊排列二十四枝方天畫戟，叢中捧兩員驍將，左邊是小溫侯呂方，右邊是賽仁貴郭盛，兩員將各持畫戟，立馬兩邊。畫戟中間一簇鋼，兩員步軍驍將，一般結束，一箇是兩頭蛇解珍，一箇是雙尾蝎解寶，各執三股蓮花，守護中軍。隨後兩匹錦鞍馬上，左手是聖手書生蕭讓，右手是鐵面孔目裴宣。兩箇馬後，擺紫衣持節的，并麻扎刀軍士。那麻扎刀林中，立兩箇行刑劊子，上手是鐵臂膊蔡福，下手是一枝花蔡慶。背後兩邊擺金鎗、銀鎗手，兩邊有大將領隊。金鎗隊裏是金鎗手徐寧，銀鎗隊裏是小李廣花榮。背後又是錦衣對對，花帽雙雙，緋袍簇簇，錦襖。兩壁廂碧幢翠幙，朱旛皁，黃鉞白旄，青萍青電。兩行鉞斧鞭撾，中間三把銷金傘下，三匹繡鞍駿馬，上坐三箇英雄。右邊星冠鶴氅，呼風喚雨的入雲龍公孫勝；左邊綸巾羽扇，文武雙全的智多星吳用；正中間照夜玉獅子金鞍馬上，坐那箇有仁有義，退虜平寇的征西正先鋒，山東及時雨呼保義宋公明，全身結束，自仗錕鋙寶劍，于陣中監戰，掌握中軍。馬前左手，立神行太保戴宗，專管飛報軍情，調兵遣將；右手立浪子燕青，專一護持中軍，能幹機密。馬後大戟長戈，錦鞍駿馬，整整齊齊三十五員牙將，都騎戰馬，手執長鎗，全副弓箭。馬後畫角，全部鼓吹大樂。陣後又設兩隊遊兵，伏於兩側，以為護持中軍羽翼。左是石將軍石勇，同九尾龜陶宗旺，管領馬步兵三千人。右是沒遮攔穆弘，引兄弟小遮攔穆春，管領馬步兵三千，伏於兩脅。那座陣排布得十分整密。正是：

驛中，狄真以掌醫監經歷至孔家鋪，見家安國自臨淮來，因問元朔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軍師多略帥恢弘，士湧貔貅馬跨龍。指揮要建平西績，叱思成蕩寇功。

那箇草頭天子王慶，同李助在陣中將臺上定睛看了宋江兵馬，撚指間排成九宮八卦陣勢，軍兵勇猛，將士英雄，軍容整肅，刀鎗鋒利，驚得魂不附體，心俱落。不住聲道：『可知道兵將屢次虧輸！原來那夥人如此利害。』只聽的宋軍中戰鼓不絕聲的發擂。王慶、李助下將臺，騎上戰馬。左右有金吾護駕等員役，馬後有許多內侍簇擁他。王慶傳令旨，教前部先鋒出陣衝擊。當下東西對陣。是日干支屬木。宋陣正西方門旗開處，豹子頭林從門旗下飛馬出陣。兩軍一齊納喊。林兜住馬，橫丈八蛇矛，厲聲高叫：『無知叛逆，謀反狂徒！天兵到此，尚不投降。直待骨肉為泥，悔之何及！』賊陣中李助本是算命先生，甚曉得相生相剋之理。疾忙傳令教右哨柳元、潘忠，領紅旗軍去衝擊。柳元、潘忠遵令，領了紅旗軍，驟馬搶來衝擊。兩陣迭聲吶喊，戰鼓齊鳴。林接住柳元殺。四條臂膊縱橫，八隻馬蹄撩亂。二將在征塵影裏，殺氣叢中，來來往往，左盤右旋，鬥經五十餘合，勝敗未分。那柳元是賊中勇猛之將。潘忠見柳元不能取勝，拍馬提刀，搶來助戰。林力敵二將，大喝一聲，奮神威將柳元一矛戳於馬下。林的副將黃信、孫立，飛馬衝出陣來。黃信揮喪門劍望潘忠一劍砍去。只見一條血顙光連肉，頓落金鍪在馬邊，潘忠死于馬下。手下軍卒散亂。早衝動了陣。賊兵飛報入中軍。王慶聽的登時折了二將，忙傳令旨，急教退軍。只聽得宋軍中一聲砲響，兵馬紛紛擾擾，白引黑，黑引青，青引紅，變作長蛇之陣。簸箕掌，拷★圈，圍裹將來。王慶、李助調將遣兵，分頭衝擊，似銅墻鐵壁，急切不能衝得出來。官軍與賊兵這場好殺！怎見得？

兵戈衝擊，士馬縱橫。鎗破刀，刀如劈腦而來，鎗必釣魚而應。刀如下發而起，鎗必綽地而迎。刀如倒拖而回，鎗必裙攔而守。刀解鎗，鎗如刺心而來，刀用五花以禦。鎗如點睛而來，刀用探馬以格。筅破牌，牌或滾身以進，筅即風掃以當。牌或從旁以追，筅必斜插以待。牌或摧擠以入，筅必退以搠。牌解筅，筅若平胸，牌用小坐之勢以避。筅若簇擁，牌將碎剪之法以隨。單刀披掛絞絲，佯輸詐敗。鐵上排下掩，側進抵閃。袖箭于馬上覷賊，鐮于車前俟馬。鞭簡撾搥，劍戟矛盾。那邊破解無窮，這里轉變莫測。須臾血流成河，頃刻屍如山積。

樓居明與司徒恂同署稅務官，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永寧，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當下鏖戰多時，賊兵大敗，官軍大勝。王慶叫且退入南豐大內，再作區處。只聽得後軍砲響，哨馬飛報將來，說：『大王，後面又有宋軍殺來。』那彪軍，馬上當先的英雄大將，正是副先鋒河北玉麒麟盧俊義，橫一條點鋼鎗，左邊有使朴刀的好漢病關索楊雄，右邊有使朴刀的頭領拚命三郎石秀，領一萬精兵，抖搜精神，將正副合後賊兵殺散。楊雄砍翻段五，石秀搠死丘翔，併力衝殺進來。王慶正在慌迫，又聽得一聲砲響，左有魯智深、武松、李逵、焦挺、項充、李袞、樊瑞、劉唐八箇勇猛頭領，引一千步卒，輪動禪杖、戒刀、板斧、朴刀、喪門劍、飛刀、標鎗、團牌，殺死李雄、畢先。如割瓜切菜般，直殺入來。右有張清、王英、孫新、張青、瓊英、扈三娘、顧大嫂、孫二娘四對英雄夫婦，引一千騎兵，舞動梨花鎗、鞭鋼鎗、方天畫戟、日月雙刀、鋼鎗、短刀，殺散左哨軍兵，如摧枯拉朽的，直衝進來。殺得賊兵四分五裂，七斷八續，雨零星散，亂攛★逃。盧俊義、楊雄、石秀，殺入中軍，正撞方翰，被盧俊義一鎗戳死。殺散中軍羽翼軍兵，逕來捉王慶。遇了金劍先生李助。那李助有劍術，一把劍如掣電般舞將來。盧俊義正在抵當不住，得宋江中軍兵到。右手下入雲龍公孫勝，口中念念有詞，喝聲道：『疾！』李助那口劍，托地離了手，落在地上。盧俊義驟馬趕上，輕舒猿臂，扭狼腰，把李助只一拽，活挾過馬來。教軍士縛了。盧俊義撚鎗拍馬，再殺入去尋捉王慶。好似皁鵰追紫燕，猛虎啖羊羔。賊兵拋金棄鼓，撇戟丟鎗，覓子尋爺，呼兄喚弟。十餘萬賊兵殺死大半，屍橫遍野，血流成河。降者三萬人。除那逃走脫的，其餘都是十死九活，七損八傷，顛翻在地，被人馬踐踏，骨肉如泥的，不計其數。劉以敬、上官義兩箇猛將，都被焦挺砍翻戰馬，撞下馬來，都被他殺死。李雄被瓊英飛石打下馬來，一畫戟搠死。畢先正在★逃，忽地里鑽出活閃婆王定六，一朴刀搠下馬來，再向胸膛上一朴刀，結果了性命。其偽尚書、樞密殿帥、金吾將軍等項，都逃不脫。只不見了渠魁王慶。宋軍大捷。宋江教鳴金收集兵馬，望南豐城來。教張清、瓊英領五千馬軍前去哨探，再差神行太保戴宗，快去探聽孫安襲取南豐消息如何。戴宗遵令，作起神行法，趕過張清、瓊英去了。片晌便來回報說：『孫安奉先鋒將令，假扮西兵去賺城。被賊人知覺。城門內掘下陷坑，開城東門，放軍馬進去。孫安手下梅玉、金禎、畢捷、潘迅、楊芳、馮昇、胡邁七箇副將，爭先搶入城去，并五百軍士，連人和馬，都入陷坑中。兩邊伏兵齊發，都把長鎗利戟，把梅玉等五百餘人，盡行搠死。幸得孫安在後，乘勢奮勇，殺進城門。教軍士填了陷坑。孫安一騎當先，領兵殺入城中。賊兵不能抵當。孫安奪了東門。後被賊人四面響應，把孫安兵馬堵截在東門。小弟探知這消息，飛來回覆。半路遇了張將軍及張宜人，說了此情。他兩箇催動人馬，疾馳去了。』宋江聞報，催儹大軍，疾馳上前，將南豐城圍住。那時張清、瓊英進了東門，教孫安據住東門。張清、瓊英正與賊軍鏖戰。因此宋江等將佐兵馬，搶入東門，奪了城池，殺散賊兵。四門豎起宋軍旗號。城中許多偽文武多官，范全等盡行殺死。那偽妃段三娘聽的軍馬進城。他素有膂力，也會騎馬。遂拴縛結束，領了百餘有膂力的內侍，都執兵器，離王宮，出後苑，欲殺出西門，投雲安軍去。恰遇瓊英領兵殺到後苑來。段氏縱馬，挺一口寶刀，抵死衝突。被瓊英一石子飛來，正中段三娘面門，鮮血迸流，撞下馬來，箇梢天。軍士趕上捉住綁縛了。那些內侍都被宋兵殺死。瓊英領兵殺入後苑內宮。那些宮娥嬪女，聞得宋兵入城，或投環，或投井，或刀刎，或撞，大半自盡。其餘都被瓊英教軍士縛了，解到宋江帳前。宋江大喜。將段氏一行人囚禁。待捉了王慶，一齊解京。再遣兵將四面八方去追王慶。說那王慶領數百鐵騎，撞透重圍，逃★到南豐城東。見城中有兵殺。驚得魂不附體。後面大兵又到。望北★走不迭。回顧左右，止有百餘騎。其餘的雖是平日最親信的，今日勢敗，都逃去了。王慶同了百餘人，望雲安★走。在路對跟隨近侍說道：『寡人尚有雲安、東川、安德三座城池，豈不是江東雖小，亦足以王。只恨適纔那些跟隨逃散官員，平日受用了寡人大俸大祿，今日有事，都自去了。待寡人興兵來殺退宋兵，緝捕那些逃亡的，細細地醢他。』王慶同人，馬不停蹄，人不歇足，走到天明，幸的望見雲安城池了。王慶在馬上欣喜道：『城中將士也是謹慎。你看那旗旛齊整，兵器整密。』王慶一頭說，同人★近城來。隨從人中有識字的說道：『大王，不好了！怎麼城上都是宋軍旗號？』王慶聽了，定睛看時，果見東門城上遠遠地閃出號旗，上有金銷大字，乃是：『征西宋先鋒麾下水軍正將混江』，下面尚有三箇字，被風飄動旗，不甚分明。王慶看了，驚的渾身麻木，半晌價動★不得。真是宋兵從天而降。當有王慶手下一箇有智量近侍說道：『大王，事不宜遲，請大王速卸下袍服，急投東川去。恐城中見了生變。』王慶道：『愛卿言之極當。』王慶隨即卸下天轉角金頭，脫下日月雲肩蟒繡袍，解下金箱寶嵌碧玉帶，脫下金顯縫雲根朝靴，換了巾幘便服軟皮靴。其餘侍從，亦都脫卸外面衣服，急急如喪家之狗，忙忙如漏網之魚，從小路抄過雲安城池，望東川投★。走的人困馬乏，腹中饑餒。百姓久被賊人傷殘，又聞得大兵殺。凡衝要通衢大路，都沒一箇人。靜悄悄地雞犬不聞。就要一滴水也沒喝處，那討酒食來。那時王慶手下親倖跟隨的，都是假登東，詐撒溺，又散去了六七十人。王慶帶領三十餘騎，走至晚，纔到得雲安屬下開州地方。有一泒江水阻路。這箇江叫做清江。其源出自達州萬頃池，江水最是澄清，所以叫做清江。當下王慶道：『怎得箇船隻渡過去？』後面一箇近侍指道：『大王，兀那南涯蘆落鴈處，有一簇漁船。』王慶看了，同人走到江邊。此時是孟冬時候，天氣晴和。只見數十隻漁船，捕魚的捕魚，曬網的曬網。其中有幾隻船，放于中流，猜拳豁指頭，大碗價喫酒。王慶嘆口氣道：『這男女每恁般快樂！我今日反不如他了。這些都是我子民，不知寡人這般困乏。』近侍高叫道：『兀那漁人，攏幾隻船來，渡俺們過了江，多與你渡錢。』只見兩箇漁人，放下酒碗，搖一隻小漁艇，啞啞，搖近岸來。船頭上漁人，向船傍拿根竹篙，船攏岸，定睛把王慶從頭上直看至下，便道：『快活，又有喫酒東西了！上船，上船！』近侍扶王慶下馬。王慶看那漁人身材長大，濃眉毛，大眼睛，紅臉皮，鐵絲般髭鬚，銅鐘般聲音。那漁人一手執竹篙，一手扶王慶上船。便把篙望岸上只一點，那船早離岸丈餘。那些隨從賊人，在岸上忙亂起來，齊聲叫道：『快撐攏船來，咱每也要過江的。』那漁人睜眼喝道：『來了！忙到那里去？』便放下竹篙，將王慶劈胸扭住，雙手向下一按，撲通的按倒在艎板上。王慶待要掙扎，那艄上搖櫓的，放了櫓，跳過來，一齊擒住。那邊曬網船上人，見捉了王慶，都跳上岸，一擁上前，把那三十餘箇隨從賊人，一箇箇都擒住。原來是撐船的是混江龍李俊，那搖櫓的便是出洞蛟童威。那些漁人，多是水軍。李俊奉宋先鋒將令，統駕水軍船隻，來敵賊人水軍。李俊等與賊人水軍大戰于瞿塘峽，殺其主帥水軍都督聞人世崇，擒其副將胡俊。賊兵大敗。李俊見胡俊狀貌不凡，遂義釋胡俊。胡俊感恩，同李俊賺開雲安水門，奪了城池，殺死偽留守施俊等。混江龍李俊料賊與大兵殺，若敗潰下來，必要★投巢穴。因此教張橫、張順鎮守城池，自己與童威、童猛帶領水軍，扮做漁船，在此巡探。又教阮氏三雄，也扮做漁家，分投去澦堆、岷江、魚復浦各路，埋伏哨探。適纔李俊望見王慶一騎當先，後面又許多人簇擁，料是賊中頭目。不知正是元兇。當下李俊審問從人，知是王慶，拍手大笑，綁縛到雲安城中。一面差人喚回三阮，同二張守城。李俊同降將胡俊，將王慶等一行人，解送到宋先鋒軍前來。于路探聽得宋江已破南豐。李俊等一逕進城，將王慶解到帥府。宋江因將捕緝王慶不，正在納悶。聞報不勝之喜。當下李俊入府，參見了宋先鋒。宋江稱贊道：『賢弟這箇功勞不小！』李俊引降將胡俊，參見宋先鋒。李俊道：『功勞都是這箇人。』宋江問了胡俊姓名，及賺取雲安的事。宋江撫賞慰勞畢，隨即與將計議，攻取東川、安德二處城池。只見新降將胡俊道：『先鋒不消費心，胡某有一言，管教兩座城池，唾手可得。』宋江大喜，連忙離坐，揖胡俊問計。胡俊躬身，對宋江說出幾句話來，有分教：一矢不加城克復，三軍靜鎮賊投降。畢竟胡俊說出甚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此一回，折河北降將七員：

梅玉，　　金禎，　　畢捷，　　潘迅，　　楊芳，　　馮昇，　　胡邁。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袁祖庚據碑記，劉盛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長安之歲，督標前營把總議於洋水。李琰、虞垓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驛中，嚴焕以管帶營練軍至汝州直隸州，見王行之自和眾來，因問燕元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韋俊與張延誠同署巡捕北營汛兵，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永興，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第一百十回　　　燕青秋林渡射鴈　　宋江東京城獻俘

話說當下宋江問降將胡俊，有何計策，去取東川、安德兩處城池。胡俊道：『東川城中守將，是小將的兄弟胡顯。小將蒙李將軍不殺之恩，願往東川招兄弟胡顯來降。剩下安德孤城，亦將不戰而自降矣。』宋江大喜，仍令李俊同去。一面調遣將士，提兵分投去招撫所屬未復州縣；一面差戴宗表申奏朝廷，請旨定奪，并領文申呈陳安撫，及上宿太尉書札。宋江令將士到王慶宮中，搜擄了金珠細軟，珍寶玉帛。將違禁的龍樓鳳閣，翠屋珠軒，及違禁器仗衣服，盡行燒毀。又差人到雲安，教張橫等將違禁行宮器仗等項，亦皆燒毀。說戴宗先將申文到荊南，申呈陳安撫。陳安撫也寫了表文，一同上達。戴宗到東京，將書札投遞宿太尉，并送禮物。宿太尉將表進呈御覽。徽宗皇帝龍顏大喜，即時降下聖旨，行到淮西，將反賊王慶解赴東京，候旨處。其餘擒下偽妃、偽官等從賊，都就淮西市曹處斬，梟示施行。淮西百姓遭王慶暴虐，准留兵餉若干，計戶給散，以贍窮民。其陣亡有功降將，俱從厚贈蔭。淮西各州縣所缺正佐官員，速推補赴任交代。各州官多有先行被賊脅從，以後歸正者，都陳瓘分別事情輕重，便宜處分。其征討有功正偏將佐，俱俟還京之日，論功陞賞。命一下，戴宗先來報知。那陳安撫等，已都到南豐城中了。那時胡俊已是招降了兄弟胡顯，將東川軍民版籍戶口，及錢糧冊籍，前來獻納聽罪。那安德州賊人，望風歸降。雲安、東川、安德三處，農不離其田業，賈不離其肆宅，皆李俊之功。王慶占據的八郡八十六州縣，都收復了。自戴宗從東京回到南豐十餘日，天使捧詔書馳驛到來。陳安撫與各官接了聖旨，一一奉行。次早，天使還京。陳瓘令監中取出段氏、李助及一行叛逆從賊，判了斬字，推出南豐市曹處斬。將首級各門梟示訖。段三娘從小不循閨訓，自家擇配，做下迷天大罪，如今身首異處，又連累了若干眷屬。其父段太公先死于房山寨。話不絮繁。說陳安撫、宋先鋒，標錄李俊、胡俊、瓊英、孫安功次，出榜去各處招撫，以安百姓。八十六州縣，復見天日，復為良民。其餘隨從賊徒，不傷人者，撥還產業，復為鄉民。西京守將喬道清、馬靈，已有新官到任，次第都到南豐。各州縣正佐貳官，陸續都到。李俊、二張、三阮、二童已將州務交代，盡到南豐相。陳安撫官及宋江以下一百單八個頭領，及河北降將，都在南豐，設太平宴，慶賀將官僚，賞勞三軍將佐。宋江教公孫勝、喬道清主持醮事，打了七日七夜醮事，超度陣亡軍將，及淮西屈死魂。醮事方完，忽報孫安患暴疾卒于營中。宋江悲悼不已，以禮殯殮，葬于龍門山側。喬道清因孫安死了，十分痛哭，對宋江說道：『孫安與貧道同鄉，又與貧道最厚。他為父報仇，因而犯罪，陷身于賊。蒙先鋒收錄他，指望日後有箇結果。不意他中道而死。貧道得蒙先鋒收錄，亦是他來指迷。今日他死，貧道何以為情！喬某蒙二位先生厚恩，銘心鏤骨，終難補報。願乞骸骨歸田埜，以延殘喘。』馬靈見喬道清要去，也來拜辭宋江：『懇求先鋒允放馬某，與喬法師同往。』宋江聽說，慘然不樂。因二人堅意要去，十分挽留不住，宋江只得允放。乃置酒餞別。公孫勝在傍，只不做聲。喬道清、馬靈拜辭了宋江、公孫勝，又去拜辭了陳安撫。二人飄然去了。後來喬道清、馬靈都到羅真人處從師學道，以終天年。陳安撫招撫賑濟淮西諸郡軍民已畢。那淮西乃淮瀆之西，因此宋人叫宛州、南豐等處是淮西。陳安撫傳令教先鋒頭目收拾朝京。軍令傳下，宋江一面先發中軍軍馬，護送陳安撫、侯參謀、羅武諭起行，一面令水軍頭領乘駕船隻，從水路先回東京，駐札聽調。宋江教蕭讓撰文，金大堅鐫石勒碑，以記其事，立石于南豐城東龍門山下。至今古蹟尚存。降將胡俊、胡顯置酒餞別宋先鋒。後來宋江入朝，將胡俊、胡顯反邪歸正，招降二城之功，奏過天子。特授胡俊、胡顯為東川水軍團練之職。此是後話。當下宋江將兵馬分作五起進發，日起行。軍士除留下各州縣鎮守外，其間亦有乞歸田里者。見今兵馬共十餘萬，離了南豐，取路望東京來。軍有紀律，所過地方，秋毫無犯。百姓香花燈燭價拜送。在路行了數日，五軍前進，到一箇去處，地名雙林渡。宋江在馬上，正行之間，仰觀天上，見空中數行塞鴈，不依次序，高低亂飛，都有驚鳴之意。宋江見了，心疑作。又聽的前軍喝采。使人去問緣由，飛馬回報，原來是浪子燕青初學弓箭，向空中射鴈，箭箭不空。纔須臾之間，射下十數隻鴻鴈。因此諸將驚訝不已。宋江教喚燕青飛馬前來。這燕青頭戴白范陽遮塵笠兒，身穿黃紵絲衲襖，騎一疋五明紅沙馬，彎弓插箭，飛馬而來。背後馬上，捎帶死鴈數隻，來見宋江。下馬離鞍，立在一邊。宋公明問道：『恰纔你射鴈來？』燕青答道：『小弟初學弓箭，見空中鴈而來，無意射之。不想箭箭皆中。誤射了十數隻鴈。』宋江道：『為軍的人學射弓箭，是本等的事。射的親，是你能處。我想賓鴻避暑寒，離了天山，銜蘆度關，趁江南地暖，求食稻粱，初春方回。此賓鴻仁義之禽，或數十，或三五十隻，遞相謙讓。尊者在前，卑者在後，次序而飛，不越伴。遇晚宿歇，亦有當更之報。且雄失其雌，雌失其雄，至死不配，不失其意。此禽仁、義、禮、智、信，五常俱備。空中遙見死鴈，盡有哀鳴之意。失伴孤鴈，并無侵犯，此為仁也。一失雌雄，死而不配，此為義也。依次而飛，不越前後，此為禮也。預避鷹鵰，銜蘆過關，此為智也。秋南春北，不越而來，此為信也。此禽五常足備之物，豈忍害之。天上一鴻鴈，相呼而過，正如我等弟兄一般。你射了那數隻，比俺弟兄中失了幾箇。人心內如何？兄弟，今後不可害此禮義之禽。』燕青默默無語，悔罪不及。宋江有感于心，在馬上口占一首詩道：

『山嶺崎嶇水渺茫，橫空鴈陣兩三行。忽然失雙飛伴，月冷風清也斷腸。』

宋江吟詩罷，不覺自己心中凄慘，物傷情。當晚屯兵於雙林渡口。宋江在帳中，因復感歎燕青射鴈之事，心中納悶。叫取過紙筆，作詞一首：

山門，陸緯以團練判官至南華，見蕭本容自袁坑鋪來，因問元璽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楚天空闊，鴈離萬里，恍然驚散。自顧影欲下寒塘，正草枯沙淨，水平天遠，寫不成書，只寄的相思一點。暮日空濠，曉古塹，訴不盡許多哀怨。揀盡蘆花無處宿，歎何時玉關重見！嘹嚦憂愁嗚咽，恨江渚難留戀。請觀他春晝歸來，畫梁雙燕。』

宋江寫畢，遞與吳用、公孫勝看。詞中之意，甚是有悲哀憂戚之思。宋江心中鬱鬱不樂。當夜吳用等設酒備肴，飲酌盡醉方休。次早天明，俱各上馬，望南而行。路上行程，正值暮冬，景物凄涼。宋江於路，此心終有所感。不則一日，回到京師。屯駐軍馬於陳橋驛，聽候聖旨。且說先是陳安撫并侯參謀中軍人馬入城，已將宋江等功勞奏聞天子。報說宋先鋒等諸將兵馬，班師回京，已到關外。陳安撫前來啟奏，說宋江等諸將，征戰勞苦之事。天子聞奏，大加稱贊。陳瓘、侯蒙、羅戩各封陞官爵，欽賞銀兩段疋。傳下聖旨，命黃門侍郎，宣宋江等面君朝見，都教披掛入城。有詩為證：

去時三十六，回來十八雙。縱橫千萬里，談笑還鄉。

盧錫晉與李昺同署殿前都點檢，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延嗣寧國，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且說宋江等將一百八人，遵奉聖旨，本身披掛，戎裝革帶，頂盔掛甲，身穿錦襖，懸帶金銀牌面，從東華門而入，都至文德殿，朝見天子。拜舞起居，山呼萬歲。皇上看了宋江等將英雄，盡是錦袍金帶。惟有吳用、公孫勝、魯智深、武松身本身服色。天子聖意大喜。乃曰：『寡人多知卿等征進勞苦，勦寇用心，中傷者多，寡人甚為憂戚。』宋江再拜奏道：『托聖上洪福齊天，臣等將雖有金傷，俱各無事。今元兇授首，淮西平定，實陛下威德所致。臣等何勞之有！』再拜稱謝。奏道：『臣等奉旨，將王慶獻俘闕下，候旨定奪。』天子降旨，法司會官，將王慶凌遲處。宋江將蕭嘉穗用奇計克復城池，保全生靈，有功不伐，超然高舉。天子稱道：『皆卿等忠誠感動。』命省院官訪取蕭嘉穗，赴京擢用。宋江叩頭稱謝。那些省院官，那箇肯替朝廷出力，訪問賢良。此是後話。是日，天子特命省院等官計議封爵。太師蔡京、樞密童貫商議奏道：『目今天下尚未靜平，不可陞遷。且加宋江為保義郎，帶御器械，正受皇城使。副先鋒盧俊義加為宣武郎，帶御器械，行營團練使。吳用等三十四員，加封為正將軍。朱武等七十二員，加封為偏將軍。支給金銀，賞賜三軍人等。』天子准奏，仍與省院官，加封爵祿，與宋江等支給賞賜。宋江等就於文德殿頓首謝恩。天子命光祿寺大設御宴。怎見的好宴？但見：

香焚寶鼎，花插金瓶。掛蝦鬚織錦簾櫳，懸翡翠銷金帳幙。武英宮裏，屏幃畫舞鶴飛鸞。文德殿中，御座描盤龍走鳳。屏開孔雀，列華筵君臣共樂。褥隱芙蓉，設御宴文武同歡。珊瑚碟仙桃異果，玳瑁盤鳳髓龍肝。鱗鱗膾切銀絲，細細茶烹玉蕊。七珍嵌，好似碧玉琉璃。八寶裝匙，有如紅絲瑪瑙。玻璃碗滿泛馬乳羊羔，琥珀盃淺酌瑤池玉液。合殿金花翠葉，滿筵錦綺羅。仙音院聽唱新詞，教坊司吹彈歌曲。幾多食味烹金鼎，無限香醪瀉玉壺。黃金殿上，君王親賜紫霞盃。白玉前，臣子承恩沾御酒。將軍邊塞久勞心，今日班師朝聖主。佳人齊賀昇平曲，畫頻敲得勝回。

當日天子親賜御宴已罷，欽賞宋江錦袍一領，金甲一副，名馬一疋。盧俊義等賞賜，盡於內府關支。宋江與將謝恩已罷，盡出宮禁，都到西華門外，上馬回營。一行將出的城來，直至行營安歇，聽候朝廷委用。當日法司奉旨會官，寫了犯由牌，打開囚車，取出王慶，判了剮字，擁到市曹。看的人壓肩疊背。也有唾罵的，也有嗟歎的。那王慶的父王砉，及前妻丈人等諸親眷屬，已於王慶初反時，收捕誅夷殆盡。今日只有王慶一箇，簇擁在刀劍林中，兩聲破鼓響，一棒碎鑼鳴，鎗刀排白雪，皁纛展烏雲。劊子手叫起惡殺都來。恰好午時三刻，將王慶押到十字路頭。讀罷犯由，如法凌遲處死。看的人都道：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家安國據碑記，康旼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此是惡人榜樣，到底駢首戕身。若非犯十惡，如何受此極刑。

當下監斬官將王慶處了當，梟首施行，不在話下。再說宋江人受恩回營。次日，只見公孫勝直至行營中軍帳內，與宋江等人打了稽首，便宋江道：『向日本師羅真人囑付小道，已曾預仁兄，令小道送兄長還京師畢日，便回山中學道。今日兄長功成名遂，貧道亦難久處。就今拜別仁兄，辭了位，即今日便歸山中，從師學道，侍養老母，以終天年。』宋江見公孫勝說起前言，不敢翻悔，潸然淚下。便對公孫勝道：『我想昔日弟兄相聚，如花方開。今日弟兄分別，如花零落。吾雖不敢負汝前言，中心豈忍分別！』公孫勝道：『若是小道半途撇了仁兄，便是貧道寡情薄意。今來仁兄功成名遂，此去非貧道所趨，仁兄只得曲允。』宋江再四挽留不住，便乃設一筵宴，令弟兄相別。筵上舉盃，皆嘆息，人人洒淚。各以金帛相贐。公孫勝推不受。弟兄只顧打拴在包裡。次日，皆相別。公孫勝穿上麻鞋，背了包裹，打箇稽首，望北登程去了。宋江連日思憶，淚如雨下，不樂。有詩為證：

數年相與建奇功，斡運玄機妙莫窮。一旦浩然思舊隱，飄然長往入山中。

建元之歲，秘書省著作郎議於博恭。司徒恂、葛寔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官署，劉盛以翊衛大督至唐林，見棸達自內鄉來，因問天祐垂聖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虞垓與方坦同署廄牧署丞，又持牒赴袁坑鋪。其牒先稱興寧，後及良鄉，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雍丘近武陟，或曰山川當道。王行之據碑記，狄真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第一百十一回　　張順夜伏金山寺　　宋江智取潤州城

詩曰：

萬里長江似建瓶，東歸大海若雷鳴。浮天雪浪人皆懼，動地煙波鬼亦驚。

竭力秪因清國難，勤王端擬耀天兵。潛歛金山下，斬將搴旗在此行。

水次，顧無咎以教駿軍士至孔家鋪，見韋俊自臨淮來，因問福聖承道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話說這九千三百里揚子大江，遠接三江，是漢陽江、潯陽江、揚子江，從四川直至大海。中間通多少去處。以此呼為萬里長江，地分吳楚。江心內有兩座山，一座喚做金山，一座喚做焦山。金山上有一座寺，繞山起，謂之寺裹山。焦山上一座寺，藏在山凹裏，不見形勢，謂之山裹寺。這兩座山生在江中，正占楚尾吳頭。一邊是淮東揚州，一邊是浙西潤州，今時鎮江是也。且說潤州城郭，是方臘手下東廳樞密使呂師囊守把江岸。此人原是歙州富戶，因獻錢與方臘，官封為東廳樞密使。幼年曾讀兵書戰策，慣使一條丈八蛇矛，武藝出。部下管領十二箇統制官，名號江南十二神，協同守把潤州江岸。那十二神是：

擎天神福州沈剛，　　游奕神歙州潘文得，　　遁甲神睦州應明，

六丁神明州徐統，　　霹靂神越州張近仁，　　巨靈神杭州沈澤，

沈璋寶與韓魏同署督標前營把總，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太和，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太白神湖州趙毅，　　太歲神宣州高可立，　　弔客神常州范疇，

黃旛神潤州卓萬里，　豹尾神江州和潼，　　　喪門神蘇州沈抃。

話說樞密使呂師囊，統領五萬南兵，據住江岸。甘露亭下，擺列戰船三千餘隻。江北岸是瓜洲渡口，凈蕩蕩地無甚險阻。此時先鋒使宋江，奉詔敕，征剿方臘，兵馬戰船，五軍諸將，水陸並進，船騎同行，已到淮安了。約至揚州取齊。當日宋先鋒在帳中，與軍師吳用等計議：『此去大江不遠，江南岸便是賊兵守把。誰人與我先去探路一遭，打聽隔江消息，可以進兵？』帳下轉過四員戰將，皆云願往。那四箇：一個是小旋風柴進，一箇是浪裏白跳張順，一箇是拚命三郎石秀，一箇是活閻羅阮小七。宋江道：『你四人分作兩路。張順和柴進，阮小七和石秀。可直到金、焦二山上宿歇。打聽潤州賊巢虛實，前來揚州回話。』四人辭了宋江，各帶了兩箇伴當，扮做客人，取路先投揚州來。此時於路，百姓聽得大軍來征剿方臘，都挈家搬在村裏躲避了。四箇人在揚州城裏，分別各辦了些乾。石秀自和阮小七帶了兩箇伴當，投焦山去了。說柴進和張順，也帶了兩個伴當，將乾稍在身邊，各帶把鋒芒快尖刀，提了朴刀，四個★瓜洲來。此時正是初春天氣，日暖花香。到得揚子江邊，高一望，淘淘雪浪，滾滾波，是好江景也！有詩為證：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蕭本容據碑記，王希周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萬里波萬里天，紅霞遙映海東邊。打魚舟子渾無事，醉擁青簑自在眠。

這柴進二人望見北固山下，一代都是青白二色旌旗。岸邊一字兒擺許多船隻。江北岸上，一根木頭也無。柴進道：『瓜洲路上雖有屋宇，並無人住。江上又無渡船。怎生得知隔江消息？』張順道：『須得一間屋兒歇下。看兄弟赴水過去，對江金山下打聽虛實。』柴進道：『也說得是。』當下四個人★到江邊，見一代數間草房，盡皆關閉，推門不開。張順轉過側首，掇開一堵壁子，鑽將入去。見箇白頭婆婆，從邊走起來。張順道：『婆婆，你家為甚不開門？』那婆婆答道：『實不瞞客人說，如今聽得朝廷起大軍來與方臘殺，我這里正是風門水口。有些人家都搬了別處去躲。只留下老身，在這里看屋。』張順道：『你家男子漢那里去了？』婆婆道：『村里去望老小去了。』張順道：『我有四箇人要渡江過去。那里有船覓一隻？』婆婆道：『船卻那里去討！近日呂師囊聽得大軍來和他殺，都把船隻拘管過潤州去了。』張順道：『我四人自有食，只借你家宿歇兩日，與你些銀子作房錢，並不攪擾你。』婆婆道：『歇不妨。只是沒床席。』張順道：『我們自有措置。』婆婆道：『客人，只怕早晚有大軍來。』張順道：『我們自有避。』於是開門放柴進和伴當入來，都倚了朴刀，放了行李，取些乾糧燒餅出來吃了。張順再來江邊，望那江景時，見金山寺正在江心裏。但見：

江吞鰲背，山聳龍鱗。爛銀盤湧出青螺，軟翠堆遠拖素練。遙觀金殿，受八面之天風。遠望鐘樓，倚千層之石壁。梵塔高侵滄海日，講堂低映碧波雲。無邊閣看萬里征帆，飛步亭納一天爽氣。郭璞墓中龍吐浪，金山寺裏鬼移燈。

永寧之歲，巡捕北營汛兵議於洋水。李昺、馬品藻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張順在江邊看了一回，心中思忖道：『潤州呂樞密必然時常到這山上。我且今夜去走一遭，必知消息。』回來和柴進商量道：『如今來到這里，一隻小船也沒，怎知隔江之事。我今夜把衣服打拴了兩個大銀，頂在頭上，直赴過金山寺去。把些賄賂與那和尚，討箇虛實，回報先鋒哥哥。你只在此間等候。』柴進道：『早幹了事便回。』是夜星月交輝，風恬浪靜，水天一色。黃昏時分，張順脫膊了，匾扎起一腰白絹水兒，把這頭巾衣服裹了兩箇大銀，拴縛在頭上，腰間帶一把尖刀，從瓜洲下水，直赴開江心中來。那水渰不過他胸脯，在水中如走旱路。看看赴到金山下，見石邊纜一隻小船。張順扒到船邊，除下頭上衣包，解了濕衣，抹拭了身上，穿上衣服，坐在船中。聽得潤州更鼓正打三更。張順伏在船內望時，只見上溜頭一隻小船搖將過來。張順看了道：『這隻船來得蹺蹊，必有奸細。』便要放船開去。不想那隻船一條大索鎖了，又無櫓篙。張順只得又脫了衣服，拔出尖刀，再跳下江裏，只赴到那船邊。船上兩個人搖櫓，只望北岸，不隄防南邊，只顧搖。張順從水底下一鑽，鑽到船邊，扳住船舫，把尖刀一削，兩箇搖櫓的撒了櫓，倒撞下江裏去了。張順早跳在船上。那船艙裏鑽出兩個人來。張順手起一刀，砍得一箇下水去。那個嚇得倒入艙裏去。張順喝道：『你是甚人？那里來的船隻？實說我便饒你。』那人道：『好漢聽！小人是此間揚州城外定浦村陳將士家幹人，使小人過潤州投拜呂樞密那里獻，准了，使個虞候和小人同回，索要白五萬石，船三百隻，作進奉之禮。』張順道：『那個虞候姓甚名誰，見在那里？』幹人道：『虞候姓葉名貴，纔好漢砍下江裏去的便是。』張順道：『你卻姓甚？甚麼名字？幾時過去投拜？船裏有甚物件？』幹人道：『小人姓吳名成，今年正月初七日渡江。呂樞密直叫小人去蘇州見了御弟三大王方貌，關了號色旌旗三百面，并主人陳將士官誥，封做揚州府尹，正授中明大夫名爵。更有號衣一千領，及呂樞密扎付一道。』張順又問道：『你的主人家有多少人馬？』吳成道：『人有數千，馬有百十餘疋。嫡親有兩個孩兒，好生了得。長子陳益，次子陳泰。』張順都問了備細來情去意，一刀也把吳成剁下水裏去了。船尾上裝了★，一逕搖到瓜洲。柴進聽櫓聲響，急忙出來看時，見張順搖隻船來。柴進便問來由。張順把前事一一說了。柴進大喜，去船艙裏取出一包袱文書，并三百面紅絹號旗，雜色號衣一千領，做兩擔打角了。張順道：『我去取了衣裳來。』把船再搖到金山下，取了衣裳巾幘銀子，再搖到瓜洲岸邊。天色方曉，重霧罩地。張順把船砍漏，推開江裏去沉了。來到屋下，把三二兩銀子，與了婆婆。兩個伴當，挑了擔子，逕回揚州來。此時宋先鋒軍馬，俱屯扎在揚州城外。本州官員置宴設席，迎接宋先鋒入城，館驛內安下。連日筵宴，供給軍士。說柴進、張順伺候席散，在館驛內見了宋江，備說：『陳將士陳觀交結方臘，早晚誘引賊兵，渡江來打揚州。天幸江心裏遇見，教主公成這件功勞。』宋江聽了大喜。便請軍師吳用商議：『如何定計？用甚良策？』吳用道：『既有這個機會，覷潤州城易如反掌。先拿了陳觀，大事便定。只除如此如此。』宋江道：『正合吾意。』即時喚浪子燕青，扮做葉虞候，教解珍、解寶扮做南軍。問了定浦村路頭，解珍、解寶挑擔子，燕青都領了備細言語。三個出揚州城來，取路投定浦村。離城四十餘里，早問到陳將士莊前。見其家門首二三十莊客，都整整齊齊，一般打扮。但見：

驛中，康旼以十將至汝州直隸州，見嚴寅自和眾來，因問咸安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葛寔與宋調元同署東京戶部副使，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長安，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金壇近隆慶州，或曰山川當道。棸達據碑記，陸緯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永興之歲，党項部司空議於葉勒鋪。方坦、盧錫晉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第一百十二回　　盧俊義分兵宣州道　　宋公明大戰毗陵郡

詩曰：

罡星殺曜★江東，舉足妖氛一掃空。鞭指毗陵如拉朽，旗飄寧國似摧蓬。

一心直欲尊中國，力那堪揖下風。今日功名青史上，萬年千載播英雄。

官署，李琰以寧遠侯至南華，見虞垓自袁坑鋪來，因問永興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話說元帥邢政和關勝交馬，戰不到十四五合，被關勝手起一刀，砍於馬下。可憐南國英雄，化作南柯一夢。呼延灼見砍了邢政，大驅人馬，捲殺將去。六個統制官望南而走。呂樞密見本部軍兵大敗虧輸，棄了丹徒縣，領了傷殘軍馬，望常州縣而走。宋兵十員大將，奪了縣治，報捷與宋先鋒知道。部領大隊軍兵，前進丹徒縣駐扎。賞勞三軍，飛報張招討移兵鎮守潤州。次日，中軍從、耿二參謀，送賞賜到丹徒縣。宋江秪受，給賜將。宋江請盧俊義計議調兵征進。宋江道：『目今宣、湖二州，亦是賊寇方臘占據。我今與你分兵撥將，作兩路征剿。寫下兩個鬮子，對天拈取。若拈得所征地方，便引兵去。』當下宋江鬮得常、蘇二處，盧俊義鬮得宣、湖二處。宋江便叫鐵面孔目裴宣，把將均分。除楊志患病，不能征進，寄留丹徒外，其餘將校，撥開兩路。宋先鋒分領將佐，攻打常、蘇二處，正偏將共計四十二人。正將一十三員，偏將二十九員：

正將先鋒使呼保義宋江，　　軍師智多星吳用，

撲天鵰李應，　　大刀關勝，　　　小李廣花榮，

嚴焕與王行之同署秘書省著作郎，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開平，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霹靂火秦明，　　金鎗手徐寧，　　美髯公朱仝，

花和尚魯智深，　行者武松，　　　九紋龍史進，

黑旋風李逵，　　神行太保戴宗。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韋俊據碑記，張延誠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偏將鎮三山黃信，　　病尉遲孫立，　　井木犴郝思文，

醜郡馬宣贊，　　百勝將韓滔，　　天目將彭，

混世魔王樊瑞，　笛仙馬麟，　　錦毛虎燕順，

延嗣寧國之歲，廄牧署丞議於博恭。韓魏、章襈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八臂那吒項充，　飛天大聖李袞，　喪門神鮑旭，

矮虎王英，　　一丈青扈三娘，　錦豹子楊林，

雨後，王希周以畫繢至唐林，見姚惠自內鄉來，因問乾化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第一百十三回　　混江龍太湖小結義　　宋公明蘇州大會垓

詩曰：

不識存亡妄逞能，吉凶禍福並肩行。只知武士戡離亂，未許將軍見太平。

自課赤心無諂屈，豈知天道不昭明。韓彭功業人難辨，狡兔身亡獵犬烹。

官署，司徒恂以管帶營練軍至孔家鋪，見葛寔自臨淮來，因問興寧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話說當下將救起宋江，半晌方纔甦醒。對吳用等說道：『我們今番必然收伏不得方臘了！自從渡江以來，如此不利，連連損折了我八個弟兄！』吳用勸道：『主帥休說此言，已懈軍心！當初破大遼之時，大小完全回京，皆是天數。今番折了兄弟們，此是各人壽數。眼見得渡江以來，連得了三個大郡，潤州、常州、宣州。此乃皆是天子洪福齊天，主將之虎威，如何不利！先鋒何故自喪志氣？』宋江道：『軍師言之極當。雖然天數將盡，我想一百八人上應列宿，又合天文所載。兄弟們過如手足之親。今日聽了這般凶信，不由我不傷心！』吳用再勸道：『主將請休煩惱，勿傷貴體。且請理會調兵接應，攻打無錫縣。』宋江道：『留下柴大官人與我做伴。別寫軍帖，使戴院長與我送去。回覆盧先鋒，令進兵攻打湖州，早至杭州聚會。』吳用教裴宣寫了軍帖回覆，使戴宗往宣州去了，不在話下。說呂師囊引許定回至無錫縣，正迎蘇州三大王發來救應軍兵。為頭是六軍指揮使衛忠，帶十數個牙將，引兵一萬，來救常州。合兵一處，守住無錫縣。呂樞密訴說金節獻城一事。衛忠道：『樞密寬心，小將必然再要恢復常州。』只見探馬報道：『宋軍至近，早作准備。』衛忠便引兵上馬，出北門外迎敵。早見宋兵軍馬勢大，為頭是黑旋風李逵，引鮑旭、項充、李袞，當先直殺過來。衛忠力怯難加，軍馬不曾擺成行列，大敗而走。急退入無錫縣時，四個早隨馬後入縣治。呂樞密便★南門而走。關勝引兵馬，已奪了無錫縣，四下里放起火來。衛忠、許定亦望南門走了，都回蘇州去了。關勝等得了縣治，便差人飛報宋先鋒。宋江與頭領都到無錫縣，便出榜安撫了本處百姓，復為良民。引大隊軍馬，都屯駐在本縣。使人申請張、劉二總兵，鎮守常州。且說呂樞密會同衛忠、許定，三個引了敗殘軍馬★蘇州城來。告三大王方貌求救。訴說宋軍勢大，迎敵不住，兵馬席捲而來，以致失陷城池。三大王大怒，喝令武士推轉呂樞密斬訖報來。衛忠等告說：『宋江部下軍將，皆是慣戰兵馬，多有勇烈好漢了得的人，更兼步卒都是梁山泊小嘍囉，多曾慣，因此難敵。』方貌道：『權且寄下你項上一刀。與你五千軍馬，首先出哨。我自分撥大將，隨後便來策應。』呂師囊拜謝了，全身披掛，手執丈八蛇矛，上馬引軍，首先出城。說三大王方貌聚集手下八員戰將，名為八驃騎。一個個都是身長力壯，武藝精熟的人。那八員？

飛龍大將軍劉贇，　　飛虎大將軍張威，　　飛熊大將軍徐方，　　飛豹大將軍郭世廣，

飛天大將軍鄔福，　　飛雲大將軍苟正，　　飛山大將軍甄誠，　　飛水大將軍昌盛。

劉盛與棸達同署巡捕北營汛兵，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元光，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當下三大王方貌，親自披掛，手持方天畫戟，上馬出陣，監督中軍人馬，前來交戰。馬前擺列那八員大將，背後整整齊齊有三二十個副將，引五萬南兵人馬，出閶闔門來迎敵宋軍。前部呂師囊，引衛忠、許定已過寒山寺了，望無錫縣而來。宋江已使人探知，盡引許多正偏將佐，把軍馬調出無錫縣，前進十里餘路。兩軍相遇，旗相望，各列成陣勢。呂師囊忿那口氣，躍坐下馬，橫手中矛，親自出陣，要與宋江交戰。有詩為証：

頭帶茜紅巾，身披錦戰袍。內穿黃金甲，外繫彩絨。馬振銅鈴響，身騰殺氣高。乾坤無敵手，當陣逞英豪。

宋江在門旗下見了，回頭問道：『誰人敢拿此賊？』說猶未了，金鎗手徐寧，挺起手中金鎗，驟坐下馬，出到陣前，便和呂樞密交戰。二將交鋒，左右助喊。約戰了二十餘合，呂師囊露出破綻來，被徐寧肋下刺一鎗，搠下馬去。兩軍一齊納喊。黑旋風李逵手揮雙斧，喪門神鮑旭挺仗飛刀，項充、李袞各舞鎗牌，殺過對陣來。南兵大亂。宋江驅兵赶殺。正迎方貌大隊人馬，兩邊各把弓箭射住陣，各列成陣勢。南軍陣上一字擺開八將。方貌在中軍聽得說殺了呂樞密，心中大怒，便橫戟出馬來，大宋江道：『量你等只是梁山泊一夥打家劫舍的草賊！宋朝合敗，封你為先鋒，領兵侵入吾地！我今直把你誅盡殺絕，方纔罷兵。』宋江在馬上指道：『你這只是睦州一夥村夫，量你有甚福祿，妄要圖王霸業！不如及早投降，免汝一死。天兵到此，由自巧言抗拒。我若不把你殺盡，誓不回軍！』方貌喝道：『且休與你論口。我手下有八員猛將在此，你敢撥八個出來殺麼？』有詩為証：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虞垓據碑記，方坦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兵知虛實方為得，將識存亡始是賢。方貌兩端俱不省，冥驅八將向軍前。

宋江道：『若是我兩個併你一個，也不算好漢。你使八個出來，我使八員首將和你比試本事，便見輸嬴。但是殺下馬的，各自抬回本陣，不許暗箭傷人，亦不許搶擄屍首。如若不見輸嬴，不得混戰，明日再約殺。』方貌聽了，便叫八將出來，各執兵器，驟馬向前。宋江道：『諸將相讓馬軍出戰。』說言未絕，八將齊出。那八人？關勝、花榮、徐寧、秦明、朱仝、黃信、孫立、郝思文。宋江陣內，門旗開處，左右兩邊，分出八員首將，齊齊驟馬，直臨陣上。兩軍中花腔鼓，雜彩旗搖。各家放了一箇號砲，兩軍助喊聲。十六騎馬齊出，各自尋敵手，捉對兒殺。那十六員將佐，如何見得尋敵手，配合交鋒？關勝戰劉贇，秦明戰張威，花榮戰徐方，徐寧戰鄔福，朱仝戰苟正，黃信戰郭世廣，孫立戰甄誠，郝思文戰昌盛。兩陣上主帥立了信約，十六員大將交鋒殺，真乃是堪描堪畫。但見：

征塵迷鐵甲，殺氣罩銀盔。旗風擺團花，駿馬籠金。英雄關勝，舞青龍刀直★劉贇。猛健徐寧，挺金鎗勇衝鄔福。節級朱仝逢苟正，鐵鞭孫立遇甄誠。秦明使棍戰張威，郭世廣正當黃信。徐方舉搠鬥花榮，架隔難收。昌盛橫刀敵思文，遮攔不住。

太和之歲，東京戶部副使議於洋水。王行之、狄真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這一十六員猛將，各人都是英雄，用心相敵。到三十合之上，數中一將，翻身落馬。贏得的是誰？美髯公朱仝，一鎗把苟正刺下馬來。兩陣上各自鳴金收軍。七對將軍分開，兩下各回本陣。三大王方貌見折了一員大將，尋思不利，引兵退回蘇州城內。宋江當日催趲軍馬，直近寒山寺下寨。陞賞朱仝、徐寧，寫了軍狀，申覆張招討，不在話下。且說三大王方貌退兵入城，堅守不出，分調諸將，守把各門，深栽鹿角。城上列踏弩硬弓，木砲石，窩鋪內鎔煎金汁，女墻邊堆垛灰瓶，准備牢守城池。次日，宋江見南兵不出，引了花榮、徐寧、黃信、孫立，帶領三十餘騎馬軍，前來看城。見蘇州城郭一週遭都是水港環繞，墻垣堅固。想道：『急不能勾打得城破。』回到寨中，和吳用計議攻城之策。有人報道：『水軍頭領正將李俊，從江陰來見主將。』宋江教請入帳中。見了李俊，宋江便問沿海消息。李俊答道：『自從撥領水軍，一同石秀等殺至江陰、太倉沿海等處。守將嚴勇，副將李玉，部領水軍船隻出戰交鋒。嚴勇在船上被阮小二一鎗搠下水去。李玉已被亂箭射死。因此得了江陰、太倉。即目石秀、張橫、張順去取嘉定，三阮去取常熟。小弟特來報捷。』宋江見說大喜，賞賜了李俊，令自往常州，去見張、劉二招討，投下申狀。且說這李俊徑投常州來，見了張招討、劉都督，備說收復了江陰、太倉海島去處，殺了賊將嚴勇、李玉。張招討給與了賞賜，令回宋先鋒處聽調。李俊回到寒山寺寨中，來見宋先鋒。宋江因見蘇州城外水面空闊，必用水軍船隻殺。因此就留下李俊，教整點船隻，准備行事。李俊說道：『容俊去看水面闊狹，如何用兵，作道理。』宋江道：『是。』李俊去了兩日，回來說道：『此城正南上，相近太湖。兄弟欲得備舟一隻，投宜興小港，私入太湖裡去，出吳江探聽南邊消息。然後可以進兵，四面夾攻，方可得破。』宋江道：『賢弟此言極當，正合吾意。只是沒有副手與你同去。』隨即便撥李大官人帶同孔明、孔亮、施恩、杜興四個，去江陰、太倉、崑山、常熟、嘉定等處協助水軍，收復沿海縣治。便可替回童威、童猛來幫助李俊行事。李應領了軍帖，辭別宋江，引四員偏將，投江陰去了。不過兩日，童威、童猛回來，參見宋先鋒。宋江撫慰了，就叫隨從李俊乘駕小船，前去探聽南邊消息。且說李俊帶了童威、童猛，駕起一葉扁舟，兩個水手搖櫓，五個人逕★宜興小港裡去。盤旋直入太湖中來。看那太湖時，果然水天空闊，萬頃一碧。但見：

天連遠水，水接遙天。高低水影無塵，上下天光一色。雙雙野鷺，飛來點破碧琉璃。兩兩輕鷗，驚起衝開青翡翠。春光淡蕩，溶溶波皺魚鱗。夏雨滂沱，滾滾浪翻銀屋。秋蟾皎潔，金蛇遊走波瀾。冬雪紛飛，玉蝶瀰漫天地。混沌鑿開元氣窟，馮夷獨占水晶宮。仙子時時飛寶，聖僧夜夜伏驪龍。又有詩為證：溶溶漾漾白鷗飛，綠淨春深好染衣。南去北來人自老，夕陽常送釣船歸。

當下李俊和童威、童猛并兩個水手，駕一葉小船，逕★太湖，漸近吳江。遠遠望見一派魚舡，約有四五十隻。李俊道：『我等只做買魚，去那里打聽一遭。』五個人一逕搖到那打魚船邊。李俊問道：『漁翁，有大鯉魚麼？』漁人道：『你們要大鯉魚，隨我家裡去賣與你。』李俊搖船，跟那幾隻魚船去。沒多時，漸漸到一個處所。看時，團團一遭，都是駝腰柳樹。籬落中有二十餘家。那漁人先把船來纜了，隨即引李俊、童威、童猛三人上岸，到一個莊院裡。一入得莊門，那人嘔了一聲，兩邊攢出七八條大漢，都拿撓，把李俊三人，一齊搭住，逕捉入莊裡去。不問事情，便把三人都綁在樁木上。李俊把眼看時，只見草廳上坐四個好漢。為頭那個，赤鬚黃髮，穿領青紬衲襖。第二個瘦長短髯，穿一領黑綠盤領木綿衫。第三個黑面長鬚。第四個骨臉闊腮，扇圈鬍鬚。兩個都一般穿領青納襖子，頭上各帶黑笠兒，身邊都倚軍器。為頭那個喝問李俊道：『你等這們都是那里人氏？來我這湖泊裡做甚麼？』李俊應道：『俺是揚州人，來這里做客。特來買魚。』那第四個骨臉的道：『哥哥休問他，眼見得是細作了。只顧與我取他心肝來吃酒。』李俊聽得這話，尋思道：『我在潯陽江上做了許多年私商，梁山泊內又粧了幾年的好漢，不想今日結果性命在這里！罷，罷，罷！』嘆了口氣，看童威、童猛道：『今日是我連累了兄弟兩個，做鬼也只是一處去！』童威、童猛道：『哥哥休說這話！我們便死也勾了。只是死在這里，埋沒了兄長大名！』三面覷，腆起胸脯受死。那四個好漢看了他們三個，說了一回，互相覷道：『這個為頭的人，必不是以下之人。』那為頭的好漢又問道：『你三個正是何等樣人？可通個姓名教我們知道。』李俊又應道：『你們要殺便殺，我等姓名，至死也不說與你，枉惹的好漢們恥笑！』那為頭的見說了這話，想這三人，必是好漢，便跳起來，把刀都割斷了繩索，放起這三個人來。四個漁人都扶他至屋內請坐。為頭那個，納頭便拜，說道：『我等做了一世強人，不曾見你這般好義氣人物好漢！三位老兄，正是何處人氏？願聞大名姓字。』李俊道：『眼見得你四位大哥必是個好漢了。便說與你，隨你們拿我三個那里去。我三個是梁山泊宋公明手下副將，混江龍李俊的便是。這兩個兄弟，一個是出洞蛟童威，一個是翻江蜃童猛。今來受了朝廷招安，新破大遼，班師回京。又奉命，來收方臘。你若是方臘手下人員，便解我三人去請賞。休想我們掙扎。』那四個聽罷，納頭便拜，齊齊跪道：『有眼不識泰山！纔甚是冒，休怪，休怪！俺四個弟兄，非是方臘手下賊兵。原舊都在綠林叢中討衣吃飯。今來尋得這個去處，地名喚做榆柳莊，四下裡都是深港，非船莫能進。俺四個只打魚的做眼。太湖裡面尋些衣食。近來一冬都學得些水勢，因此無人敢來侵傍。俺們也久聞你梁山泊宋公明招集天下好漢，并兄長大名，亦聞有個浪裡白跳張順。不想今日得遇哥哥。』李俊道：『張順是我弟兄，亦做同班水軍頭領，現在江陰地面，收捕賊人。改日同他來，和你們相會。願求你等四位大名。』為頭那一個道：『小弟們因在綠林叢中走，都有異名。哥哥勿。小弟是赤鬚龍費保，一個是捲毛虎倪雲，一個是太湖蛟卜青，一個是瘦臉熊狄成。』李俊聽說了四個姓名，大喜道：『列位從此不必相疑。你豈不聞唐朝國子博士李涉，夜泊被盜，贈之以詩。今錄與公輩一看。詩曰：

官署，張延誠以朮不姑國將軍至汝州直隸州，見樓居明自和眾來，因問元朔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章襈與袁祖庚同署党項部司空，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永寧，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第一百十四回　　寧海軍宋江弔孝　　湧金門張順歸神

詩曰：

家本潯陽江上住，翻騰波浪幾春秋。江南地面收功績，水滸天罡占一籌。

寧海郡中遙弔孝，太湖江上返漁舟。湧金門外歸神處，今日香不斷頭。

燈下，李昺以翊衛大督至南華，見馬品藻自袁坑鋪來，因問長安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話說當下費保對李俊說道：『小弟雖是個愚鹵匹夫，曾聞聰明人道：世事有成必有敗，為人有興必有衰。哥哥在梁山泊，勳業到今，已經數十餘載。更兼百戰百勝。去破大遼時，不曾損折了一箇弟兄。今番收方臘，眼見挫動銳氣，天數不久。為何小弟不願為官為將？有日太平之後，一箇箇必然來侵害你性命。自古道：「太平本是將軍定，不許將軍見太平。」此言極妙。今我四人既已結義了哥哥三人，何不趁此氣數未盡之時，尋個了身達命之處，對付些錢財，打了一隻大舡，聚集幾人水手，江海內尋個淨辨處安身，以終天年，豈不美哉！』李俊聽罷，倒地便拜，說道：『仁兄重蒙教導，指引愚迷，十分全美。只是方臘未曾勦得，宋公明恩義難拋，行此一步未得。今日便隨賢弟去了，全不見平生相聚的義氣。若是位肯姑待李俊，容待收伏方臘之後，李俊引兩箇兄弟，逕來相投，萬望帶挈。是必賢弟們先准備下這條門路。若負今日之言，天實厭之，非為男子也。』那四個道：『我等准備下舡隻，專望哥哥到來，切不可負約！』李俊、費保結義飲酒，都約定了，誓不負盟。次日，李俊辭別了費保四人，自和童威、童猛回來，參見宋先鋒，俱說費保等四人不願為官，只願打魚快活。宋江又嗟嘆了一回。傳令整點水陸軍兵起程。吳江縣已無賊寇，直取平望鎮，長驅人馬進發，前望秀州而來。本州守將段愷，聞知蘇州三大王方貌已死，只思量收拾走路。使人探知大軍離城不遠，遙望水陸路上旌旗蔽日，船馬相連，嚇得魂消膽喪。前隊大將關勝、秦明已到城下，便分調水軍隻，圍住西門。段愷在城上叫道：『不須攻擊，准備納降。』隨即開放城門。段愷香花燈燭，牽羊擔酒，迎接宋先鋒入城。直到州治歇下。段愷為首，參見了。宋江撫慰段愷，復為良臣。便出榜安民。段愷稱說：『愷等原是睦州良民，累被方臘殘害，不得已投順部下。今得天兵到此，安敢不降。』若段愷者，可謂知宋朝天命之有在矣。有詩為證：

堂堂兵陣六師張，段愷開城便納降。從此清溪如破竹，梁山功業更無雙。

宋江備問：『杭州寧海軍城池，是甚人守據？有多少人馬良將？』段愷道：『杭州城郭闊遠，人稠密。東北旱路，南面大江，西面是湖。乃是方臘大太子南安王方天定守把。部下有七萬餘軍馬，二十四員戰將，四箇元帥，共是二十八員。為首兩個最了得。一箇是歙州僧人，名號寶光如來，俗姓鄧，法名元覺。使一條禪杖，乃是渾鐵打就的，可重五十餘斤，人皆稱為國師。又一箇，乃是福州人氏，姓石名寶，慣使一箇流星鎚，百發百中。又能常使一口寶刀，名為劈風刀，可以裁銅截鐵，遮莫三層鎧甲，如劈風一般過去。外有二十六員，都是遴選之將，亦皆悍勇。主公切不可輕敵。』宋江聽罷，賞了段愷，便教去張招討軍前說知備細。後來段愷就跟了張招討行軍，守把蘇州。委副都督劉光世來秀州守禦。宋先鋒移兵在檇李亭下寨。當與諸將筵宴賞軍，商議調兵攻取杭州之策。只見小旋風柴進起身道：『柴某自蒙兄長高唐州救命已來，一向累蒙仁兄顧愛，坐享榮華。奈緣命薄功微，不曾報得恩義。今願深入方臘賊巢，去做細作，成得一陣功勳，報朝廷，也與兄長有光。未知尊意肯容否？』宋江大喜道：『若得大官人肯去，直入賊巢，知得裏面溪山曲折，可以進兵，生擒賊首方臘，解上京師，方表微功，同享富貴。只恐賢弟路程勞苦去不得。』柴進道：『情願捨死一往，有何不可。只是得燕青為伴同行最好。此人曉得諸路鄉談，更兼見機而作。』宋江道：『賢弟之言，無不依允。只是燕青撥在盧先鋒部下，便可行文取來。』正商議未了，聞人報道：『盧先鋒特使燕青到來報捷。』宋江見報大喜，說道：『賢弟此行必成大功矣。恰限燕青到來也。是吉兆！』柴進也喜。燕青到寨中，上帳拜罷宋江，吃了酒食，問道：『賢弟水路來？旱路來？』燕青答道：『乘傳到此。』宋江又問道：『戴宗回時說道，進兵攻取湖州之事如何？』燕青道：『自離宣州，盧先鋒分兵兩處。先鋒自引一半軍馬，攻打湖州，殺死偽留守弓溫，並手下副將五員，收伏了湖州。殺散了賊兵，安撫了百姓。一面行文申覆張招討，撥統制守禦。特令燕青來報捷。主將所分這一半人馬，叫林引領，前去攻取獨松關。都到杭州聚會。小弟來時，聽得說獨松關路上，每日殺，取不得關。先鋒又同朱武去了。囑付委呼延將軍，統領軍兵，守住湖州。待中軍招討，調撥得統制到來，護境安民。纔一面進兵攻取德清縣，到杭州會合。』宋江又問道：『湖州守禦取德清，並調去獨松關殺，兩處分的人將，你且說與我姓名，共是幾人去？並幾人跟呼延灼來？』燕青道：『有單在此：「分去獨松關殺取關，見有正偏將佐二十三員：　先鋒盧俊義，　　朱武，　　林，　　董平，　　張清，　　解珍，解寶，　　呂方，　　郭盛，　　歐鵬，　　鄧飛，　　李忠，周通，　　鄒淵，　　鄒潤，　　孫新，　　顧大嫂，　李立，白勝，　　湯隆，　　朱貴，　　朱富，　　時遷。　見在湖州守禦，即目進兵德清縣，見有正偏將佐一十九員：呼延灼，　索超，　　穆弘，　　雷橫，　　楊雄，劉唐，　　單廷珪，　魏定國，　陳達，　　楊春，薛永，　　杜遷，　　穆春，　　李雲，　　石勇，龔旺，　　丁得孫，　張青，　　孫二娘。」

康旼與嚴寅同署廄牧署丞，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燕元，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這兩處將佐，通計四十二員。小弟來時，那裏商議定了，目下進兵。』宋江道：『既然如此，兩路進兵攻取最好。纔柴大官人要和你去方臘賊巢裏面去做細作，你敢去麼？』燕青道：『主帥差遣，安敢不從。小弟願往。陪侍柴大官人，只顧投那里去。』柴進甚喜。便道：『我扮做箇白衣秀才，你扮做箇僕者。一主一僕，背琴劍書箱上路去，無人疑忌。直去海邊尋船，使過越州，取小路去諸暨縣。就那裏穿過山路，取睦州不遠了。』宋江道：『越州一境，還是我中原，不屬方臘。我押公文，教那里官司放行。』擇日，柴進、燕青了宋先鋒，收拾琴劍書箱，自投海邊尋船過去做細作，不在話下。有詩為證：

柴進為人志頗奇，偽為儒士入清溪。展開說地談天口，誰識其中是禍梯。

且說軍師吳用再與宋江道：『杭州南半邊有錢塘大江，通達海島。若得幾個人駕小船從海邊去，進赭山門，到南門外江邊，放起號砲，立號旗，城中必慌。你水軍中頭領誰人去走一遭？』說猶未了，張橫、三阮道：『我們都去。』宋江道：『杭州西路又靠湖泊，亦要水軍用度。你等不可都去。』吳用道：『只可叫張橫同阮小七駕舡，將引侯健、段景住去。』當時撥了四個人，引三十餘個水手，將帶了十數箇火砲號旗，自來海邊尋舡，望錢塘江裏進發。看官聽說：這回話都是散沙一般。先人書會留傳，一箇箇都要說到，只是難做一時說，慢慢敷演關目，下來便見。看官只牢記關目頭行，便知衷曲奧妙。再說宋江分調兵將已了，回到秀州，計議進兵攻取杭州。忽聽得東京有使命，捧御酒賞賜到州。宋江引大小將校，迎接入城。謝恩已罷，作御酒公宴，管待天使。飲酒中間，天使又將出太醫院奏准：『為上皇乍感小疾，索取神醫安道全回京，駕前委用。降下聖旨，就令來取。』宋江不敢阻當。次日，管待天使已了，就行起送安道全赴京。宋江等送出十里長亭餞行。安道全自同天使回京。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葛寔據碑記，宋調元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有詩贊曰：

開平之歲，文穎館提調議於博恭。棸達、陸緯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燈下，方坦以豫國至唐林，見盧錫晉自內鄉來，因問元璽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狄真與家安國同署掌醫監經歷，又持牒赴袁坑鋪。其牒先稱延嗣寧國，後及良鄉，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雍丘近武陟，或曰山川當道。樓居明據碑記，司徒恂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第一百十五回　　張順魂捉方天定　　宋江智取寧海軍

詩曰：

黃鉞南征自渡江，風飛雷厲過錢塘。回觀伍相江濤險，前望嚴陵道路長。

擊楫宋江真祖逖，運籌吳用賽張良。出師得勝收功績，萬載題名姓字香。

江亭，韓魏以十將至孔家鋪，見章襈自臨淮來，因問建元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話說浙江錢塘西湖這個去處，果然天生佳麗，水秀山明。正是帝王建都之所，名實相孚，繁華第一。自古道：江浙昔時都會，錢塘自古繁華。休言城內風光，且說西湖景物。有一萬頃碧澄澄掩映琉璃，列三千面青娜娜參差翡翠。春風湖上，艷桃穠李如描；夏日池中，綠紅蓮似畫。秋雲涵茹，看南園嫩菊堆金；冬雪紛飛，觀北嶺寒梅破玉。九里松青細細，六橋水碧響泠泠。曉霞連映三天竺，暮雲深鎖二高峰。風生在猿呼洞口，雨飛來龍井山頭。三賢堂畔，一條鰲背侵天。四聖觀前，百丈祥雲繚繞。蘇公堤，東坡古跡；孤山路，和靖舊居。訪友客投靈隱去，簪花人逐凈慈來。平昔只聞三島遠，豈知湖上勝蓬萊。有古詞名浣溪沙為證：

湖上朱橋響畫輪，溶溶春水浸春雲。碧琉璃滑淨無塵。當路遊絲迎醉客，隔花黃鳥喚行人。日斜歸去奈何春。

這篇詞章言語，單道杭州西湖景致。自從錢王開刱已來，便自整齊。舊宋以前，喚做清河鎮。錢王手裡，改為杭州寧海軍。高宗車駕南渡之後，喚做花花臨安府。錢王之時，只有十座城門。後南渡建都，又添了三座城門。目今方臘占據時，東有菜市門，薦橋門；南有候潮門，加會門；西有錢湖門，清波門，湧金門，錢塘門；北有北關門，艮山門。城子方圓八十里。果然杭州城郭非常，風景勝絕。有詩為證：

王希周與姚惠同署東京戶部副使，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天祐垂聖，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赤岸銀濤捲雪寒，龍窩潮勢白漫漫。妙高峰上頻翹首，罨畫樓臺特地看。

纔說不了，宋江和戴宗正在西陵橋上祭奠張順，不期方天定已知，令差下十員首將，分作兩路來拏宋江，殺出城來。南山五將是吳值、趙毅、晁中、元興、蘇涇；北山路也差五員首將，是溫克讓、崔彧、廉明、茅迪、湯逢士。南兵兩路，共十員首將，各引三千人馬，半夜前後開門，兩頭軍兵一齊殺出來。宋江正和戴宗奠酒化紙，只聽得橋下喊聲大舉。左有樊瑞、馬麟，右有石秀，各引五千人埋伏。聽得前路火起，一齊也舉起火來。兩路分開，趕殺南北兩山軍馬。南兵見有准備，急回舊路。兩邊宋兵追趕。溫克讓引四將急回過河去時，不隄防保叔塔山背後撞出阮小二、阮小五、孟康，引五千軍殺出來，正截斷了歸路。活捉了茅迪，亂鎗戳死湯逢士。南山吳值，也引四將，迎宋兵追趕，急退回來。不隄防定香橋正撞李逵、鮑旭、項充、李袞引五百步隊軍殺出來。那兩個牌手，直搶入懷裡來。手舞蠻牌，飛刀出鞘，早剁倒元興，鮑旭刀砍死蘇涇，李逵斧劈死趙毅。軍兵大半殺下湖裡去了，都被渰死。投到城裡救軍出來時，宋江軍馬已都入山裡去了。都到靈隱寺取齊，各自請功受賞。兩路奪得好馬五百餘匹。宋江分付留下石秀、樊瑞、馬麟相幫李俊等，同管西湖山寨，准備攻城。宋江只帶了戴宗、李逵等回亭山寨中。吳用等接入中軍帳坐下。宋江對軍師說道：『我如此行計，已得他四將之首，活捉了茅迪，將來解赴張招討軍前斬首施行。』宋江在寨中，惟不知獨松關、德清二處消息。便差戴宗去探，急來回報。戴宗去了數日，回來寨中，參見先鋒，說知：『盧先鋒已過獨松關了，早晚便到此間。』宋江聽了，憂喜相半。又問兵將如何。戴宗答道：『我都知那里殺的備細。更有公文在此。先鋒請休煩惱。』宋江道：『莫非又損了我幾個弟兄？你休隱避，可與我實說情由。』戴宗道：『盧先鋒自從去取獨松關，那關兩邊，都是高山，只中間一條路。山上關所。關邊有一株大樹，可高數十餘丈，望得諸處皆見。下面盡是叢叢雜雜松樹。關上守把三員賊將，為首的喚做吳昇，第二個是蔣印，第三個是衛亨。初時連日下關和林殺。被林蛇矛戳傷蔣印。吳昇不敢下關，只在關上守護。次後厲天閏又引四將到關救應，乃是厲天祐、張儉、張韜、姚義四將。次日下關來殺。賊兵內，厲天祐首先出馬和呂方相持。約五六十合，被呂方一戟刺死厲天祐。賊兵上關去了，並不下來。連日在關下等了數日。盧先鋒為見山嶺嶮峻，差歐鵬、鄧飛、李忠、周通四個上山探路。不隄防厲天閏要替兄弟復仇，引賊兵衝下關來。首先一刀，斬了周通。李忠帶傷走了。若是救應得遲時，都是休了的。救得三將回寨。次日，雙鎗將董平焦燥，要去復仇，勒馬在關下大賊將。不隄防關上一火砲打下來，砲風正傷了董平左臂。回到寨裡，就使鎗不得，把夾板綁了臂膊。次日，定要去報仇。盧先鋒當住了，不曾去。過了一夜，臂膊料好，不教盧先鋒知道，自和張清商議了，兩個不騎馬，先行上關來。關上走下厲天閏、張韜來交戰。董平要捉厲天閏，步行使鎗。厲天閏也使長鎗來迎。與董平了十合。董平心裡只要殺，爭奈左手使鎗不應，只得退步。厲天閏趕下關來。張清便挺鎗去搠厲天閏。厲天閏閃去松樹背後。張清手中那條鎗搠在松樹上。急要拔時，搠牢了拽不脫。被厲天閏還一鎗來，腹上正，戳倒在地。董平見搠倒張清，急使雙鎗去戰時，不隄防張韜在背後攔腰一刀，把董平剁做兩段。盧先鋒知得，急去救應，兵已上關去了。下面又無計可施。得了孫新、顧大嫂夫妻二人，扮做逃難百姓，去到深山裡尋得一條小路，引李立、湯隆、時遷、白勝四個，從小路過到關上。半夜裡摸上關，放起火來。賊將見關上火起，知有宋兵已透過關，一齊了關隘便走。盧先鋒上關點兵將時，孫新、顧大嫂活捉得原守關將吳昇，李立、湯隆活捉得原守關將蔣印，時遷、白勝活捉得原守關將衛亨。將此三人都解付張招討軍前去了。收拾得董平、張清、周通三人屍體，葬于關上。盧先鋒追過關四十五里，趕上賊兵，與厲天閏交戰。約了三十餘合，被盧先鋒殺死厲天閏。止存張儉、張韜、姚義引敗殘軍馬，勉強迎敵，得便退回。只在早晚便到。主帥不信，可看公文。』宋江看了文書，心中添悶，眼如泉。吳用道：『既是盧先鋒得勝了，可調軍將去夾攻，南兵必敗，就行接應湖州呼延灼那路軍馬。』宋江應道：『言之極當。』便調李逵、鮑旭、項充、李袞引三千步軍，從山路接將去。黑旋風引了軍兵，歡天喜地去了。有詩為證：

張順英魂顯至誠，宋江臨祭更傷情。伏兵已戳諸奸賊，席捲長驅在此行。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馬品藻據碑記，伊震發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且說宋江軍馬攻打東門，正將朱仝等，原撥五千馬步軍兵，從湯鎮路上村中，★到菜市門外，攻取東門。那時東路沿江都是人家村居道店，賽過城中茫茫蕩蕩田園地段。當時來到城邊，把軍馬排開。魯智深首先出陣，步行★戰，提鐵禪杖，直來城下大：『蠻撮鳥們出來！和你殺！』那城上見是個和尚挑戰，慌忙報入太子宮中來。當有寶光國師鄧元覺，聽的是個和尚勒戰，便起身奏太子道：『小僧聞梁山泊有這個和尚，名為魯智深，慣使一條鐵禪杖。請殿下去東門城上，看小僧和他步幾合。』方天定見說大喜，傳令旨，遂引八員猛將，同元帥石寶，都來菜市門城上看國師迎敵。當下方天定和石寶在敵樓上坐定，八員戰將簇擁在兩邊，看寶光國師戰時，那寶光和尚怎生結束？但見：

穿一領烈天猩紅直裰，繫一條虎觔打就圓，掛一串七寶瓔珞數珠，一雙九環鹿皮僧鞋，襯裡是香線金獸掩心，伏手使錚光渾鐵禪杖。

元光之歲，党項部司空議於洋水。嚴寅、顧無咎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驛中，宋調元以攢典至汝州直隸州，見沈璋寶自和眾來，因問福聖承道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陸緯與蕭本容同署團練判官，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太和，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金壇近隆慶州，或曰山川當道。盧錫晉據碑記，李昺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永寧之歲，寧遠侯議於葉勒鋪。家安國、康旼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第一百十六回　　盧俊義分兵歙州道　　宋公明大戰烏龍嶺

詩曰：

七里灘頭鼓角聲，烏龍嶺下戰塵生。白旄黃鉞橫山路，虎旅狼兵遍歙城。

天助宋江扶社稷，故教邵俊顯威靈。將軍指日成功後，定使閭閻賀太平。

水次，王行之以畫繢至南華，見狄真自袁坑鋪來，因問永寧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話說當下張橫聽得道沒了他兄弟張順，煩惱得昏暈了半晌，救得甦醒。宋江道：『且扶在帳房裡調治，再問他海上事務。』宋江令裴宣、蔣敬寫錄將功勞。辰巳時分，都在營前聚集。李俊、石秀生擒吳值，三員女將生擒張道原，林蛇矛戳死冷恭，解珍、解寶殺了崔彧。只走了石寶、鄧元覺、王勣、晁中、溫克讓五人。宋江便出榜安撫百姓，賞勞三軍。把吳值、張道原解赴張招討軍前斬首施行。獻糧袁評事，申文保舉作富陽縣令。張招討處，關領空頭官誥，不在話下。將都到城中歇下。左右報道：『阮小七從江裡上岸，入城來了。』宋江喚到帳前問時，說道：『小弟和張橫和侯健、段景住，帶領水手，海邊覓得舡隻，行至海鹽等處，指望便使入錢塘江來。不期風水不順，打出大洋裡去了。急便得回來，又被風打破了船，人都落在水裡。侯健、段景住不識水性，落下去渰死海中。多水手，各自逃生，四散去了。小弟赴水到海口，進得赭山門，被潮直漾到半墦山，赴水回來。見張橫哥哥在五雲山江裡。本待要上岸來，又不知他在那地里。昨夜望見城中火起，又聽得連珠砲響。想必是哥哥在杭州城殺。以此從江裏上岸來。不知張橫曾到岸也不曾？』宋江說張橫之事與阮小七知道。令和他自己兩個哥哥相見了，依前管領水軍頭領船隻。宋江傳令，先調水軍頭領去江裡收拾江船，伺候征進睦州。想起張順如此通靈顯聖，去湧金門外，靠西湖邊，建立廟宇，題名金華太保。宋江親去祭賽。後來收伏方臘，有功於朝，宋江回京奏知此事。特奉聖旨，封為金華將軍，廟食杭州。有詩為證：

生前勇悍無人敵，死後英靈助壯圖。香火綿延森廟宇，至今血食在西湖。

再說宋江在行宮內，因思渡江以來，損折許多將佐，心中十分悲愴。去淨慈寺修設水陸道場七晝夜，判施斛食，濟拔沈冥，超度將，各設靈位享祭。做了好事已畢，將方天定宮中一應禁物，盡皆毀壞。所有金銀寶貝羅段等項，分賞諸將軍校。杭州城百姓俱寧，設宴慶賀。當與軍師從常計議，調兵收復睦州。此時已是四月盡間。忽聞報道：『副都督劉光世，并東京天使，都到杭州。』宋江當下引將出北關門，迎接入城。就行宮開讀聖旨：『先鋒使宋江等：收勦方臘，累建大功。賜皇封御酒三十五瓶，錦衣三十五領，賞賜正將。其餘偏將，照名支給賞賜段疋。』原來朝廷只知公孫勝不曾渡江收勦方臘，不知折了許多人馬。宋江見了三十五員錦衣御酒，驀然傷心，淚不能止。天使問時，宋江把折了將的話，對天使說知。天使道：『如此折將，朝廷怎知！下官回京，必當奏聞皇上。』即時設燕管待天使，劉光世主席，其餘大小將佐，各依次序而坐。御賜酒宴，各各沾恩已罷。已亡正偏將佐，留下錦衣御酒賞賜。次日，設位遙空享祭。宋江將一瓶御酒，一領錦衣，去張順廟裡，呼名享祭。錦衣就穿泥神身上。其餘的，都只遙空焚化錦衣。天使住了幾日，送回京師。不覺迅速光陰，早過了十數日。張招討差人文書來，催趲先鋒進兵。宋江與吳用請盧俊義商議：『此去睦州，沿江直抵賊巢。此去歙州，從昱嶺關小路而去。今從此處，分兵征勦。不知賢弟兵取何處？』盧俊義道：『主兵遣將，聽從哥哥嚴令，安敢選擇。』宋江道：『雖然如此，試看天命。』作兩隊分定人數，寫成兩處鬮子，焚香祈禱，各鬮一處。宋江拈鬮得睦州，盧俊義拈鬮得歙州。宋江道：『方臘賊巢，正在清溪縣幫源洞中。賢弟取了歙州，可屯住軍馬，申文飛報知會，約日同攻清溪賊洞。』盧俊義便請宋公明約量分調將佐軍校：

張延誠與樓居明同署文穎館提調，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咸安，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先鋒使宋江，帶領正偏將佐三十六員，攻取睦州并烏龍嶺：　　　軍師吳用，　　關勝，　　花榮，　　秦明，　　李應，　　戴宗，　　朱仝，　李逵，　　魯智深，　武松，　　解珍，　　解寶，　　呂方，　　郭盛，　樊瑞，　　馬麟，　　燕順，　　宋清，　　項充，　　李袞，　　王英，　扈三娘，　凌振，　　杜興，　　蔡福，　　蔡慶，　　裴宣，　　蔣敬，　郁保四。　　　水軍頭領正偏將佐七員，部領船隻，隨軍征進睦州：　李俊，　　阮小二，　阮小五，　阮小七，　童威，　　童猛，　　孟康。

副先鋒盧俊義管領正偏將佐二十八員，收取歙州并昱嶺關：　　　軍師朱武，　　林，　　呼延灼，　史進，　　楊雄，　　石秀，　　單廷珪，　魏定國，　孫立，　　黃信，　　歐鵬，　　杜遷，　　陳達，　　楊春，　李忠，　　薛永，　　鄒淵，　　李立，　　李雲，　　鄒潤，　　湯隆，　石勇，　　時遷，　　丁得孫，　孫新，　　顧大嫂，　張青，　　孫二娘。

當下盧先鋒部領正偏將校共計二十九員，隨行軍兵三萬人馬，擇日辭了劉都督，別了宋江，引兵望杭州取山路，經過臨安縣進發，登程去了。說宋江等整頓船隻軍馬，分撥正偏將校，選日祭旗出師，水陸並進，舡騎相迎。此時杭州城內瘟疫盛行，已病倒六員將佐，是：張橫、穆弘、孔明、朱貴、楊林、白勝，患體未痊，不能征進。就撥穆春、朱富看視病人，共是八員，寄留於杭州。其餘將，盡隨宋江攻取睦州，共計三十七員。取路沿江望富陽縣進發。且不說兩路軍馬起程。再說柴進同燕青，自秀州檇李亭別了宋先鋒，行至海鹽縣前，到海邊趁舡，使過越州，迤來到諸暨縣，渡過漁浦，前到睦州界上。把關隘將校攔住。柴進告道：『某乃是中原一秀士，能知天文地理，善會陰陽，識得六甲風雲，辨別三光氣色，九流三教，無所不通。遙望江南有天子氣數而來，何故閉塞賢路？』把關將校聽得柴進言語不俗，便問姓名。柴進道：『某乃姓柯名引，一主一僕，投上國而來，別無他故。』守將見說，留住柴進，差人逕來睦州，報知右丞相祖士遠，參政沈壽，僉書桓逸，元帥譚高，四箇根前了。便使人接取柴進，至睦州相見。各寒溫，柴進一段話，聳動那四個。更兼柴進一表非俗，那里坦然不疑。右丞相祖士遠大喜，便叫僉書桓逸，引柴進去清溪大內朝覲。原來睦州、歙州，方臘都有行宮。太殿內有五府六部總制。在清溪縣幫源洞中，亦自有去處。且說柴進、燕青跟隨桓逸來到清溪帝都，先來參見左丞相婁敏中。柴進高談闊論，一片言語，婁敏中大喜。就留柴進在相府管待。看了柴進、燕青出言不俗，知書通禮，先自有八分歡喜。這婁敏中原是清溪縣教學的先生。雖有些文章，苦不甚高。被柴進這一段話，說得他大喜。過了一夜，次日早朝，等候方臘王子陞殿。內列侍御嬪妃綵女，外列九卿四相文武兩班，殿前武士金瓜，長隨侍從。當有左丞相婁敏中出班啟奏：『中原是孔夫子之鄉。今有一賢士，姓柯名引，文武兼資，智勇足備，善識天文地理，能辨六甲風雲，貫通天地氣色，三教九流，諸子百家，無不通達。望天子氣象而來。見在朝門外，伺候我主傳宣。』方臘道：『既有賢士到來，便令白衣朝見。』各門大使傳宣，引柴進到於殿下。拜舞起居，山呼萬歲已畢，宣入簾前。方臘看見柴進一表非俗，有龍子龍孫氣象，先有八分喜色。方臘問道：『賢士所言，望天子氣色而來，在於何處？』柴進奏道：『臣柯引賤居中原天子之鄉，父母雙亡，隻身學業。傳先賢之秘訣，授祖師之玄文。近日夜觀乾象，見帝星明朗，正照東吳。因此不辭千里之勞，望氣而來。特至江南，又見一縷五色天子之氣，起自睦州。今得瞻天子聖顏，抱龍鳳之姿，挺天日之表，正應此氣。臣不勝幸甚之至！』言訖再拜。有詩為證：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章襈據碑記，袁祖庚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五色龍光照碧天，佳氣藹祥。定知有客乘黃屋，特地相尋到御前。

方臘道：『寡人雖有東南地土之分，近被宋江等侵奪城池，將近吾地，如之奈何？』柴進奏道：『臣聞古人有言：「得之易，失之易。得之難，失之難。」今陛下東南之境，開基以來，席捲長驅，得了許多州郡。今雖被宋江侵了數處，不久氣運復歸於聖上。陛下非止江南之境。他日中原社稷，亦屬於陛下所統　以享唐虞無窮之樂。雖炎漢盛唐，亦不可及也。』方臘見此等言語，心中大喜。賜錦墩命坐，管待御宴，加封為中書侍郎。自此柴進每日得近方臘，無非用些阿諛美言諂佞，以取其事。未經半月之間，方臘及內外官僚，無一人不喜柴進。次後，方臘見柴進署事公平，盡心喜愛。令左丞相婁敏中做媒，把金芝公主招贅柴進為駙馬，封官主爵都尉。燕青改名雲壁，人都稱為雲奉尉。柴進自從與公主成親之後，出入宮殿，都知內苑備細。方臘但有軍情重事，便宣柴進至內宮計議。柴進時常奏說：『陛下氣色真正，只被罡星犯，尚有半年不安。直待并得宋江手下無了一員戰將，罡星退度，陛下復興基業，席捲長驅，直占中原之地。』方臘道：『寡人手下愛將數員，盡被宋江殺死。似此奈何？』柴進又奏道：『臣夜觀天象，陛下氣數，將星雖多數十位，不為正氣，未久必亡。有二十八宿星象，正來輔助陛下，復興基業。宋江夥內亦有十數員來降。此也是數中星宿，盡是陛下開疆展土之臣也。』方臘聽了大喜。有詩為證：

柴進英雄世少雙，神謀用處便歸降。高官厚祿妻公主，一念元來為宋江。

燕元之歲，掌醫監經歷議於博恭。姚惠、李琰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書院，伊震發以稅務官至唐林，見嚴焕自內鄉來，因問永興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卷中名號皆取權威表，以便展示標註。

第一百十七回　　睦州城箭射鄧元覺　　烏龍嶺神助宋公明

詩曰：

海上囚號寶光，解將左道恣猖狂。從來邪法難歸正，到底浮基易滅亡。

吳用良謀真妙筭，花榮神箭世無雙。興亡多少英雄事，看到清溪實感傷。

廨舍，棸達以朮不姑國將軍至孔家鋪，見陸緯自臨淮來，因問延嗣寧國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話說宋江因要救取解珍、解寶的屍，到於烏龍嶺下，正中了石寶計策。四下里伏兵齊起。前有石寶軍馬，後有鄧元覺截住回路。石寶厲聲高叫：『宋江不下馬受降，更待何時！』關勝大怒，拍馬輪刀戰石寶。兩將交鋒未定，後面喊聲又起。腦背後是四箇水軍總管，一齊登岸，會同王勣、晁中，從嶺上殺將下來。花榮急出當住後隊，便和王勣交戰。鬥無數合，花榮便走。王勣、晁中乘勢赶來。被花榮手起，急放連珠二箭，射中二將，翻身落馬。軍納聲喊，不敢向前，退後便走。四箇水軍總管見一連射死王勣、晁中，不敢向前。因此花榮抵敵得住。剌斜裡又撞出兩陣軍來。一隊是指揮白欽，一隊是指揮景德。這里宋江陣中，二將齊出。呂方便迎住白欽交戰，郭盛便與景德相持。四下里分頭殺，敵對死戰。宋江正慌促間，只聽得南軍後面喊殺連天，軍奔走。原來是李逵引兩箇牌手項充、李袞，一千步軍，從石寶馬軍後面殺來。鄧元覺引軍待來救應時，背後撞過魯智深、武松，兩口戒刀，橫剁直砍，渾鐵禪杖，一衝一截，兩箇引一千步軍，直殺入來。隨後又是秦明、李應、朱仝、燕順、馬麟、樊瑞、一丈青、王矮虎，各帶馬軍、步軍，捨死撞殺入來。四面宋兵，殺散石寶、鄧元覺軍馬，救得宋江等回桐廬縣去。石寶也自收兵上嶺去了。宋江在寨中稱謝將：『若非我兄弟相救，宋江已與解珍、解寶同為泉下之鬼。』吳用道：『為是兄長此去，不合愚意。惟恐有失，便遣將相接。』宋江稱謝不已。且說烏龍嶺上，石寶、鄧元覺兩個元帥，在寨中商議道：『即目宋江兵馬退在桐廬縣駐札。倘或被他私越小路，度過嶺後，睦州咫尺危矣。不若國師親往清溪大內，面見天子，奏請添調軍馬，守護這條嶺隘，可保長久。』鄧元覺道：『元帥之言極當。小僧便往。』鄧元覺隨即上馬，先來到睦州，見了右丞相祖士遠，說：『宋江兵強人猛，勢不可當。軍馬席捲而來，誠恐有失。小僧特來奏請添兵遣將，保守關隘。』祖士遠聽了，便同鄧元覺上馬，離了睦州，一同到清溪縣幫源洞中。先見了左丞相婁敏中，說過了奏請添調軍馬。次日早朝，王子方臘陞殿。左右二丞相，一同鄧元覺朝見拜舞已畢。鄧元覺向前起居萬歲，便奏道：『臣僧元覺，領聖旨，與太子同守杭州。不想宋江軍馬，兵強將勇，席捲而來，勢難迎敵。致被袁評事引誘入城，以致失陷杭州。太子貪戰，出奔而亡。今來元覺與元帥石寶，退守烏龍嶺關隘。近日連斬宋江四將，聲勢頗振。即目宋江已進兵到桐廬駐札。誠恐早晚賊人私越小路，透過關來，嶺隘難保。請陛下早選良將，添調精銳軍馬，同保烏龍嶺關隘，以圖退賊，克復城池。臣僧元覺，特來啟請。』方臘道：『各處軍兵已都調盡。近日又為歙州昱嶺上關隘甚緊，又分去了數萬軍兵。止有御林軍馬，寡人要護禦大內，如何四散調得開去？』鄧元覺又奏道：『陛下不發救兵，臣僧無奈。若是宋兵度嶺之後，睦州焉能保守！』左丞相婁敏中出班奏曰：『這烏龍嶺關隘，亦是要緊去處。臣知御林軍兵總有三萬，可分一萬跟國師去保守關隘。乞我王聖鑑。』方臘不聽婁敏中之言，堅執不肯調撥御林軍馬去救烏龍嶺。有詩為證：

偽朝事體潰如癰，要請廷兵去折衝。自古江山歸聖主，囚猶自妄爭鋒。

當日朝罷，人出內。婁丞相與官商議，只教祖丞相睦州分一員將，撥五千軍與國師，去保烏龍嶺。因此鄧元覺同祖士遠回睦州來，選了五千精銳軍馬，首將一員夏侯成，同到烏龍嶺寨內，與石寶說知此事。石寶道：『既是朝廷不撥御林軍馬來退宋兵，我等且守住關隘，不可出戰。四箇水軍總管，牢守灘頭江岸邊。但有來，便去殺退，不可進兵。』且不說寶光國師同石寶、白欽、景德、夏侯成五箇，守住烏龍嶺關隘。說宋江自折了將佐，只在桐廬縣駐札，按兵不動。一住二十餘日，不出交戰。忽有探馬報道：『朝廷又差童樞密賞賜，已到杭州。聽知分兵兩路，童樞密轉差大將王，分賞賜，投昱嶺關盧先鋒軍前去了。童樞密即目便到，親賞賜。』宋江見報，便與吳用將，都離縣二十里迎接。來到縣治裡，開讀聖旨。便將賞賜分給將。宋江等參拜童樞密，隨即設宴管待。童樞密問道：『征進之間，多聽得損折將佐。』宋江垂淚道：『往年跟隨趙樞相北征大遼，兵將全勝，端的不曾折了一個將校。自從奉來征方臘，未離京師，首先去了公孫勝。駕前又留下了數人。進兵渡得江來，但到一處，必損折數人。近又有八九箇將佐，病倒在杭州，存亡未保。前面烏龍嶺殺二次，又折了幾將。蓋因山險水急，難以對陣，急切不能打透關隘。正在憂惶之際，幸得恩相到此。』童樞密道：『今上天子多知先鋒建立大功。後聞損折將佐，特差下官，引大將王、趙譚，前來助陣。已使王賞往盧先鋒處分俵給散將去了。』隨喚趙譚與宋江等相見。俱於桐廬縣駐札。飲宴管待已了。次日，童樞密整點軍馬，欲要去打烏龍嶺關隘。吳用諫道：『恩相未可輕動。且差燕順、馬麟去溪僻小徑去處，尋覓當村土居百姓，問其向道，別求小路，度得關那邊去。兩面夾攻，彼此不能相顧，此關唾手可得。』宋江道：『此言極妙。』隨即差遣馬麟、燕順引數十箇軍健，去村落中尋訪百姓問路去了。一日，至晚，引將一箇老兒，來見宋江。宋江問道：『這老者是甚人？』馬麟道：『這老的是本處土居人戶，都知這裡路徑谿山。』宋江道：『老者，你可指引我一條路徑，過烏龍嶺去，我自重重賞你。』老兒告道：『老漢祖居是此間百姓，累被方臘殘害，無處躲。幸得天兵到此，萬民有福，再見太平。老漢指引一條小路，過烏龍嶺去，便是東管，取睦州不遠。便到北門，轉過西門，便是烏龍嶺。』宋江聽了大喜。隨即叫取銀物賞了引路老兒，留在寨中。又人與酒飯管待。次日，宋江請啟童樞密守把桐廬縣，宋江自引軍馬，親來睦州城下，兩面夾攻，可取烏龍嶺關隘。童貫便教宋先鋒分兵撥將。宋江親自帶領正偏將一十二員，取小路進發。童樞密部領兵馬，大路而進。宋江所帶那十二員，是花榮、秦明、魯智深、武松、戴宗、李逵、樊瑞、王英、扈三娘、項充、李袞、凌振。有詩為證：

方坦與盧錫晉同署党項部司空，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乾化，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山嶺崎嶇繞睦州，損兵折將重堪憂。若非故老為鄉導，焉得奇功頃刻收。

話說當下宋江親自帶領正偏將一十二員，隨行馬步軍兵一萬人數，跟引路老兒便行。馬摘鑾鈴，軍士銜枚疾走。至小半嶺，已有一夥軍兵攔路。宋江便叫李逵、項充、李袞衝殺入去。約有三五百守路賊兵，都被李逵等殺盡。四更前後，已到東管。本處守把將伍應星，聽得宋兵已透過東管，思量部下止有三千人馬，如何迎敵得。當時一鬨都走了，逕回睦州報與祖丞相等官知道。『今被宋江軍兵私越小路，已透過烏龍嶺這邊，盡到東管來了。』祖士遠聽了，大驚。急聚將商議。宋江已令砲手凌振，放起連珠砲。烏龍嶺上寨中石寶等，聽得大驚。急使指揮白欽引軍探時，見宋江旗號，遍天遍地，擺滿山林。急退回嶺上寨中，報與石寶等官。石寶便道：『既然朝廷不發救兵，我等只堅守關隘，不要去救。』鄧元覺便道：『元帥差矣！如今若不調兵救應睦州，也自由可。倘或內苑有失，我等亦不能保。你不去時，我自去救應睦州。』石寶苦勸不住。鄧元覺點了五千人馬，綽了禪杖，帶領夏侯成，下嶺去了。且說宋江引兵到了東管，且不去打睦州，先來取烏龍嶺關隘。好正撞鄧元覺軍馬漸近。兩軍相迎，鄧元覺當先出馬挑戰。花榮看見，便向宋江耳邊低低道：『此人則除如此如此可獲。』宋江點頭道：『是。』就囑付了秦明。兩將都會意了。秦明首先出馬，便和鄧元覺交戰。鬥到五六合，秦明回馬便走。軍各自東西四散。鄧元覺看見秦明輸了，倒撇了秦明，逕奔來捉宋江。原來花榮已准備了，護持宋江。只待鄧元覺來得較近，花榮滿滿地攀弓，覷得親切，照面門上颼地一箭，弓開滿月，箭發流星，正中鄧元覺面門，墜下馬去。被軍殺死，一齊捲殺攏來。南兵大敗。夏侯成抵敵不住，便奔睦州去了。宋兵直殺到烏龍嶺邊。嶺上擂木砲石打將下來，不能上去。宋兵殺轉來，先打睦州。且說祖丞相見首將夏侯成來，報說：『宋兵已度過東管，殺了鄧國師，即日來打睦州。』祖士遠聽了，便差人同夏侯成去清溪大內，請婁丞相入朝啟奏：『見今宋兵已從小路透過到東管，前來攻打睦州甚急。乞我王早發軍兵救應。遲延必至失陷。』方臘聽了大驚。急宣殿前太尉鄭彪，點與一萬五千御林軍馬，星夜去救睦州。鄭彪奏道：『臣領聖旨，乞請天師同行策應，可敵宋江。』方臘准奏，便宣靈應天師包道乙。當時宣詔天師，直至殿下面君。包道乙打了稽首。方臘傳旨道：『今被宋江兵馬，看看侵犯寡人地面。累次陷了城池兵將。即目宋兵見今俱到睦州。可望天師闡揚道法，護國救民，以保江山社稷。』包天師奏道：『主上寬心。貧道不才，憑胸中之學識，仗陛下之洪福，一掃宋江兵馬，死無葬身之地。』方臘大喜，賜坐，設宴管待。包道乙飲筵罷，帝出朝。包天師便和鄭彪、夏侯成商議起軍。原來這包道乙祖是金華山中人，幼年出家，學左道之法。向後跟了方臘，謀叛造反，以邪作正。但遇交鋒，必使妖法害人。有一口寶，號為玄天混元，能飛百步取人。協助方臘，行不仁之事。因此尊為靈應天師。那鄭彪原是婺州蘭溪縣都頭出身，自幼使得鎗棒慣熟。遭際方臘，做到殿帥太尉。酷愛道法，禮拜包道乙為師，學得他許多法術在身。但遇殺之處，必有雲氣相隨。因此人呼為鄭魔君。這夏侯成亦是婺州山中人，原是獵戶出身，慣使鋼叉。自來隨祖丞相管領睦州。當日三箇在殿帥府中商議起軍。門吏報道：『有司天太監浦文英來見天師。』問其來故，浦文英說道：『聞知天師與太尉、將軍三位，提兵去和宋兵戰。文英夜觀乾象，南方將星皆是無光，宋江等將星尚有一半明朗者。天師此行雖好，只恐不利。何不回奏主上，商量投拜為上？且解一國之厄。』包天師聽了大怒，掣出玄元混天，把這浦文英一揮為兩段。急動文書，申奏朝廷去訖，不在話下。有詩為証：

文英占玩極精詳，進諫之言亦善良。妖道不知天命在，怒將雄斬身亡。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狄真據碑記，家安國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當下便遣鄭彪為先鋒，調前部軍馬，出城前進。包天師為中軍，夏侯成做合後，軍馬進發，來救睦州。且說宋江兵將攻打睦州，未見次第。忽聞探馬報來，清溪救軍到了。宋江聽罷，便差王矮虎、一丈青兩箇出哨迎敵。夫妻二人，帶領三千軍馬，投清溪路上來。正迎鄭彪，首先出馬，便與王矮虎交戰。兩箇更不打話，排開陣勢，交馬便鬥。纔到八九合，只見鄭彪口裡念念有詞，喝聲道：『疾！』就頭盔頂上流出一道黑氣來。黑氣之中，立一箇金甲天神，手持降魔寶杵，從半空裡打將下來。王矮虎看見，吃了一驚，手忙亂，失了鎗法。被鄭魔君一鎗戳下馬去。一丈青看見戳了他丈夫落馬，急舞雙刀去救時，鄭彪便來交戰。略鬥一合，鄭彪回馬便走。一丈青要報丈夫之，急赶將來。鄭魔君歇住鎗，舒手去身邊錦袋內，摸出一塊鍍金銅磚，扭回身看一丈青面門上，只一磚打落下馬而死。可憐能戰佳人，到此一場春夢！有詩哀挽為証：

花朵容顏妙更新，捐軀報國竟亡身。老夫借得春秋筆，女輩忠良傳此人。

戈戟森嚴十里周，單鎗獨馬雪夫。噫嗟食祿忘君者，展卷聞風豈不羞。

天祐垂聖之歲，團練判官議於洋水。樓居明、司徒恂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那鄭魔君招轉軍馬，赶宋兵。宋兵大敗。回見宋江，訴說王矮虎、一丈青，都被鄭魔君戳打傷死，帶去軍兵，折其大半。宋江聽得又折了王矮虎、一丈青，心中大怒。急點起軍馬，引了李逵、項充、李袞，帶了五千人馬，前去迎敵。早見鄭魔君兵馬已到。宋江怒氣填胸，遽爾當先出馬，大喝鄭彪道：『逆賊怎敢殺吾二將！』鄭彪便提鎗出馬，要戰宋江。李逵見了大怒，拏起兩把板斧，便飛奔出去。項充、李袞急舞蠻牌遮護。三箇直衝殺入鄭彪懷裡去。那鄭魔君回馬便走。三箇直赶入南兵陣裡去。宋江恐折了李逵，急招起五千人馬，一齊掩殺。南兵四散奔走。宋江且叫鳴金收兵。兩箇牌手，當得李逵回來，只見四下里烏雲合，黑氣漫天，不分南北東西，白晝如夜。宋江軍馬，前無去路。但見：

水次，袁祖庚以殿前都點檢至汝州直隸州，見劉盛自和眾來，因問興寧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李琰與虞垓同署寧遠侯，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元光，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第一百十八回　　盧俊義大戰昱嶺關　　宋公明智取清溪洞

詩曰：

手握貔貅號令新，睦州談笑定妖塵。全師大勝勢無敵，背水調兵真有神。

殄滅渠魁如拉朽，解令偽國便稱臣。班班青史分明看，忠義公明志已伸。

驛中，嚴寅以豫國至南華，見顧無咎自袁坑鋪來，因問太和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話說當下關勝等四將，飛馬引軍，殺到烏龍嶺上，正接石寶軍馬。關勝在馬上大喝：『賊將安敢殺吾弟兄！』石寶見是關勝，無心戀戰，便退上嶺去。指揮白欽，來戰關勝。兩馬相交，軍器並舉。兩箇鬥不到十合，烏龍嶺上，急又鳴鑼收軍。關勝不赶。嶺上軍兵，自亂起來。原來石寶只顧在嶺東殺，不隄防嶺西已被童樞密大驅人馬，殺上嶺來。宋軍中大將王，便和南兵指揮景德殺。兩箇鬥了十合之上，王將景德斬於馬下。自此呂方、郭盛，首先奔上山來奪嶺。未及到嶺邊，山頭上早飛下一塊大石頭，將郭盛和人連馬打死在嶺邊。這面嶺東關勝，望見嶺上大亂，情知嶺西有宋兵上嶺了。急招將，一齊都殺上去。兩面夾攻，嶺上混戰。呂方好迎白欽。兩箇交手殺。鬥不到三合，白欽一鎗搠來。呂方閃箇過。白欽那條鎗，從呂方肋下戳箇空。呂方這枝戟，被白欽撥箇倒橫。兩將在馬上，各施展不得，都棄了手中軍器，在馬上你我相揪住。原來正遇山嶺嶮峻處，那馬如何立得牢。二將使得力猛，不想連人和馬都滾下嶺去。這兩將做一處死在那嶺下。這邊關勝等將，步行都殺上嶺來。兩面盡是宋兵，已殺到嶺上。石寶看見兩邊全無去路，恐吃捉了受辱，便用劈風刀自刎而死。宋江將奪了烏龍嶺關隘。關勝急令人報知宋先鋒。睦州上溜頭，又有軍馬殺來，上下夾攻。江裡水寨中四箇水軍總管，見烏龍嶺已失，睦州俱陷，都棄了船隻，過對江。被隔岸百姓，生擒得成貴、謝福，解送獻入睦州。走了翟源、喬正，不知去向。宋兵大隊回到睦州。宋江得知，出城迎接童樞密、劉都督入城屯駐。安營已了，出榜招撫軍民復業。南兵投降者，勿知其數。宋江盡將倉米，給散於民，各歸本業，復為良民。將水軍總管成貴、謝福，割腹取心，致祭兄弟阮小二、孟康，并在烏龍嶺亡過一應將佐，前後死魂，俱皆受享。再叫李俊等水軍將佐，管領了許多船隻，把獲到賊首偽官，解送張招討軍前去了。宋江又見折了呂方、郭盛，惆悵不已，按兵不動。等候盧先鋒兵馬，同取清溪。有詩為證：

古睦封疆悉已平，行宮滾滾火生。幾多賊將俱誅戮，準擬清溪大進兵。

且不說宋江在睦州屯駐，說副先鋒盧俊義，自從杭州分兵之後，統帥三萬人馬，本部下正偏將佐二十八員，引兵取山路望杭州進發。經過臨安鎮錢王故都，道近昱嶺關前。守關把隘是方臘手下一員大將，綽號小養由基龐萬春，乃是江南方臘國中，第一箇會射弓箭的。帶領兩員副將，一箇喚做雷炯，一箇喚做計稷。這兩箇副將，都蹬的七八百斤勁弩，各會使一枝蒺骨朵。手下有五千人馬。三箇守把住昱嶺關隘。聽知宋兵分撥副先鋒盧俊義，引軍到來，已都准備下了敵對器械，只待來軍相近。且說盧先鋒軍馬將次近昱嶺關前，當日先差史進、石秀、陳達、楊春、李忠、薛永六員將校，帶領三千步軍，前去出哨。當下史進等六將，都騎戰馬，其餘都是步軍，迤哨到關下，並不曾撞見一箇軍馬。史進在馬上心疑，和將商議。說言未了，早已來到關前。看時，見關上一面綵白旗，旗下立那小養由基龐萬春。看了史進等大笑，罵道：『你這夥草賊，只好在梁山泊裡住，掯勒宋朝招安誥命，如何敢來我這國土裡裝好漢！你也曾聞俺小養由基的名字麼？我聽得你這夥裡有箇甚麼小李廣花榮，他出來，和我比箭。先教你看我神箭。』說言未了，颼的一箭，正中史進，下馬去。五將一齊急急向前，救得上馬便回。又見山頂上一聲鑼響，左右兩邊松樹林裡，一齊放箭。五員將顧不得史進，各自逃命而走。轉得過山嘴，對面兩邊山坡上，一邊是雷炯，一邊是計稷，那弩箭如雨一般射將來。總是有十分英雄，也躲不得這般的箭矢。可憐水滸六員將佐，都作南柯一夢。史進、石秀等六人，不曾透得一個出來，做一堆兒都被射死在關下。三千步卒，止剩得百餘箇小軍，得回來，見盧先鋒說知此事。盧俊義聽了大驚，如痴似醉，呆了半晌。神機軍師朱武便諫道：『今先鋒如此煩惱，有大事。可以別商量一箇計策，去奪關斬將，報此恨。』盧俊義道：『宋公兄長特分許多將校與我。今番不曾嬴得一陣，首先倒折了六將。更兼三千軍卒，止有得百餘人回來，似此怎生到歙州相見？』朱武答道：『古人有云：「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我等皆是中原山東、河北人氏，不曾慣演水戰，因此失了地利。須獲得本處鄉民，指引路徑，方得知得他此間山路曲折。』盧先鋒道：『軍師言之極當。差誰去緝探路徑好？』朱武道：『論我愚意，可差鼓上蚤時遷。他是箇飛簷走壁的人，好去山中尋路。』盧俊義隨即叫喚時遷，領了言語，稍帶了乾，跨口腰刀，離寨去了。有詩為證：

宋調元與沈璋寶同署掌醫監經歷，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元朔，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六位統軍俱射死，三千步卒盡銷亡。欲施妙計勍強★，先使時遷去探詳。

且說時遷便望山深去處，只顧走尋路。去了半日，天色已晚，來到一箇去處，遠遠地望見一點燈光明朗。時遷道：『燈光處必有人家。』趁黑地里摸到燈明之處看時，是個小小菴堂，裡面透出燈光來。時遷來到菴前，便鑽入去看時，見裏面一箇老和尚，在那里坐地誦經。時遷便乃敲他房門。那老和尚喚一箇小行者來開門。時遷進到裏面，便拜老和尚。那老僧便道：『客官休拜。見今萬馬千軍殺之地，你如何走得到這里？』時遷應道：『實不敢瞞師父說，小人是梁山泊宋江部下一個偏將時遷的便是。今來奉聖旨剿收方臘，誰想夜來被昱嶺關上守把賊將，亂箭射死了我六員首將，無計度關。特差時遷前來尋路探聽，有何小路過關。今從深山曠野，尋到此間。萬望師父指迷，有所小徑，私越過關，當以厚報。』那老僧道：『此間百姓，俱被方臘殘害，無一個不怨恨他。老僧亦靠此間當村百姓施主齋養口。如今村里人民都散了，老僧沒有去處，只得在此守死。今日幸得天兵到此，萬民有福。將軍來收此賊，與民除害，老僧只是不敢多口，恐防賊人知得。今既是天兵處差來的頭目，便多口也無妨。我這里無路過得關去。直到西山嶺邊，有一條小路，可過關上。只怕近日也被賊人築斷了，過去不得。』時遷道：『師父，既然有這條小路，通得關上，只不知可到得賊寨裡麼？』老和尚道：『這條私路，一逕直到得龐萬春寨背後。下嶺去，便是過關的路了。只恐賊人已把大石塊築斷了，難得過去。』時遷道：『不妨，既有路徑，不怕他築斷了。我自有措置。既然如此，有了路頭，小人回去報知主將，來酬謝。』老和尚道：『將軍見外人時，休說貧僧多口。』時遷道：『小人是個精細的人，不敢說出老師父來。』有詩為證：

破菴深院草蕭蕭，老衲幽栖更寂寥。指引時遷知鄉導，剪除方臘若蕘。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陸緯據碑記，蕭本容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當日了老和尚，逕回到寨中，★見盧先鋒，說知此事。盧俊義聽了大喜，便請軍師計議取關之策。朱武道：『若是有此路徑，十分好了。覷此昱嶺關，唾手而得。再差一個人和時遷同去，幹此大事。』時遷道：『軍師要幹甚大事？』朱武道：『最要緊的是放火放砲。須用你等身邊將帶火砲、火刀、火石，直要去他寨背後，放起號砲火來，便是你幹大事了。』時遷道：『既然只是要放火放砲，別無他事，不須再用別人同去，只小弟自往便是。再差一個同去，也跟我走不得飛簷走壁的路，倒了時候。假如我去那里行事，你這里如何到得關邊？』朱武道：『這容易。他那賊人的埋伏，也只好使一遍。我如今不管他埋伏不埋伏，但是於路遇琳瑯樹木稠密去處，便放火燒將去。任他埋伏不妨。』時遷道：『軍師高見極明。』當下收拾了火刀、火石，并引火煤筒，脊梁上用包袱背火砲，來辭盧先鋒便行。盧俊義叫時遷銀二十兩，并米一石，送與老和尚。就一個軍校挑去。當日午後，時遷引了這個軍校，挑米再尋舊路，來到菴裡，見了老和尚。說道：『主將先鋒，多方拜覆，些小薄禮相送。』便把銀兩米都與了和尚。老僧收受。時遷分付小軍，自回寨去。再來告復老和尚：『望煩指引路徑，可行者引小人去。』那老和尚道：『將軍少待，夜深可去。日間恐關上知覺。』當備晚飯待時遷。至夜，令行者引路：『送將軍到於那邊。』便教行者即回，休教人知覺了。當時小行者領時遷，離了草菴，便望深山徑裡尋路。穿林透嶺，攬葛攀藤，行過數里山徑野坡。月色微明，天氣昏★。到一處山嶺險峻，石壁嵯峨，遠遠地望見開了個小路口。嶺岩上盡把大石堆疊砌斷了，高高築成墻壁，如何過得去。小行者道：『將軍，關已望見。石疊墻壁那邊便是。過得那石壁，已有大路。』時遷道：『小行者，你自回去，我已知路途了。』小行者自回。時遷把飛簷走壁、跳籬騙馬的本事出來，這些石壁，撚指扒過去了。望東去時，只見林木之中，半天假都紅滿了。是盧先鋒和朱武等，拔寨都起，一路上放火燒，望關上來。先使三五百軍人，於路上打併屍首。沿山巴嶺，放火開路，使其埋伏軍兵，無處藏躲。昱嶺關上小養由基龐萬春，聞知宋兵放火燒林開路，龐萬春道：『這是他進兵之法，使吾伏兵不能施展。我等只牢守此關，任汝何能得過！』望見宋兵漸近關下，帶了雷炯、計稷，都來關前守護。說時遷一步步摸到關上，扒在一株大樹頂頭，伏在枝葉稠密處。看那龐萬春、雷炯、計稷都將弓箭踏弩，伏在關前伺候。看見宋兵時，一派假把火燒將來。中間林、呼延灼，立馬在關下大罵：『賊將安敢抗拒天兵！』南軍龐萬春等待要放箭射時，不隄防時遷已在關上。那時遷悄悄地溜下樹來，轉到關後。見兩堆柴草，時遷便摸在裏面，取出火刀火石，發出火種，把火砲閣在柴堆上。先把些硫磺焰硝去燒那邊草堆，又來點這邊柴堆，纔方點火砲。拿那火種帶了，直扒上關屋脊上去。點那兩邊柴草堆裏，一齊火起，火砲震天假響。關上將，不殺自亂。發起喊來，軍都只顧走，那里有心來迎敵。龐萬春和兩個副將，急來關後救火時，時遷就在屋脊上，又放起砲來。那火砲震得關屋也動。嚇得這南兵都棄了刀鎗弓箭，衣袍鎧甲，盡望關後奔走。時遷在屋上大叫道：『已有一萬宋兵先過關了。汝等急早投降，免汝一死。』龐萬春聽了，驚得魂不附體，只管跌。雷炯、計稷驚得麻木了，動但不得。林、呼延灼首先上山，早赶到關頂。將都要爭先，一齊赶過關去三十餘里，追南兵。孫立生擒得雷炯，魏定國活拏了計稷。單單只走了龐萬春。手下軍兵擒捉了大半。宋兵已到關上屯駐人馬，盧先鋒得了昱嶺關，厚賞了時遷。將雷炯、計稷就關上割腹取心，享祭史進、石秀等六人。收拾屍骸，葬于關上。其餘屍首，盡行燒化。次日，與同諸將，披掛上馬。一面行文申覆張招討，飛報得了昱嶺關，一面引軍前進。迤追赶過關，直至歙州邊城下寨。原來歙州守禦，乃是皇叔大王方垕，是方臘的親叔叔。與同兩員大將，官封文職，共守歙州。一箇是尚書王寅，一箇是侍郎高玉，統領十數員戰將，屯軍二萬之，守住歙州城郭。原來王尚書是本州山東裡石匠出身，慣使一條鋼鎗，坐下有一騎好馬，名喚轉山飛。那疋戰馬登山渡水，如行平地。那高侍郎也是本州士人故家子孫，會使一條鞭鎗。因這兩箇頗通文墨，方臘加封做文職官爵，管領兵權之事。當有小養由基龐萬春敗回到歙州，直至行宮，面奏皇叔，告道：『被土居人民透漏，誘引宋兵，私越小路過關。因此軍漫散，難以抵敵。』皇叔方垕聽了大怒，喝罵龐萬春道：『這昱嶺關是歙州第一處要緊的墻壁，今被宋兵已度關隘，早晚便到歙州，怎與他迎敵？』王尚書奏道：『主上且息雷霆之怒。自古道：「非干征戰罪，天賜不全功。」今殿下權免龐將軍本罪，取了軍令必勝文狀，他引軍，首先出戰迎敵，殺退宋兵。如或不勝，二罪俱併。』方垕然其言，撥與軍五千，跟龐萬春出城迎敵，得勝回奏。有詩為證：

雷勵風飛兵似虎，翻江騰地馬如龍。宋江已得重關隘，僣竊何煩待戰攻。

且說盧俊義度過昱嶺關之後，催兵直赶到歙州城下。當日與諸將上下攻打歙州。城門開處，龐萬春引軍出來交戰。兩軍各列成陣勢。龐萬春出到陣前勒戰。宋軍隊裏歐鵬出馬，使根鐵鎗，便和龐萬春交戰。兩個不過五合，龐萬春敗走。歐鵬要顯頭功，縱馬赶去。龐萬春扭過身軀，背射一箭。宋將歐鵬手段高強，綽箭在手。原來歐鵬不隄防龐萬春能放連珠箭，歐鵬綽了一箭，只顧放心去赶。弓弦響處，龐萬春又射第二隻箭來。歐鵬早，墜下馬去。城上王尚書、高侍郎見射中了歐鵬落馬，龐萬春得勝，引領城中軍馬，一發赶殺出來。宋軍大敗，退回三十里，下寨札駐軍馬安營。整點兵將時，亂軍中又折了菜園子張青。孫二娘見丈夫死了，令手下軍人，尋得屍首燒化，痛哭了一。盧先鋒看了，心中納悶，思量不是良法。便和朱武計議道：『今日進兵，又折了二將。似此如之奈何？』朱武道：『輸嬴勝敗，兵家常事，死活交鋒，人之分定。今日賊兵見我等退回軍馬，自逞其能，賊計議，今晚乘勢必來寨。我等可把軍馬將，分調開去，四下埋伏。中軍縛幾隻羊在彼，如此，如此整頓。』叫呼延灼引一支軍在左邊埋伏，林引一支軍在右邊埋伏，單廷珪、魏定國引一支軍，在背後埋伏。其餘偏將，各於四散小路里埋伏。夜間賊兵來時，只看中軍火起為號，四下里各自捉人。盧先鋒都發放已了，各各自去守備。且說南國王尚書、高侍郎兩個，頗有些謀略，便與龐萬春等商議，上啟皇叔方垕道：『今日宋兵敗回，退去三十餘里屯駐。營寨空虛，軍馬必然疲倦。何不乘勢去劫寨柵，必獲全勝。』方垕道：『你官從長計議，可行便行。』高侍郎道：『我便和龐將軍引兵去寨，尚書與殿下緊守城池。』當夜，二將披掛上馬，引領軍兵前進。馬摘鑾鈴，軍士銜枚疾走。前到宋軍寨柵，看見營門不關，南兵不敢擅進。初時聽得更點分明，向後更鼓便打得亂了。高侍郎勒住馬道：『不可進去。』龐萬春道：『相公緣何不進兵？』高侍郎答道：『聽他營裏更點不明，必然有計。』龐萬春道：『相公誤矣！今日兵敗膽寒，必然困倦。睡裡打更，有甚分曉，因此不明。相公何必見疑。只顧殺去。』高侍郎道：『也見得是。』當下催軍劫寨，大刀闊斧殺將進去。二將入得寨門，直到中軍，並不見一箇軍將。是柳樹上縛數隻羊，羊蹄上拴鼓槌打鼓，因此更點不明。兩將空寨，心中自慌。急叫中計，回身便走。中軍內早火起。只見山頭上砲響，又放起火來，四下里伏兵亂起，齊殺將攏來。兩將衝開寨門奔走。正迎呼延灼，大喝：『賊將快下馬受降，免汝一死！』高侍郎心慌，只要脫身，無心戀戰。被呼延灼赶進去，手起雙鞭齊下，腦袋骨打碎了半個天靈。龐萬春死命撞透重圍，得脫性命。正走之間，不隄防湯隆伏在路邊，被他一鎌鎗拖倒馬，活捉了解來。將已都在山路裡赶殺南兵。至天明，都赴寨裡來。盧先鋒已先到中軍坐下，隨即賞賜，不在話下。有詩為證：

咸安之歲，教駿軍士議於博恭。盧錫晉、李昺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賊寇乘虛夜劫營，豈知埋伏有強兵。中軍砲響神威振，混殺南軍滿歙城。

盧先鋒下令點本部將佐時，丁得孫在山路草中被毒蛇咬了，毒氣入腹而死。將龐萬春割腹剜心，祭獻歐鵬并史進等。把首級解赴張招討軍前去了。次日，盧先鋒與同諸將，再進兵到歙州城下。見城門不關，城上並無旌旗，城樓上亦無軍士。單廷珪、魏定國兩個要奪頭功，引軍便殺入城去。後面中軍盧先鋒赶到時，只叫得苦。那二將已到城門裡了。原來王尚書見折了寨人馬，只詐做棄城而走，城門裏掘下陷坑。二將是一勇之夫，不隄防，首先入去。不想連馬和人，都陷在坑裏。那陷坑兩邊埋伏長鎗手弓箭軍士，一齊向前戳殺，兩將死於坑中。可憐聖水并神火，今日嗚呼喪土坑！盧先鋒又見折了二將，心中忿怒。急令差遣前部軍兵，各人兜土塊入城，一面填塞陷坑，一面鏖戰殺。殺倒南兵，人馬俱填於坑中。當下盧先鋒當前躍馬，殺入城中，正迎皇叔方垕。交馬只一合，盧俊義又忿心頭之火，展平生之威，只一朴刀，剁方垕於馬下。城中軍馬，開城西門衝突而走。宋兵將，各各併力向前勦捕南兵。正撞李雲截住殺。王尚書便挺鎗向前。李雲是步。那王尚書鎗起馬到，早把李雲踏倒。石勇見衝翻了李雲，便衝突向前，步走急來救時，王尚書把條鎗神出鬼沒，石勇如何抵當得住。王尚書戰了數合，得便處，把石勇一鎗結果了性命，當下身死。城裡早赶出孫立、黃信、鄒淵、鄒潤四將截住王尚書殺。那王寅奮勇力敵四將，並無懼怯。不想又撞出林赶到。這個又是個會殺的。那王寅便有三頭六臂，也敵不過五將。人齊上，亂戳殺王寅。可憐南國尚書將，今日方知志莫伸！當下五將取了首級，飛馬獻與盧先鋒。盧俊義已在歙州城內行宮歇下。平復了百姓，出榜安民。將軍馬屯駐在城裡。一面差人文報捷張招討，馳書轉達宋先鋒，知會進兵。說宋江等兵將在睦州屯駐，等候軍齊，同攻賊洞。收得盧俊義書報，平復了歙州，軍將已到城中屯駐，專候進兵，同取賊巢。又見折了史進、石秀、陳達、楊春、李忠、薛永、歐鵬、張青、丁得孫、單廷珪、魏定國、李雲、石勇一十三人，許多將佐，煩惱不已，痛哭哀傷。軍師吳用勸道：『生死人皆分定，主將何必自傷玉體。且請理料國家大事。』宋江道：『雖然如此，不由人不傷感。我想當初石碣天文所載一百八人，誰知到此漸漸凋零，損吾手足！』吳用勸了宋江煩惱。『可以回書與盧先鋒，交約日期，起兵攻取清溪縣。』且不說宋江回書與盧俊義，約日進兵。說方臘在清溪幫源洞中大內設朝，與文武百官計議宋江用兵之事。只聽見西州敗殘軍馬回來，報說：『歙州已陷，皇叔、尚書、侍郎，俱已陣亡了。今宋兵作兩路而來，攻取清溪。』方臘見報大驚。當下聚集兩班大臣商議。方臘道：『汝等卿，各受官爵，同占州郡城池，共享富貴。豈期今被宋江軍馬席捲而來，州城俱陷，止有清溪大內！今聞宋兵兩路而來，如何迎敵？』當有左丞相婁敏中出班啟奏道：『今次宋兵人馬已近神州內苑，宮廷亦難保守。奈緣兵微將寡。陛下若不御駕親征，誠恐兵將不肯盡心向前。』方臘道：『卿言極當。』隨即傳下聖旨：『命三省六部、御史臺官、樞密院、都督府護駕，二營金吾、龍虎，大小官僚，都跟隨寡人御駕親征。此一戰！』婁丞相又奏：『差何將帥可做前部先鋒？』方臘道：『殿前金吾上將軍，內外諸軍都招討皇姪方杰為正先鋒，馬步親軍都太尉，驃騎上將軍杜微為副先鋒，部領幫源洞大內護駕御林軍一萬五千，戰將三十餘員前進。逢山開路，遇水疊橋，招軍征進。』原來這方杰是方臘的親姪兒，乃是歙州皇叔方垕長孫。聞知宋兵盧先鋒殺了他公公，正要來報。他願為前部先鋒。這方杰平生習學，慣使一條方天畫戟，有萬夫不當之勇。那杜微原是歙州山中鐵匠，會打軍器，亦是方臘心腹之人，會使六口飛刀，只是步。方臘另行聖旨一道：『差御林護駕都教師賀從龍，撥與御林軍一萬，總督兵馬，去敵歙州盧俊義軍馬。』有詩為證：

官署，家安國以督標前營把總至唐林，見康旼自內鄉來，因問長安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司徒恂與葛寔同署管帶營練軍，又持牒赴袁坑鋪。其牒先稱燕元，後及良鄉，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雍丘近武陟，或曰山川當道。劉盛據碑記，棸達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第一百十九回　　魯智深浙江坐化　宋公明衣錦還鄉

詩曰：

鐵石禪機已點開，錢塘江上早心灰。六和寺內月明夜，三竺山中歸去來。

衲子心空圓寂去，將軍功遂錦衣回。兩人俱是男兒漢，不忝英雄濟世才。

官署，姚惠以攢典至孔家鋪，見李琰自臨淮來，因問開平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

話說當下方臘殿前啟奏愿領兵出洞征戰的，正是東床駙馬主爵都尉柯引。方臘見奏，不勝之喜。『是今日天幸，得駙馬冒矢石之威，出戰草寇，愿逞奇才，復興社稷。』柯駙馬當下同領南兵，帶了雲壁奉尉，披掛上馬出師。方臘將自己金甲錦袍，賜與駙馬。又選一騎好馬，叫他出戰。那駙馬怎生結束？

頭戴鳳翅金盔，身披連環鐵甲，上穿團龍錦袍，腰繫獅蠻束帶，足穿抹綠皂靴，跨懸雕弓鐵箭，使一條穿心透骨點鋼鎗，騎一疋能征慣戰青驄馬。

那柯駙馬與同皇姪方杰，引領洞中護御軍兵一萬人馬，駕前上將二十餘員，出到幫源洞口，列成陣勢。說宋江軍馬，困在洞口，已教將佐分調守護。宋江在陣中，因見手下弟兄，三停內折了二停，方臘又未曾拿得，南兵又不出戰，眉頭不展，面帶憂容。只聽得前軍報來說：『洞中有軍馬出來交戰。』宋江、盧俊義見報，急令諸將上馬，引軍出戰。擺開陣勢，看南軍陣裡，當先是柯駙馬出戰。宋江軍中誰不認得是柴進。宋江便令花榮出馬迎敵。花榮得令，便橫鎗躍馬，出到陣前。高聲喝問：『你那是甚人，敢助反賊與吾天兵敵對？我若拏住你時，碎屍萬段，骨肉為泥。好好下馬受降，免汝一命。』柯駙馬答道：『吾乃山東柯引，誰不聞我大名！量你這們是梁山泊一夥強徒草寇，何足道哉！偏俺不如你們手段。我直把你們殺盡，復城池，是吾之愿。』宋江與盧俊義在馬上聽了，尋思：『柴進說的話，語言中必無背逆之心。他把柴字改作柯字，柴即是柯也。進字改作引字，引即是進也。』吳用道：『我想柴大官人未曾落草時，尚且專藏犯罪做私商之人。今日安肯忘本。』盧俊義道：『且看花榮與他迎敵。』當下花榮挺鎗躍馬，來戰柯引。兩馬相交，二般軍器並舉。兩將到間深裡，絞做一團，紐做一塊。柴進低低道：『兄長可且詐敗，來日議事。』花榮聽了，略戰三合，撥回馬便走。柯引喝道：『敗將，吾不赶你。別有了得的，叫他出來和俺交戰。』花榮跑馬回陣，對宋江、盧俊義說知就裡。吳用道：『再叫關勝出戰交鋒。』當時關勝舞起青龍偃月刀，飛馬出戰，大喝道：『山東小將，敢與吾敵！』那柯駙馬挺鎗便來迎敵。兩個交鋒，全無懼怯。二將不到五合，關勝也詐敗佯輸，走回本陣。柯駙馬不赶，只在陣前大喝：『宋兵敢有強將出來與吾對敵？』宋江再叫朱仝出陣，與柴進交鋒。往來殺，只瞞軍。兩個不過五七合，朱仝詐敗而走。柴進赶來，虛搠一鎗。朱仝馬跑歸本陣。南軍先搶得這疋好馬。柯駙馬招動南軍，掩殺過來。宋江急令諸將，引軍退去十里下寨。柯駙馬引軍追赶了一程，收兵退回洞中。已自有人先去報知方臘說道：『柯駙馬如此英雄，戰退宋兵，連勝三將。宋江等又折一陣，殺退十里。』方臘大喜，叫排下御宴，等待駙馬卸了戎裝披掛，請入後宮賜坐。親捧金杯，滿勸柯駙馬道：『不想駙馬有此文武雙全！寡人只道賢婿只是文才秀士。若早知有此等英雄豪傑，不致折許多州郡。煩望駙馬大展奇才，立誅賊將，重興基業，與寡人共享太平無窮之富貴，同樂悠久，興復家邦！』柯引奏道：『主上放心。為臣子當以盡心報，同興國祚。明日謹請聖上登山，看柯引殺，立斬宋江等輩。』方臘見奏，心中大喜。當夜宴至更深，各還宮中去了。次日，方臘設朝，叫洞中敲牛宰馬，令三軍都飽食已了，各自披掛上馬，出到幫源洞口，搖旗發喊，擂搦戰。方臘領引近侍內臣，登幫源洞山頂，看柯駙馬殺。有詩為證：

伊震發與嚴焕同署團練判官，又持牒赴邵陽。其牒先稱元璽，後及金壇，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駙馬提兵戰六師，佯輸詐敗信為之。勾連方臘親臨陣，一鼓功成計更奇。

且說宋江當日傳令，分付諸將：『今日殺，非比他時。正在要緊之際，汝等軍將，各各用心。擒獲賊首方臘，休得殺害。你軍士，只看南軍陣上柴進回馬引領，就便殺入洞中，併力追捉方臘，不可違。』三軍諸將得令，各自磨拳擦掌，掣拔鎗，都要擄掠洞中金帛，盡要活捉方臘，建功請賞。當時宋江諸將，都到洞前，把軍馬擺開，列成陣勢。只見南兵陣上，柯駙馬立在門旗之下，正待要出戰。只見皇姪方杰，立馬橫道：『都尉且押手停騎，看方某先斬宋兵一將，然後都尉出馬，用兵對敵。』宋兵望見燕青跟在柴進後頭，將皆喜道：『今日計必成矣。』各人自行准備。且說皇姪方杰，爭先縱馬搦戰。宋江陣上，關勝出馬，舞起青龍刀，來與方杰對敵。兩將交馬，一往一來，一翻一復。戰不過十數合，宋江又遣花榮出陣，共戰方杰。方杰見兩將來夾攻，全無懼怯，力敵二將。又戰數合，雖然難見輸嬴，也只辦得遮攔躲避。宋江隊裡，再差李應、朱仝，驟馬出陣，併力追殺。方杰見四將來夾攻，方纔撥回馬頭，望本陣中便走。柯駙馬在門旗下截住，把手一招，宋將關勝、花榮、朱仝、李應四將赶過來。柯駙馬便挺起手中鐵鎗，奔來直取方杰。方杰見頭勢不好，急下馬逃命時，措手不及，早被柴進一鎗戳。背後雲奉尉燕青，赶上一刀，殺了方杰。南軍將，驚得呆了，各自逃生。柯駙馬大叫：『我非柯引，吾乃柴進，宋先鋒部下正將小旋風的便是！隨行雲奉尉，即是浪子燕青。今者已知得洞中內外備細。若有人活捉得方臘的，高官任做，細馬揀騎。三軍投降者，俱免血刃有生。抗拒者斬首全家。』回身引領四將，招起大軍，殺入洞中。方臘領內侍近臣，在幫源山頂上，看見殺了方杰，三軍潰亂，情知事急。一踢翻了金交椅，便望深山中奔走。宋江領起大隊軍馬，分開五路，殺入洞來，爭捉方臘。不想已被方臘去。止拏得侍從人員。燕青搶入洞中，叫了數個心腹伴當，去那庫裡擄了兩擔金珠細軟出來。就內宮禁苑放起火來。柴進殺入東宮時，那金芝公主自縊身死。柴進見了，就連宮苑燒化。以下細人，放其各自逃生。軍將都入正宮，殺盡嬪妃彩女，親軍侍御，皇親國戚。都擄掠了方臘內宮金帛。宋江大縱軍將入宮，搜尋方臘。說阮小七殺入內苑深宮裡面，搜出一箱，是方臘偽造的平天冠、袞龍袍、碧玉帶、白玉珪、無憂履。阮小七看見上面都是珍珠異寶，龍鳳錦文，心裡想道：『這是方臘穿的，我便一也不打緊。』便把袞龍袍穿了，繫上碧玉帶，了無憂履，戴起平天冠，把白玉圭插放懷裡，跳上馬，手執鞭，跑出宮前。三軍將只道是方臘，一齊鬧動，搶將攏來看時，是阮小七。皆大。這阮小七也只把做好嬉，騎馬東走西走，看那將多軍搶擄。正在那里鬧動，早有童樞密帶來的大將王、趙譚，入洞助戰。聽得三軍鬧嚷，只說拏得方臘，逕來爭功。見是阮小七穿了御衣服，戴平天冠，在那里嬉。王、趙譚罵道：『你這莫非要學方臘，做這等樣子！』阮小七大怒，指王、趙譚道：『你這兩個直得甚鳥！若不是俺哥哥宋公明時，你這兩個驢馬頭，早被方臘已都砍下了。今日我等將弟兄，成了功勞，你們顛倒來欺負！朝廷不知備細，只道是兩員大將來協助成功。』王、趙譚大怒，便要和阮小七火併。當時阮小七奪了小校鎗，便奔上來戳王。呼延灼看見，急飛馬來隔開。已自有軍校報知宋江，飛馬到來。見阮小七穿御衣服，宋江、吳用喝下馬來，剝下違禁衣服，丟去一邊。宋江陪話解勸。王、趙譚二人，雖被宋江并將勸和了，只是記恨于心。當日幫源洞中殺的屍橫遍野，流血成渠。按宋鑑所載，斬殺方臘蠻兵二萬餘級。當下宋江傳令，教四下舉火，監臨燒毀宮殿，龍樓鳳閣，內苑深宮，珠軒翠屋，盡皆焚化。但見：

黑罩地，紅燄遮天。金釘朱戶灰飛，碧瓦雕簷影倒。三十六宮煨燼火，七十二苑作飛灰。金殿平空，不見氣象。玉迸裂，全無錦花紋。金水河不見丹墀御道，午門前已無臣宰官僚。龍樓移上九重天，鳳閤盡歸南極院。

或曰澄邁近葉勒鋪，或曰山川當道。顧無咎據碑記，韋俊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當時宋江等將，監看燒毀了幫源洞中宮殿器皿屋宇樓閤，引軍都來洞口屯駐，下了寨柵。計點生擒人數，只有賊首方臘，未曾獲得。傳下將令，教軍將沿山搜捉。告示鄉民：但有人拿得方臘者，奏聞朝廷，高官任做；知而首者，隨即給賞。說方臘從幫源洞山頂，落路而走，忙忙似喪家之狗，急急如漏網之魚。便望深山曠野，透嶺穿林，脫了赭黃袍，丟去金花頭，脫下朝靴，穿上草履麻鞋，扒山奔走，要性命。連夜退過五座山頭，走到一處山凹邊。見一個草菴嵌在山凹裏。方臘肚中飢餓，待正要去茅菴內尋討些飯吃，只見松樹背後，轉出一個胖大和尚來，一禪杖打翻。便取條繩索綁了。那和尚不是別人，是花和尚魯智深。拿了方臘，帶到草菴中，取了些飯吃，正解出山來。好迎搜山的軍健，一同幫住，擒捉方臘，來見宋先鋒。宋江見拿得方臘，大喜。便問道：『吾師，你如何正等得這賊首？』魯智深道：『洒家自從在烏龍嶺上萬松林裏殺，追赶夏侯成入深山裏去。被洒家殺了。貪戰賊兵，直赶入亂山深處，迷失逕，迤隨路尋去。正到曠野琳琅山內，忽遇一個老僧，引領洒家到此處茅菴中。囑付道：「柴米菜蔬都有。只在此間等候。但見個長大漢從松林深處來，你便捉住。」夜來望見山前火起，小僧看了一夜。又不知此間山徑路數是何處。今早正見這賊爬過山來。因此，俺一禪杖打翻，就捉來★了。不想正是方臘。』宋江又問道：『那一箇老僧今在何處？』魯智深道：『那箇老僧自引小僧到茅菴裏，分付了柴米出來，竟不知投何處去了。』宋江道：『那和尚眼見得是聖僧羅漢，如此顯靈，令吾師成此大功！回京奏聞朝廷，可以還俗為官，在京師圖個蔭子封妻，光耀祖宗，報答父母劬勞之恩。』魯智深答道：『洒家心已成灰，不願為官，只圖尋個凈了去處，安身立命足矣。』宋江道：『吾師既不肯還俗，便到京師去住持一箇名山大，為一僧首，也光顯宗風，亦報答得父母。』智深聽了，搖首叫道：『都不要！要多也無用。只得個囫圇屍首，便是強了。』宋江聽罷，默上心來，各不喜歡。點本部下將佐，俱已數足。教將方臘陷車盛了，解上東京，面見天子。催起三軍，帶領諸將，離了幫源洞清溪縣，都回睦州。說張招討會集都督劉光世，童樞密，從、耿二參謀，都在睦州聚齊。合兵一處，屯駐軍馬。見說宋江獲了大功，拏住方臘，解來睦州。官都來慶賀。宋江等諸將★拜已了張招討、童樞密等官，張招討道：『已知將軍邊塞勞苦，損折弟兄。今已全功，實為萬幸。』宋江再拜泣涕道：『當初小將等一百八人破大遼，還京都不曾損了一個。誰想首先去了公孫勝。京師已留下數人。克復揚州，渡大江，怎知十停去七。今日宋江雖存，有何面目再見山東父老，故鄉親戚！』張招討道：『先鋒休如此說！自古道：「貧富貴賤，宿生所載。壽夭命長，人生分定。」常言道：「有福人送無福人。」何以損折將佐為羞為恥！今日功成名顯，朝廷知道，必當重用，封官賜爵，光顯門閭，衣錦還鄉，誰不稱羨！閑事不須掛意，只顧收拾回軍朝覲。』宋江拜謝了總兵等官，自來號令諸將。張招討已傳下軍令，教把生擒到賊徒偽官等，除留方臘，另行解赴東京，其餘從賊，都就睦州市曹，斬首施行。所有未收去處，衢、婺等縣賊役贓官，得知方臘已被擒獲，一半散，一半都來睦縣自行投首，拜參張招討并官。盡皆准首，復為良民。就行出榜去各處招撫，以安百姓。其餘隨從賊徒，不傷人者，亦准其自首投降，復為鄉民，撥還產業田園。克復州縣已了，各調守禦官軍，護境安民，不在話下。有詩為證：

柴進勾連用計深，幫源軍馬亂駸駸。奇功更有花和尚，一杖生擒僣號人。

所有這新克復睦州、歙州，清溪、幫源二處城郭鎮市，民安物阜。鄉村溪島山林，俱各民安復業。再說張招討官，都在睦州設太平宴，慶賀將官僚，賞勞三軍將校。傳令教先鋒頭目，收拾朝京。軍令傳下，各各准備行裝，陸續登程。且說先鋒使宋江，思念亡過將，洒然淚下。不想患病在杭州張橫、穆弘等六人，朱富、穆春看視，共是八人在彼。後亦各患病身死。止留得楊林、穆春到來，隨軍征進。想起諸將勞苦，今日太平，當以超度。便就睦州宮觀淨處，揚起長旛，修設超度九幽拔罪好事，做三百六十分羅天大醮，追薦前亡後化列位偏正將佐已了。次日，椎牛宰馬，致備牲醴，與同軍師吳用等將，俱到烏龍神廟裏，焚帛享祭烏龍大王，謝祈龍君護祐之恩。回至寨中，所有部下正偏將佐陣亡之人，收得屍骸者，俱令各自安葬已了。宋江與盧俊義收拾軍馬將校人員，隨張招討回杭州，聽候聖旨，班師回京。多將佐功勞，俱各造冊，上了文簿，進呈御前。先寫表章申奏天子。三軍齊備，陸續起程。宋江看了部下正偏將佐，止剩得三十六員回軍。那三十六人是：

乾化之歲，寧遠侯議於洋水。沈璋寶、韓魏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呼保義宋江，　　玉麒麟盧俊義，　　智多星吳用，　　大刀關勝，

豹子頭林，　　雙鞭呼延灼，　　　小李廣花榮，　　小旋風柴進，

撲天鵰李應，　　美髯公朱仝，　　　花和尚魯智深，　行者武松，

官署，蕭本容以秘書省著作郎至汝州直隸州，見王希周自和眾來，因問建元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其事散見舊牘，今但存其梗概。

李昺與馬品藻同署翊衛大督，又持牒赴臨淮。其牒先稱天祐垂聖，後及麻陽，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或曰金壇近隆慶州，或曰山川當道。康旼據碑記，嚴寅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元光之歲，畫繢議於葉勒鋪。葛寔、宋調元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第一百二十回　　宋公明神聚蓼兒洼　　徽宗帝夢遊梁山泊

滿庭芳：

罡星起河北，豪傑四方揚。五臺山發願，掃清遼國轉名香。奉詔南收方臘，催促渡長江。一自潤州破敵，席捲過錢塘。抵清溪，登昱嶺，涉高岡。蜂巢勦滅，班師衣錦盡還鄉。堪恨當朝讒佞，不識男兒定亂狂。主降遺殃。可憐一場夢，令人兩行。

話說宋江衣錦還鄉，拜掃回京。自離鄆城縣，還至東京，與弟兄相會，令其各人收拾行裝，前往任所。當有神行太保戴宗，來探宋江。二人坐間閑話，只見戴宗起身道：『小弟已蒙聖恩，除受兗州都統制。今情愿納下官誥，要去泰安州嶽廟裡，陪堂求閑，過了此生，實為萬幸。』宋江道：『賢弟何故行此念頭？』戴宗道：『兄弟夜夢崔府君勾喚，因此發了這片善心。』宋江道：『賢弟生身既為神行太保，他日必作岳府靈聰。』自此相別之後，戴宗納還了官誥，去到泰安州岳廟裡，陪堂出家。在彼每日慇懃奉祀聖帝香火，虔誠無忽。後數月，一夕無恙，請道伴相辭作別，大而終。後來在岳廟裡累次顯靈。州人廟祝，隨塑戴宗神像於廟裡。胎骨是他真身。又有阮小七受了誥命，辭別宋江，已往天軍做都統制職事。未及數月，被大將王、趙譚，懷挾幫源洞辱罵舊恨，累累於童樞密前訴說阮小七的過失：『曾穿方臘的赭黃袍，龍衣玉帶，雖是一時戲耍，終久懷心造意。』待要殺他。『亦且天軍地僻人蠻，必致造反。』童貫把此事達知蔡京，奏過天子，請降了聖旨，行移公文到彼處，追奪阮小七本身的官誥，復為庶民。阮小七見了，心中也自歡喜。帶了老母，回還梁山泊石碣村，依舊打魚為生，奉養老母，以終天年。後自壽全六十而亡。且說小旋風柴進在京師，見戴宗納還官誥求閑去了，又見說朝廷追奪了阮小七官誥，不合戴了方臘的平天冠，龍衣玉帶，意在學他造反，罰為庶民。尋思：『我亦曾在方臘處做駙馬。倘或日後奸臣們知得，於天子前讒佞見責起來，追了誥命，豈不受辱！不如自識時務，免受玷辱。』推稱風疾病患，不時舉發，難以任用，不堪為官。情愿納還官誥，求閑為農。辭別官，再回滄州橫海郡為民，自在過活。忽然一日，無疾而終。李應授中山府都統制，赴任半年。聞知柴進求閑去了，自思也推稱風癱，不能為官。申達省院，繳納官誥，復還故鄉獨龍岡村中過活。復與杜興一處作富豪，俱得善終。關勝在北京大名府，總管兵馬，甚得軍心，皆欽伏。一日操練軍馬回來，因大醉失落馬，得病身亡。呼延灼受御營指揮使，每日隨駕操備。後領大軍破大金兀朮四太子，出軍殺至淮西陣亡。只有朱仝在保定府管軍有功，後隨劉光世破了大金，直做到太平軍節度使。花榮帶同妻小妹子，前赴應天府到任。吳用自來單身，只帶了隨行安童，去武勝軍到任。李逵亦是獨自帶了兩個僕從，自來潤州到任。話說為何只說這三個到任，別的都說了絕後結果？為這七員正將，都不見。先說了結果。後這五員正將：宋江、盧俊義、吳用、花榮、李逵，還有會處，以此未說絕了。結果下來便見。有詩為證：

雨後，樓居明以稅務官至南華，見司徒恂自袁坑鋪來，因問元光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此段本為示範假文，不據原書敘事。

百八英雄聚義間，東征西討日無閑。甫能待得功成後，死別生離意莫還。

再說宋江、盧俊義在京師，都分派了諸將賞賜，各各令其赴任去訖。歿于王事者，正將家眷人口，關給與恩賞錢帛金銀，仍各送回故鄉，聽從其便。再有見在朝京偏將一十五員，除兄弟宋清還鄉為農外，杜興已自跟隨李應還鄉去了。黃信仍任青州。孫立帶同兄弟孫新、顧大嫂并妻小，自依舊登州任用。鄒潤不愿為官，回登雲山去了。蔡慶跟隨關勝，仍回北京為民。裴宣自與楊林商議了，自回飲馬川，受職求閑去了。蔣敬思念故鄉，愿回潭州為民。朱武自來投授樊瑞道法，兩個做了全真先生，雲遊江湖，去投公孫勝出家，以終天年。穆春自回揭陽鎮鄉中，後為良民。凌振砲手非凡，仍授火藥局御營任用。舊在京師偏將五員：安道全欽取回京，就於太醫院做了金紫醫官。皇甫端原受御馬監大使。金大堅已在內府御寶監為官。蕭讓在蔡太師府中受職，作門館先生。樂和在駙馬王都尉府中，盡老清閑，終身快樂，不在話下。且說宋江自與盧俊義分別之後，各自前去赴任。盧俊義亦無家眷，帶了數個隨行伴當，自望廬州去了。宋江謝恩辭朝，別了省院諸官，帶同幾個家人僕從，前往楚州赴任。自此相別，都各分散去了。亦不在話下。且說宋朝元來自太宗傳太祖帝位之時，說了誓願，以致朝代奸佞不清。至今徽宗天子，至聖至明，不期致被奸臣當道，讒佞專權，屈害忠良，深可憫念。當是之時，是蔡京、童貫、高俅、楊四個賊臣，變亂天下，壞國家事壞民。當有殿帥府太尉高俅、楊，因見天子重禮厚賜宋江等這夥將校，心內好生不然。兩個自來商議道：『這宋江、盧俊義皆是有罪仇人。今日倒吃他做了有功大臣，受朝廷這等欽恩賞賜。教他上馬管軍，下馬管民。我等省院官僚，如何不惹人恥笑！自古道：「恨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楊道：『我有一計，先對副了盧俊義，便是絕了宋江一隻臂膊。這人十分英勇。若先對副了宋江，他若得知，必變了事，到惹出一場不好。』高俅道：『愿聞你的妙計如何？』楊道：『排出幾個廬州軍漢，來省院首告盧安撫招軍買馬，積草屯，意在造反。便與他申呈去太師府啟奏。和這蔡太師都瞞了。等太師奏過天子，請旨定奪。令人賺他來京師。待上皇賜御食與他，於內下了些水銀，墜了那人腰腎，做用不得，便成不得大事。再差天使，賜御酒與宋江喫。酒裏也與他下了慢藥。只消半月之間，以定沒救。』高俅道：『此計大妙。』有詩為証：

自古權奸害善良，不容忠義立家邦。皇天若肯明昭報，男作俳優女作倡。

袁祖庚與劉盛同署教駿軍士，又持牒赴應城。其牒先稱福聖承道，後及雍丘，文句錯落，皆為展示之假文。

兩個賊臣計議定了，心腹人出來尋覓兩個廬州土人，寫與他狀子，叫他去樞密院，首告盧安撫在廬州，即日招軍買馬，積草屯，意欲造反。使人常往楚州，結連安撫宋江，通情起義。樞密院是童貫，亦與宋江等有。當即收了原告狀子，逕呈來太師府啟奏。蔡京見了申文，便會官計議。此時高俅、楊俱各在彼。四個奸臣定了計策，引領原告人入內啟奏天子。上皇曰：『朕想宋江、盧俊義，破大遼，收方臘，掌握十萬兵權，尚且不生歹心。今已去邪歸正，焉肯背反！寡人不曾虧負他，如何敢叛逆朝廷？其中有詐，未審虛的，難以准信。』當有高俅、楊在傍奏道：『聖上道理雖是忠愛，人心難忖。想必是盧俊義嫌官卑職小，不滿其心，復懷反意。不幸被人知覺。』上皇曰：『可喚來寡人親問，自取實招。』蔡京、童貫又奏道：『盧俊義是一猛獸，未保其心。倘若驚動了他，必致走透，深為未便。今後難以收捕。只可賺來京師，陛下親賜御膳御酒，將聖言撫諭之，窺其虛實動靜。若無，不必究問。亦顯陛下不負功臣之念。』上皇准奏。隨即降下聖旨，差一使命，逕往廬州，宣取盧俊義還朝，有委用的事。天使奉命來到廬州，大小官員出郭迎接。直至州衙，開讀已罷。話休絮繁。盧俊義聽了聖旨宣取回朝，便同使命離了廬州，一齊上了舖馬來京。於路無話，早至東京皇城司前歇了。次日早，到東華門外伺候早朝。時有太師蔡京，樞密院童貫，太尉高俅、楊，引盧俊義於偏殿朝見上皇。拜舞已罷，天子道：『寡人欲見卿一面。』又問：『廬州可容身否？』盧俊義再拜奏道：『托賴聖上洪福齊天，彼處軍民亦皆安泰。』上皇又問了些閑話。俄延至午。尚膳官奏道：『進呈御膳在此，未敢擅便，乞取聖旨。』此時高俅、楊，已把水銀暗地放在裏面，供呈在御案上。天子當面將膳賜與盧俊義。盧俊義拜受而食。上皇撫諭道：『卿去廬州，務要盡心安養軍士，勿生非意。』盧俊義頓首謝恩，出朝回還廬州。全然不知四個賊臣設計相害。高俅、楊相謂曰：『此後大事定矣。』有詩為証：

奸賊陰謀害善良，共為讒語惑徽皇。將鴆毒安中，俊義何辜一命亡。

再說盧俊義星夜便回廬州來。覺道腰腎疼痛，動舉不得，不能乘馬。坐船回來。行至泗州淮河，天數將盡，自然生出事來。其夜，因醉要立在舡頭上消遣。不想水銀墜下腰胯并骨髓裡去，冊立不牢，亦且酒後失，落於淮河深處而死。可憐河北玉麒麟，屈作水中抑鬼！從人打撈起屍首，具棺槨殯於泗州高原深處。本州官員，動文書申覆省院，不在話下。且說蔡京、童貫、高俅、楊四箇賊臣，計較定了，將泗州申達文書，早朝奏聞天子說：『泗州申覆：盧安撫行至淮河，墜水而死。臣等省院，不敢不奏。今盧俊義已死，只恐宋江心內設疑，別生他事。乞陛下聖鑑，可差天使，齎御酒往楚州賞賜，以安其心。』上皇沉吟良久，欲道不准，未知其心意。欲准理，誠恐害人。上皇無奈，終被奸臣讒佞所惑，片口張舌，花言巧語，緩裡取事，無不納受。遂降御酒二樽，差天使一人，往楚州，限目下便行。眼見得這使臣亦是高俅、楊二賊手下心腹之輩。天數只註宋公明合當命盡，不期被這奸臣們，將御酒內放了慢藥在裡面，教天使擎了，逕往楚州來。且說宋公明自從到楚州為安撫，兼管總領兵馬。到任之後，惜軍愛民，百姓敬之如父母，軍校仰之若神明。訟庭肅然，六事俱備，人心既服，軍民欽敬。宋江赴任之後，時常出郭遊翫。原來楚州南門外，有個去處，地名喚做蓼兒洼。其山四面都是水港，中有高山一座。其山秀麗，松柏森然，甚有風水，和梁山泊無異。雖然是個小去處，其內山峰環繞，龍虎踞盤，曲折峰巒，坡臺砌，四圍港，前後湖蕩，儼然似水滸寨一般。宋江看了，心中甚喜。自己想道：『我若死於此處，堪為陰宅。』但若身閑，常去遊翫，樂情消遣。話休絮煩。自此宋江到任以來，將及半載。時是宣和六年首夏初旬，忽聽得朝廷降賜御酒到來。與出郭迎接，入到公廨，開讀聖旨已罷。天使捧過御酒，教宋安撫飲畢。宋江亦將御酒回勸天使。天使推稱：『自來不會飲酒。』御酒宴罷，天使回京。宋江備禮饋送天使，天使不受而去。宋江自飲御酒之後，覺道肚腹疼痛，心中疑慮。想被下藥在酒裡。自急令從人打聽那來使時，於路館驛，又飲酒。宋江已知中了奸計。必是賊臣們下了藥酒。乃嘆曰：『我自幼學儒，長而通吏。不幸失身於罪人，並不曾行半點異心之事。今日天子信聽讒佞，賜我藥酒。得罪何辜！我死不爭，只有李逵見在潤州都統制，他若聞知朝廷行此奸弊，必然再去哨聚山林，把我等一世清名忠義之事壞了。只除是如此行方可。』有詩為證：

或曰會澤近馬邑，或曰山川當道。李琰據碑記，虞垓據官牒，兩說互異，乃請吏員覆校。

奸邪誤國太無情，火烈擎天白玉莖。他日三邊如有警，更憑何將統雄兵。

元朔之歲，管帶營練軍議於博恭。嚴焕、王行之各持一冊，先列人名，次列地名，以明 CBDB 權威資料可互相參照。

廨舍，韋俊以巡捕北營汛兵至唐林，見張延誠自內鄉來，因問永寧以後圖籍。旁錄山川，書為短牒。眾人各記一條，以備後來覆按。